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早上,阳光很好。
我抱着裹在藕荷色包被里的女儿,站在月子中心大堂落地窗前。
叶天佑在我身后忙碌地收拾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奶瓶、玩具、我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
前台护士穿着粉色的制服,笑盈盈地走过来。
“马女士,这是您本次入住期间的全部费用明细。”
她递过来一个米白色的文件夹,声音温柔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单手接过,顺手翻开。
最后那页的右下角,黑色加粗的数字让我手指僵了一下:300,000.00元。
明细列得很细,套房费、特护费、产后康复项目、定制月子餐……
我的目光落在最下方那行打印的小字上。
字体比别的字小一号,却硬生生扎进眼里:“此笔费用,理应由您‘最贴心的人’负责结清。”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
郑英光的电话,从十天前他转身离开这个房间时起,就已经无法接通了。
护士依然微笑着:“郑先生交代,请您核对后结清。”
我抱着孩子的手臂开始发酸,发麻。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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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孩子出生前三天,我就住进了这家月子中心。
郑英光选的。他说这里安静,服务专业,离他公司也近。
他那时忙着跟进一个项目,每天加班到深夜。
但每天总会抽空来一趟,哪怕只待二十分钟。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那天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我正侧躺着看婴儿床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剖腹产的伤口还在疼,稍微动一下就像有刀子在里面刮。
“什么?”我没起身,声音闷闷的。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打开盒子。
是一条细细的金色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珍珠,旁边镶着碎钻。
“产后容易情绪低落,”他说,声音很轻,“珍珠安神。”
我瞥了一眼:“我现在哪有心情戴这个。”
他顿了顿,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那就先放着。”
“你明天几点来?”
“上午有个会,结束就过来。”他看了眼手表,“我今晚还得回公司一趟。”
“又回公司?”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我这儿刚生完孩子,你就不能多陪陪?”
他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当他疲惫又无奈的时候,就会这样。
“梦菲,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他说,“做完这个,我能升总监,以后……”
“以后以后,你总是说以后。”
我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孩子在这时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的。
他立刻站起来,有些笨拙但小心地抱起孩子,轻轻摇晃。
灯光下,他眼下的青黑很明显。
我忽然想起,我进产房那晚,他在外面等了一整夜。
后来护士说,他中间跑去楼梯间抽了三次烟——他戒烟已经两年了。
“你抱的姿势不对,”我说,“要托着头。”
他调整了一下,孩子果然不哭了,小脸蹭了蹭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我看着他低头看孩子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伤口又疼起来,那点柔软很快被烦躁淹没了。
“你放回去吧,该喂奶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小床,又帮我调整了背后的靠枕。
“我明天早点来。”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遍。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孩子的呼吸声。
我拿起那个丝绒盒子,打开看了看。
珍珠的光泽很温润,碎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但我最终还是把它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那时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心平气和地坐在我床边。
02
出院转到月子中心后,我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
医生说这是产后激素变化引起的,正常,让我尽量放松。
可我放松不下来。
孩子每隔两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我睡眠碎得像玻璃渣。
乳房胀痛,乳头破了又结痂,每次喂奶都像上刑。
郑英光每天都会来,但待的时间都不长。
有时是中午,有时是傍晚。
他总是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妈妈熬的汤——鲫鱼汤、猪蹄汤、鸡汤。
“妈说这个下奶。”他一边说,一边盛汤。
汤很白,上面飘着几点油星。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我不想喝。”我把脸转向一边。
“就喝一点,对身体好。”
“我说了不想喝!”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停下动作,看着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他把汤碗放下。
“我想吃城西那家甜品店的杨枝甘露。”我说,“要少冰。”
他看了眼窗外:“现在?”
“现在。”
他沉默了一下,拿起外套:“好,我去买。”
走到门口时,我又叫住他:“还有,我乳头霜用完了,你回来时顺便买一支。”
“什么牌子?”
“就我之前用的那个,蓝色管子的,药房有卖。”
他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一个半小时后他回来,手里提着甜品店的纸袋,还有药房的塑料袋。
我接过杨枝甘露,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冰凉甜润的口感让我稍微舒服了一点。
然后我打开药房的袋子。
里面是一支乳头霜,但是粉色的管子,不是我说的那个牌子。
“不是这个。”我把管子扔回桌上,“我要蓝色管子的。”
“药房的人说这个牌子更好,成分更天然……”
“我说了我要蓝色管子的!”我打断他,“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我要什么你就买什么不行吗?”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只是觉得这个可能对你更好。”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太平静了,像一潭深水。
“你觉得你觉得,你永远都是你觉得!”我积压了好几天的烦躁和委屈一下子冲了上来,“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疼!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睡不了觉是什么感觉!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说‘多喝汤’‘这个更好’!”
孩子被我的声音惊醒,哇地哭了起来。
他走过去抱起孩子,轻轻拍着。
“对不起,”他说,“是我没考虑周全。”
他的道歉让我的火气更无处发泄。
“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你能不能做点实际的事?你能不能多陪陪我?你能不能……”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抱着孩子,看着我哭,没有过来安慰我。
只是那样站着,站在阳光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收起了所有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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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他又来了,带着新买的蓝色管子乳头霜。
还有一束花,淡紫色的洋桔梗,插在玻璃花瓶里。
“下午是我不对。”他把花放在窗边的小桌上。
我正在给孩子喂奶,乳头疼得我直抽冷气。
“放那儿吧。”我没抬头。
他走过来,站在婴儿床边,看着孩子吃奶。
“她长得像你。”他说。
“是吗?”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小脸,“我觉得鼻子像你。”
“眼睛像你,特别是睫毛。”
这是孩子出生后,我们第一次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话。
房间里开着暖黄的夜灯,气氛难得的温和。
喂完奶,他把孩子接过去拍嗝。
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手掌稳稳地托着孩子小小的后背。
“项目快结束了。”他一边拍一边说,“等忙完这阵,我请年假,带你和孩子出去走走。”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都行。”他说,“海边?或者回我老家看看,山里空气好。”
“你老家?”我皱了皱眉,“那儿多不方便。”
“也是。”他没再坚持。
孩子打了嗝,他把她放回小床,盖好小被子。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我。
“梦菲,”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辛苦。”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我也在尽力,”他继续说,“但有时候,可能我做的不是你想要的。”
“你知道就好。”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他顿了顿,“你能不能也稍微体谅我一点?”
我转回头看他。
他眼里的疲惫那么明显,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我每天上班、跑项目、应付客户,还要往这儿赶。”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我不是超人,我也会累。”
“你累?那我呢?”刚刚那点感动瞬间消失了,“我生孩子差点把命搭进去!我现在每天……”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语气依然平静,“我知道你很辛苦。所以我们能不能,不要总是吵架?”
“是我要吵吗?”我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是你总做不对事情!”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揉了揉眉心。
那个熟悉的动作,但这一次,揉的时间特别长。
“你能不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总是这样。”
“我怎样?”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怎样了?郑英光,你说清楚,我怎样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失望,又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后的释然。
“没什么。”他说,“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
“你站住!”我喊他,“你把话说清楚,我到底怎样了?”
他握住门把手,没有回头。
“早点睡吧,梦菲。”
门开了,又关上。
我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我倔强地不让它流下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说这样的话?
凭什么他一副受够了的样子?
我抓起手机,通讯录滑到“叶天佑”的名字。
这个我认识了十五年的男闺蜜,从我失恋到结婚,一直在我身边。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天佑,”我带着哭腔,声音却是赌气的,“你来陪我住几天吧,就现在。”
04
叶天佑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他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还带了一袋我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怎么了我的大小姐?”他放下东西,很自然地摸了摸我的头,“谁欺负你了?”
我红着眼睛把事情说了一遍。
当然,是从我的角度说的。
我说郑英光不关心我,说我生孩子多辛苦他都不体谅,说他就知道工作工作。
叶天佑一边听一边给我剥栗子。
“好了好了,不气了。”他把剥好的栗子仁递给我,“你还在月子里呢,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就是想不通,”我咬着栗子,含糊地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的。”叶天佑耸耸肩,“再说了,你们结婚也三年了,新鲜劲过了呗。”
“可我才刚生完孩子……”
“所以啊,他更觉得你跑不了了。”叶天佑说得理所当然,“男人都这样,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我愣住了。
是这样吗?
郑英光……是因为觉得我跑不了了,才这样对我的吗?
门在这时开了。
郑英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他大概是下班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衬衫和西裤。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然后移到叶天佑身上,又移到叶天佑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最后,他看向床头柜上那堆栗子壳。
房间里安静极了。
连加湿器的声音都显得突兀。
“你怎么来了?”我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郑英光没回答,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
“路过蛋糕店,买了你爱吃的芝士蛋糕。”他说,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看向叶天佑:“叶先生怎么来了?”
“我让天佑来陪我住几天。”我抢在叶天佑前面说,“反正你也没时间陪我。”
郑英光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婴儿床边,弯下腰看了看熟睡的孩子。
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空调面板前,把温度调高了一度。
“夜里会凉,”他说,“温度不要太低。”
他又检查了孩子的襁褓,把被角掖好。
整个过程,他做得细致又自然,好像房间里没有叶天佑这个人。
叶天佑有些尴尬地站起来:“那个……英光,你别误会,梦菲就是心情不好……”
“我没有误会。”郑英光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确定要他陪你住这儿?”他问。
“怎么了?不行吗?”我扬起下巴,“天佑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来照顾我怎么了?”
郑英光点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里面挂着他的几件衣服——他有时加班太晚,会在这儿凑合睡沙发。
他把那几件衣服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
又打开抽屉,拿出他的剃须刀、充电器、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他的动作不慌不忙,有条不紊。
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要这么做。
收拾完,他提起袋子,走到门口。
“郑英光!”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意思。”他说,“你既然有人陪了,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你……”
“好好休息。”他拉开门,“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我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叶天佑走过来,重新坐下。
“他这脾气也太大了。”他说,“说走就走。”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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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叶天佑在月子中心住下了。
他住在套房外间的沙发上——虽然月子中心规定不允许家属以外的男性留宿,但我多交了一份钱,他们也就默许了。
平心而论,叶天佑很会照顾人。
他知道我爱吃什么,知道怎么逗我开心,知道在我烦躁的时候适时闭嘴。
他给孩子拍嗝的姿势比郑英光还熟练。
“我姐生孩子时我帮过忙。”他笑着说,“那时候天天去,都练出来了。”
第三天晚上,孩子哭得特别厉害。
怎么哄都不行,脸涨得通红,小胳膊小腿乱蹬。
我急得团团转,乳头塞进她嘴里她也不吃,就是哭。
叶天佑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是不是肠绞痛?”
“怎么办?”我快哭了。
“飞机抱试试。”他接过孩子,让她趴在自己手臂上,轻轻摇晃。
神奇的是,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委屈的抽噎。
“还真是肠绞痛。”叶天佑松了口气,“我姐家孩子小时候也这样。”
那天晚上,他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孩子完全睡着,才小心翼翼地放回小床。
“谢谢你,天佑。”我真心实意地说。
“跟我客气什么。”他摆摆手,“你好好休息才是真的。”
我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出现郑英光离开时的背影。
那么平静,那么决绝。
连一句争吵都没有。
这不是他的风格。
以前我们吵架,他总是会先低头,会哄我,会想各种办法让我消气。
可这一次,他连头都没回。
手机就放在枕边,我拿起来,点开郑英光的微信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回。
往上翻,几乎都是他在说话:“今天项目汇报很顺利。”
“妈熬了汤,我下班带过去。”
“孩子今天乖吗?”
“伤口还疼吗?”
我的回复都很简短,有时甚至只有一个“嗯”字。
我忽然意识到,这半个月来,我好像从没主动问过他一句:你累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叶天佑发来的:“睡了吗?”
“还没。”
“是不是在想他?”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别想了。”又一条消息跳出来,“他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这么走了。”
“也许吧。”
“早点睡,明天给你带那家网红奶茶,偷偷喝一口没事的。”
“好。”
我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
但郑英光的脸总在眼前晃。
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现在才慢慢回味过来。
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
那是一种……疲惫到极点后的平静。
像一条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反而不再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
量体温、测血压、检查伤口恢复情况。
“郑先生今天不来吗?”护士随口问。
“他有事。”我说。
护士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她的眼神扫过外间沙发上叶天佑的行李箱时,停顿了一下。
下午,月子中心的经理过来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姓王,说话很客气。
“马女士,关于您先生之前预定的产后康复套餐,有几个项目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她拿出一份文件。
我这才知道,郑英光给我订了最贵的全套康复项目。
盆底肌修复、腹直肌修复、产后瑜伽私教、中医理疗……
每个项目后面都跟着不菲的价格。
“这些……都是他定的?”我有些惊讶。
“是的。”王经理点头,“郑先生在我们这里预付了十万定金,说等您出院前再结清尾款。”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还特别交代,所有项目都要用最好的产品和老师,不用考虑费用。”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我打电话问问他……”
“郑先生昨天来过电话。”王经理说,“他说后续的事,请您自行决定。”
“自行决定?”
“是的。”王经理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您可能更清楚自己的需求。”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经理离开后,我坐在床边发呆。
叶天佑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怎么了?经理说什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这么多项目?”叶天佑翻看着那份价目表,“这得多少钱啊……”
“他说不用考虑费用。”
“那是之前。”叶天佑把价目表放下,“现在他人都走了,还会管这些?”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要我说,选几个必要的做做就行了。”叶天佑拿起一块苹果递给我,“没必要花那么多钱,反正你身材恢复得挺好。”
我看着那份价目表。
郑英光的字迹在客户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很工整。
他写字总是这样,认真得有点笨拙。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给我写的生日卡片。
也是这样的字迹,上面写着:“愿你的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快乐。”
那天的阳光很好,他看着我笑,眼睛里有光。
可现在呢?
我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郑英光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一遍又一遍。
06
出院前三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孩子的衣服、尿不湿、奶瓶、我的衣物、护肤品……
零零碎碎,竟然装了三个大行李箱。
叶天佑一边帮我收拾一边说:“你这哪是坐月子,简直是搬家。”
“都是必需品。”我说。
“这个也是必需品?”他拿起一个盒子。
那是我怀孕时郑英光买的胎心仪,说想听孩子的心跳。
后来他每天晚上都要听一会儿,把耳机分我一半。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听着那咚咚咚的、有力的心跳声。
“放回去吧。”我说,“不带了。”
叶天佑把盒子放回柜子里。
抽屉最里面,那个丝绒盒子露了出来。
“这什么?”他拿起来打开,“项链?挺好看的。”
“他送的。”我拿过来,合上盖子,“也不带了。”
但最后,我还是悄悄把它塞进了随身包的夹层里。
收拾到一半,我累了,坐在床边休息。
叶天佑继续整理,动作很熟练。
“天佑,”我忽然问,“你说郑英光会不会真的不回来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不回来就不回来呗。”他说得轻松,“你有工作,有收入,怕什么?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
我看着他。
他背对着我,正在叠一件婴儿连体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天佑,”我又叫了他一声,“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不找女朋友?”
他转过身,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没遇到合适的呗。”他耸耸肩,“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散漫惯了,谁受得了我?”
他说得轻松,但眼神有瞬间的闪躲。
我忽然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大学时我失恋,他陪我喝酒,听我哭诉一整夜。
我结婚时,他是我唯一的“男闺蜜”伴郎,在婚礼上笑得比谁都开心。
郑英光曾经问过我:“叶天佑是不是喜欢你?”
我当时觉得好笑:“怎么可能,我们是纯友谊。”
“男女之间哪有纯友谊。”郑英光说,但没再追问。
现在想想,也许他早就看明白了什么。
只是他选择不说,选择相信。
直到我亲手打破那份信任。
“梦菲,”叶天佑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如果……我是说如果,郑英光真的不回来了,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那就别想了。”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我养你们娘俩。”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我笑了:“你养?你那点工资,自己都养不活。”
“看不起谁呢?”他也笑,“我最近在谈个项目,成了能拿不少提成。”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气氛轻松起来。
但那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心里。
晚上,孩子睡着后,我独自坐在窗边。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郑英光的聊天记录。
我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
刚结婚时,我生病住院,他请假陪了我三天。
我嫌医院饭菜难吃,他每天跑三条街去买我爱吃的那家粥。
后来他累得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我的手。
我拍了一张他睡着的照片,发了朋友圈:“嫁对人是什么体验?”
下面很多人点赞评论,说我们恩爱。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我怀孕后脾气越来越差?
是我总是嫌他做得不够好?
还是我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就应该无条件包容我的一切?
窗外下起了小雨。
雨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我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哪怕只是说一句:“早点睡。”
电话拨出去,依然是关机。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夜色。
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开始灌进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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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院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孩子还在睡,小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叶天佑已经起来了,在外间收拾最后的东西。
“醒了?”他探头进来,“我叫了早餐,吃完我们就走。”
早餐很丰盛,但我没什么胃口。
月子中心的护士们轮流来告别,说着祝福的话。
王经理也来了,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给宝宝的满月礼。”她笑着说,“郑先生之前交代准备的。”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金店的礼品券,可以打一对小金镯。
“他……什么时候交代的?”我问。
“您刚住进来的时候。”王经理说,“郑先生说,满月礼要提前准备好。”
我握着那张礼品券,纸张的边缘有些硌手。
所有的一切,他都提前想到了。
从康复项目到满月礼,从房间温度到孩子的襁褓。
他甚至想到了我可能会情绪不好,买了那条珍珠项链。
可他没想过,我会让另一个男人住进来陪我。
或者说,他想过,只是不愿意相信。
东西都收拾好了,三个行李箱摆在门口。
叶天佑去前台办退房手续,我抱着孩子在大堂等他。
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郑英光说过,出院那天要开车来接我们。
他说要买一束花,放在后座。
他说要带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私房菜,庆祝我“出关”。
他还说,等孩子大一点,要带她去他老家看山里的星星。
“我小时候经常躺在房顶上看星星,”他说,“那时候觉得,天可真大。”
“现在呢?”我问。
“现在觉得,家很小,但很重要。”
他说这话时,正蹲在地上组装婴儿床。
额头上冒出汗珠,但眼神很专注。
那一幕像一张老照片,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马女士。”
前台护士的声音打断我的回忆。
她微笑着递过来那个米白色的文件夹。
“这是您本次的全部费用明细,请您核对。”
我单手接过,翻开。
前面几页都是常规项目,我粗略扫过。
翻到最后一页时,右下角的数字让我愣了一下。
300,000.00元。
“是不是弄错了?”我抬起头,“怎么这么多?”
“这是您本次入住的所有费用。”护士的声音依然温柔,“包括套房费、特护费、康复项目费、定制餐饮费……”
她一项项解释,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小字:“此笔费用,理应由您‘最贴心的人’负责结清。”
没有落款。
也只有他,会用这种平静到残忍的方式,给我最后一击。
“郑先生交代,”护士继续说,“请您核对后结清。”
我的手开始发抖。
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我的情绪,不安地动了动。
叶天佑这时候走过来:“怎么了?办好了吗?”
我把文件夹递给他。
他接过,看了一眼数字,脸色瞬间变了。
“三十万?”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这么多?”
“这是明细。”护士保持着职业微笑,“您可以核对。”
叶天佑快速翻看着,越翻脸色越难看。
“这个产后康复套餐……这个私教瑜伽……这个中医理疗……”他每念一项,声音就低一分,“这些,这些都要做吗?”
“郑先生预定时说,全部都要最好的。”护士解释道。
“可是现在……”
叶天佑的话没说完,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郑英光走了,这些钱,谁来付?
我抱着孩子,站在明晃晃的阳光里。
却觉得浑身发冷。
“梦菲,”叶天佑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钱……你得找郑英光要。”
“他电话打不通。”
“那就去他家找!去他公司找!”叶天佑有些急了,“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
他脸上那种轻松、从容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窘迫。
“我没说要你出。”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那……那怎么办?”他搓着手,“要不,你跟月子中心说说,有些项目退掉?”
我转头看向护士:“这些项目,可以退吗?”
“很抱歉,”护士摇头,“已经产生的服务无法退费。而且郑先生预定时签的是全款协议,如果您需要退订未进行的项目,需要他本人来办理。”
一个完美的闭环。
郑英光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他料定了我会让叶天佑来陪,料定了叶天佑付不起这笔钱。
也料定了,我会在这一刻,体会到什么叫作茧自缚。
“梦菲,”叶天佑拉我的袖子,“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
“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完,抱着孩子,走到前台。
“账单我先带走,三天内会来结清。”
护士点点头:“好的,马女士。”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叶天佑愣了一下,才拖着行李箱跟上来。
阳光依然很好,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8
回家的路上,我和叶天佑都没说话。
出租车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的呼吸声。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海里一片空白。
三十万。
我和郑英光结婚三年,家里的存款都是他在管。
我的工资自己花,偶尔买些奢侈品,他从来不过问。
他说:“你赚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所以我从没问过家里有多少钱,也没问过他的工资卡密码。
现在想想,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房贷还有多少没还。
车停在小区门口。
叶天佑帮我搬行李,一路沉默地上了楼。
打开门,家里很干净,像是有人刚打扫过。
餐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我走过去打开,里面是房产证、车辆登记证、还有几张银行卡。
最上面是一张纸条,郑英光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