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体检报告单,比千斤还重。
我坐在医院冰凉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决定命运的体检报告。 周围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诊室里传来含糊的医患对话片段。 五年来,我早已习惯这种等待,只是今天格外漫长。
“李素云,请进3号诊室。 ”护士机械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推开门,孙医生正低头看着我的报告。 他五十多岁,鬓角微霜,以严谨和直接著称。 五年前,也是他第一次发现我体内那个小囊肿。
“孙医生,结果怎么样?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报告移到我脸上,嘴角扬起一个奇怪的弧度——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冷笑。 ![]()
婚姻就像一座看似平静的火山,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和陈建平的婚姻如此维持了二十三年,而我出轨周涛已有五年。
我今年四十八岁,是一名护士。 丈夫陈建平在国企做技术员,性格内向,不善言辞。 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回家两次。
五年前的高中同学聚会,成了我人生的分水岭。 那天我多喝了几杯,周涛——我的初恋男友——扶我回酒店,然后一切失去了控制。
第二天清晨醒来,恐慌和愧疚淹没了我。 但回家后,陈建平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回家做饭,打扫卫生。 只是从那个十月开始,他再也没碰过我。
先是从主卧搬到书房,然后是对我的一切不闻不问。 我曾试图挽回,穿性感睡衣,当着他面换衣服,但他总是默默避开。
婚姻最可怕的不是争吵,而是冷漠。 当一个人连和你吵架的兴趣都没有,这段关系早已名存实亡。
出轨像吸毒,明知有毒却难以自拔。 周涛填补了陈建平给不了的所有情感需求:浪漫、激情和被珍视的感觉。
他记得我的生日,记得我爱吃的食物,甚至记得我喝咖啡要加一块糖。 他会送花到我们医院,会在微信上发来恰合我心意的音乐和诗句。
而我,则用精心编织的谎言维系着这种平衡:“今晚医院加班”、“周末闺蜜聚会”、“过两天要去外地培训”。
陈建平从未怀疑。 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时回家,做饭,然后沉浸在手机或电视中。 有时我甚至希望他揭穿我,爆发一场争吵,而不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惩罚我——和我自己。
五年里,我活得像个小偷,偷来片刻欢愉,付出的却是内心的安宁。 我常常在深夜惊醒,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床铺,不知道自己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近半年来,我常感到疲惫乏力,本以为是工作压力大,直到陈建平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
“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一天晚饭时,他盯着电视,头也不回地说。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关心我,却冰冷得像医生对陌生病人的问候。
“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 ”我低头扒着饭,不敢看他的眼睛。
“随你。 ”他简短地回答,然后继续沉默地吃饭。
第二天,我偷偷预约了全面体检。 出轨五年来,我最怕的就是体检。 每次走进医院,我都像罪犯走进警局,生怕任何检查会揭穿我不为人知的秘密。
预约后,我告诉陈建平体检时间,希望他能像以前一样陪我去。 五年前,他总是陪在我身边,为我拿包,在诊室外等待。
“单位有会,走不开。 ”他淡淡地说,眼睛仍盯着电视。
那一刻,我的心沉了下去。 婚姻中最伤人的不是争吵,而是当你需要对方时,他却不在身边。
体检那天,我独自一人前往医院。 B超、抽血、CT……一系列检查后,我坐在诊室外等待结果。
孙医生终于叫我进去。 他看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李女士,你丈夫今天没来? ”他莫名其妙地问。
“他公司有事。 ”我简短回答,心里隐隐不安。
孙医生将报告转向我,指尖敲在几个指标上:“你的CA125指标正常,囊肿没有变化。 但这里,”他的手指移到另一栏,“HPV16型阳性。 ”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作为护士,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宫颈活检结果不太好。 ”孙医生的声音平稳得残酷,“CIN3级,接近癌变。 需要尽快手术。 ”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诊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你丈夫知道吗? ”孙医生又问,眼神锐利。
“还、还没告诉他。 ”
“那么,你最好让他也来做检查。 ”他顿了顿,“高危型HPV主要通过性行为传播。 如果他是携带者,需要治疗并定期复查。 ”
我僵在原地,那句“主要通过性行为传播”在脑中轰鸣。
“当然,也可能是其他传播途径,但概率较低。 ”孙医生合上报告,那抹冷笑又出现了,“不过李女士,我记得五年前你第一次来时,曾说过你丈夫‘那方面’比较冷淡。 现在看来,情况可能比你了解的要复杂。 ”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 五年前,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出轨的事可能暴露时,慌乱中曾对孙医生编造过这个拙劣的借口。
我抓起体检报告,几乎是逃出诊室。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周涛。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第一次感到厌恶。
“我身体不太舒服,改天吧。 ”我简短地拒绝了他的约会邀请。
回到家,陈建平正在厨房忙碌。 系着我去年买的蓝色格子围裙,背对着我切菜。 夕阳给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回来了? 体检怎么样? ”他回头,额上有细密的汗珠。
“老样子。 ”我犹豫了一下,“孙医生说,让你也去做个检查。 ”
陈建平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说是夫妻最好一起检查,有个对照。 ”
他继续切菜:“公司最近项目紧,过段时间吧。 ”
那一刻,我突然注意到他后颈的几根白发。 这个男人,我嫁了二十三年,出轨了五年。 我曾以为他木讷、无趣、不懂浪漫,现在却突然觉得,也许木讷的是我。
手术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我推掉了所有与周涛的约会,开始真正观察陈建平。
我发现他每天早上会在我起床前准备好温水;记得我每个月那几天,会默默煮红糖姜茶;书桌抽屉里有一沓旅游宣传册,都是我曾随口提过想去的地方。
最让我惊讶的是,我发现他每周三晚上会消失两小时,说是“散步”。 有一次我悄悄跟随,发现他去了社区图书馆,坐在角落读诗集。
结婚二十三年,我从未知道他读诗。
又一个周三晚上,我跟着他去了图书馆。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戴着老花镜,手指轻轻划过书页,嘴唇微动。 那个侧影陌生得让我心痛。
我走进图书馆,坐在他对面。 他抬起头,惊讶了一瞬,然后微笑:“你怎么来了? ”
“来看看你在读什么。 ”
他把书推过来,是聂鲁达的诗集,翻开的那页写着:“爱情太短,遗忘太长。 ”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诗的? ”我问。
“很久了。 ”他合上书,“素云,我们谈谈。 ”
我们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夏夜的风温热粘稠。
“五年前开始,是吗? ”陈建平望着远处路灯下的飞蛾,声音平静。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你……”
“你身上有不同的香水味。 衬衫领口有不是我的发丝。 周三晚上你说加班,但你们医院根本没有周三夜班。 ”他顿了顿,“还有,你睡着时喊过别人的名字。 ”
我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质问? ”
“因为我在等。 ”他转头看我,眼神疲惫而温柔,“等你想清楚,等你自己回来。 ”
“如果我永远不回来呢? ”
“那我也会一直等。 ”他说,“结婚那天我承诺过,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 我可能不懂浪漫,不懂说漂亮话,但我懂承诺。 ”
“你体检结果不好,是吗? ”他突然问。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
“孙医生是我高中同学。 ”他苦笑,“他上个月偶然告诉我,你五年前问他男性功能问题,说是我......不行。 但我每年体检都包括相关项目,一切正常。 ”
我如遭雷击。 原来孙医生的冷笑,是这个意思。
手术前一晚,我清理了手机,拉黑了周涛所有联系方式。 凌晨两点,我走进客厅,陈建平还在沙发上,就着台灯读诗。
“怎么不睡? ”他问。
“睡不着。 ”我坐到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 这个肩膀我曾嫌弃不够宽阔,此刻却感觉是全世界最安稳的地方。
“建平,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
“我在听。 ”
“我可能感染了HPV,需要你检查。 如果是从我这里......对不起。 ”
他沉默良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素云,我也有秘密。 ”他终于开口,“三年前体检,我发现HPV阳性。 ”
我僵住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猜到了。 ”他握紧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粗糙,“我选择治疗,选择保密,选择等待。 因为我知道,如果当时揭穿,你会逃得更远。 ”
“你不恨我吗? ”
“恨过。 ”他诚实地说,“但恨比爱累。 而我,已经习惯爱你了。 ”
我哭得不能自已。 二十三年的婚姻,五年的背叛,原来他一直清醒地看着我迷失,却从未松开手中的线。
手术很成功。 术后康复期间,陈建平请了假照顾我。 二十三年了,我第一次发现他如此细心。
女儿回来看我,抱着我哭:“妈,你吓死我了。 你要是有事,我和爸怎么办? ”
我看着一旁沉默削苹果的陈建平,突然明白,这五年来我差点亲手毁掉的是什么。
康复后,我找了一份轻松的工作,下班就回家。 陈建平还是一样的木讷,但我不再嫌弃。 我学会了欣赏他的稳重,欣赏他默默付出的方式。
一天晚上,我问他:“建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念了一句诗:“‘在双唇与声音之间的某些事物逝去,鸟的双翼的某些事物,痛苦与遗忘的某些事物。 ’”
“什么意思? ”
“意思是,有些东西失去了,但有些东西还在。 ”他关上台灯,“睡吧,明天我一直在。 ”
黑暗中,我握紧他的手。 这张体检单撕开了五年的谎言,也撕开了二十三年来我从未真正看见的婚姻真相。
木讷的不是他,是我自己——对生活的木讷,对真情的木讷,对那个默默守护我半生的男人的木讷。
如今,我明白婚姻不是永恒的激情,而是平淡中的相守。 真正的爱情不在远方的浪漫承诺,而在身边人为你煮的那碗粥里。
医生说我的HPV已转阴,身体逐渐康复。 而我的婚姻,也在经历了一场近乎致命的疾病后,迎来了第二次生命。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 但有些等待,比遗忘更长。
(文中姓名均为化名,情节已做虚构处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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