民国二十六年,江南的雨总缠缠绵绵,把青瓦巷的青石板泡得发亮,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根,盘根错节扎在泥土里,像极了巷子里家家户户绕不开的日子。
阿婆的竹椅就摆在槐树下,椅边是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晾凉的米茶,飘着几粒炒焦的大米。她的手枯瘦如柴,指节处结着厚厚的茧,那是一辈子操持家务、缝补浆洗磨出来的,此刻正一下一下摩挲着竹椅的扶手,目光落在巷口,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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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人都叫她陈阿婆,没人记得她的全名,就像没人记得这棵老槐树到底活了多少年。阿婆生在光绪末年,嫁在民国初年,嫁过来那年,她十六岁,梳着油亮的发髻,穿着红布嫁衣,坐的是八抬大轿,敲锣打鼓的声音,把整条青瓦巷都震得嗡嗡响。
那时的青瓦巷,还是江南城里最热闹的巷子之一,巷子里有布庄、粮铺、剃头匠,还有一个捏糖人的老师傅,孩子们总围着他的担子转,吵着要一个孙悟空,或是一只小兔子。阿婆的丈夫是布庄的掌柜,姓李,名文轩,眉目清秀,识文断字,待阿婆极好,从不许她受半点委屈。
新婚的头几年,是阿婆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布庄的生意红火,家里的日子过得殷实,她不用下地干活,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每日只需打理家事,绣绣花,陪文轩说说话。文轩总说,阿婆的绣活是青瓦巷最好的,绣的牡丹能引来蝴蝶,绣的鲤鱼像要从锦缎里游出来。
阿婆听了,总会抿着嘴笑,脸颊上的梨涡浅浅的,眼里盛着星光。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直到青丝变白发,直到他们一起躺在槐树下,看日出日落,看云卷云舒。
可人间的事,从来都由不得人。民国二十年,江南发大水,洪水漫过了青瓦巷的青石板,漫过了布庄的门槛,把店里的布匹、账本都冲得一干二净。文轩为了抢出账本,跳进洪水里,被大水卷走,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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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雨,比现在的还要大,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像一把利剑,劈开了阿婆的天。她站在槐树下,看着滔滔洪水,喊着文轩的名字,喊到嗓子沙哑,喊到泪流满面,直到再也喊不出声音,直到瘫坐在地上,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衫,打湿她的心。
洪水退去后,青瓦巷一片狼藉,布庄成了一片废墟,巷子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热闹的青瓦巷,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阿婆的世界,也跟着塌了。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依靠,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只剩下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和巷口那棵老槐树。
那时的阿婆,才二十五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可她的人生,却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有人劝她改嫁,找个好人家,重新开始,可她摇了摇头,说,文轩走了,我的心也跟着走了,这辈子,我就守着青瓦巷,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他的念想,过一辈子。
这一守,就是一辈子。
从二十五岁到七十五岁,五十年的时光,像巷子里的流水,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溜走。阿婆的青丝变成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像老槐树的纹路,一道又一道,刻满了岁月的沧桑。青瓦巷也变了,曾经的布庄、粮铺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小摊贩,卖早点的、卖蔬菜的、卖针线的,熙熙攘攘,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模样。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守在巷口,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都会开出雪白的槐花,香飘十里,像极了阿婆和文轩新婚那年的模样。
阿婆的日子,过得简单而清贫。她靠着缝补浆洗为生,巷子里的人可怜她,总会把家里的旧衣服拿来给她缝补,多给她一些钱,可她总是推辞,说,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钱,不用你们可怜。
她的屋子,在青瓦巷的深处,一间小小的土坯房,墙壁已经斑驳,屋顶漏雨,用塑料布盖着,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旧木箱,木箱里装着文轩的遗物,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一支毛笔,一本残缺的账本,还有一枚银戒指,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每天清晨,阿婆都会早早起床,打扫院子,给老槐树浇浇水,然后坐在槐树下,等着巷子里的人来送衣服缝补。中午,她煮一碗稀粥,就着一点咸菜,便是午饭。傍晚,她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西下,看着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直到天黑,才回到屋里,点亮一盏煤油灯,缝补衣服,直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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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的时光,阿婆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过着,守着青瓦巷,守着老槐树,守着对文轩的念想,像一尊雕像,刻在青瓦巷的时光里。
有人说,阿婆太傻,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守了一辈子,不值得。可阿婆却不这么认为,她总说,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念想,有个牵挂,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文轩是我的念想,是我的牵挂,守着他,我就觉得踏实,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阿婆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巷口,仿佛在那烟雨朦胧中,能看到文轩的身影,能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阿槐,阿槐。
阿槐,是阿婆的小名,因为她生在槐花开的季节,文轩总喜欢这么叫她,一声阿槐,温柔了岁月,温暖了时光,也成了阿婆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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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归
民国三十一年,江南的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瓦巷的青石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巷口的老槐树下,槐花正开得热闹,雪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阿婆依旧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正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岁月的沉稳。
这时,一个少年的身影,出现在了青瓦巷的巷口。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土,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脚步踉跄,看起来十分疲惫。他的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阿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又闪过一丝希望。
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迈开脚步,朝着阿婆走了过去。他走到阿婆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阿婆,请问,这里有吃的吗?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阿婆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针线,摘下老花镜,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她仔细打量着少年,看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疲惫和饥饿,心里不由得软了下来。
这几年,战乱不断,江南一带也受了波及,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青瓦巷里,也来了不少逃难的人。阿婆见得多了,也心疼得多了,只要有一口吃的,她都会分一些给他们。
阿婆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屋门口,打开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有半碗米茶,还有几个她早上蒸的红薯。她把碗和红薯递给少年,说:“孩子,吃吧。”
少年接过碗和红薯,道了声谢,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仿佛饿了很久,噎得直翻白眼,阿婆看着他,又递给他一杯水,说:“慢点吃,别噎着,还有。”
少年接过水,喝了一口,又继续吃了起来。半碗米茶,几个红薯,很快就被他吃完了。他放下碗,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又对着阿婆深深鞠了一躬,说:“阿婆,谢谢你,你是好人。”
阿婆笑了笑,说:“孩子,不用谢,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少年听到阿婆的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悲伤和迷茫。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地说:“我从江北来,家乡发了战乱,爹娘都没了,家里的房子也被烧了,我一路逃难,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吧。”
阿婆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她看着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迷茫无措,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
她叹了口气,说:“孩子,既然无处可去,那就先留在青瓦巷吧。我这里还有一间偏房,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你要是不嫌弃,就住下吧。”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看着阿婆,嘴唇颤抖着,说:“阿婆,你真的愿意让我留下来吗?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做,只会给你添麻烦。”
阿婆摇了摇头,说:“孩子,谁都有难的时候,互相帮衬一把,是应该的。你不用觉得麻烦,我这里正好缺个帮手,你就留下来,帮我打打下手,做做家务,管你一口饭吃,总比你四处漂泊强。”
少年听了,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对着阿婆,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说:“阿婆,谢谢你,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你,为你养老送终。”
阿婆扶起少年,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说:“孩子,起来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奶奶。对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抹了抹眼泪,说:“我姓林,名念安,怀念的念,平安的安。爹娘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平平安安的。”
“念安,念安,好名字。”阿婆念叨着,脸上露出了笑容,“以后,我就叫你安安吧。”
“哎,奶奶。”林念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眼中的迷茫和悲伤,被一丝温暖和希望取代。
就这样,林念安留在了青瓦巷,留在了阿婆身边。
阿婆的偏房,确实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林念安也不嫌弃,他把偏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找了一些稻草,铺在床板上,算是有了一个安身之所。
林念安是个勤快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阿婆打扫院子,挑水,劈柴,把家里的活都包揽了。阿婆缝补衣服,他就坐在一旁,帮阿婆穿针引线,递剪刀,递针线。巷子里的人来送衣服缝补,他就热情地招呼,帮着收衣服,送衣服。
青瓦巷的人,都很喜欢这个勤快懂事的少年,都说阿婆有福气,老了老了,还捡了个好孙子。阿婆听了,总是抿着嘴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林念安也很聪明,学东西很快。阿婆教他缝补衣服,他看几遍就会了;阿婆教他煮米茶,蒸红薯,他也一学就会。闲暇的时候,阿婆还会教他识文断字,阿婆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文轩在世的时候,教了她不少字,她就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林念安。
林念安很珍惜学习的机会,学得很认真,每天都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记认阿婆教的字。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念安认识的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孝顺。
阿婆的日子,因为林念安的到来,变得热闹起来,也变得温暖起来。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了少年的声音,有了烟火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清。阿婆的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眼角的皱纹,仿佛也浅了一些。
林念安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在阿婆身边,他感受到了家的味道,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他把阿婆当成了自己的亲奶奶,把青瓦巷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巷口的老槐树,当成了自己的依靠。
每天清晨,林念安都会和阿婆一起,坐在槐树下,看着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听着巷子里的欢声笑语。傍晚,他会和阿婆一起,看着夕阳西下,看着槐花飘落,聊着天,说着话,日子过得简单而幸福。
林念安总问阿婆,奶奶,你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吧。阿婆听了,总会抿着嘴笑,说,是啊,那时候,奶奶也有过花样年华,也有过甜蜜的爱情。
然后,阿婆就会给林念安讲她和文轩的故事,讲他们的相遇,相知,相爱,讲他们新婚的甜蜜,讲布庄的热闹,讲洪水来临的绝望,讲五十年的坚守。
林念安总是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羡慕,也满是心疼。他羡慕阿婆和文轩的爱情,那样的深情,那样的执着;他心疼阿婆,一辈子守着一个念想,守了五十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有一次,林念安问阿婆,奶奶,你守了爷爷一辈子,后悔吗?
阿婆看着巷口的老槐树,看着漫天飞舞的槐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安安,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个人,让你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愿意为他守一辈子。奶奶不后悔,因为爱过,所以值得。这辈子,能和你爷爷相爱一场,能守着他的念想过一辈子,奶奶已经很满足了。”
林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还小,还不懂什么是爱情,不懂什么是坚守,但他知道,阿婆的心里,一直装着爷爷,装着那段美好的时光。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而温暖中,一天天过去。青瓦巷的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林念安也在一天天长大,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挺拔的青年。
民国三十八年,新中国成立了,江南一带,也迎来了新的生机。青瓦巷里,更是一片热闹景象,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旗,敲锣打鼓,庆祝新中国的成立。
林念安已经二十多岁了,他长得眉目清秀,身姿挺拔,脸上少了年少时的稚嫩,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他依旧留在青瓦巷,留在阿婆身边,只是不再仅仅是帮阿婆做家务,缝补衣服,他还在巷口摆了一个小摊子,卖一些笔墨纸砚,也帮人写写信,记记账。
因为林念安识文断字,写得一手好字,巷子里的人都很信任他,生意也还算红火。他挣的钱,都交给了阿婆,让阿婆的日子,过得不再那么清贫。
阿婆也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需要拄着拐杖,眼睛也越来越花,耳朵也越来越背,但精神头还不错,每天依旧坐在槐树下,看着巷子里的热闹,看着林念安忙前忙后,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容。
林念安知道,阿婆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开人,所以他哪里也不去,就守在青瓦巷,守在阿婆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陪她说话,陪她看槐花,陪她度过余生的每一个日子。
有人给林念安介绍对象,说姑娘长得漂亮,心地善良,让他赶紧娶媳妇,成个家。可林念安都婉言拒绝了,他说,我奶奶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开人,我要先照顾好奶奶,等奶奶百年之后,再考虑自己的事情。
巷子里的人,都说林念安是个孝子,阿婆这辈子,没白疼他。阿婆听了,总是笑着说,这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捡了这么个好孙子。
只是,岁月不饶人,再好的福气,也抵不过时光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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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槐花落
一九五八年,江南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巷口的老槐树下,槐花依旧开得雪白,香飘十里,只是那棵老槐树,似乎也老了,枝干不如从前挺拔,叶子也不如从前繁茂。
阿婆已经九十岁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很少再能坐到槐树下,看槐花飘落,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林念安也已经三十多岁了,依旧单身,守在阿婆身边,寸步不离。他放下了巷口的小摊子,全心全意照顾阿婆,给她喂饭,喂水,擦身,洗衣服,把阿婆照顾得无微不至。
阿婆的意识,时清时醒。清醒的时候,她会拉着林念安的手,叫他安安,和他说说话,讲她和文轩的故事,讲青瓦巷的往事。糊涂的时候,她会喊着文轩的名字,喊着阿槐,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回到了那个洪水来临的夜晚。
林念安总是耐心地陪着她,清醒的时候,和她聊着天,听她讲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糊涂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她,说,奶奶,爷爷就在身边,他陪着你,不要怕。
阿婆的饭量,越来越小,身体也越来越瘦弱,像一片风中的落叶,随时都有可能飘走。林念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四处求医问药,可医生都说,阿婆年纪大了,油尽灯枯,回天乏术,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林念安不甘心,他依旧每天为阿婆熬药,喂药,希望能有奇迹发生,希望阿婆能好起来,能再陪他几年,能再坐在槐树下,看槐花飘落。
可奇迹,终究没有发生。
那年的槐花,落得格外早。五月的一天,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像阿婆刚来青瓦巷那年的雨。巷口的老槐树下,槐花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雪白,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阿婆躺在病床上,意识格外清醒。她拉着林念安的手,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也满是欣慰。
“安安,”阿婆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奶奶要走了,要去见你爷爷了。”
林念安握着阿婆的手,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哽咽着说:“奶奶,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安安还没好好孝敬你,还没陪你看够槐花,你不要走。”
阿婆笑了笑,用枯瘦的手指,擦了擦林念安脸上的泪水,说:“安安,别哭,人总有一死,奶奶活了九十岁,已经够了。能遇到你,能有你这么个好孙子,奶奶这辈子,值了。”
“奶奶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找个好姑娘,成个家,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不要像奶奶一样,守着一个念想过一辈子,人活着,要往前看,要好好享受生活。”
“青瓦巷,是个好地方,老槐树,也是个好伴儿,你要是舍不得,就留在青瓦巷,守着青瓦巷,守着老槐树,守着我们的家。要是想出去看看,就出去走走,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
“还有,奶奶的那个旧木箱,里面有你爷爷的遗物,还有奶奶攒的一点钱,都留给你。你要好好保管,不要弄丢了。”
阿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了很多很多,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留给林念安。林念安只是哭,不停地点头,说,奶奶,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说完这些话,阿婆的目光,望向了窗外,望向了巷口的老槐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一丝怀念。她轻声喊着:“文轩,我来了,等我,我来陪你了。”
然后,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也缓缓闭上了。
那一刻,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窗台上,洒在阿婆的脸上,她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仿佛下一秒,就会醒来,就会坐在槐树下,喊着他的名字,安安。
林念安抱着阿婆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在青瓦巷里回荡,在老槐树下回荡,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温柔慈祥的奶奶。
阿婆走了,走在槐花飘落的季节,走在她守了一辈子的青瓦巷,走在了她和文轩相遇相爱的地方。
巷子里的人,都来为阿婆送行。他们看着阿婆的遗体,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林念安,都忍不住落泪。他们说,陈阿婆是个好人,一辈子善良,一辈子坚守,这辈子,太苦了,愿她下辈子,能和李掌柜团聚,能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
林念安按照阿婆的遗愿,把她葬在了巷口的老槐树下,和文轩葬在了一起。他为阿婆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石碑上没有刻字,只有一朵小小的槐花,那是阿婆最喜欢的花。
葬礼过后,青瓦巷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中,多了一丝悲伤,多了一丝冷清。巷口的老槐树下,再也没有那个枯瘦的身影,再也没有那碗晾凉的米茶,再也没有那温柔的笑容。
林念安依旧留在了青瓦巷,留在了那间小小的土坯房里。他按照阿婆的遗愿,打开了那个旧木箱,里面果然有文轩的遗物,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里,是一些零散的银元,还有几张纸币,那是阿婆一辈子攒下的积蓄。
林念安把文轩的遗物,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把那些钱,好好地存了起来。他依旧每天打扫院子,给老槐树浇浇水,只是槐树下,再也没有那个陪他说话的人。
每天清晨,他会坐在槐树下,看着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仿佛还能看到阿婆的身影,听到阿婆喊他的名字,安安。傍晚,他会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西下,看着槐花飘落,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和阿婆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回忆着阿婆说过的话,回忆着阿婆的笑容。
阿婆走后,林念安变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开朗,话也少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很少见了。他依旧守着青瓦巷,守着老槐树,守着阿婆和文轩的念想,只是这份坚守,多了一丝孤独,多了一丝沉重。
有人依旧劝他,找个好姑娘,成个家,不要一个人守着青瓦巷,守着回忆,那样太苦了。可林念安还是摇了摇头,他说,奶奶走了,爷爷也走了,青瓦巷,老槐树,就是我的根,我不能走,我要守着这里,守着他们,守着我们的家。
只是,林念安终于明白了阿婆说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念想,有个牵挂,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念想,是阿婆,是文轩,是青瓦巷,是那棵老槐树,是那些一起度过的温暖时光。
他的牵挂,是青瓦巷的一草一木,是老槐树的一花一叶,是阿婆和文轩的墓碑,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亲情和思念。
日子就这样,在孤独和思念中,一天天过去。青瓦巷的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老槐树依旧守在巷口,枝繁叶茂,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青瓦巷的岁月变迁,见证着林念安的孤独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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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间路
一九八零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江南的城市,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马路越修越宽,汽车越来越多,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青瓦巷,也变了。巷子里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巷口的小摊贩,变成了一个个小商店,卖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从笔墨纸砚,到衣食住行,应有尽有。巷子里的人,也越来越富裕,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洗衣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只有巷口的那棵老槐树,依旧没变,还是那样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都会开出雪白的槐花,香飘十里,像一场温柔的雪。
林念安也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背也有些驼了。他依旧留在青瓦巷,留在了那间小小的砖瓦房里——那间土坯房,在几年前的一场大雨中塌了,巷子里的人帮忙,一起盖了这间砖瓦房。
他依旧单身,一辈子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守着青瓦巷,守着老槐树,守着阿婆和文轩的墓碑,守着那份念想和牵挂,一晃,就是一辈子。
巷子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很多年轻的人,都不认识林念安了,只知道巷口有个孤独的老人,守着一棵老槐树,守着两块石碑,性格孤僻,不爱说话。
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林念安,还记得那个勤快懂事的少年,还记得他和阿婆的故事,他们总会叹着气说,林老头这辈子,太苦了,太执着了,像陈阿婆一样,守着回忆过了一辈子。
林念安的日子,过得依旧简单。他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巷子里的人照顾他,给他安排了一个看巷口大门的活儿,轻松不累,还有一份收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巷口的门卫室里,看着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给进出的人开门,关门。
闲暇的时候,他会走到老槐树下,走到阿婆和文轩的墓碑前,静静地坐着,一看就是大半天。他会给墓碑擦擦灰,给老槐树浇浇水,像当年阿婆陪着他一样,陪着阿婆和文轩,陪着老槐树。
他会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起阿婆递给他的那碗米茶,那几个红薯,想起阿婆教他识文断字,想起阿婆讲的那些和文轩的故事,想起和阿婆在一起的那些温暖时光。
那些时光,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照亮了他孤独的人生,温暖了他漫长的岁月。
有人问过林念安,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守着青瓦巷,守着回忆,后悔吗?
林念安总是摇着头,看着老槐树,看着漫天飞舞的槐花,缓缓地说:“不后悔。”
他说,这辈子,能遇到阿婆,能被阿婆收养,能陪阿婆走完最后一程,能守着阿婆和文轩的念想过一辈子,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说,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要结婚生子,不一定非要腰缠万贯,不一定非要轰轰烈烈,只要有个念想,有个牵挂,只要活得心安理得,活得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人生。
他说,阿婆教会了他善良,教会了他坚守,教会了他感恩,教会了他如何做人,如何活着。阿婆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温暖,给了他希望,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说,青瓦巷是他的根,老槐树是他的伴,阿婆和文轩是他的念想,守着这里,他就觉得踏实,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是啊,人这一辈子,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踏实,一份心安,一份念想,一份牵挂。
有的人,追求功名利禄,一辈子忙忙碌碌,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内心空虚;有的人,追求平淡安稳,一辈子简简单单,却收获了满满的温暖和幸福,内心充实。
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浑浑噩噩,虚度光阴;有的人,活了一辈子,心中有念想,心中有牵挂,活得明明白白,活得有滋有味。
林念安属于后者。他的人生,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甚至有些孤独,有些平淡,但他的人生,却充满了温暖,充满了意义,充满了力量。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诠释了什么是感恩,什么是坚守,什么是陪伴,什么是人间真情。
岁月流转,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二零零零年。
林念安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大不如前,眼睛花了,耳朵背了,走路也需要拄着拐杖,像当年的阿婆一样,瘦弱的身影,在青瓦巷里,显得格外孤独。
巷口的老槐树,也更老了,枝干有些枯萎,叶子也不如从前繁茂,只是每年春天,依旧会开出雪白的槐花,只是开得不如从前热闹,不如从前香甜。
林念安依旧每天都会走到老槐树下,走到阿婆和文轩的墓碑前,静静地坐着。他的意识,也时清时醒,清醒的时候,会喊着奶奶,喊着爷爷,糊涂的时候,会像个孩子一样,喃喃自语。
巷子里的人,依旧照顾着他,给他送吃的,送喝的,陪他说说话,像当年他照顾阿婆一样,照顾着他。
二零零五年的春天,江南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巷口的老槐树下,槐花依旧飘落,只是那飘落的速度,似乎慢了很多,像一场迟迟不愿结束的告别。
林念安躺在病床上,意识格外清醒。他让巷子里的人,把他扶到老槐树下,扶到阿婆和文轩的墓碑前。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老槐树,看着墓碑,看着漫天飞舞的槐花,脸上露出了安详的笑容。
他想起了阿婆,想起了文轩,想起了那些温暖的时光,想起了青瓦巷的点点滴滴。
他知道,自己快要走了,快要去见阿婆和爷爷了,快要回到那个温暖的家了。
他不害怕,也不遗憾,因为他的一辈子,活得踏实,活得心安,活得有意义。
他轻轻的说:“奶奶,爷爷,我来了,安安来陪你们了。青瓦巷,老槐树,我守了一辈子,现在,我把它们交给巷子里的人,交给时光,我放心了。”
“人间这一趟,我走得很值,因为遇到了你们,因为有了念想,有了牵挂,因为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和真情。”
“下辈子,我还想做你们的孙子,还想守着青瓦巷,守着老槐树,守着我们的家。”
说完这些话,林念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像阿婆走的时候一样,像一场温柔的梦。
那一刻,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老槐树下,洒在林念安的脸上,洒在阿婆和文轩的墓碑上。雪白的槐花,轻轻落在林念安的身上,像一场温柔的告别,也像一场温暖的迎接。
林念安走了,走在槐花飘落的季节,走在他守了一辈子的青瓦巷,走在了阿婆和文轩的身边。
巷子里的人,把林念安葬在了阿婆和文轩的墓碑旁边,三块小小的石碑,并排立在老槐树下,像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永远守着青瓦巷,永远守着那棵老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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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槐香绕
二零二五年,江南的春天,依旧温暖。青瓦巷,已经成了江南城里的一个网红打卡地,巷子里的青石板,老槐树,还有那三块并排的石碑,都成了游客们打卡的景点。
每天,都有很多游客,来到青瓦巷,来到巷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三块石碑,听着当地的老人,讲述着阿婆,文轩,还有林念安的故事。
有人听了,会忍不住落泪,感叹他们的深情,感叹他们的坚守,感叹他们的温暖。
有人听了,会陷入沉思,思考人生的意义,思考活着的价值,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
巷口的老槐树,在当地政府的保护下,重新焕发出了生机,枝干变得挺拔,叶子变得繁茂,每年春天,都会开出雪白的槐花,香飘十里,比以前更加热闹,更加香甜。
那槐花的香味,绕着青瓦巷,绕着老槐树,绕着那三块石碑,绕了一年又一年,绕了一代又一代,从未散去。
就像阿婆,文轩,还有林念安的故事,像他们的真情,像他们的念想,像他们的牵挂,永远留在了青瓦巷,永远留在了老槐树下,永远留在了人们的心中。
有人说,这棵老槐树,是有灵性的,它见证了阿婆和文轩的深情,见证了林念安的坚守,见证了人间的温暖和真情,它是青瓦巷的魂,是江南的魂,是人间的魂。
是啊,人间自有真情在,这份真情,无关风月,无关名利,无关贫富,它藏在一碗米茶里,藏在一件缝补的衣服里,藏在一句温柔的问候里,藏在一辈子的坚守里。
这份真情,是阿婆递给林念安的那碗米茶,是林念安对阿婆的孝敬,是巷子里的人对他们的照顾,是人与人之间,最纯粹,最温暖,最珍贵的情感。
而人生的意义,也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有的人,人生的意义,是轰轰烈烈的事业,是腰缠万贯的财富,是众人瞩目的荣光;
有的人,人生的意义,是平平淡淡的生活,是相濡以沫的爱情,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有的人,人生的意义,是一份坚守,一份感恩,一份陪伴,一份念想;
而无论是什么,只要心中有光,心中有爱,心中有念想,心中有牵挂,脚踏实地,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人生,就是最有意义的人生。
人间这一趟,我们都是赶路的人,会遇到风雨,会遇到坎坷,会遇到迷茫,会遇到孤独,但只要我们心中有光,有爱,有念想,有牵挂,就一定能走过风雨,跨过坎坷,走出迷茫,驱散孤独,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暖和幸福。
就像阿婆,守着文轩的念想,走过了五十年的风雨;
就像林念安,守着阿婆和文轩的念想,走过了一辈子的孤独;
就像青瓦巷的老槐树,守着岁月的念想,走过了百年的沧桑,依旧枝繁叶茂,花香满巷。
人间渡,渡的是风雨,渡的是坎坷,渡的是迷茫,渡的是孤独,最终,渡的是自己的一颗心。
心若安,便是归处;
心若暖,便是晴天;
心若有念,便有归途;
心若有牵,便有温暖。
而那缕槐香,会永远绕在人间,绕在每个赶路的人心中,提醒着我们,要善良,要感恩,要坚守,要珍惜,要好好活着,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要活成一束光,温暖自己,也温暖别人。
青瓦巷的槐香,依旧在飘,飘向远方,飘向未来,飘向每一个人间角落,飘进每一个人的心中,从未散去,永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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