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报告送到韩勇桌上的那个下午,阳光正好斜射进董事长办公室。
他的手指敲在摊开的文件上,敲出一串沉闷的响声。
“勾稽关系错误一百二十七处?”他声音压得很低,“基础数据与报表对不上?”
财务总监傅峻熙站在桌前,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
韩勇忽然把报告摔在桌上,纸页哗啦散开:“上个月还好好的!这个月就乱成这样!”
他猛地抬头,眼里烧着火:“公司最近到底动了什么?”
傅峻熙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梁玉玲站在旁边,小声提醒:“韩董,这个月……只裁了一个人。”
“谁?”
“前台,张思琪。”
韩勇愣了两秒,随后像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气极反笑:“前台?你是说,公司离了一个开门倒水的前台,财务系统就瘫痪了?”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窗外,城市正缓缓沉入黄昏,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最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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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七点四十分,张思琪刷开了公司大门。
她把浅灰色的羊绒外套挂在前台后面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表盘简洁的腕表。
她先检查了前台桌面:访客登记本、便签纸、三支笔——两支黑色一支红色,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摆放。
然后她按下电脑开机键,同时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平板电脑。
平板侧面贴着一张几乎磨损看不清的标签,上面手写着一行小字:“备用流程索引”。
七点五十分,第一个同事匆匆进门。
“早啊思琪。”销售部的小赵一边刷卡一边打招呼。
“早。”张思琪微笑着点头,右手在键盘上敲击,左手却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
她在同步更新销售部昨天提交的客户礼品申请流程。
系统里这个流程卡在行政部,但行政部的李姐今天请假,她得手动把流程跳转到代理负责人那里。
这些操作不会在任何职位说明书里出现。
八点十分,财务部的傅峻熙端着咖啡晃过来。
“思琪,帮个忙。”他压低声音,“上次那个鸿运物流的滞纳金,财务系统算出来的数好像不对。”
张思琪接过他递来的单子,看了一眼合同编号。
“傅经理,鸿运的合同是旧版模板,滞纳金计算方式在第三页备注栏,按天累进,不是固定比例。”
她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傅峻熙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说怎么差这么多……”
“我已经在您桌面的蓝色文件夹里放了备注,”张思琪补充道,“上次您说记不住,我就打印出来了。”
傅峻熙连连道谢,端着咖啡回去了。
张思琪重新坐正,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内网即时通讯软件弹出一个窗口,是IT部的小王:“思琪姐,新来的实习生权限又设置错了,能帮忙调一下吗?按老规矩。”
她回复:“员工编号发我。”
三分钟后,权限调整完成。
这一切发生在早晨八点到九点之间,大多数同事刚泡好咖啡,还没完全进入工作状态。
而张思琪已经处理了四件“非本职工作”。
九点半,董事长韩勇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剪裁合体,走路时背挺得很直。
经过前台时,他瞥了张思琪一眼,微微点头。
张思琪站起来:“韩董早。”
韩勇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办公室。
在他眼里,前台是个必要的岗位,就像办公室里的绿植或者墙上的时钟——存在,但不会特别留意。
张思琪重新坐下,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敲击。
她在更新一个表格,表格标题是“各部门非标流程备忘”。
这个表格存在她的个人云盘里,加密,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十点钟,市场部送来一沓活动合同需要盖章。
张思琪核对用印申请单,发现申请流程还没走完。
“刘经理,这个流程还差法务部审核。”她温和地提醒。
市场部经理拍脑袋:“哎呀忘了!但今天必须寄出去,不然场地订金要翻倍……”
张思琪想了想:“法务部陈律师今天在客户那里,我打电话给他,您稍等。”
她拨通电话,简单说明情况,把手机递给刘经理。
三分钟后,陈律师口头同意,说回来补流程。
张思琪这才拿出公章,仔细核对每一页需要盖章的位置。
盖完章,她在自己的平板表格里记了一笔:“市场部‘星光计划’活动合同,用印先于流程,待补。”
这是今天的第七个例外操作。
下午两点,傅峻熙又来了。
这次他拿着一张复杂的发票抵扣联,眉头拧成疙瘩。
“思琪,这个供应商的税号好像变更过,系统里查不到对应信息……”
张思琪接过发票看了看:“这家公司去年十月份更名了,新税号在工商变更通知书里。”
“通知书在哪?”
“您文件柜最下层,黄色标签的文件夹,编号FY-2023-47。”张思琪顿了顿,“上次税务稽查时我帮您归档的。”
傅峻熙目瞪口呆:“你都记得?”
张思琪笑了笑,没说话。
她记得很多事情。
记得全公司一百三十七位正式员工的工号和姓名,记得二十三家常用供应商的历史合同变更记录,记得财务系统里十七个自定义公式的修正逻辑,记得IT权限设置的六条隐性规则。
这些记忆储存在她脑子里,也零散地记在那台平板电脑上。
下午四点,人事总监梁玉玲从前台经过。
张思琪起身打招呼:“梁总监。”
梁玉玲点点头,脚步匆匆。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封面印着“组织架构优化方案”。
张思琪的目光在那文件夹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她重新坐回椅子,继续处理行政部发来的会议室调整申请。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细密均匀的声响。
像钟表机芯里最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那枚齿轮,安静地转动着。
02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深胡桃木的会议桌旁坐着五个人:韩勇、财务副总、运营副总、人事总监梁玉玲,还有战略发展部的负责人。
窗外的天空阴沉,预报说傍晚有雨。
韩勇把一份报表推到桌子中央。
“上个季度的利润同比下滑百分之十五。”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静水,“成本上涨了百分之二十二。”
财务副总扶了扶眼镜:“主要是人力成本,还有行政运营开销……”
“那就砍。”韩勇打断他,“从下个月开始,所有非核心岗位重新评估。”
梁玉玲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按照您上次提的思路,我们初步筛选了几个成本中心。”
她递出一份名单。
韩勇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岗位:行政助理、后勤专员、文档管理员……还有前台。
“前台也算成本中心?”运营副总有些意外,“就一个人。”
“按财务分类,前台归属行政费用,属于管理费用项下的岗位。”财务副总解释道,“不直接产生效益的支撑岗位,理论上都可以评估。”
韩勇的手指在“前台”那一栏点了点。
“这个岗位的工作内容是什么?”他问梁玉玲。
梁玉玲翻了翻资料:“接待访客、接听总机电话、收发快递、会议室调度、基础行政支持……”
“这些工作能不能合并到其他岗位?”韩勇问。
“可以尝试让行政部的同事兼职,或者采用智能访客系统替代部分功能。”梁玉玲回答得很流利,“现在有那种二维码预约系统,访客来了自助登记。”
韩勇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公司现在需要缩减开支。”他终于开口,“每个部门都要做出贡献。”
他在名单上划了几个勾。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先从这些岗位开始。”韩勇把名单推回给梁玉玲,“按劳动法补偿,妥善处理。”
梁玉玲点头:“我尽快安排谈话。”
会议又进行了半个小时,讨论其他降本措施。
没有人再提起前台这个岗位。
在高层管理者眼中,它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一笔可以节省下来的固定开支。
一个每月八千块的岗位,一年就是九万六。
如果换成自助系统,一次性投入三万,能用好几年。
账很容易算。
散会时,雨下大了。
韩勇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躲雨的行人。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创业的时候,公司只有三个人,挤在三十平米的小办公室里。
那时候没有前台,电话响了谁离得近谁接。
公司做大了,该有的岗位都有了,该有的流程也建立了。
但成本也跟着膨胀。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打开电脑看股价走势图。
K线图一路向下,像陡峭的悬崖。
他需要向董事会交代,需要向股东交代。
裁员是最直接、最可见的成本削减方式。
至于那些被裁掉的岗位具体承担着什么——不重要。
流程可以调整,工作可以重新分配,公司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止运转。
这是管理常识。
梁玉玲回到人事部,开始起草裁员通知书。
她按照名单一个一个地填写姓名、部门、岗位。
写到“张思琪”时,她停了一下。
对这个前台姑娘,她印象不深。
只记得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做事很利索,很少出错。
好像在公司干了四五年了?
梁玉玲查了查档案:入职四年七个月,考勤全勤,绩效评分都是“良好”。
没有突出表现,但也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标准的、合格的前台。
梁玉玲继续填写表格。
在“裁员原因”一栏,她打上“组织架构调整,岗位优化”。
然后打印、盖章。
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温度。
她把通知书装进信封,封口。
明天上午十点,她会亲自去前台谈话。
这是流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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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午九点五十分,张思琪正在帮傅峻熙核对一笔账。
“这笔技术服务费应该摊销到十二个月,但系统里设置的摊销期是六个月。”她指着屏幕上的明细,“所以前六个月的成本被高估了。”
傅峻熙拍额头:“又是这种细节问题……要不是你提醒,月底结账又要调整。”
张思琪笑笑,正准备说话,看见梁玉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梁玉玲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张思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大概猜到那是什么。
公司最近的氛围她能感觉到,高层会议频繁,财务数据压力大,茶水间里总有窃窃私语。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会落到自己头上。
“思琪,来会议室一下。”梁玉玲声音温和,但公式化。
张思琪站起来,对傅峻熙轻声说:“傅经理,剩下的您按摊销十二个月重新计算就行,系统里我帮您改过公式了。”
傅峻熙点头:“好好,你先忙。”
小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点冷。
梁玉玲把信封推到张思琪面前。
“思琪,公司最近在做组织架构优化,有些岗位需要调整。”她尽量让声音显得遗憾,“你的岗位也在调整范围内。”
张思琪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她的手指抚过信封表面,纸张光滑微凉。
“我今天办离职吗?”她问。
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几点下班”。
梁玉玲准备好的安慰词卡在喉咙里。
她见过各种反应:有当场哭的,有愤怒质问的,有讨价还价要求加补偿的。
但这样平静的,还是第一次。
“流程上是这样……补偿金按N 1计算,具体金额在里面。”梁玉玲指指信封,“你今天交接一下工作,就可以离开了。”
张思琪点点头,拆开信封。
她快速浏览了通知书和补偿协议,目光在数字上停留片刻。
然后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笔画平稳。
“工作交接清单我需要列一下。”张思琪说,“前台的工作比较杂,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不着急,你今天之内完成就行。”梁玉玲松了口气。
谈话比想象中顺利太多。
张思琪回到前台,开始整理东西。
她先交接了实体物品:公章、合同章、发票章各一枚,钥匙串三把,访客登记本两册,会议室预定表……
每一件都列在清单上,签字确认。
接着是电子资料:总机电话转接清单、常用供应商联系表、快递收发记录……
她把这些文件打包,发到行政部的公共邮箱。
傅峻熙中途又过来一趟,想问一个供应商的付款条件。
看见张思琪在整理东西,他愣了一下:“你这是……”
“梁总监刚找我谈了话。”张思琪语气如常,“我今天离职。”
傅峻熙瞪大眼睛:“离职?为什么?”
“岗位调整。”张思琪简单解释,继续在清单上打勾。
“可是……可是前台就你一个人啊!”傅峻熙有些慌,“你走了谁接替?”
“梁总监说行政部会兼管。”张思琪抬头看他,“傅经理有什么事吗?”
傅峻熙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没事……你先忙。”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思琪,那个……谢谢你这些年帮忙。”
张思琪微微一笑:“应该的。”
下午三点,所有交接完成。
张思琪的个人物品很少:一个水杯,几本书,一副备用眼镜,还有那台贴了标签的平板电脑。
她把平板装进背包时,手指在侧面标签上摩挲了一下。
那里记录着公司运转中所有不成文的规则,所有系统无法处理的例外,所有依赖个人记忆和经验的“润滑操作”。
如果她今天把这些交给梁玉玲,或许能避免一些后续问题。
但梁玉玲没问。
按照正规流程,前台的工作交接只包含那些明面上的、写在岗位说明书里的内容。
那些暗处的、额外的、没人要求但她在默默做的事——不算“工作”。
张思琪拉上背包拉链。
最后环顾一圈这个坐了四年七个月的前台。
桌面干净,物品整齐,一切都符合规范。
她拿起签好字的离职交接单,走向人事部。
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大家点头打招呼,没人知道她今天就要离开。
人事部里,梁玉玲在离职单上签字盖章。
“思琪,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她说。
“谢谢梁总监。”张思琪接过自己的那份复印件,折叠,放进包里。
转身离开时,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
像只是提前下班,明天还会再来。
04
经过财务部门口时,张思琪听见里面传来傅峻熙的声音。
“……这个参数又不对了!”语气有些烦躁,“上次思琪怎么调的来着?”
然后是鼠标急促的点击声。
张思琪脚步顿了一下。
透过玻璃隔断,她看见傅峻熙正对着电脑屏幕挠头,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
一个年轻会计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傅经理,要不我问问IT部?”
“问IT也没用,这是财务系统里的自定义规则。”傅峻熙叹气,“当初设置的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看见了门外的张思琪。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傅峻熙站起来,似乎想说什么。
张思琪微微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然后继续往前走,按下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转身面向门外。
财务部的那扇玻璃门渐渐被合拢的电梯门挡住,最后消失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不见。
电梯平稳下降。
张思琪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18、17、16……
她想起四年前刚入职的时候。
那时公司刚从三百平的小办公室搬到这栋写字楼,十八楼整层,气派的玻璃幕墙,崭新的办公家具。
她是公司的第一个前台。
招聘时,梁玉玲问她会什么。
她说会办公软件,会接听电话,会待人接物。
但其实她还会更多——她自学过基础会计,懂一点合同法,能看懂简单的技术文档。
这些她没说,因为岗位要求里没写。
入职第一个月,她就发现公司的流程有很多漏洞。
财务系统和业务系统数据对不上,各部门信息不互通,很多事靠口头传达,说完就忘。
她开始默默记录。
用Excel表格记下各部门负责人的联系方式,记下供应商的特殊要求,记下合同里的关键条款位置。
后来她自学会了财务软件的操作,帮傅峻熙纠正过几次数据错误。
傅峻熙惊喜地发现这个前台“挺好用”,渐渐把一些琐碎的核对工作交给她。
再后来,其他部门也发现了她的“好用”。
市场部找她查历史活动资料,IT部找她协调权限问题,连法务部偶尔都会问她某个合同存哪儿了。
她成了公司隐形的信息枢纽。
但这些工作从未出现在她的绩效考核里,也从未给她带来任何职位或薪酬上的提升。
她还是前台,月薪八千。
电梯降到一楼。
门开了,大堂里灯火通明。
张思琪走出电梯,穿过旋转门,来到室外。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
十八楼的窗户在暮色中亮着灯,一格一格,像排列整齐的蜂巢。
她在那里工作了四年七个月,每天早晨第一个到,晚上经常最后一个走。
她知道公司每一盆绿植该什么时候浇水,知道咖啡机多久该清洗一次,知道哪个会议室的话筒容易啸叫。
她知道傅峻熙总是记不住复杂公式,知道市场部刘经理喜欢把重要文件塞在抽屉最底层,知道IT部的小王设置的密码有固定规律。
这些知道,现在都要带走了。
张思琪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地铁站。
背包里,那台平板电脑微微发热。
里面存着三百多个文件,记录着这家公司脆弱却勉强运转的日常。
她想过在离职前把这些交给谁。
但交给谁呢?
交给梁玉玲?人事总监只会按规章办事,这些“非正规操作”不会被承认。
交给傅峻熙?财务经理自己都依赖她的提醒。
交给韩勇?董事长眼里只有报表数字和战略规划。
最后她什么也没做。
既然公司用正规流程裁掉了她,那她就按正规流程离开。
剩下的,是公司自己该解决的问题。
地铁进站,带起一阵风。
张思琪刷卡进闸,身影融入下班的人流。
在她身后,写字楼十八楼的灯光依然亮着。
傅峻熙还在和那个错误的系统参数较劲。
他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最后他放弃了,在便签纸上写:“明天找IT部解决。”
然后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缘。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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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思琪离职的第三天,傅峻熙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一笔供应商付款需要审批,但系统提示“合同信息不全”。
他记得这份合同,是去年签的框架协议,按理说信息应该录全了。
可是现在怎么都查不到具体条款。
“小陈,你去档案室找一下鸿运物流的合同。”傅峻熙吩咐下属。
年轻会计去了半个小时,空手回来。
“傅经理,档案室说合同不在他们那儿。”
“怎么可能?所有合同最终都要归档的。”
“他们说……市场部借走了,没还。”
傅峻熙皱起眉头。
以前这种事不会发生,因为张思琪会跟踪合同流向。
哪份合同在谁手里,借出日期,预计归还时间,她都记在一个共享表格里。
现在表格还在,但没人更新。
傅峻熙只好给市场部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新来的实习生,一问三不知。
转接到刘经理,刘经理正在外出差,说合同可能在部门谁那儿,他得问问。
这一问就问到下午。
傅峻熙等不及,先手工做了付款申请,备注“合同后补”。
财务系统允许这样操作,但会留下一个待办事项,需要后续跟进。
以前这个待办事项是张思琪帮忙跟进的。
现在得他自己记着。
他在日历上标了一笔,然后继续处理下一笔账。
下午四点,税务局的电话打过来。
询问一笔进项税抵扣的疑点,需要提供供应商的资质证明文件。
傅峻熙记得这个供应商,是IT设备采购商。
资质文件他肯定收过,但存在哪儿了?
电脑里搜了一遍,没找到。
纸质文件柜翻了一遍,也没找到。
税务局要求三个工作日内反馈。
傅峻熙额头开始冒汗。
他努力回想,去年这批设备采购时,资质文件好像是张思琪帮忙整理的……
对了,她说过这类文件要单独建一个电子文件夹,按供应商分类,还要备份到云盘。
可是云盘密码是什么?
傅峻熙试了自己的常用密码,不对。
试了部门共享密码,也不对。
最后他想起张思琪离职前好像给过他一个纸条,上面记着一些重要密码。
翻箱倒柜,终于在抽屉角落里找到了。
纸条已经皱巴巴的,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行:“财务备份云盘:账号fin_backup,密码Fz2020@JQ(傅经理首字母 年份 ‘加全’首字母)”
“供应商资质文件夹路径:\\共享盘\Fin\Supplier_Cert”
傅峻熙如获至宝,赶紧登录。
果然找到了那份资质文件。
他长舒一口气,把文件发给税务局。
同时在心里记下:这些密码和路径得整理出来,让部门的人都知道。
但他太忙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新的工作淹没了。
第二天,问题更多了。
市场部来报销一笔活动押金,但找不到对应的付款记录。
行政部申请采购办公用品,系统自动比价功能失效,跳出来的供应商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
IT部说有几个系统的权限设置乱了,部分员工访问不了该访问的文件。
每个部门遇到问题,第一个反应是:“以前思琪在的时候……”
然后意识到,思琪不在了。
傅峻熙成了被咨询最多的人。
因为大家隐约知道,财务部很多事依赖那个前台姑娘。
“傅经理,你知道会议室预订的备用规则吗?现在系统满了,但有个紧急会议……”
“傅经理,上次思琪帮我调过投标文件的格式,那个模板存在哪儿?”
“傅经理,供应商说我们上次付款账号不对,思琪那里有最新的账号变更记录吗?”
傅峻熙疲于应付。
他开始意识到,张思琪离职时交接的那些“正式工作”,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有大量琐碎、不成体系但至关重要的支撑性工作,随着她的离开而消失了。
就像一栋大楼抽掉了几根不起眼的钢筋,表面看不出,但结构已经开始松动。
周五下午,傅峻熙终于有时间整理张思琪留下的那张密码纸条。
他按照上面的提示,点开那个供应商资质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地按行业分类,每个供应商一个子文件夹,包含营业执照、资质证书、开户许可等全套文件。
最后更新日期是张思琪离职前一天。
她甚至提前更新了最近一批供应商的资料。
傅峻熙滑动鼠标,继续查看其他文件夹。
他发现了更多东西:一个“合同特殊条款备忘”文档,记录了上百份合同里容易忽略的细节;
一个“跨部门协作常见问题”表格,列举了各部门协作时容易出的差错及解决方法;
一个“系统异常处理记录”,详细写了财务系统十七个自定义公式的修正逻辑……
傅峻熙越看心越沉。
这些文档如果公开,等于暴露了公司流程有多少漏洞。
如果让董事长看到……
他关掉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想给张思琪打个电话,问问这些事该怎么处理。
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人都裁掉了,还有什么脸去问?
而且就算问,她又能说什么呢?
这些本就不是她分内的工作。
傅峻熙最后决定,先不声张。
也许这些只是过渡期的问题,过段时间新流程建立起来,自然就好了。
他关掉电脑,拎包下班。
电梯里,他遇见同样加班的IT部小王。
“傅经理,有件事……”小王欲言又止,“我们检查系统日志,发现很多外围系统的访问权限,都和张思琪的离职账号有关联。”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以前用前台账号,默默处理了很多需要特殊权限的操作。”小王压低声音,“现在账号失效了,那些操作链条就断了。”
电梯到了。
门打开,两人走出去。
大堂里,新来的临时前台正在玩手机,访客登记本随意摊在桌上。
傅峻熙看了一眼,快步离开。
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心里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06
月底最后一天,外部审计团队进驻公司。
负责人周博超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
他的团队六个人,每人拎一个黑色公文包,表情严肃。
韩勇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
“周总,这次季度审计就拜托了。”韩勇握手时力道很足,“我们全力配合。”
周博超微笑:“韩董客气,我们按流程来。”
审计团队被安排在最大的会议室,长桌上摆好了六台笔记本电脑。
财务部提前把账册、凭证、报表电子版都拷进了专用U盘,送了过去。
傅峻熙亲自去交接,心里有些忐忑。
“周总,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他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
周博超点头:“傅经理先去忙,我们初步梳理一下。”
会议室门关上。
六台电脑同时开机,键盘敲击声密集响起。
周博超带的团队效率很高,上午先看总账和明细账的勾稽关系。
不到两小时,一个年轻审计师举手:“周老师,这里有问题。”
周博超走过去。
屏幕上是应付账款的明细账,旁边开着对应的采购合同扫描件。
“这笔五十万的设备款,合同约定分三期支付,但账上一次性全计入了成本。”审计师指着数字,“按权责发生制,应该分期摊销。”
周博超皱眉:“标记下来,问财务部原因。”
问题一被发现,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更多问题浮出水面:预付款项没有按时核销,长期挂在账上;
收入确认时点与合同约定不符;
部分费用报销缺少合规票据;
最严重的是,基础数据与财务报表之间的核对关系出现大量断裂。
“周老师,这个月的银行流水和账上现金对不上。”另一个审计师报告,“差额十二万。”
周博超脸色沉下来。
季度审计通常不会这么细致地查,但这次是公司董事会特别要求的,因为之前有股东质疑财务数据的真实性。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些常规调整,没想到问题这么多。
下午两点,周博超把傅峻熙叫到会议室。
“傅经理,有几个问题需要贵司解释一下。”
他打开投影,一页一页展示发现的问题。
傅峻熙看着那些红色标记,手心开始出汗。
“这个设备款……”他努力回忆,“当时是特殊情况,供应商要求全款才发货,所以我们就……”
“但合同明确写的是分期。”周博超打断他,“财务做账应该以合同为准,而不是以实际付款为准。”
“是,是我们的疏忽……”
“还有这些预付款,为什么半年还没核销?”
傅峻熙答不上来。
以前这些预付款的核销,是业务部门提供验收单,他审核,然后张思琪帮忙跟踪流程,确保单据齐全。
张思琪离职后,这个跟踪环节断了。
业务部门交了验收单就以为完事了,财务部没收到完整单据,就没做核销处理。
一环扣一环,最终体现在账上就是一堆“僵尸款项”。
“另外,”周博超切换页面,“我们发现财务系统里有很多自定义规则,这些规则的解释文档在哪里?”
傅峻熙喉咙发干:“有些……有些是历史遗留的,当初设置的人已经离职了。”
“那现在谁负责维护这些规则?”
“目前是……是我。”傅峻熙声音越来越小。
“这些规则明显有问题。”周博超点开其中一个公式,“这个成本分摊公式,分母用了固定值,但实际业务量每个月都在变,会导致分摊失真。”
傅峻熙认出来了。
那是张思琪去年帮他改的公式,当时是为了解决某个临时项目的成本核算问题。
说好是“临时方案”,结果一直用到现在。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改回标准公式,又不敢乱动,怕系统崩溃。
现在审计团队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傅经理,”周博超身体前倾,目光锐利,“这些不是小问题。如果这些账目问题在审计报告里体现,贵司的财报可信度会大打折扣。”
傅峻熙感觉后背全湿了。
“周总,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马上整改……”
“整改需要方案,也需要时间。”周博超看了看表,“但审计截止日期是后天。”
他顿了顿:“我的建议是,你们今晚就成立专项小组,通宵也得把能改的先改了。”
傅峻熙几乎是跑着回到财务部的。
他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把审计发现的问题清单发下去。
办公室里一片哀嚎。
“傅经理,这个供应商的账龄分析表一直是思琪姐维护的,我不知道逻辑啊……”
“这个成本中心的费用分摊,以前是思琪每个月手动调整的,系统里的公式只是摆设。”
“还有这些往来款的对账差异,思琪有个手工台账,那个台账在哪儿?”
问题一个个暴露,每个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人。
那个已经离职一周的前台。
傅峻熙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手下员工慌乱的样子。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张思琪在的时候,财务部运转顺畅不是因为他们能力强,而是因为她在下面托着。
现在她走了,底子露出来了。
他摸出手机,找到张思琪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窗外天色渐暗,审计团队的会议室还亮着灯。
周博超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
他的副手走过来:“周老师,这家公司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很多基础控制缺失,依赖个人而不是制度。”
“嗯。”周博超点头,“更奇怪的是,这些问题似乎都是最近集中爆发的。上季度的账虽然也有瑕疵,但没这么混乱。”
“要深挖吗?”
“按程序走。”周博超转身,“把发现的问题全部写入底稿,明天和韩董事长沟通。”
副手迟疑了一下:“周老师,有件事挺奇怪的——我们查系统操作日志,发现很多异常调整都发生在一个前台账号下。”
“前台?”
“对,账号已经离职失效了。但离职前,这个账号处理了大量本不该由前台处理的操作。”
周博超推了推眼镜:“有意思。”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一个词:关键人物。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会议室外,傅峻熙终于拨通了张思琪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自动挂断后,他发了条微信:“思琪,我是傅经理,有点急事想请教你,看到请回电。”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傅峻熙盯着那个感叹号,愣了很久。
夜渐渐深了,财务部的灯还亮着。
键盘声、叹气声、纸张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远处,董事长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韩勇在准备明天的董事会材料,对楼下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只关心一个数字:审计报告能不能通过。
如果能,股价也许能稳住。
如果不能……
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为生计奔波。
包括那个被他裁掉的前台。
不过他早就忘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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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审计发现的第一个重大异常,是银行流水与现金日记账之间的十二万差额。
傅峻熙带着团队查了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
他们一笔一笔核对,从月初到月末,三百多笔收支记录。
凌晨三点,年轻会计小陈终于发现了问题。
“傅经理,找到了!”他声音沙哑,“这笔八万的投标保证金退款,银行显示已到账,但我们账上没记。”
傅峻熙凑过去看。
银行流水明细上确实有一笔“投标保证金退回”,付款方是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日期是半个月前。
“为什么没记账?”傅峻熙问。
负责银行账的小李怯生生地说:“这笔款的到账通知……以前是思琪姐收的。”
“什么?”
“交易中心的退款通知发到公司总邮箱,思琪姐每天会查那个邮箱,把相关的财务通知转给我们。”小李越说声音越小,“她离职后,就没人查那个邮箱了……”
傅峻熙闭了闭眼。
又是张思琪。
那个邮箱账号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登录,但只有她坚持每天查看,过滤垃圾邮件,把有用的信息分类转发。
她走了,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停了。
“还有这笔四万的供应商预付款核销,”小陈继续翻记录,“银行已经付出去了,但我们账上还挂着预付。”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付款申请单需要业务部门签字确认,以前……以前是思琪催业务部门签字的。”
傅峻熙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让所有人先休息半小时,自己走到走廊尽头,点了支烟。
窗外天还没亮,城市笼罩在深蓝色的晨雾里。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想起张思琪刚来的时候,安静腼腆,说话都不敢大声。
后来她慢慢熟悉了业务,开始主动帮忙。
第一次发现她懂财务,是有次他做月度报表,有个公式怎么也算不对。
张思琪路过,小声提醒:“傅经理,这个税率的适用期间错了。”
他当时很惊讶,一个前台怎么会懂这个。
张思琪说,她自学过会计,考了初级证书,但没工作经验,所以先从前台做起。
从那以后,他渐渐把一些简单的核对工作交给她。
她做得又快又好,而且从不抱怨。
再后来,其他部门也发现了她的能力。
市场部让她帮忙整理标书,行政部让她协调会议,IT部甚至让她帮忙测试新系统。
她就像一块海绵,默默吸收着公司的所有信息,然后在需要的时候释放出来。
没有人给她额外的报酬,也没有人给她正式的职位。
大家都觉得“思琪好用”,用得很顺手。
现在这块海绵被拿走了,所有吸进去的水,都流了出来。
烟烧到手指,傅峻熙才回过神。
他掐灭烟头,回到办公室。
团队已经重新开始工作,但效率明显下降。
很多问题他们知道存在,但不知道怎么解决。
因为以前解决这些问题的不是他们,是张思琪。
上午九点,周博超准时出现在财务部门口。
“傅经理,问题梳理得怎么样了?”
傅峻熙挤出笑容:“正在整改,有些需要时间……”
周博超递过来一份清单:“这是我们昨晚又发现的十七个问题,主要集中在往来款项和成本分摊。”
清单列得很详细,每个问题都标明了影响金额和风险等级。
傅峻熙扫了一眼,最低的风险等级也是“中等”。
“周总,有些是系统设置问题,需要IT部配合调整。”他试图争取时间,“能不能宽限几天?”
“审计报告最晚后天要出初稿。”周博超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韩董事长昨晚给我打电话,希望尽快看到结果。”
他顿了顿:“而且我听说,董事会下周要开会讨论公司治理问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傅峻熙头上。
董事会讨论治理问题,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对管理层问责。
如果审计报告问题太多,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财务部。
送走周博超,傅峻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需要想出解决办法,但脑子一片混乱。
那些系统设置、自定义公式、异常处理流程……他参与过一部分,但从未真正掌握全貌。
张思琪在的时候,这些事她默默处理了。
她像一套隐形的备用系统,在主系统出问题时自动启动。
现在备用系统被移除了,主系统的所有缺陷暴露无遗。
中午,傅峻熙没去吃饭。
他打开张思琪留下的那个密码纸条,按上面的提示,试图登录那些备份的云盘和共享文件夹。
有些能登录,有些密码已经失效。
他在一个文件夹里找到了“系统异常处理记录”的文档。
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2023年3月:成本分摊公式bug,临时解决方案见附表1”
“2023年5月:应收账款账龄分析表取数逻辑错误,手动修正步骤见附表2”
“2023年8月:增值税申报表生成异常,需在每月5号前手动调整参数……”
每个备注后面都附有详细的操作步骤,有些还配了截图。
文档最后更新日期是张思琪离职前一天。
她甚至在离职前,把最近发现的一个系统bug的临时处理方法也写了进去。
傅峻熙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更多的是恐慌。
如果让审计团队看到这个文档,他们会怎么想?
一家年营收几千万的公司,居然依赖一个前台的手工记录来维持财务系统运转。
这已经不只是财务问题,是公司治理的严重缺陷。
他关掉文档,犹豫要不要删除。
但删除了,这些问题就真的没人知道怎么解决了。
下午,审计团队要求召开沟通会。
会议室里,周博超的团队坐一边,傅峻熙带财务部骨干坐另一边。
气氛凝重。
“傅经理,我们直接一点。”周博超开门见山,“从目前发现的问题看,贵司的财务内部控制存在系统性缺陷。”
投影上打出问题分类:基础核算不规范——23项
流程控制缺失——18项
系统设置错误——11项
依赖人工干预——9项
“尤其是最后一项,”周博超重点圈出,“大量关键流程依赖特定人员的个人经验,这是内控大忌。”
傅峻熙喉咙发干:“我们正在建立标准化流程……”
“但问题已经发生了。”周博超打断他,“而且据我们了解,这位‘特定人员’已经离职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她离职后,这些依赖个人经验的操作怎么办?”周博超问,“谁来保证账目处理的连续性和准确性?”
没人回答。
财务部的员工都低着头。
周博超等了一会儿,继续说:“按审计准则,这种情况需要出具‘强调事项段’,提醒报表使用者注意。”
“强调事项段”是审计报告里的红牌警告。
一旦出现,这家公司的财报可信度会大打折扣,股价很可能暴跌。
傅峻熙感觉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周总,给我们一次机会。”他几乎是恳求,“我们今晚通宵整改,明天给您看结果……”
周博超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团队成员。
最后他说:“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具体的整改方案和证据。”
散会后,傅峻熙立刻给韩勇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韩董,审计这边……情况不太好。”傅峻熙声音发颤。
韩勇正在见客户,语气不耐烦:“怎么不好?不是让你全力配合吗?”
“问题太多,而且……而且很多问题以前被掩盖了,现在暴露出来了。”
“掩盖?谁掩盖?”
傅峻熙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是流程不完善。”他换了个说法,“我们正在紧急整改。”
韩勇沉默了几秒:“明天我要看到审计报告初稿。董事会那边,我需要交代。”
电话挂断。
傅峻熙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张思琪离职那天,安静签字,安静离开。
那时他觉得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事变动。
现在他知道,她带走的不仅仅是个人物品。
她带走了公司运转中那些看不见的、却至关重要的润滑剂。
而他们,直到机器开始嘎吱作响,才意识到润滑剂的存在。
夜幕降临,财务部的灯又亮了一夜。
但这次,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那些问题就像筛子里的水,堵住一个漏洞,又从另一个地方漏出来。
凌晨四点,傅峻熙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张思琪坐在前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的数据像河流一样流淌,顺畅,有序。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背包,转身离开。
数据河流瞬间决堤,淹没了一切。
傅峻熙猛地惊醒。
窗外,天快亮了。
08
韩勇看到审计报告初稿时,是上午十点。
周博超亲自送到他办公室,表情严肃。
“韩董,这是初步意见。”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建议您仔细看看。”
韩勇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专业术语。
然后停在最后几行:“……鉴于贵司财务内部控制存在多项重大缺陷,尤其存在对特定离职人员的过度依赖,导致关键流程断裂……”
“啪!”
文件夹被狠狠合上。
韩勇抬起头,眼睛盯着周博超:“周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博超很平静,“我们的审计发现显示,贵司的财务运转高度依赖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这个人离职后,系统性问题集中爆发。”
“哪个员工?”
韩勇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是气极反笑,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前台?周总,你是在开玩笑吗?一个前台,能影响整个公司的财务系统?”
“根据我们的调查,是的。”周博超打开随身带的平板,调出几张截图,“这是系统操作日志,显示张思琪的账号在过去三年里,处理了超过两千笔财务相关操作。”
他把平板推到韩勇面前。
屏幕上是一行行日志记录:“用户‘张思琪(前台)’修改了成本分摊参数……”
“用户‘张思琪(前台)’调整了应收账款账龄公式……”
“用户‘张思琪(前台)’手动核销了一笔预付款项……”
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几乎每个月都有。
韩勇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她为什么有这些权限?”他问。
“这要问贵司的IT部门和财务部门。”周博超收回平板,“但事实是,她确实有,而且大量使用。”
“傅峻熙知道吗?”
“傅经理承认,很多财务上的‘疑难杂症’是张思琪帮忙处理的。”
韩勇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楼下的小广场上有几个白领在抽烟聊天。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公司内部,刚刚被审计团队指出存在“系统性内控缺陷”。
而根源,竟然是一个被裁掉的前台。
“周总,这份报告如果正式出具,会有什么影响?”韩勇背对着周博超问。
“股价下跌是肯定的。”周博超实话实说,“如果问题严重,监管机构可能会介入调查。”
韩勇转过身:“有没有补救办法?”
“短期内,尽快修复发现的问题。长期看,需要重建财务内控体系,摆脱对个人的依赖。”
“时间呢?”
“彻底重建至少需要三个月。”周博超顿了顿,“但审计报告等不了那么久。按照计划,后天要定稿。”
韩勇走回办公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按下内线电话:“让傅峻熙立刻过来。还有梁玉玲,IT部负责人,都叫来。”
五分钟后,三个人站在办公室里。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韩勇把审计报告初稿扔到傅峻熙面前:“解释一下。”
傅峻熙拿起报告,手在抖。
“韩董,这件事……这件事我有责任。”他声音干涩,“张思琪确实帮财务部处理了很多额外工作,但我没想到影响会这么大……”
“额外工作?”韩勇提高音量,“一个前台,凭什么处理财务工作?谁给她的权限?”
傅峻熙低下头:“最开始是一些简单的数据核对,后来……后来她做得很好,就慢慢交给她更多……”
“慢慢?慢慢到什么程度?”韩勇逼问,“到整个财务系统离了她就转不动?”
没人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