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咸的玩笑》：一个老师的“堕落”，戳穿成年人的生存困局

2025年底，刘震云丢出了他潜心打磨四年的重磅作品《咸的玩笑》，初看这个标题，很纳闷，不知讲什么，但细看书封的那行小字，便明白了作者取这个书名的意义。

“世上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把它看完。”

生活里充满了玩笑，生活也给我们每个人开着大大小小的玩笑，那些看似普通的玩笑，却又暗藏着很多不得已的心酸。

饱经风霜后，尝过世间冷暖，经过过岁月沉浮，原来，那些笑出的眼泪，哭过后流到嘴里的眼泪，咸咸的，可这咸的滋味里，又包含了多少成年人背后的故事呢？

哦，原来，生活一直在给我们开着一个又一个，咸的玩笑，如书中的教书先生，杜太白！

问：“苦海无边，佛法无边，两个无边，到底哪个更无边？”

鸡鸣寺智明大师回答：“有边更无边”。

杜太白的成长经历

杜太白出身在一个并不温暖的家庭，父亲又怂又霸道，对外怂到底，对家人霸道暴躁。母亲和他兄妹三人，经常成为父亲杜天威的出气筒，只有他说话的权力，稍不顺他的意，便是一阵拳打脚踢，当然，杜天威在外面对欺负他的人，都是极尽讨好的。

杜太白一开始不叫杜太白，因为杜天威取不出这么文气的名字，叫杜有财。

杜有财上中学的时候，喜欢写诗，还扬言以后要成为像杜甫和李白那样的大诗人，他请老师焦辅仁给他改个名字，一想，便把这两个大诗人的名字糅合在了一起，改名叫“杜太白”。

杜太白在延津的杜家庄生活了17年，那是他最想逃离的地方。

焦辅仁因为用三句话评价了杜天威，而被杜天威视为这辈子最大的仇人，还说以后不许焦辅仁参加他的葬礼，事实上，杜天威葬礼那天，焦辅仁根本就没有来，而且杜天威自己写的能来参加他葬礼的300多人名单里，来的只有仅仅4人，还有一个是来要2500块欠款的。

焦辅仁这样评价杜天威：

“一个人，硬是绑架了一个家庭。”

“家庭的悲剧，是一家人的软弱，和一个人的无耻造成的。”

“悲剧在于，他是傻子，也把家里人都变成了傻子。”

杜太白高考那天发了高烧，只考上了当地的师范，他觉得自己本来可以考去北京上海的，以后还能出国，还能当博导，但考上了师范也要去读的原因，一是免费，二是可以早点远离杜天威。

杜天威的墓碑上刻着“慈父”二字，杜太白每次上坟时都觉得很讽刺，杜天威离开的时候，没有人为他流一滴眼泪。

杜太白的四段事业

师范毕业后，杜太白当了一名中学的语文老师。

杜太白果然应了他的名字，又会写诗又有文采。

学校来了一位新校长叫曹五车，跟杜太白一见如故，因为两人在大学里都是学中文的，也同样喜欢看古书。

曹五车约了11个聊得来的同事一起吃了顿闲饭，因为这顿饭，两人都丢了工作。

起因是在酒足饭饱后，两人在争执李商隐给他夫人写的那首《夜雨寄北》时，究竟他夫人是活着还是死去了？曹五车说还活着，杜太白坚持已逝。

出于两个文人对自我学问的尊严问题，校长曹五车抽了杜太白一耳光，喝了酒的杜太白又还了他一巴掌，曹五车又一巴掌扇过来，杜太白直接就是一拳将曹五车的鼻梁骨给打折了。

校长与老师干架这一幕，不知被已醉倒的在坐的另10人中的哪一个偷偷拍了下来发到了网上，曹五车就这样被撤了职，杜太白也被拘留了半个月，出来后也被学校辞退了。

杜太白总是善于反省，他对这次的打架事件所导致的后果是这样评价的：

曹五车是：识能不足，强果有余；杜太白自己是：似有小才，或无大略。

丢了工作以后，杜太白在家闲了一个月就开启了一份新的事业——婚庆司仪。

杜太白的表哥老万是一位婚礼主持，在主持一档婚礼那天早上突发哮喘，临时找到杜太白前来救场，分他一半工钱。

杜太白本就是语文老师，又在网上找了些婚礼主持的资料，把满腹经纶往模板上一套，居然效果奇好，又单独接了一些婚礼，居然成了当地有名的又高雅又幽默的婚庆司仪，第一次尝到了月入过万的大甜头，于是杜太白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慨：“感谢生活，感谢曹五车”！

杜太白的三年婚庆司仪生涯，终结于给学生李满花主持的那场婚礼上。

李满花在正月初二那天，提着两瓶酒和几盒保健品找到了杜太白的家里。

高中毕业后，李满花开了家美容院，跟开货栈的向铁打算奉子成婚，尽快办完婚礼，于是来请这个她认为在延津最有文化的婚庆司仪杜太白来主持。

婚礼主持一般大家都会提前半年就要定下，以防自己想请的司仪早被别人定下了，可李满花的仓促请求，让杜太白为难了。

一开始，李满花定在初六，杜太白已经有定了，后来李满花又说在三六九这三天里选一天，杜太白都没空，再后来说十二，结果杜太白的那天过婶娘80大寿也得去参加，杜太白经不住李满花的请求加耍无赖，不答应就不走了，杜太白只好说婶娘那儿礼到人不到，接下了李满花的婚礼主持。

婚礼照往常一样顺利主持完了后，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杜太白也照常主持完了就离开现场，从不吃席也不喝酒，可那一天，经不住李满花一家的盛情邀请，就准备骑车离开时被拉回去喝了些酒。

也是酒醉误事，在新娘新郎过来敬酒时，李满花也喝多了，一个踉跄正好在杜太白身边，杜太白打算去扶，结果手正好划过前胸，也只这么一划，又正好被摄影师拍了下来，第二天发到了网上，便成了杜太白告别这一行业的“咸猪手”事件，李满花成功地终结了杜太白的第二段事业。

事情一出，先是李满花经此一夸大，觉得自己丢了脸，全怪到杜太白对她耍流氓上，再是新郎向铁跑来将杜太白凑得口鼻流血，最后是一篇曹五车写的《讨杜太白檄》发布在公众号上，声讨杜太白的“四宗罪”，进而扩大到了整个行业、整个县城的人，都加入到了批斗杜太白的行列中，杜太白一时臭名昭著，失业了。

杜太白的第三段事业，是老师焦辅仁给他的“机会”。

杜太白这个名字是焦辅仁起的，没想到杜太白在低谷时开启第三段事业，竟是给焦辅仁主持丧仪。

70多岁的师母李秀英，让人把杜太白叫来给老师主持丧仪，这起被杀案却要往喜事上办，听完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的师母的话后，杜太白才发现师母的智慧是那么有见识。

焦辅仁是被他唯一的儿子焦小宝用刀捅死的，在老纪饭馆里捅了十几刀。

焦辅仁五十多岁时才老来得子，把这个儿子宠上了天，焦小宝大专毕业后在邮电局分拣信件，两年后娶了媳妇，又生下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焦小宝交友不慎，与在游戏厅工作的中学同学大志混到了一起，大志好赌博，焦小宝也就这么被带进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游戏机到网赌，从小赌到大赌，从输掉工资到变卖家产，再到偷父母家里的钱和所有值钱的东西拿去变卖，直到赤裸裸地威胁焦辅仁把钱给他，最后将焦辅仁捅死后逃跑，第二天在城郊的下水管道里被抓住。

焦辅仁死于横祸，没人愿意接下如此晦气的事，尤其是师母还要将这丧事办成喜事，将坏事说成好事。

于情于现实，杜太白都会替老师和师母办好这件大事。

李秀英给杜太白的理由是：丑事，需要遮掩。

“出了凶事，把凶事往丧里办，就成了第二回凶事；孩子还小，一辈子会在心里积成疙瘩，一辈子没人替他们解开；把坏事往好里办，也算冲冲晦气。”

焦辅仁的丧仪只用爱人李秀英的名义办，播放的是焦辅仁生前喜欢的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悼词用高深文雅听不懂的词，牌位写的是国学传承人。

杜天威死前，给自己的葬礼写了300多人的名单唯独没有焦辅仁，只有3人前来；李秀英只不让大志参加丈夫焦辅仁的葬礼，可大志宁愿冒着被打骂的风险硬是偷偷来了，院子里挤满了一个通知一个前来凭吊的人。

一个人的葬礼，竟然是一个人一生成败的镜子，照出人品的高下，也照出了真假的情义。

两个月后，焦小宝被执行死刑前，焦小宝面对前来探望他最后一面的母亲泣不成声，李秀英没哭，只带来了他儿女的照片，又说不让媳妇来送他，给她未来留一条路，这辈子杀父定是报前世之仇，仇报了，死后魂也就别再回家了。

焦小宝给李秀英磕完头后，坦然地走进了执行室里，至死无声未动。

杜太白第三段事业白事主持并没有做多久，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来找他这个被世人认为有过“咸猪手”事件的人，为了生存，杜太白决定去市场上卖萝卜。

卖了一年的萝卜，这第四段事业又终结于他在发廊被警察逮了后的第二次拘留。

其实杜太白啥也没干，只是为了去怀念一个旧相识，那个已经离开嫁了人的“干净”女孩。杜太白却在被一按摩女郎引诱之下，鬼使神差地刚脱光了衣服，也是他第一次这样做，碰巧被扫黄抓了个正着。

如果说第一次因为与校长曹五行打架被拘留是情有可原，那第二次则成了人品低下、作风不俭而遭大家唾弃的对象了。

而这一次，杜太白真正被生活打趴在地了。

他变得时而沉默，时而大哭，时而傻笑，又时而话唠。

他去了泰山，准备在念完《自祭文》，和这个世界作完最后的告别后，就从崖上跳下去，以此来结束他失败又讽刺的一生。

生而为人五十载，总是事与愿违，遭人嘲笑与误解，人生充满无奈与悲凉，混迹半生，落得个孤身无伴的下场，谁也不懂他。

杜太白的四段情

杜太白与原配妻子何俊英结婚26年后离婚了。

离婚的勇气，竟然是从儿子巴黎与大他20岁的老师一块私奔上受到了启发，给了他不想再忍受这段降智又无理的婚姻的勇气。

何俊英离婚一年，便嫁给了一名律师老耿。

杜太白离婚后的一个寂寞之夜，在网上与一名叫梦露的女孩聊天，然后又约在了梦露工作的“纯洁发廊”见面，跟着梦露走进后面的单间后，梦露申明他只做纯洁的按摩，杜太白也没想要做什么，两人在房间里一边按摩一边聊得很投缘。

此后的一个多月里，杜太白经常来找梦露按摩，两人倒成了知音，关系也渐渐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客人到恋人。

杜太白跟梦露在一起很聊得来，梦露跟他外出也会顾及自己的身份，毕竟在风尘之地挣钱，出去时梦露就会戴一顶长长的假发来掩饰自己。

直到有一天，梦露突然对杜太白说她要离开了，原来，她做这一行是为了给她爸治病，她爸去世了，也就没有心思再留在这个行业里了。

梦露要离开这座她想遗忘的城市，而这里是杜太白的家，分道扬镳，成了两人必然的结局。

后来，杜太白在火车上遇见过已经嫁人的梦露，梦露本名叫孟小节，丈夫是做钢材生意的，两人见面只是默默地相视一笑，往事只封存在心田。

和梦露分手后，杜太白在当主持时认识了唱二夹弦的田锦绣，两人交往了半年就开始闹矛盾了。

起因是在谈及婚后财产归属与当家的问题上，田锦绣必须让杜太白把每月的收入全部上交给她，然后再给杜太白发1000块零用钱，以防止他把钱给前妻和儿女。

杜太白坚持各管各的，但所有的生活开销都由杜太白来支付，田锦绣还是不愿意，只是给杜太白的零花钱由1000变成了2000块，杜太白妥协了，还附带田锦绣的6只猫一起陪嫁过来。

杜太白第二次从拘留所出来后，田锦绣主动找杜太白提出了分手，因为她没法跟一个社死的人结婚。

田锦绣转头嫁给了开农乐的老朱，不但没提任何条件，还丢掉了她心爱的6只猫，只因老朱不喜欢，当然，婚后是老朱当家。

杜太白看不懂女人了。他主动跟前妻离婚后，在外界却成了他被离婚被嫌弃；他跟田锦绣谈婚论嫁时一再妥协，又因为无中生有被分手了，转头田锦绣却没得到任何一个她先前提的条件，居然也嫁了。

原来，不是任何事不能更改妥协，而是事随人变，要看对方是谁来定。

杜太白的儿了巴黎跟他的老师柳小凤私奔三年了，两人都没有跟家里有过任何联系。

巴黎和柳小凤在一起时，两人都成了家，巴黎的媳妇春芽很善解人意，巴黎抛弃了她，柳小凤抛弃了丈夫和儿子。

杜太白是四年后从柳小凤的前夫朱前进嘴里听到的消息，两人去了洛阳，巴黎还是干着老本行，开了一家修摩托车的铺子。

杜太白去洛阳找巴黎，可当他远远地看到柳小凤正拿着冰棍喂给正在修车的巴黎时，他远远地看着，没有走上去，转身坐火车回了家。

因为杜太白看到这一幕，便释怀了，他看到的幸福与平淡，巴黎和柳小凤冲碰了世俗的眼光，在异地他乡，过着自己认可的小日子，喜怒哀乐，都是自己的，不为任何人而活。

离婚后的春芽，二婚嫁给了卖五金的战胜，但因为战胜爱打牌， 两人经常吵架，春芽跟他离了后就去了济南，也在按摩店上班，跟当初的梦露一样，只单纯地按摩。

春芽给“前公公”杜太白打了一通电话，让他有空去济南玩儿，春芽在延津时，每次碰到杜太白，都一口一个“爸”地叫着，嘴很甜，也很关心他，说话很明理，哪怕杜太白被大家冤枉时，只有春芽说“爸，我信你。”

春芽一个电话，让杜太白有了去济南散心的想法，他果真去了，跟春芽去爬了泰山。在山上，春芽说她要跟跑车的客户小张结婚了，春芽还说，她跟杜太白挺配的，这让杜太白惊吓不小，被曾经的儿媳妇当场表白，杜太白没有这个胆量接受。

春芽跟小张的婚事吹了，小张的父母不同意他娶一个按摩女，春芽后来又要嫁给卖水果的小李，还是给杜太白打了个告知电话，春芽其实等的就是杜太白的勇气，抛开世俗观的勇气，让春芽等他的那句话。

杜太白实在病得不轻，他会在城墙上坐一天，没有情绪，就这么呆呆地坐着；有时候他又会一个人在屋里大哭。

外人眼里的杜太白是疯了，女儿纽约带他去看了精神病科，杜太白跟医生探讨李商隐的诗，居然找到了共鸣，两人都一致认为李商隐写《夜雨寄北〉时，他的夫人已经去世了。医生说杜太白不但没病，还很有文化。

杜太白的女儿纽约是同性恋，她经常跟爱人彩霞一起来看望独居的杜太白，彩霞力大，她会背着杜太白去医院，还会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哄杜太白笑。

纽约和彩霞在一起的事，一直被外人评头论足，儿子巴黎跟大他20岁的有夫之妇跑了，女儿纽约又是个同性恋，杜太白经常被人骂上梁不正下梁歪，而巴黎与纽约却从不理会这些世俗的闲言碎语，只活在自己认可的幸福世界里，而彩霞却远比那些指指点点的“正经人”正派好心多了。

而纽约经常对杜太白说的那句话是：“让思想冲破牢笼”。

杜太白最终决定跟春芽在一起，不知是他自个儿想通了，还是受了纽约的启发，杜太白终于远走他乡，离开了满是对他诋毁与蔑视的延津，和春芽在泰山脚下的泰安开了一家“知味社”小饭馆，招呼南来北往的游客们。

杜太白做菜，春芽招呼客人，儿子悉尼在店里满屋子跑，其乐融融。

杜太白终于重新活过来了，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活得自在幸福惬意。

杜太白的重生，大概与他在泰山上想跳崖时，看到了40多年前自家准备杀猪时，却挣脱束缚跳下井的那只猪有关，黑猪喊住了他，说了两句极富哲理的话：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世上有两样东西，不能直视。一是太阳，太亮了；二是人性，太黑暗了。太亮的，太黑的，都不是好东西。”

黑猪跟杜太白聊完后，跳下崖变成一只凤凰飞走了。

从泰山下来后的杜太白，重生了。

当年的智明和尚，原是泰安人，去了延津的鸡鸣寺出家；

如今的杜太白，是延津人，来到了泰安开启新的生活。

智明大师在鸡鸣寺圆寂时，只说了四个字“好黑，好亮。”跟黑猪说的话一模一样。

生活处处是边界，生活又好像没有任何可以被束缚的边界。

生活、生命、人心，无边更有边！

总结

六千多字对刘震云的《咸的玩笑〉做了一个情节梳理，分享给那些没有时间看这本书，或有兴趣还没有来得及看的朋友，在这些情节的背后，是作者对杜太白的生活细节与他的内心活动的深刻描写，围绕杜太白的生活轨迹，充斥的许多生活里的小人物们的生活细节展开，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特色，也都能从每个角色里品出人性的方方面面，发人深省。

最有趣的，是那两只叫阿基米德与阿基米德二世的小白鼠，哪怕在同类里聪明绝顶，但在被人视为毫无用处后，也依然逃不过被抛弃的命运。

人总是喜欢听自己话的，比如会学人话的八哥，即使有自己的思维，会算数的小白鼠，不再听人话、受人支配后，就只能沦为弃子。

《咸的玩笑〉这本书读完后，真是处处让人陷入沉思中，合上书的最后一页时，不仅是杜太白流下了咸的眼泪，读者们也跟着杜太白，仿佛经历了一次沉浮的岁月，共情地流下了泪水，流到嘴里，咸咸的，又不免对杜太白的一生，回顾一笑，原来，真是生活给我们开了一个个咸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