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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4集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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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可真是人人人人人,人太多了。

复杂的历史背景、各方纷争,人来人往都是人,难点不仅仅在于恢复历史原貌,还在于让每个角色有鲜明的个性记忆点,有好看的戏剧性。

四集看下来,编剧讲人物讲故事的手艺可真好,每个角色的小细节,都有刻痕式华彩。

写老臣冯道,合族男女上上下下乌央乌央跪了一大片,他依旧拿着小玩具、逗着怀中的小朋友,缓缓拿出信“这是护身符”;写少年孙太真,捏着鼻子就把药灌了下去(再附赠一颗糖)。快与慢之间,轻重缓急笔如刀、角色很有烙印感。

来,展开说。

一,烙印式笔法

同样是少年,少年钱弘俶被吊在网兜里,海风凄凄、军容赫赫,他瞅准机会热情参与拍卖自己。

钱家老六,稳重如山、阴沉似墨,无有见父亲的亲厚家常、只有见王上的恭敬整肃,哐哐哐一通报菜名“检校太傅镇海镇东节度副使参丞相府事臣钱弘佐觐见大王”。

同样面对困境,九郎君刀尖指向自己,性命相胁,要护他三哥周全。那是涉世未深的少年,不愿面对“手握兵权便是罪”的权力泥潭,以匹夫之勇、少年之赤、兄弟之诚,维护他心中这世界应有的白月光道义。

六郎呢?城楼之上见舳舻千里、百十楼船迎风来,临阵提拔八品小碎催,惩戒折辱刚刚令他愤懑不已的官二代饭桶,“借你衣帽一用”,扒下废物点心的尊贵紫袍,奖赏主动上阵谈判的小佞臣。很有手段的人主权柄,赏罚之威那一套,玩得熟练又果决。

兄弟二人,一深沉一明媚,一灵动一沉郁,一理想一现实,一个慕仁义、一个尚权柄,个性鲜明极了,而且每一段戏剧性都很足。

当然他们的性格都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剧作几乎一幕展示一个侧面,特别立体。

九郎君纯澈,但也会油滑机警的七十二变,小泥鳅一样,入龙潭虎穴探秘,趁月黑风高“他们打起来啦”赶紧逃跑,万顷波涛中似游龙入海,下一秒又被一网打捞起。哈哈哈倒霉孩子也不急,积极拍卖自己。到了黄龙岛、不明敌我身份,依旧能安心快乐画兰芝于室。

六哥稳重,但你能说他就是一个纯猜忌纯擅权的坏领导吗?也不是吧。

主少国疑,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臣鹰顾,奸佞小人煽风点火、贵胄子弟贪腐败乱,兄长们立威于军中、他根基未稳,使臣远去中原未归、他名分难安。然后小九郎君每天还气鼓鼓,哼六哥升职了就不要兄弟们了。

每个角色都很有质感,不是一刀切的黑白脸谱那么简单。

同样以少年理想,面对血色崩坏的可怕冲击,九郎君钱弘俶在兄长们庇护之下,尚有一层缓冲区。赵匡胤直面风沙人骨,直面拥立新君王的无声之变,长刀出鞘总惊魂,却一时不知该砍向谁人。

《太平年》从钱弘俶、赵匡胤他们的少年起点开始讲起,都还不是未来的pro max版本,世事风云变幻中,他们站在故事开头,看向那么多人已死已浑浊的结局,希望有一个不一样的朝堂和世界,希望拥抱太平年。

二,高阶镜像

《太平年》第三集,上一秒是胡进思杀戴恽,下一秒是俞大娘子和儿子说给你姑姑和姑父带土特产。

前一段是瓮城宫门落锁、刀兵相见,剑戟折断老臣,血溅身后紫袍人;后一段是一箱一箱鱼和宝贝,让九郎君看了都感叹还是你们有钱。

前者是宫廷倾轧的血腥,后者是人情温良的暖意。三哥母子忙活着给姑姑一家捎东西之时,并不知道他们已成刀下亡魂,不知道姑父草席裹尸弃置身、万事都已成空,不知道俞大娘子未来要浩浩荡荡楼船逐浪来、才能提“带回他们尸身”的条件。

从家常味浓郁的鱼,到一场宫廷血色,万顷波涛、洗不净恩怨是非几多愁。

吴越国王领盒饭,汴梁天子领盒饭,两场宫廷大变故,一边是风驰电掣的击杀,很直接的血和杀;另一边是石重贵孤身一人剑履上殿,一层层台阶是权力金字塔孤家寡人的具象化。

一动一静、一文一武,两段截然不同的斗争,前者是见血的杀戮,后者是无声的深渊。

但某种意义上,又是深度互文互补的。

两场临终托付,某种意义上,也是平行交错的对比。

钱元瓘病榻前交代善侍中原大国、善侍东南士民、善侍将领,又说将领如果拿捏不住那就嘎了、要果决;最后说你那倒霉可爱弟弟生性不羁爱自由,你要好好保护他。从心有万民的一方国王,到权柄为重的一代枭雄,到谆谆挂念的一位老父,家国父子、山河天下都动人。

石敬瑭将幼子托付于冯道,垂髫小儿哇哇大哭,李嗣源的永宁公主掩面而泣。画面一时也让人唏嘘,可是石敬瑭啊,你只管你亲生的这一个儿子吗?作为君父,可曾有一分一秒想过燕云十六州,可还记得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骨肉糜。

大王和权臣的关系,也很有看头。

贼人纵火,夜色中狼烟冲天,钱元瓘上一秒是松柏擎东南、孤山镇沧海,“擅兴谣言者,斩”,下一秒,吧唧,摔倒昏过去了。

胡进思一路背着他回宫,老头背老头给我看唏嘘了。

老王和老臣,家国和私心,社稷和人性,都拍得克制又浓烈,后劲凶猛。

胡进思那句“女婿也坐得”,教科书级别的劝谏手法。他果真看不透何小人的栽赃吗?他儿子大概真被骗了,可他自己分明只是需要一个罪名。

不是相信了一桩犯罪事实,只是拿捏了一个处决名头。

钱元瓘上一秒缠绵病榻、用最后一口气托付顾命大臣,下一秒和儿子咬舌根“元老大臣都不可用”。人均千年的狐狸,谁都不是什么小白兔。

诸多人物诸多事件,无数因果以看得见看不见的方式汇聚一处,很高阶的历史之镜、人性之镜。

三,水上水下的隐藏态

如果熟悉历史,细枝末节处可以勾连出水面之下更庞大的冰山。

如果不熟悉,比如我读书少我就不熟悉,《太平年》之于我,同样是很精彩的大戏。

“两百五、三百”,“借你衣帽一用”,这有啥好有门槛的?

再比如剧作讲故事的小钩子,一层层很有意思。

第一层,俞大娘子见钱弘俶,就说总觉得像一个人。

第二层,真儿子来接便宜弟弟,她嘲讽一回,哎呦喂果然是那老贼的娃。

第三层,接回儿子方才说当年事,当年怀着三郎嫁孙家,原来故人之子是这个故人之子?

此外,故事还从不同人口中,汇聚成一张大网。

比如胡进思提了好几次“许再思之乱”,提及“随大王在宣州”,俞大娘子也说了,说当年这货呀,入赘老田家。

钱元瓘自己也回忆了,当年我在宣州田家如何如何。

当年老钱这个入赘工作,危险程度可不低。

《旧五代史》中写,许再思带兵包围杭州,田頵和他一起作乱,大家打了一通,要坐下来讲和。

钱传瓘(此前名钱传瓘)爸爸问儿子们:你们谁愿意去田家当上门女婿?

一问一个不吱声,只有十六岁的钱元瓘举手说我去。

《新五代史》中写田頵叛吴,钱元瓘在田家当质子,钱元瓘他爹和杨行密一起攻打田頵,田頵每次打了败仗回来都很生气,都嚷嚷着要杀钱元瓘(每次都被田老太太拦下)。

顺便再贴一下《资治通鉴》,说法差别都不大。

“(天祐二年)秋七月,田頵叛杨行密,遣使诣钱镠,言将叛杨行密,请以兵相助,且愿以子为质,求婚于镠。镠以女妻之,且曰:吾方有事于淮南,汝能背行密而从我,吾复何求!乃遣子传瓘为质于頵。”

钱元瓘作为男主他爹,上线没多久就完成任务领盒饭了,而且某种意义上,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这盒饭咋发。

他的前尘往事,若谈太多会跑题,所以剧作只在台词中零星提几次。而这种提及,又不是生硬引用,每一次都和角色、和情境、和情感关系高度贴合。

胡进思提,是敲打弹压所有人,和大王患难之交如此、功高劳苦如此,一样斩。

钱元瓘提,是私人情感和公器权衡之间的取舍。

俞大娘子提,是两代人恩怨,以海岛江湖义气、斥人间纷扰勾当,可她自己推女儿为“报恩器物”,是看两小无嫌猜还是算计?怎么不是嫌弃深渊恶龙时、也逐渐深渊化恶龙化呢?

才看了四集,却感觉烽烟中、浪涛里、宫墙下,看熙熙攘攘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英雄事看了很久,很入味。

叹黄沙白骨乱离人一把心酸血泪,长愿与君共饮太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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