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是暗红色的,像一块凝固了的陈年血迹。
沈慕青接过她那本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们并肩走出民政局,秋日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
她停下脚步,侧过脸看我,眼睛里有种很淡的雾气。
“就到这里吧。”她说。
我点点头,没有说再见,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脚步很轻快,像卸下了一副背了七年的重担。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却觉得胸口那股闷了太久的气,终于散了。
两天后,我在墨尔本的公寓里煮咖啡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我刚刚从通讯录里删除的名字。
接起来,沈慕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盈的笑意。
“瀚文,回来复职吧。”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又从容。
“以后,你得听我差遣了。”
窗外的海鸥正掠过港湾大桥,阳光洒在亚拉河上,碎成一片金粼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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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沈慕青穿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子。
她今天化了淡妆,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衬得她眉眼更柔和。
过去七年,她总是这副模样。
温婉,安静,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的证件。”
她把属于我的那本离婚证递过来,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冰凉。
我接过来,看也没看就塞进大衣口袋。
“东西我明天会搬走。”我说。
“不急。”她抬起眼睛看我,“爸那边……”
“我会找时间跟他说。”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沈俊德开口。
那个总用深邃眼神打量我的岳父,知道我离婚后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失望吧。
他一直觉得我是个好女婿,事业有成,待他女儿也好。
沈慕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这个,还给你。”
是我去年送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一条珍珠项链。
当时她打开盒子时笑得很开心,当场就戴上了,还在镜子前照了很久。
后来我就没再见她戴过。
“不用还。”我说。
“留着也没什么意思。”她执意塞进我手里,“你处理掉吧。”
盒子边缘有点硌手。
我握了握,终究还是收下了。
她转身走下台阶,米白色的身影渐渐融进秋日的人流里。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胸口那块堵了太久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离别。
我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等红灯时,我掏出手机,给何睿翔发了条消息。
“手续办完了。”
他几乎秒回:“恭喜重生。晚上老地方,给你庆祝。”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松开刹车,汇入车流。
街景在窗外飞逝,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三十多年,却第一次觉得它这么敞亮。
02
盛远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CBD核心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我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乘电梯直达二十八层。
策划部在这一层的最东边,整面的落地窗,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总监室”的铜牌。
推门进去,一切如常。
桌上堆着还没批完的文件,白板上贴着下周提案的框架图。
盆栽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沈慕青上周刚来浇过水。
她总说我的办公室太冷清,需要些活物点缀。
现在连这盆绿萝,都让我觉得碍眼。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清单。
重点项目有三个,都在关键节点。
团队里几个骨干的近期表现评估还没写。
年度预算方案需要重新调整,财务部催了两遍了。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忽然觉得可笑。
过去七年,我把大部分精力都耗在这些东西上。
为了升职,为了加薪,为了让沈俊德觉得他女儿没嫁错人。
现在离婚证在手,这一切突然就没了意义。
下午三点,我拿着打印好的辞职信,敲响了副总裁办公室的门。
罗宏盛正在打电话,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
他四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永远笔挺。
是我在盛远集团的领路人,也是这些年给我最多压力的上司。
“……对,那个方案必须周一前给我,不然整个进度都要拖。”
他挂掉电话,揉了揉眉心,这才看向我。
“瀚文啊,有事?”
我把辞职信放到他桌上。
罗宏盛愣了愣,拿起来扫了两眼,眉头渐渐皱紧。
“什么意思?”
“我想离职。”我说。
“离职?”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现在是策划部总监,年底就要升高级总监了,你跟我说离职?”
“想清楚了。”
罗宏盛把辞职信扔回桌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里。
“因为什么?有更好的去处?”
“没有。”
“那为什么?”他盯着我,“王瀚文,我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说走就走的。”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手心还是出了汗。
“个人原因。”我说。
“什么个人原因?”罗宏盛不依不饶,“家庭问题?和慕青吵架了?”
他提到沈慕青时,语气很自然。
整个集团都知道我娶了沈俊德的女儿,虽然没人见过沈慕青几次。
大家都觉得,我是靠这层关系才爬得这么快。
“我们离婚了。”我说。
罗宏盛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把辞职信收进抽屉。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说,“三天后如果你还坚持,我再批。”
“不用考虑。”我站起来,“我希望今天就能办手续。”
“王瀚文!”罗宏盛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怒意,“你别冲动!离婚是离婚,工作是工作!你在盛远干了十年,从实习生做到总监,现在说走就走?”
“十年了。”我重复他的话,“也该换换环境了。”
我们隔着办公桌对视。
罗宏盛的眼神里有不解,有恼怒,也许还有一点失望。
但我不在乎了。
“手续我会让人事部尽快办。”他终于让步,语气疲惫,“但你得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清楚。”
“明白。”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瀚文。”
我回头。
“沈董那边……”他欲言又止。
“我会处理。”我说。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
透过落地窗看出去,城市正在慢慢沉入暮色里。
远处楼宇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星子落进了人间。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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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见何睿翔。
一个人开车回了家——那套如今只剩我一个人的房子。
客厅还保持着沈慕青离开时的样子。
茶几上摆着她没看完的杂志,沙发扶手上搭着她常穿的披肩。
空气里甚至还有她惯用的那款茉莉香水的味道。
我打开所有窗户,让夜风灌进来。
然后从酒柜里拿了瓶威士忌,倒了一大杯,没加冰,直接喝下去。
酒精灼烧着喉咙,但胸口那股闷气反而散了些。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这套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首付她父亲出了一大半。
当时沈俊德拍着我的肩膀说:“瀚文,以后慕青就交给你了。”
他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我当时以为那是长辈的嘱托。
现在想想,那里面或许还有些别的东西。
我和沈慕青的婚姻,从一开始就谈不上多热烈。
是经人介绍的,她父亲和我父亲是老同学。
第一次见面在一家安静的茶馆,她穿浅蓝色连衣裙,说话时总微微低着头。
印象不错,家世相当,性格也温顺。
双方家长都很满意。
恋爱谈了半年,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争吵。
然后就结婚了。
婚宴办得很隆重,沈俊德请来了半个商界的人。
我在敬酒时喝得太多,晚上回新房吐得一塌糊涂。
沈慕青默默收拾干净,给我倒了蜂蜜水。
那时我以为,这样相敬如宾的日子,也能过一辈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我在盛远越爬越高,加班越来越多的时候。
她从不抱怨,每晚都会留灯等我。
饭菜凉了就热,热了又凉。
我回到家时,常常她已经睡了,客厅只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
从聊工作、聊电影、聊周末去哪吃饭,慢慢变成“回来了”、“吃过了”、“早点睡”。
后来连这些日常对话都省了。
我有时会想,她到底爱不爱我。
或者,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她像一件精美的瓷器,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温润,安静,没有瑕疵。
但也碰不得,一碰就怕碎了。
去年结婚纪念日,我特意提早下班,买了花和项链回家。
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夕阳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听到开门声,她回头,看到我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纪念日啊。”我说。
她眨眨眼,像是才想起来,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我都忘了。”
那天晚上我们出去吃了饭,回来时她靠在我肩上,说项链很漂亮。
但第二天,她就把项链收起来了。
我问为什么不戴,她说怕弄丢。
现在想来,也许她只是不想戴。
离婚是我提的。
上个月某个加班的深夜,我开车回家,等红灯时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回到家,沈慕青已经睡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她背对我蜷缩着的睡姿,像某种自我保护的小动物。
那一刻我明白,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未来了。
第二天早餐时,我开了口。
她正在倒牛奶,手顿了顿,牛奶洒出来一点。
“你想清楚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她拿纸巾擦桌子,擦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
“好。”她说。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
手续办得很快,财产分割也没什么争议。
房子归我,她拿走她自己的东西。
存款对半分,她那份她没要,说留给我。
现在想来,也许她从来就不缺钱。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威士忌喝到第三杯时,手机响了。
是何睿翔。
“不是说好庆祝吗?我等你俩小时了。”
“不想出门。”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离了?”
“嗯。”
“也好。”何睿翔叹口气,“你俩那样,我看着都累。”
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不看好我和沈慕青的人。
说我们太像在演一出给长辈看的戏。
“接下来什么打算?”他问。
“辞职了。”
“什么?!”何睿翔声音拔高,“王瀚文你疯了吧?盛远总监说不干就不干?”
“不想干了。”
“那你吃什么喝什么?”
我没说话。
“算了。”他叹气,“明天出来,我们好好聊聊。”
挂掉电话,我继续坐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受伤,有人离开,有人重新开始。
我只是其中一个。
04
离职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人事部的主管是我以前的下属,看到辞职信时眼神复杂。
“王总,您真的……”
“真的。”我把签好字的表格推过去,“尽快办吧。”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工作交接……”
“我已经整理好了清单,今天就能开始。”
回到策划部,同事们的眼神都有些躲闪。
大概消息已经传开了。
小陈,跟了我三年的项目经理,端着咖啡凑过来。
“老大,听说你要走?”
“为什么啊?”他压低声音,“是不是罗总那边……”
“个人原因。”我打断他,“好好干你的活。”
他讪讪地走了。
一整天,我都在整理交接文件。
重点项目、客户资料、团队人员情况、未完成的工作节点。
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密密麻麻的。
下午罗宏盛派人来叫我去开会。
是下季度战略部署会,原本该我主导的。
我拿着笔记本进去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看到我,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罗宏盛坐在主位,示意我坐下。
“瀚文还在交接期,这次会议暂时由我主持。”
他开始讲市场趋势,讲竞争压力,讲集团下一步重点。
我低着头做记录,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中途休息时,几个相熟的部门经理围过来。
“瀚文,真要走?”
“太突然了吧。”
“是不是有更好的去处?带带兄弟啊。”
我笑着应付,说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他们都不信,但也没再多问。
在这个圈子里,人事变动背后总有故事。
大家心照不宣。
会议开到晚上七点才散。
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
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个礼盒。
打开,是支万宝龙的钢笔,下面压着张卡片。
“瀚文,珍重。罗宏盛。”
我拿着钢笔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了盒子里。
手机震动,是何睿翔发来的餐厅定位。
“八点,不见不散。”
我回了句“好”,关掉电脑。
走出大厦时,夜风已经很凉了。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回头看了眼盛远集团的大楼。
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个巨大的水晶盒子。
我在里面装了十年。
现在,该出去了。
餐厅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菜做得很好。
何睿翔已经点好了菜,还开了瓶红酒。
“庆祝你恢复单身。”他举杯。
我跟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工作呢?真辞了?”
“辞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夹了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你上次说的那个机会,还有吗?”
何睿翔放下筷子,看着我。
“墨尔本那个?”
“有是有。”他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那可是从头开始。你在盛远是总监,过去可能只是个高级经理。”
“无所谓。”
“为什么非得去国外?”
“想换个环境。”我说,“彻底换个环境。”
何睿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想清楚就行。我明天就跟那边联系,应该问题不大。”
“谢了。”
“谢什么。”他又给我倒上酒,“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那位前岳父,沈俊德。”何睿翔压低声音,“我听到些风声,盛远内部最近可能有大的变动。”
“什么变动?”
“不清楚,但老罗最近频繁往沈董办公室跑,脸色都不太好。”
我想起罗宏盛这几天确实有些反常。
“可能只是正常的战略调整吧。”
“也许。”何睿翔耸耸肩,“反正跟你也没关系了。”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大学时候的事,刚工作时的糗事。
一瓶红酒喝完,两个人都有些微醺。
走出餐厅时,何睿翔拍拍我的肩。
“瀚文,这次要为自己活。”
我点点头。
夜色很深,天上没有星星。
但我心里那盏灭了好久的灯,好像重新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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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职证明是周五下午拿到的。
薄薄一张纸,上面盖着盛远集团鲜红的公章。
十年光阴,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手里。
人事部主管送我到大堂,说了些客套的祝福话。
我一一应了,转身走出旋转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那张纸,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手机响了,是沈慕青。
自从离婚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联系。
我接起来。
“瀚文。”她的声音很轻,“爸想见你。”
我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家里。”她说,“六点。”
“好。”
挂了电话,我打车去了趟商场。
给沈俊德买了盒上好的茶叶,又挑了瓶红酒。
不管怎么样,这七年,他待我不薄。
沈家的老宅在城西的别墅区,独门独院,很安静。
我按门铃时是沈慕青开的门。
她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瘦了些。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有淡淡的檀香味。
沈俊德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正在泡茶。
看到我,他招招手。
“瀚文来了,坐。”
我把礼物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
沈慕青去厨房倒水,留我们两个在客厅。
“听说你离职了。”沈俊德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是。”
“为什么?”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深,像能看穿人心。
“想休息一段时间。”我说。
沈俊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盛远待你不好?”
“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你和慕青的事,我听说了。”他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抱歉,让您失望了。”
“失望倒不至于。”沈俊德放下茶杯,“只是觉得可惜。”
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沈慕青在准备晚餐。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俊德问。
“可能出国看看。”
“哦?”他抬眼看我,“去哪?”
“还没定。”
其实何睿翔上午已经发来了墨尔本那边的初步意向。
薪水比在盛远低三成,但职位不差,发展空间也大。
但我没打算告诉沈俊德。
“年轻人多出去走走也好。”他笑笑,“不过国外也不容易,要是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谢谢爸。”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叫他爸了。
晚餐很丰盛,都是沈慕青亲手做的。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上汤菜心,还有我喜欢的莲藕汤。
我们三个安静地吃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饭后沈慕青收拾碗筷,沈俊德叫我去书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张支票。
数额不小,足够我在国外舒舒服服过一年。
“爸,这我不能要。”
“收着吧。”沈俊德摆摆手,“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陪了慕青七年,不容易。”
我拿着那张支票,觉得烫手。
“慕青这孩子,性格随她妈,什么都藏在心里。”他忽然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以后好好过。”他拍拍我的肩,“去吧。”
走出书房时,沈慕青正在客厅插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要走了?”
她放下手里的花,送我出门。
院子里路灯已经亮了,照着她苍白的脸。
“机票订了吗?”她问。
“还没。”
“订了告诉我一声。”她说,“我去送你。”
“不用麻烦。”
“不麻烦。”
我们站在门口,夜风穿过院子,带来桂花的香气。
“慕青。”我忽然开口。
她看着我。
“这七年……”
“都过去了。”她轻声打断我,“你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回到家,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机票。
墨尔本,最近一班是后天下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确认。
付款成功,电子行程单发到邮箱。
我看着那串航班号,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书,笔记本电脑,必要的证件。
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装完了。
客厅里还散落着沈慕青留下的东西。
几本书,几件装饰品,阳台上她养的多肉植物。
我没动,就让它们留在那里。
关灯前,我又看了眼这个生活了四年的房子。
然后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明天再来做最后的清理。
现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06
飞机是下午三点起飞。
我上午去银行办了手续,把沈俊德给的那张支票存进账户。
又去手机营业厅办了国际漫游。
中午何睿翔来送我,我们一起吃了顿简餐。
“真就这么走了?”他问。
“不然呢?”
“沈慕青那边……”
“昨晚见过了。”我说,“她父亲也见了,给了笔钱。”
何睿翔吹了声口哨。
“分手费?”
“算是吧。”
“那你打算用吗?”
我摇摇头。
“先存着,万一在那边混不下去,还能救急。”
“混不下去就回来。”何睿翔认真地说,“别硬撑。”
“知道。”
去机场的路上有些堵,何睿翔一边开车一边絮叨。
让我注意安全,记得报平安,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
安检口前,他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兄弟,保重。”
“你也是。”
过了安检,我坐在候机厅里,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慕青发来的短信。
“一路平安。”
简短的四个字。
我回了句“谢谢”,然后关了机。
登机,找到座位,放好行李。
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加速,起飞。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我闭上眼睛。
再见了。
这座我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城市。
再见了,盛远集团。
再见了,沈慕青。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我断断续续睡了几觉。
每次醒来,都透过舷窗看外面的云海。
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
像极了我和沈慕青的婚姻,看似洁白无瑕,其实空空荡荡。
空乘送来餐食,我勉强吃了几口。
味道很一般,但甜点不错,是块小小的巧克力蛋糕。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手一直牵着。
老太太靠窗,一直在拍照。
老先生笑她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如果我和沈慕青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这样吧。
相敬如宾,客气疏离。
飞机降落墨尔本时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味道。
我拖着行李出关,何睿翔安排的车已经在等了。
司机是个华人小伙子,很健谈,一路介绍墨尔本哪里好玩哪里好吃。
公寓在市中心,一室一厅,不大但很干净。
从阳台能看到亚拉河和港湾大桥的远景。
我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然后给何睿翔报平安。
“到了,一切顺利。”
“好好倒时差,明天那边公司的人会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煮了杯咖啡,坐在阳台上。
墨尔本的早晨很安静,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
河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白色的帆像鸟的翅膀。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还有陌生的、自由的味道。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熟悉环境。
去超市买了生活用品,办了本地电话卡,在附近转了转。
墨尔本比我想象中更宜居,街道干净,人们很友善。
第三天上午,新公司的HR打来电话,约我下午去面试。
其实何睿翔已经帮我打点好了,面试只是走个流程。
但我还是认真准备了。
中午我正在公寓里看资料,手机响了。
是国内号码,是盛远策划部的小陈。
“老大!”他的声音很急,“出大事了!”
“怎么了?”
“集团今天上午发了公告,新CEO上任了!”
我皱了皱眉。
盛远的CEO一直是沈俊德兼任,他年纪大了,确实该找接班人了。
“谁?”
小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沈、慕、青。”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老大?你在听吗?”
“在。”我说,“你再说一遍。”
“沈慕青,你前妻,现在是盛远集团新任CEO!”小陈语速飞快,“今天早上空降的,直接进了董事长办公室!集团内部都炸了!”
窗外,墨尔本的阳光正好。
有海鸥从阳台前飞过,发出清亮的鸣叫。
我站在那儿,觉得世界好像突然静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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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陈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
“……董事会全票通过,沈董亲自宣布的……”
“……罗总脸都绿了,听说他本来以为能接班的……”
“……现在公司里都在传,说你离婚是不是因为早知道内幕……”
我听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慕青。
那个温柔安静,说话轻声细语,喜欢在家插花做饭的沈慕青。
盛远集团的新任CEO。
“老大?老大你还在吗?”
“在。”我的声音有点干。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前妻……她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结婚七年,我只知道她父亲是沈俊德,是盛远集团的创始人。
她从没提过自己在集团有股份,更没说过会接班。
她甚至很少跟我聊公司的事。
每次我问起,她都说不太懂,让我别把工作带回家。
现在想来,不是不懂。
是不想让我懂。
“你先别跟别人说联系过我。”我对小陈说。
“明白。”他顿了顿,“老大,你那边还好吗?”
“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港湾大桥。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罗宏盛。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瀚文。”他的声音很疲惫,“你都知道了吧?”
“刚听说。”
“沈慕青……你前妻……”罗宏盛苦笑,“藏得真深啊。”
“你事先也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还会跟你一样辞职吗?”他说,“沈董这步棋,把所有人都骗了。”
我握紧手机。
“她今天上午来的,直接进了沈董办公室。”罗宏盛继续说,“开了高层会议,宣布了几项人事调整。我的权力被削了一半。”
“她针对你?”
“不是针对我,是针对所有老臣。”罗宏盛压低声音,“她要大换血。瀚文,你走得真是时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罗宏盛说,“她在会上特意问起了你。”
“问我什么?”
“问你的离职手续办完没有,问有没有人接手你的工作。”他顿了顿,“还说你能力不错,走了可惜。”
我心脏猛地一跳。
“她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罗宏盛叹气,“但沈慕青……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说话做事,完全是沈董的风格,甚至更狠。”
我们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慕青是盛远集团接班人。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把我砸懵了。
七年婚姻,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居然从来没发现。
不,也许我发现了,只是不愿深想。
那些她父亲深不可测的眼神。
那些她偶尔流露出的、与温顺外表不符的锐利。
那些她对我工作的精准点评,虽然只是只言片语。
现在全都串起来了。
傍晚,何睿翔打来视频电话。
他看起来刚从健身房出来,满头大汗。
“看到新闻了?”他开门见山。
“看到了。”
“什么感觉?”
“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何睿翔笑了,但笑里没什么温度。
“我托人查了查,沈慕青在盛远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第二大股东。这些股份是她母亲去世时留给她的,一直由沈俊德代持。”
“她从来没说过。”
“当然不会说。”何睿翔擦着汗,“说了还怎么考验你?”
“考验?”
“你不觉得,你这七年的婚姻,很像一场大型面试吗?”他说,“沈俊德在选接班人,你是候选人之一。可惜,你没通过。”
我愣在那儿。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何睿翔说,“你人在国外,她手再长也伸不过来。好好在墨尔本干,别想太多。”
“明天面试加油。”
挂了视频,天已经黑了。
墨尔本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我煮了碗面,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我在等什么?
等沈慕青的电话?
还是等她的一句解释?
可是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她骗了我七年,这是事实。
晚上十点,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国内。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跳莫名加快。
响了七八声,我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是沈慕青。
08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平静,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从容。
“在墨尔本还习惯吗?”
我握紧手机,没说话。
“何睿翔帮你找的房子不错,视野很好。”她继续说,“港湾大桥的夜景,应该很美吧。”
她知道我的地址。
甚至知道房子是何睿翔帮我找的。
“你想说什么?”我问。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很轻,但很清晰。
“回来复职吧,瀚文。”
她说得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盛远策划部总监的位置还给你留着。罗宏盛那边我会处理,他不会为难你。”
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你能力不错。”她说,“我了解你,盛远需要你这样的人。”
“需要我这样的人?”我笑了,“需要我这样的人,所以骗了我七年?”
“我没有骗你。”沈慕青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
“有区别吗?”
“有。”她说,“婚姻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只是身份……没那么重要。”
“不重要?”我重复她的话,“沈慕青,你觉得不重要?”
“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瀚文,回来吧。待遇可以谈,职位也可以调整。只要你回来,以前的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觉得荒谬,“怎么重新开始?你是CEO,我是下属?每天上班向你汇报工作,下班回家听你差遣?”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复婚。”
她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复婚?”我几乎要笑出声,“然后呢?继续演七年那样的戏?你当你的CEO,我当你的傀儡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