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职后机器全趴窝,前领导18个电话求援,我淡定问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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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在桌面上振动,嗡嗡的声响贴着木纹传开。

屏幕亮着,同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沈荣。

薛文博坐在新公寓的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第十八次振动停止后,世界安静了。

两天前,这个号码打来时,他曾问过一个简单的问题。电话那端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沉默,最后是忙音。

现在,机器全停了。他知道。

他知道那几台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一旦连锁故障会是怎样的景象——生产线静默,指示灯全灭,监控屏幕上跳满红色警报。每分钟的损失,都在累计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薛文博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的脸,二十八岁,眼角还没有皱纹,但眼神里有些东西沉淀下去了。他想起十天前离开那栋厂房时,沈荣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后,没有下来送。

那时沈荣大概觉得,机器不会真的离不开谁。

现在,电话打了十八次。

薛文博放下茶杯,没有回拨。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不是以沈荣期待的方式。



01

晚上九点半,车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

薛文博蹲在DMG-635V的侧板旁,手里的内六角扳手已经换了三把。机床内部,一根隐蔽的伺服电机线缆因为长期弯折,绝缘层磨破了三毫米。

就是这三毫米,让这台价值二百八十万的设备,每隔两周就报一次“编码器反馈异常”。

报警代码E-0457。

上个月他报过更换线缆的申请单,沈荣批了“暂缓,观察使用”。理由写的是“非核心部件,可后续统筹更换”。

薛文博没争辩。他习惯了。

线头终于接好,他用热缩管仔细封上,再用扎带固定在新走线槽里。这个位置本来就有设计缺陷,线缆弯折半径太小,原厂都没有彻底解决。

他摸索出来的改良方案,只需要加装一个十五块钱的导轮支架。

但沈荣说:“别乱改原厂结构,出了问题谁负责?”

所以每次都是修,不是改。

薛文博拧上最后一块盖板,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连续蹲了快两小时,腿麻了。

他按下启动键。

面板亮起,自检通过,主轴缓缓旋转起来。没有报警。

手机在这时响起。沈荣。

“文博,那台DMG好了没有?明天早班要用它加工那批出口件,客户催得紧。”

“刚修好,在试机。”

“那就好。抓紧时间收尾,走的时候记得关总闸。”沈荣顿了顿,又说,“对了,明天早会你汇报一下这台机的故障分析,写个简单报告。”

“原因我已经报过三次了,是线缆——”

“会上再说吧。”沈荣打断他,“早点回去休息。”

电话挂了。

薛文博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站了一会儿。车间里惨白的灯光照在刚修好的机床上,漆面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关掉机床电源,收拾工具。

经过冯英锐的工位时,他看到桌面上摊着几本基础维修手册,其中一本翻开的那页,讲的是液压系统原理。书页空白处,有铅笔写的笔记,字迹认真但生涩。

新人来了两个月,还在学这些。

薛文博把自己的工具柜锁好,钥匙转了兩圈。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他五年前刚来时写的字:“精密设备,敬畏之心。”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觉得能跟这些机器打交道,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现在他二十八岁,修好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临时故障”,走出车间时,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秋凉。

保安老陈在岗亭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薛工,又这么晚。”

“嗯。陈师傅辛苦了。”

“辛苦啥,我就坐着。”老陈递过来一支烟,“你们才真辛苦。那台德国机子,老闹毛病吧?”

薛文博接过烟,没点,夹在指间。

“机器嘛,用久了总会出问题。”

“沈经理也不多派个人帮你?”老陈压低声音,“我听说,新来的小冯,还不顶事儿?”

“慢慢来。”薛文博笑笑,“走了,您忙。”

他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

四层的厂房在黑夜里像个巨大的方盒子,三车间窗户还亮着灯,那是他的工段。灯光下,那些机器静默地站着,等着明天的运转。

他知道每台机器的脾气,知道哪个丝杠有点间隙,哪个主轴高速时会多抖两微米,哪台液压站的阀芯该换了但一直没换。

这些知道,是他五年里一个个夜班熬出来的。

但沈荣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

薛文博把烟放进上衣口袋,朝公交站走去。末班车还要等二十分钟,他站在广告牌的光晕里,拿出手机。

招聘软件上有几条新消息,他点开看了,又关掉。

还没想好。

但有些东西,像那根磨损的线缆,一直在那里磨着。今天磨破一点绝缘层,明天可能就短路了。

02

早会的气氛有点沉闷。

沈荣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敲了敲写在上面的生产指标:“这个月还剩十天,三车间的产能还差百分之十八。问题出在哪里?”

没人说话。

几个工段长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薛文博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黄了一半。

“文博。”沈荣点名,“DMG那台机,故障分析报告写了吗?”

“写了。”薛文博把打印好的两页纸递过去,“根本原因是线缆设计缺陷,导致反复弯折磨损。建议更换改良型线束,并加装导轮支架。”

沈荣接过去,扫了几眼。

“线缆报价多少?”

“原厂配件,一根两千四。导轮支架我们自己可以做,成本大概十五块。”

“两千四。”沈荣重复这个数字,把报告放在桌上,“这样,你先做临时维护,保证生产。更换的事,我跟采购部再协调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更便宜的替代品。”

薛文博想说,这不是便宜不便宜的问题。

但他没开口。说了也没用。

沈荣转向冯英锐:“小冯,你跟薛工学了两个多月了,基本维护应该能上手了吧?”

冯英锐立刻坐直,脸有点红:“还在学,有些复杂的……”

“没那么复杂。”沈荣摆摆手,“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多看多练就会了。从今天起,简单的日常点检你独立负责,薛工从旁指导。文博,你多带带他。”

薛文博点点头:“好。”

散会后,冯英锐跟着他往车间走,脚步有点急。

“薛哥,我真能行吗?那台DMG,我连报警代码都还没记全……”

“慢慢来。”薛文博说,“先从点检表开始。今天你来做,我看着。”

“好,好。”

走进车间,熟悉的机油和切削液味道扑面而来。早班的工人已经就位,机器陆续启动,噪声渐起。

薛文博站在DMG旁边,看冯英锐拿着点检表,一项项核对。

“气压……0.6兆帕,正常。”

“液压油位……在中线,正常。”

“导轨润滑……润滑指示灯亮,正常。”

冯英锐念得很仔细,额头上出了层薄汗。走到电控柜时,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要开柜门。

“等等。”薛文博按住他的手,“先断电。”

“哦,对,对。”冯英锐连忙转身去按急停。

“不是急停。”薛文博指向旁边的总闸,“电控柜维护,必须拉总闸。急停只是停驱动,柜里还有380伏电。”

冯英锐脸更红了:“我忘了。”

“安全第一。”薛文博说,“记在本子上。”

“嗯。”

整个点检花了四十分钟,比薛文博自己做慢了二十分钟。但冯英锐很认真,每个项目都核对两遍。

结束时,小伙子松了口气,眼神里有点小小的得意。

“薛哥,怎么样?”

“不错。”薛文博拍拍他肩膀,“但点检只是基础。真出了问题,关键是要知道从哪里下手。”

“您得多教我。”

“我教你。”薛文博说,“但你要自己琢磨。机器不会说话,但它会用报警、用声音、用温度告诉你哪里不对劲。”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薛文博听到隔壁桌的议论。

“听说了吗?公司要砍掉三车间的维修预算,说是要推行‘精益生产’,减少非必要开支。”

“维修怎么是非必要?机器坏了谁修?”

“上面觉得,维修费用太高了呗。沈经理报上去的优化方案,说要降低百分之二十的维修成本。”

“怎么降?用便宜配件?”

“不知道。反正……小心点吧,说不定要裁人呢。”

薛文博安静地吃着饭,青椒肉丝有点咸,米饭硬了点。

冯英锐端着餐盘坐过来:“薛哥,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吃饭。”

“可要是真裁人,您……”

“吃饭。”薛文博重复。

冯英锐低下头,扒了几口饭,又忍不住说:“我觉得您肯定没事。技术这么好,车间离不开您。”

薛文博没接话。

他想起上个月的工资条,加班费那一栏是空的。他加了七个夜班,沈荣说“调休”,但调休单一直没批。

调休和加班费,其实不一样。但他没去争。

有些东西,争了也没意思。

下午,那台DMG又报了一次E-0457,很短暂,复位后又能运行。薛文博检查了刚修好的线缆,没问题。

他蹲在机器旁,听着主轴运转的声音,很平稳。

但直觉告诉他,哪里不对。

不是线缆的问题,是更深层的——也许是编码器本身开始不稳定了。那个编码器,原厂报价一万二。

他打开维修日志,写下观察记录和猜测。

冯英锐凑过来看:“薛哥,要报修吗?”

“先观察。”薛文博合上本子,“没有确凿证据,报了也不会批。”

“可要是真坏了……”

“那就等它真坏的时候。”薛文博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坏了,才能证明需要换。”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冯英锐却听出了点什么,张了张嘴,没再问。

下班前,薛文博去办公室找沈荣。

沈荣在打电话,笑容满面:“李总放心,那批货绝对按时交付……是是是,我们的设备都是进口的,精度有保障……”

看见薛文博,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等会儿。

薛文博站在门口,听沈荣说了五分钟的场面话。窗外天色渐暗,车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终于挂了电话,沈荣揉揉眉心:“什么事?”

“DMG可能编码器有问题,建议提前订购备件。万一故障,更换需要三天,会影响生产。”

“编码器?那不是刚换两年吗?”

“使用频率高,寿命会缩短。”

“多少钱?”

“一万二左右。”

沈荣笑了,那种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文博啊,我知道你谨慎。但公司现在要控制成本,不能动不动就换件。你再观察观察,真坏了再说。”

“等坏了再订,会耽误至少五天。”

“那就想办法让它少坏。”沈荣站起身,拍拍他肩膀,“你是老员工,技术最好。我相信你能用维护解决问题,而不是总想着换件。”

薛文博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看沈荣的脸。

那脸上写着信任,也写着别的——别给我添麻烦,别增加我的预算压力,用你的本事扛过去。

“我明白了。”薛文博说。

他走出办公室,下楼,回到车间。

DMG安静地停在那里,等着明天的生产任务。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床外壳,触感光滑坚硬。

机器不会抱怨,不会争辩。

但它会坏,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用停摆告诉你:有些问题,不是靠维护就能永远拖延的。



03

辞职信是周三上午递的。

A4纸,打印的,很简单几句话:“因个人职业规划,申请辞去现有职位。感谢公司多年培养。”

签了名,日期。

薛文博拿着这张纸,在沈荣办公室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敲门。

“进。”

沈荣正在看生产报表,抬头看见他,又看见他手里的纸,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辞职申请。”

“什么?”沈荣站起来,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文博,你这是……什么意思?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辞职?”

“想换个环境。”

“换环境?”沈荣把纸放下,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不满?待遇问题?还是……”他压低声音,“听到什么风声了?公司确实在优化结构,但你是技术骨干,肯定稳的。”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沈荣盯着他的脸,“你说实话。是不是有别的公司挖你?他们开多少?我们可以谈。”

薛文博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浮。

“沈经理,”他说,“我加班七个夜班,调休单您一直没批。DMG的线缆,我报了三次更换,您说再观察。编码器可能有问题,我说提前备件,您说等坏了再说。”

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些我都理解,公司要控制成本。但我的理解也有个限度。”薛文博顿了顿,“限度就是,我不能总在机器要出大问题的时候,还在用临时方案硬扛。扛不住了,责任是我的;扛住了,是应该的。”

沈荣的脸色变了变。

“文博,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担责任了?维修本来就是你的工作,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不就是你的价值吗?”

“我的价值,就是不停给有设计缺陷的设备打补丁,然后等它下次再坏?”

“那是设备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可解决设备问题的建议,您一个都没采纳。”薛文博说,“所以我觉得,我在这里的价值,可能只剩下打补丁了。”

沈荣深吸一口气,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那张辞职信,又看了一遍。

“真决定了?”

“决定了。”

“那……找到下家了?”

“还在看。”

沈荣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他开口:“按规定,辞职要提前一个月申请。这一个月,你得做好交接。”

“我知道。”

“小冯现在能顶一半了,你再带带他,把日常工作都交过去。”沈荣说,“那几台进口机的核心维护,你也得整理一份文档,留给他。”

“我会的。”

“好。”沈荣拉开抽屉,拿出公章,在辞职信上盖了个“同意”,“手续人事部会办。这一个月,好好交接。”

语气已经冷了,公事公办。

薛文博接过盖了章的纸:“谢谢沈经理。”

“去吧。”沈荣摆摆手,重新拿起生产报表,不再看他。

走出办公室时,薛文博听见身后传来沈荣打电话的声音:“王主任,我小沈。三车间那个薛文博要辞职……对,技术骨干。没事,我们有预案,新人已经带出来了……放心,生产绝对不受影响。”

门轻轻关上,隔断了后面的声音。

薛文博下楼,回到车间。

冯英锐正在给一台机床换滤芯,弄得满手油污。看见薛文博,他抬起头:“薛哥,刚才沈经理打电话,说你……你要走?”

消息传得真快。

“嗯。”薛文博从工具箱里拿出干净的布递过去,“擦擦手。”

“为什么啊?”冯英锐没接布,眼睛睁得大大的,“您在这干得好好的,技术又牛,为什么要走?”

“个人原因。”

“可是……”冯英锐声音低下去,“您走了,这些机器怎么办?我才学了三个月,好多东西都不会……”

“我还没走,还有一个月的交接期。”薛文博把布塞到他手里,“这一个月,我把我会的都教你。你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冯英锐用布擦手,擦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沈经理说,让我尽快接手您的活儿。他说……他说这些维护其实没多难,就是熟能生巧。”

薛文博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DMG旁边,打开电控柜,指着里面密布的线缆和模块:“这台机,一共有三十七个报警代码。其中十五个是常见故障,十二个是偶发故障,还有十个,我五年里只见过两次。”

冯英锐跟过来,看着那些复杂的线路。

“那两次是什么?”

“一次是主轴冷却液泄露,流进了编码器线缆接头,导致短路。一次是电网电压瞬间波动,烧了驱动板上的一个滤波电容。”

“怎么解决的?”

“第一次,拆开所有接头,用热风枪一个个吹干,花了十个小时。第二次,换了电容,但驱动板已经有点不稳定了,后来总是偶发过载报警。”薛文博关上柜门,“这些,维修手册上没有。”

冯英锐咽了口唾沫。

“薛哥,这些……您都得教我。”

“我会写下来。”薛文博说,“但有些东西,光看文字没用。得亲手碰到故障,亲手解决,才能记住。”

“那您……能不能别走?”冯英锐小声说,“我学得慢,我怕我顶不住。”

薛文博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眼里的惶恐是真的,那种怕把事情搞砸的担心也是真的。

五年前,他刚来时,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但五年过去了,他修好了无数故障,熬了无数夜班,最后递辞职信时,沈荣只关心“生产绝对不受影响”。

“小冯,”他说,“技术是你的,谁也拿不走。好好学,对自己有好处。”

他没说出口的是:但别指望公司会珍惜你的技术。在他们眼里,技术只是维持生产的工具,工具是可以替换的,只要代价够小。

下午,辞职的消息传遍了车间。

几个老工人过来拍拍他的肩,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写着理解。有个质检大姐偷偷塞给他一包自己炒的南瓜子:“小薛,以后常回来看看。”

薛文博道了谢。

下班时,沈荣没再找他谈话。好像从盖下那个章开始,他就已经从“需要挽留的骨干”变成了“需要交接完毕的离职员工”。

效率很高。

薛文博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柜,把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几本专业书、一件备用工装——装进纸箱。

纸箱很轻。

五年,就装了这么点东西。

他抱着纸箱走出车间,保安老陈又看见了:“薛工,真要走啊?”

“嗯。陈师傅,以后多保重。”

“你也保重。”老陈叹了口气,“这厂子,留不住人咯。”

薛文博笑笑,走出厂门。

这次他没等公交,叫了辆出租车。纸箱放在后座,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招聘网站的通知:有一家新公司看了他的简历,发了面试邀请。

他点开看了看,做自动化设备的,规模小一点,但薪资高了百分之三十,职位是“技术主管”。

他回复:感谢关注,近期可安排面试。

然后关掉屏幕。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奔赴某个地方,为了生活,或者为了别的什么。

薛文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辞职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失落。就像拆掉一个用了很久的临时补丁,终于要换个新零件了。

虽然新零件是什么样,还不知道。

04

离职那天是周五,天气很好。

薛文博早上七点半就到了,比平时早半小时。车间里还很安静,只有夜班的工人在做最后的清理。

他把最后一份交接文档打印出来,装订好。

一共四十七页,包括每台进口设备的核心参数、常见故障处理流程、关键备件清单、以及那些维修手册上没有的“经验点”。

他写得很详细,连工具放在哪个柜子、某个螺丝该用多大力矩都标明了。

冯英锐八点准时到,眼睛下面有点黑眼圈。

“薛哥,早。”

“没睡好?”

“看了您写的初稿,看到半夜。”冯英锐挠挠头,“好多东西,我以前听都没听过。”

“慢慢消化。”薛文博把装订好的文档递给他,“这是最终版。电子档我已经发你邮箱,也抄送了沈经理。”

“谢谢薛哥。”冯英锐接过,厚厚一摞,他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上午,薛文博带着他,把所有设备又过了一遍。

“这台森精机,液压站的压力阀偶尔会卡滞。症状是加工到一半突然压力掉下来,然后又恢复。不要急着换阀,先拆开清洗阀芯,十次有八次能好。”

“这台马扎克,刀库的换刀位置传感器有零点漂移。每三个月要校准一次,方法我写在第23页。”

“还有这台DMG,”他们走到那台最贵的机床前,薛文博拍了拍外壳,“它的问题你最清楚。线缆迟早要换,编码器也注意观察。如果同时报E-0457和E-1023,说明编码器真不行了,必须停机,等备件。”

冯英锐一边听,一边在文档上做笔记。

“薛哥,您说……沈经理会批这些备件吗?”

“那是他的事。”薛文博说,“你的责任是发现问题、提出建议。批不批,在上面。”

“可如果不批,机器坏了……”

“那就不是你的责任了。”薛文博看着他,“记住,你只对你该做的事负责。不该你背的锅,别往身上揽。”

冯英锐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有担忧。

十点左右,沈荣来了车间,背着手,像领导视察。

“交接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薛文博说,“文档都给了小冯,设备也带他过了一遍。”

沈荣拿起冯英锐手里的文档,随手翻了翻,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挑了挑眉。

“写这么详细?没必要吧。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真遇到问题,现场解决就是了。”

“有些故障不常见,容易误判。”薛文博说,“写下来,有个参考。”

“行吧。”沈荣把文档还给冯英锐,“小冯,好好学。以后这些机器就交给你了,要有信心,不难。”

冯英锐连忙点头:“是,沈经理。”

沈荣转向薛文博,脸上露出点笑容:“文博啊,这五年辛苦你了。公司感谢你的付出。以后在外面发展好了,常回来看看。”

标准的送别话术。

薛文博也笑了笑:“谢谢沈经理。”

“手续都办完了?”

“人事部那边已经签完了,就差交还工牌和门禁卡。”

“好。”沈荣看看表,“那……我就不多留你了。祝你前程似锦。”

他伸出手。

薛文博握了握,那只手干燥有力,一触即分。

“小冯,送送你薛哥。”沈荣说完,转身朝办公室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冯英锐抱着文档,送薛文博到厂门口。

“薛哥,您以后……还会回来吗?”

“可能吧。”薛文博从口袋里掏出工牌和门禁卡,交给保安老陈,“陈师傅,这个还您。”

老陈接过去,看了看他:“薛工,真走啦?”

“走了。”

“以后要是在外面不顺心,想回来,跟我说一声。”老陈压低声音,“我帮您跟上面递个话。”

“谢谢您。”薛文博真诚地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厂房,那些熟悉的窗户,熟悉的排气扇,熟悉的厂牌。然后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没带纸箱,今天他两手空空。

走出十几米,他听见冯英锐在后面喊:“薛哥!我会好好学的!”

薛文博没回头,举起手挥了挥。

公交车来得很快,他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启动,厂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手机震动,是唐惠茜发来的消息:“今天离职?一切顺利吗?”

唐惠茜是他前同事,比他早半年辞职,现在在一家外企做技术支持。两人偶尔联系,她会给他一些职业建议。

“顺利。刚出厂门。”

“晚上请你吃饭,庆祝解脱。老地方?”

“好。”

薛文博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觉得轻松。

不是那种卸下重担的轻松,而是那种……终于不用再为别人的短视决策买单的轻松。机器坏了,不是他的责任了;备件不批,不是他的问题了;生产耽误了,也怪不到他头上了。

这感觉,陌生,但很好。

晚上六点半,他在一家小餐馆见到唐惠茜。

她剪了短发,看起来更干练了,笑容也比以前多。

“怎么样,薛工?重获自由的感觉?”

“还行。”薛文博给她倒茶,“你当初离职时,也这感觉?”

“差不多。”唐惠茜接过茶杯,“不过我更彻底点,我是跟经理吵了一架走的。你比我能忍,忍了五年。”

“不是能忍,是总觉得……再等等,也许就好了。”

“等来等去,等到的都是‘再观察’、‘再等等’、‘控制成本’。”唐惠茜摇头,“技术人的通病,总以为自己的价值会被看见。其实在有些人眼里,技术就是成本,能压就压。”

薛文博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

“接下来什么打算?我听说有家公司联系你面试?”

“下周一去。”

“好好谈,别不好意思要价。”唐惠茜说,“你现在有五年经验,尤其是那几台进口机的维护经验,很值钱。别贱卖自己。”

“还有,”唐惠茜看着他,“原公司那边,万一机器真出了问题,找你回去救急,你怎么想?”

薛文博筷子顿了顿。

“我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也能请回去当外援,按次付费。”唐惠茜笑,“到时候,价格可得往高了开。让他们知道,技术不是免费的。”

“他们不一定愿意付费。”

“那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唐惠茜举起茶杯,“来,祝贺你,终于不用再给那些不懂行的人擦屁股了。”

薛文博跟她碰杯,茶水微微晃动。

他知道她说得对。但内心深处,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责任感。

五年,那些机器几乎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但现在,它们不是了。

他得学会把这种责任感,放在更值得的地方。



05

新公司在一栋创业园的玻璃楼里,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

面试薛文博的是技术总监,姓赵,四十出头,以前也在工厂干过,懂设备。两人聊了快两小时,从伺服系统聊到PLC编程,很投缘。

最后赵总监直接拍板:“薛工,我们很需要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人。职位是技术主管,带一个小团队,主要负责设备调试和售后支持。薪资按你期望的给,再加项目奖金。下周一能入职吗?”

“能。”

“好,欢迎加入。”

握手的时候,赵总监用力摇了摇:“我们公司小,但尊重技术。有问题你可以直接提,合理的需求,我们尽量满足。”

薛文博点点头:“谢谢赵总。”

走出办公楼时,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有种踏实感。

不是高薪带来的踏实,而是那种“你的专业会被认真对待”的踏实。

手机震动,是冯英锐发来的消息。

“薛哥,入职新公司了吗?还顺利吗?”

“刚面试完,很顺利。下周入职。”

“太好了!恭喜薛哥!”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对了……有件事,想问问您。”

薛文博走到树荫下,回了个“?”。

“那台DMG,今天上午突然报了E-1023,但很快又自己好了。我查了您给的文档,说E-1023是编码器通讯异常。我有点担心,跟沈经理说了,他说可能是干扰,让我再观察。”

薛文博皱了皱眉。

E-1023单独出现,可能是干扰。但结合之前的E-0457,大概率是编码器本身开始不稳定了。

“建议停机检查编码器接头,如果有条件,用示波器看一下反馈信号。”他打字回复。

“沈经理说……现在生产任务紧,不能停。他说让我先监控着,等真不行了再说。”

薛文博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又是“再观察”。

“那你自己小心点。如果同时报0457和1023,必须停机。否则可能损坏驱动板。”

“好,我记住了。谢谢薛哥。”

对话结束。

薛文博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创业园的方向。

新生活要开始了。

旧的问题,就留给旧的人去处理吧。

但他知道,那台DMG撑不了多久了。编码器的问题像一颗定时炸弹,现在已经开始倒计时。

沈荣选择忽视它,就像忽视之前所有的问题一样。

因为忽视的成本最低——至少在爆炸之前。

周一,薛文博正式入职新公司。

团队一共五个人,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两个有三年经验的工程师,加上他。办公桌靠窗,能看到楼下的小花园。

赵总监带他熟悉环境,介绍同事,然后给了第一个任务:一台客户那里的自动化生产线,调试时总是定位不准,需要去现场解决。

“客户很急,生产线停一天损失很大。你带个人去,尽快搞定。”

薛文博叫上那个有三年经验的工程师小刘,一起出发。路上,他看了客户发来的故障描述和图纸,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可能的原因。

现场在邻市,开车两小时。

生产线停在那里,客户的生产主管急得满头大汗:“两位工程师,拜托了,今天必须修好,不然明天交货就耽误了。”

“我们尽力。”薛文博换上工装,开始检查。

小刘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记录数据。

问题出在一个伺服轴的定位精度上,反复测试后,薛文博发现是编码器反馈线受到旁边变频器的电磁干扰。

“屏蔽层没接好。”他指着线缆接头,“重新做接地,再加个磁环。”

“要多久?”

“两小时。”

客户主管松了口气:“两小时能好?”

薛文博和小刘开始干活。剥线、焊接、加磁环、做屏蔽接地……动作熟练利落。小刘一边看一边学,小声问:“薛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定位到是干扰?”

“定位不准,但每次偏的方向和大小有规律,大概率是干扰。先查最可能的干扰源。”

“厉害。”

两小时不到,问题解决。生产线重新运行,定位精度完全达标。

客户主管握着薛文博的手连连道谢:“太感谢了!你们公司技术真牛!晚上一定留下吃饭,我请客。”

“不用了,我们还得回去汇报。”薛文博婉拒。

回程车上,小刘很兴奋:“薛哥,跟你干活真痛快。思路清晰,手底下又快。”

“多干几次就有经验了。”

“你以前在哪儿干?这水平,肯定在大厂待过吧?”

“嗯,待过五年。”

“怎么辞职了?”

薛文博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淡淡地说:“想换个环境。”

小刘识趣地没再问。

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七点,赵总监还在等他们。

“怎么样?”

“解决了,干扰问题。”薛文博简单汇报。

“好!”赵总监很高兴,“客户刚打电话过来,夸你们专业。这个月奖金给你俩加一份。”

“谢谢赵总。”

“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薛文博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路上行人匆匆。

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他没理会。

还有一条冯英锐的消息,是下午发的:“薛哥,DMG今天又报了两次1023,我按您说的检查了接头,没发现松动。沈经理还是不让停,说这批活明天必须干完。”

薛文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保护好自己。”

然后关掉手机。

他知道,那颗炸弹的倒计时,越来越快了。

06

辞职第十天,是个星期三。

薛文博在新公司已经适应良好。上午开了个技术讨论会,下午写了一份设备调试规范,赵总监看了很满意。

中午休息时,他和唐惠茜通了电话。

“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总监懂技术,团队氛围也不错。”

“那就好。记住,技术人要待在尊重技术的地方,不然就是自我消耗。”

“明白。”

挂了电话,薛文博泡了杯茶,站在窗边休息。楼下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追着玩,笑声传上来。

手机响了。

是个熟悉的号码,虽然没有存名字,但他认得——沈荣的私人手机。

铃声响到第五下,薛文博接起来。

“喂?”

“文博!”沈荣的声音很急,背景有点吵,像是在车间,“是我,沈荣。”

“沈经理,有事吗?”

“有事,急事!那台DMG,就是德国进口那台,又坏了!这次严重,彻底动不了了,报警代码跳个不停。冯英锐弄了一上午,没搞定。厂里几个老师傅也看了,都说不清问题。”

沈荣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虑。

“只有你能修!文博,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很急,这批出口件卡在这台机上了,客户催命一样!”

薛文博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

然后问:“沈经理,我现在不是公司员工了。过去修,怎么算费用?工资多少?”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了。

背景的噪声还在,但沈荣的声音消失了。沉默持续了几秒,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薛文博耐心等着。

“文博,这个……费用的事好说。”沈荣的声音再响起时,语气有点不自然,“你先过来,把机器修好,别耽误生产。其他的,都好商量。”

“怎么商量?”薛文博问得很直接,“按次结算?还是按工时?时薪多少?”

“这……”沈荣顿了顿,“你先来,修好了,我肯定不会亏待你。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还信不过我?”

“沈经理,不是信不过。”薛文博语气平静,“是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请假过去,得跟公司交代。费用不说清楚,我没法安排。”

“请什么假啊,你就抽个空过来,两三个小时的事。”沈荣有点急了,“文博,这可是急事!生产线停着呢,每分钟都是损失!”

“所以更要说清楚。”薛文博说,“我过去,是技术服务,不是义务帮忙。您说个价,我觉得合适,就去。不合适,您再找别人。”

长久的沉默。

薛文博能想象沈荣在电话那头的表情——惊讶,恼怒,可能还有一点难以置信。他大概以为,只要打个电话,薛文博就会像以前一样,二话不说赶过去救急。

因为他习惯了。

习惯了薛文博的任劳任怨,习惯了技术人的“责任感”,习惯了用“交情”和“紧急”来换取免费或廉价的服务。

但这次,不一样了。

“文博,”沈荣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真要这么计较?”

“这不是计较,是规矩。”薛文博说,“沈经理,您找外面的人修机器,不也得先谈价钱吗?”

“可你不是外面的人!你在这干了五年!”

“我现在是了。”

电话里传来沈荣粗重的呼吸声,他在压抑情绪。

几秒后,忙音响了。

他挂了。

薛文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

窗外的孩子还在玩,笑声清脆。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继续写那份调试规范。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平稳,刚才那通电话,好像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了。

不是快意,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淡的释然。

他终于把那句憋了五年的话,用最平和的方式说了出来:我的技术,不是免费的。

至于沈荣听没听懂,那是他的事。

下午三点,赵总监过来找他:“薛工,明天有个客户培训,你准备一下。主要是讲咱们设备的基本维护。”

“对了,刚看你打电话,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一点私事。”

“那就好。有事就说,别客气。”

赵总监走后,薛文博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沈荣没有再打来。

他大概在想办法找别人,或者指望冯英锐突然开窍。也可能在生气,觉得薛文博“忘恩负义”、“坐地起价”。

随便他怎么想。

薛文博关掉文档,打开培训资料,开始准备明天的内容。

新公司的投影仪很清晰,白板笔墨水充足,会议室有饮水机和咖啡。这些细节,都在告诉他:这里重视专业,也重视专业的人。

他写下一行标题:设备维护的核心思维。

然后顿了顿,加了个副标题:从被动维修到主动预防。

这是他用五年时间,在原公司没能真正推行的事。因为主动预防需要投入,需要换零件,需要花时间做保养。

而沈荣总是说:“等坏了再说。”

现在,坏了。

薛文博放下笔,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

他想,那台DMG现在应该还停在那里,红色的报警灯亮着,屏幕上一片错误代码。冯英锐束手无策,沈荣焦头烂额。

但这一切,已经和他无关了。

他的责任范围,从今天起,只包括眼前这份工作,这个团队,这些信任他的人。



07

电话挂断后的那个下午,薛文博完成了培训资料的准备。

下班前,赵总监又过来一趟,给了他一份新客户的需求表:“这家公司想改造一条老生产线,提升自动化程度。你评估一下,看看咱们能不能做,大概方案和报价。”

“几天要?”

“不急,下周一给我就行。”

薛文博把资料装进公文包,关电脑,下班。走出办公楼时,晚风清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座位,打开手机。

没有沈荣的来电,也没有冯英锐的消息。原公司那个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

但他知道,这种安静是假象。

那台DMG不会自己好起来,故障只会越来越严重。沈荣现在可能在做几件事:第一,找其他维修公司;第二,向更上面的领导汇报;第三,继续施压冯英锐,让他“再试试”。

无论哪条路,都不好走。

进口精密机床的维修,不是随便找个电工就能搞定的。

原厂服务倒是专业,但价格高,响应慢,而且——薛文博很清楚——那台机的编码器问题,原厂来了也得换件,不可能当场修好。

换编码器,备件要从德国订,最快一周。

生产线等不了一周。

所以沈荣最终还是会回来找他,用更高的代价。

薛文博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不着急。

技术人的耐心,是在无数个深夜检修中磨出来的。他可以等,等到对方不得不正视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承认他的价值。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五金店,他下意识地走进去,看了看货架上的工具。新公司有全套工具,但他还是喜欢自己的那一套,用了五年,趁手。

店主认识他:“薛工,好久没来了。最近忙?”

“换工作了,在新公司。”

“好啊,人往高处走。”店主笑道,“需要什么工具,随时来,给你打折。”

“谢谢。”

薛文博买了两盒不同规格的扎带,付钱时手机震了。是唐惠茜。

“听说你今天被沈荣骚扰了?”

“消息传这么快?”

“冯英锐给我发了消息,问能不能联系上你,说你电话打不通。”唐惠茜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说你忙,让他自己处理。”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薛哥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很忙。你们公司的问题,得按正规流程解决,要么找原厂,要么找第三方,要么——出合理的价钱请外援。”

“他怎么说?”

“他说沈经理很生气,觉得你不讲情面。还说要跟领导汇报,说你故意刁难。”

薛文博笑了笑,打字回复:“随他。”

“不过说真的,那台机的问题,你估计严重到什么程度?”

“编码器彻底坏了,连带可能烧了驱动板上的接口电路。要换编码器,可能还要换驱动板上的某个模块。”

“原厂报价得多少?”

“编码器一万二,驱动板模块……看情况,最坏的话整个驱动板换掉,四万左右。再加上人工费,总价六万起。”

“哇。”唐惠茜发了个瞪眼的表情,“沈荣现在肯定肉疼死了。”

“他要是早点换线缆,定期检查编码器,可能不会发展到这一步。”薛文博写道,“但他说,要控制成本。”

“控制成本的结果是损失更大。经典。”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松口?等他报价?”

“等他明白,我的时间和技术,不是用来给他补窟窿的廉价资源。”

“支持你。”唐惠茜发了个握拳的表情,“对了,周末有空吗?几个老同事聚聚,你也来。”

薛文博收起手机,走出五金店。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回到家,他简单做了晚饭,西红柿鸡蛋面。吃饭时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新闻频道。

主播在讲某个制造业数据,说产业升级需要高技术人才。

薛文博安静地吃完面,洗碗,擦桌子。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那份客户需求表,开始看。

新公司的灯光很亮,照在纸面上,字迹清晰。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初步思路:原有机械结构保留,增加伺服驱动系统,升级PLC,加装视觉定位……

专业,专注,心无旁骛。

这才是他该待的世界。

至于原公司那边,沈荣大概还在生气,还在想办法,还在指望出现奇迹。

但机器不会创造奇迹。

机器只会按照物理规律,该坏的时候坏,该停的时候停。

而技术人的价值,就是在它坏之前预防,在它坏之后修复——前提是,这种价值被看见,被尊重,被合理定价。

薛文博写完第一页方案,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独立修好那台DMG时的兴奋。那天他在维修日志上写了一行字:“问题解决,很有成就感。”

那种成就感,支撑他走过了很多个加班夜。

但现在,成就感还在,却不想再无偿奉献给不懂珍惜的人。

他关掉台灯,准备休息。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某个地方,那台DMG静静地停着,报警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个沉默的求救信号。

但能听懂这信号的人,已经不在了。

至少,不在那个车间里了。

08

两天后,周五。

薛文博一早就到了公司,今天要和团队一起调试一台新出厂的设备。赵总监也很重视,亲自来车间看。

“这台是给一家上市公司的,要求很高。”赵总监说,“精度必须达标,稳定性测试要连续跑七十二小时。”

“明白。”薛文博戴上静电手环,开始检查。

设备很大,占了半个车间。机械部分已经组装好,电控柜的线也布完了,现在要上电测试。

薛文博带着小刘,一项项做上电前检查。

“接地电阻,正常。”

“绝缘电阻,正常。”

“电源电压,稳定。”

“好,上电。”

他按下总开关。电控柜里响起轻微的嗡鸣,风扇转动,指示灯依次亮起。触摸屏启动,显示出主界面。

“第一步,伺服使能。”

薛文博在面板上操作,六个伺服轴依次使能成功,没有报警。

“第二步,回零。”

各轴开始缓慢移动,寻找机械零点。五个轴正常,到第六个时,突然停住,屏幕跳出报警:E-730,超程。

“停。”薛文博按下急停,“小刘,查一下这个轴的限位开关。”

小刘打开电气图,找到对应线路:“薛哥,是X6轴的负限位。我检查一下接线。”

十分钟后,问题找到:限位开关的接线螺丝松了,接触不良。紧好后,重新回零,正常。

赵总监在旁边看着,点点头:“薛工很稳。”

调试继续。一上午过去了,基本功能都测试完毕,下午开始做精度校准。

薛文博用激光干涉仪测量各轴的定位精度,数据实时传到电脑上。大多数轴都在允许误差范围内,但Y轴有点偏差,超了三个微米。

“要调整。”薛文博说,“把伺服参数里的螺距补偿调一下。”

“我来调。”小刘主动请缨。

“好,注意每次改完参数要保存,然后重启生效。”

下午三点,所有精度达标。设备开始做连续运行测试,薛文博设定好程序,让它自动循环。

“跑一晚上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继续。”赵总监说,“薛工,辛苦了。”

“应该的。”

赵总监走后,薛文博去茶水间接水。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一连串。

都是原公司的老同事发来的,内容大同小异:“薛哥,出大事了!”

“三车间全停了!”

“那几台进口机,一台接一台报故障,现在全动不了了!”

“沈经理在现场发脾气,冯英锐都快哭了。”

“听说……是因为那台DMG的问题没解决,冯英锐想尝试复位,结果操作失误,把参数搞乱了,还波及了其他几台同型号的机子。”

薛文博一条条看完,脸色平静。

他猜到了。编码器故障如果强行运行,会导致驱动板过载。冯英锐经验不足,在慌乱中误操作,很可能改了不该改的参数,或者触发了连锁反应。

那几台同型号的机器,控制系统是联动的,一台出问题,其他的也可能受影响。

现在,全停了。

生产彻底停摆。

每分钟的损失,从几千到几万,看生产什么产品。如果是那批出口件,违约金可能更高。

薛文博喝了口水,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他知道,现在原公司那边肯定乱成一团。沈荣大概在咆哮,在骂人,在疯狂打电话——给原厂,给其他维修公司,给任何可能帮忙的人。

但进口精密机床的连锁故障,不是随便谁都能解决的。

需要懂设备原理,懂控制系统,懂参数逻辑,还需要有处理类似故障的经验。

这样的人,在原公司,只有他一个。

现在,他已经离职了。

薛文博走回车间,看着那台正在测试的设备平稳运行,指示灯规律闪烁。小刘在记录数据,神情专注。

这才是他该关注的世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沈荣的名字,这是今天的第一次来电。

薛文博看着它响了十几秒,然后挂断。

没有拉黑,只是不接。

他想让沈荣知道:你可以打电话,但接不接,是我的自由。你可以求助,但帮不帮,看我的选择。

而我的选择,取决于你的态度。

一分钟后,第二个电话打来。薛文博依然没接。

第三个,第四个……到第十八个时,薛文博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放在工具台上。

他拿起万用表,开始检查设备运行时的电流波动。

小刘抬头看了他一眼:“薛哥,电话一直在响,不接吗?”

“骚扰电话。”薛文博说,“继续记录数据吧,Y轴的温升有点快,注意看。”

“哦,好。”

车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声音,规律而有力。薛文博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

十八个未接来电,像十八个无声的呐喊,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但他选择留在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技术被尊重,价值被认可,问题被认真对待。



09

十八个未接来电之后,手机终于安静了。

薛文博下班时看了一眼屏幕,未接来电列表长长一串,全是沈荣。最后一条是下午五点十分打的,之后就没有了。

大概是放弃了。

或者,找到了别的办法。

薛文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小刘凑过来:“薛哥,那骚扰电话……没事吧?”

“没事。”薛文博笑笑,“解决了。”

“那就好。”

走出公司,晚霞很漂亮,天边一片橙红。薛文博没有立刻回家,沿着创业园的小路慢慢走。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不少,踩上去有沙沙的响声。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沈荣,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薛文博想了想,接起来。

“喂,请问是薛文博薛工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客气。

“我是。您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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