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我才浑身瘫软,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陈默走过来,什么都没问。
只是默默地把我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有股机油味,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没事了,阿念,没事了。”
然而。
真的没事了吗?凌晨三点。
陈默的手机响了。
修车厂老板打来的。
“陈默,有人投诉你偷换豪车零件,证据确凿。”
“你明天不用来了,准备好赔偿金吧。”
我听着电话里的嘟嘟音。
双手紧紧抓着床单。
报复来得真快。陈默挂了电话。
黑暗中,他没说话,只是去阳台抽了一根烟。
烟头明灭,像是在数着我们的倒计时。
第二天一早。
陈默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去上班了,晚上给你带烤鸭。”
他笑得憨厚,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
我知道,他是要去求人。
或者是去别的车行找零工。
他那条腿,根本找不到好工作。
陈默走后,我把小汤圆送去了托管班。
然后,我坐上了去往市中心的公交车。
我要去做个了断。
车窗外,风景飞逝。
路过那所著名的音乐学院时,我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十年前。
我也是这样看着窗外。
那时候,我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我是全省钢琴大赛的冠军。
我是那个被誉为“天才少女”的宋念。
我的前途一片光明。
直到那天晚上。
父母突然跪在我面前。
那一跪,把我的脊梁骨跪断了。
“念念,你奶奶脑瘤晚期,手术费要一百万。”
“家里没钱啊!卖房子也凑不够!”
“但是有人愿意出钱,只要你......只要你把通知书让出来。”
让出来?
那是让出来吗?
那是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是让宋悦顶替我的名字,顶替我的人生,去上那个大学!
我拒绝了。
我是人,我也有梦想。
可是父亲拿出一瓶百草枯。
他就站在奶奶的病床前,要把那瓶毒药灌进奶奶嘴里。
“既然没钱治,那就大家一起死!”
母亲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念念,那是你亲妹妹啊!她身体弱,干不了重活,你不帮她,她就废了!”
“你有手有脚,不上大学也能活!”
多么可笑的逻辑。
为了救奶奶。
为了这个家。
我签了字。
我签了那份断绝关系书,签了保密协议。
当晚,我就被没收了身份证,送上了去往南方电子厂的大巴。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宋悦穿着我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站在路灯下笑。
她拿走了我的一切。
回忆像把生锈的锯子,在脑子里来回拉扯。
痛得我几乎窒息。
公交车到站了。
市中心医院。
我下了车,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我猛咳了几声。
我按照宋悦给的信息,找到了VIP病房。
透过玻璃窗。
我看到了那对吸血鬼父母。
父亲宋建国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挂着点滴。
母亲李秀莲正在给他削苹果。
宋悦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在摆弄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
这一幕,多么温馨。
我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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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的一声。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宋建国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不是惊喜,是算计。
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念念来了?”
李秀莲放下苹果,换上一副慈母的面孔,扑了过来。
“我的儿啊,妈想死你了!”
“你爸都要走了,就想见见你。”
她想来拉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
她的手悬在半空,尴尬了一瞬,随即又抹起了眼泪。
“你这孩子,还在恨爸妈呢?”
“当初那三百万,不是都给你了吗?”
我站在病房中央,冷冷地看着这一家子戏精。
“陈默的工作,是你们搞的鬼?”
我不跟他们废话。
“让他复职,赔偿损失,否则免谈。”
宋悦站了起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香奈儿套装,依然高贵。
“只要你答应做配型,捐一个肾给爸。”
“别说工作,我给你们一百万。”
“一百万,够你这种底层人花一辈子了。”
她语气轻蔑,像是在打发乞丐。
我盯着宋悦的眼睛。
一步一步走近她。
“你以为,我这些年拿着那所谓的卖身钱,过得很好?”
宋悦皱眉,一脸无辜。
“难道不是吗?”
“当年爸妈给了你三百万,你说你要去环游世界,不想读书太累了,我才勉为其难替你去的。”
“这十年,你应该把钱都花光了吧?”
“不然怎么会去送外卖?”
我愣住了。
随即,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我开始笑。
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哈......”
“三百万?环游世界?”
我猛地止住笑,一把抓住宋悦的手腕。
那是弹钢琴的手,白皙,修长,没有一丝茧子。
然后。
我把自己的手,狠狠怼到她眼前。
怼到她那张精致的脸上。
“你睁大狗眼看看!”
“这是环游世界的手吗?”
那双手。
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
手背上是红肿溃烂的冻疮。
那是拧了十年螺丝的手。
那是送了三年外卖的手。
那是冬天洗盘子,夏天搬水泥的手!
宋悦惊恐地后退,想要挣脱。
“你......你干什么?好脏!”
“脏?”
我死死抓着不放。
“还有更脏的。”
我转头看向病床上装死的宋建国,和一脸心虚的李秀莲。
“宋悦,你问问这对好父母。”
“当年那三百万,到底去哪了?”
宋悦看向父母。
“爸,妈,怎么回事?”
李秀莲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宋建国恼羞成怒,吼道:
“问什么问!钱都花了!”
我替他回答。
“我来告诉你。”
“那一晚上,一百万被他拿去还了赌债!”
“剩下两百万,给你买了那架施坦威钢琴,给你请了名师,给你铺路!”
宋悦愣住了。
“那......那奶奶呢?”
“奶奶的手术费呢?”
我咬着牙,字字带血:
“奶奶一分钱都没用到!”
“她是疼死的!”
“因为没钱交手术费,被医院赶回家,在那个漏雨的破屋里,活活疼死的!”
“而我,被他们关在黑厂里,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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