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4月,福建永泰深山里的闇亭寺内,枯瘦的妙圆法师气息奄奄,他紧紧攥住好友磐扬大师的手,浑浊的眼里翻滚着半个世纪也无法消解的沉重:
我对不起党,对不住人民,辜负中央委托,没有面目见中央……我的病已无法治好,我的真正姓名谁也不知道,死后照旧保密,不要同家中写信,也不要向上级反映。
话音未落,妙圆法师手已无力垂下,留下磐扬大师满面的悲怆与一个巨大的谜团:出家人每天敲钟念经,怎么会跟党中央扯上关系呢?他究竟是谁?直到1989年底,同样垂暮的磐扬大师预感时日无多。他不再犹豫,郑重提笔致信永泰县组织部门与党史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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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月3日,当工作人员怀着惊疑踏入古寺,这位老僧平静地揭开了一个尘封五十五年的惊天秘密:“妙圆法师,就是当年‘牺牲’的闽赣省委书记,钟循仁。” 刹那间,时光倒流,一段被认定早已终结于1935年枪声与血泊中的传奇人生,在历史的尘埃中轰然复苏。
1905年,江西兴国长冈乡一个贫苦农家,钟循仁降生于此。家道中落,使他自幼饱尝艰辛,对地主豪绅的剥削压榨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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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北伐的浪潮带来的真理,如闪电照亮了他年轻的心。他毅然投身农协,组织赤卫队,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迅速成长。从赤卫队支队长到乡、区党组织书记,他一步一个脚印。
1932年,年仅27岁的钟循仁被委以重任,出任兴国县委书记。他如鱼得水,将全部心血倾注于这片红土地。
扩红支前,他发动群众,兴国子弟踊跃参军;经济建设,他组织生产合作社,保障苏区供给;文化教育,他扫盲兴学,让知识的火种在乡村燎原。短短时间,兴国各项工作突飞猛进,成为中央苏区当之无愧的“模范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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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1月,在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上,毛主席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场:“兴国的同志们创造了第一等的工作!” 这份沉甸甸的赞誉,是对钟循仁领导才能的最高肯定。
他的能力被中央高度认可,随后被擢升为永吉泰中心县委书记、福建省苏维埃政府主席、粤赣省委执行委员,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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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秋,第五次反“围剿”的阴云笼罩中央苏区,形势急转直下。中央决定战略转移,开始长征。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钟循仁临危受命,出任新成立的赣南省委书记兼军区政委。他的战场,就在中央红军西征的起点于都河畔。
十万大军集结于都,渡河成为关乎全局成败的咽喉要道。敌机盘旋,时间紧迫。钟循仁展现出非凡的组织与动员能力。他昼夜不息,亲自带领军民,硬是在宽阔湍急的于都河上,奇迹般地架起五座浮桥!
当中央纵队、红军主力踏着这些用门板、木筏甚至寿材拼成的“生命之桥”顺利西去,他疲惫的脸上才露出一丝宽慰。
主力远去,留守的干部战士人心惶惶。钟循仁立即召开干部大会,传达毛主席关于“星火燎原”的讲话精神,他声音坚定:“同志们,革命的火种不会熄灭!留下来就是坚持,就是斗争!” 他以自身的镇定与信念,稳住了军心,为即将到来的残酷游击战争埋下不屈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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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赣南的局势在主力离开后迅速恶化。1935年初,中央分局急调钟循仁转任闽赣省委书记。当他与省苏维埃主席杨道明等人历尽艰险抵达闽赣省委驻地时,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敌军重兵围剿步步紧逼,内部矛盾尖锐,尤其是军区司令员宋清泉、参谋长彭祜等人拥兵自重,对省委领导阳奉阴违,甚至公开抵制。
更致命的是,他们刚抵达不久,就收到分局发来的最后一份电报:“今后一切军事行动由省委独立决断,不再联系。” 这无异于宣告他们成为孤军。
失败接踵而至。沙溪遭遇伏击,部队损兵折将;沙县尤溪镇再遭重创;德化水口一场惨烈激战,闽赣省主力几乎损失殆尽。钟循仁、杨道明带领仅存的数十人,被迫退入戴云山脉深处的永泰紫山。
饥饿、伤病、绝望笼罩着这支小小的队伍。在紫山的密林里,钟循仁敏锐察觉到宋清泉、彭祜等人的动摇,他们正暗中与山下的仙游保安团眉来眼去。钟循仁痛心疾首,严厉斥责其动摇行为,试图挽回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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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叛变已如箭在弦。1935年5月,一个阴沉的清晨,宋清泉、彭祜以“下山打粮”为名,竟拉走了绝大部分队伍和武器,公然下山投敌!紫山之上,只剩下钟循仁、杨道明等九名赤手空拳的干部。
叛徒并未罢休,彭祜设下毒计。他派人上山,谎称保安团“优待投诚”,诱骗钟循仁下山“谈判”。钟循仁明知凶险,但为争取一线生机,仍与杨道明等人冒险下山。行至永泰与仙游交界的大樟溪边,早已埋伏好的永泰保安团突然开火。
枪林弹雨中,彭祜这个昔日的战友,竟凶相毕露,举枪对准了钟循仁!一声罪恶的枪响,钟循仁胸口血如泉涌,重重倒地。叛徒与敌人以为他必死无疑,遂停止攻击。杨道明等人在绝境中奋起反抗,纷纷跳入深涧急流,竟奇迹般幸存。
杨道明在冰冷的溪水中挣扎上岸,强忍悲痛,于深夜冒险潜回枪击现场。万幸的是,钟循仁竟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杨道明拼死将他背起,在茫茫夜色中跌跌撞撞,最终得到一位好心的采药老人救助。在简陋的山棚里,靠着草药土方,钟循仁竟从鬼门关挣扎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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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愈后,部分同志选择冒险回乡寻找组织。而钟循仁与杨道明,因身份彻底暴露,加上杨道明身患重病,长途跋涉寻找组织已无可能。追捕的风声日紧,他们如同断线的风筝,在茫茫山野中无处容身。
绝望之际,幸得一位同情革命的僧人妙智法师指引,他们投奔了永泰闇亭寺的品香法师。这位被后人称为“革命和尚”的品香法师,深明大义,慨然收留了他们。
在香烟缭绕的佛殿前,品香法师亲手为二人剃度。一缕缕黑发飘落尘埃,钟循仁成了“妙圆”法师,杨道明成了“磐扬”大师。曾经叱咤风云的省委书记,从此隐入青灯古佛,将惊心动魄的过往与刻骨铭心的身份,深深埋入袈裟之下,也隔绝了与组织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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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一次擦肩而过的机会,是后来陶铸率领的闽中游击队曾派人到闇亭寺一带寻找过他们的下落。可惜,警惕的寺僧误将游击队战士当作敌探,双方未能接触。这扇通往组织的大门,在误解中永远关闭了。
与此同时,组织上根据种种信息,早已认定钟循仁、杨道明牺牲。陈毅元帅后来回忆,曾从缴获的国民党报纸上看到闽赣红军“全军覆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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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双手沾满同志鲜血的叛徒彭祜被逮捕。他在供述中,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亲手“击毙”了钟循仁。基于这些“确凿”的证据,党和人民追认钟循仁、杨道明为革命烈士。
他们的名字,镌刻在庄严的纪念碑上,事迹被写入党史,却无人知晓,其中一位“烈士”的脉搏,仍在永泰的深山古寺中,微弱而执着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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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磐扬大师向当地政府说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当磐扬询问钟循仁是否一同公开时,钟循仁断然拒绝。闽赣斗争的失败,部队的覆灭,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始终认为自己辜负了党的重托,愧对闽赣牺牲的战友和人民。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杨道明必须为他严守秘密,至死方休。
1981年4月,病榻前,油尽灯枯的妙圆法师最后一次紧握磐扬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重复着那浸透血泪的嘱托:“对不起……保密……” 磐扬大师含泪应允。这位曾经的省委书记,带着对革命事业未竟的遗憾与深深的自责,在永泰的青山深处溘然长逝,身份之谜依旧封存于磐扬大师心中。
直到1989年底,磐扬大师亦感风烛残年。他深知自己已是这段隐秘历史最后的见证者。若再沉默,真相将永沉大海,钟循仁的忠魂将永远背负着“牺牲”与“失踪”的模糊标签,真正的坚守与悲壮也将被岁月彻底湮没。为了历史,为了战友,为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他毅然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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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月3日,在永泰县有关部门同志面前,磐扬大师平静而清晰地讲述了1935年紫山那场血雨腥风、战友如何重伤幸存、两人如何遁入空门、又如何因缘际会错失联系、以及钟循仁终生守秘的缘由。他郑重地交出了珍藏多年的钟循仁遗物。
至此,跨越了整整五十五个春秋的悬案,终于真相大白。尘封的历史被拂去尘埃,一位省委书记以僧侣身份为掩护,在信仰与忠诚中隐忍半生的传奇,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
钟循仁曲折而悲壮的一生,是土地革命战争后期南方留守红军艰苦卓绝斗争的缩影,而像钟循仁、杨道明这样奉命留守的同志,则陷入了难以想象的绝境。他们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强敌围剿,内部分裂,信息断绝,缺衣少粮,每一步都踏在生死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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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真正的革命战士,他们的坚守与隐忍,同样是革命史诗中不可或缺的悲壮篇章,即使身披袈裟,他们胸中跳动的始终是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这赤诚之心,最终照亮了历史,也照亮了后来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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