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阅微草堂笔记》有云:“物之反常者为妖,人兴则妖退。”又言万物有灵,修持不易。
世人皆道,妖魔鬼怪最是无情,却不知人心之险,有时甚于獠牙利爪。
三百年的道行,三百年的餐风饮露,本以为能换来一朝脱胎换骨,位列仙班。
谁曾想,终究是抵不过那一支凡铁打造的猎箭,抵不过那一口滚沸的汤锅。
我死不瞑目。
但这阴曹地府,似乎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01.
天边的乌云压得很低。
像是要直接压进这深山老林的地皮里。
我缩在松树洞里,浑身的白毛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三百年了。
我吃了三百年的松子,喝了三百年的朝露,没害过一条人命,没沾过一滴血腥。
今夜,是我化形的关口。
只要熬过这几道天雷,我就能褪去兽身,修成人形。
“轰隆——!”
第一道闷雷滚过,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我咬紧牙关,爪子死死扣住树干,甚至扣出了几道深深的印痕。
我不怕。
我积德行善,从未作恶,老天爷这雷,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就在第二道雷光即将劈下的一瞬间。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极为刺鼻的雄黄酒味,夹杂着生铁的锈气。
不好!
有人!
我猛地睁开眼,想往树顶窜去。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剧痛。
那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一支粗糙的铁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我的后腿,直接将我钉死在了那棵老松树上。
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狐狸,倒像是个绝望的婴儿。
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后颈皮。
那手掌滚烫,满是老茧,力大无穷。
我拼命扭头,想看清是谁毁了我的成仙路。
入眼的是一张满是胡茬、眼神浑浊却透着凶光的脸。
是个猎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嘿,好大一只白狐狸,这皮毛,这成色,能换好几壶烧刀子。”
我绝望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求声。
我想告诉他,我是修行的灵狐,你放了我,我会报答你,给你金银财宝,保你长命百岁。
可我现在还是兽身,口不能言。
他听不懂。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熟练地掏出一把短刀,刀锋在雷光下泛着寒光。
“别动,一刀下去就凉快了。”
他甚至没有给我求饶的机会,刀尖一挑,直接划开了我的喉管。
血,喷涌而出。
热的。
溅在他的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雷光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冷。
我不甘心啊!
三百年苦修,毁于一旦!
我死死盯着那张脸,用尽最后一口气,在心里发下了最恶毒的诅咒。
我要去告状。
我要去阴曹地府,告这个断我仙途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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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再睁眼时,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脚下那条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的土路。
路边开满了血红色的花,没有叶子,只有花瓣,红得像刚刚从我喉咙里喷出来的血。
彼岸花。
我真的死了。
周围全是浑浑噩噩的影子,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脑袋,都在机械地往前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再是狐狸的样子,而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模样。
这是我的魂魄。
原来,我真的已经修成了人形,只差那最后一步肉身转化。
若不是那个猎人……
想到这里,一股滔天的恨意从我胸腔里炸开。
我不管不顾地冲出队伍,向着前方那座巍峨阴森的大殿狂奔。
“干什么的!排队!”
一个牛头模样的鬼差挥舞着钢叉,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鼻孔里喷出两股黑烟。
我停下脚步,双眼赤红,指着那大殿门匾上“森罗宝殿”四个大字。
“我要告状!”
我尖叫道,声音凄厉,引得周围的孤魂野鬼纷纷侧目。
牛头鬼差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一声。
“告状?每天来这儿喊冤的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算老几?”
“我乃青丘旁支,修行三百年的灵狐!”
我挺直了脊背,虽然身死,但那一身修行的傲气还在。
“我积德行善三百年,从未害人,今日本该化形登仙,却被一凡人猎户无故捕杀,剥皮烹肉!”
说到“剥皮烹肉”四个字时,我浑身都在颤抖。
那种被扔进滚水里的痛觉记忆,仿佛还在灵魂深处灼烧。
“这是杀孽!这是逆天而行!我不服!我要见判官!”
或许是我身上的怨气太重,又或许是我提到的“三百年修行”让鬼差有所忌惮。
牛头和旁边的马面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着。”
牛头丢下这两个字,转身进了大殿。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黑铁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股透骨的阴风吹了出来。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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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殿内,阴森肃穆。
两旁的鬼火忽明忽暗,照得那些鬼差的脸更加狰狞。
正上方,坐着一位身穿红袍、面如黑炭、满脸络腮胡的判官。
他左手执簿,右手握笔,眼神如电,仿佛能一眼看穿魂魄的本质。
陆判。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砖,发出清脆的响声。
“判官大人,求您为小妖做主!”
我伏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下跪何人?有何冤屈?”
陆判的声音低沉威严,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小妖胡三娘,长白山修行的野狐。”
我抬起头,直视着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字字泣血。
“小妖自开灵智以来,恪守天道,吃素修心。”
“我不曾偷盗农家一只鸡,不曾迷惑过一个过路书生。”
“甚至山中大雪封山时,我还曾暗中衔来草药,放在猎户门前,救治那些受伤的村民。”
“我只想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说到这里,我咬牙切齿,恨意让我的面容有些扭曲。
“可就在昨夜,我渡劫化形的关键时刻,那猎人趁人之危!”
“他一箭射穿我的腿,将我活活割喉,剥皮抽筋,扔进锅里烹煮下酒!”
“我三百年苦修,一朝尽毁!”
“我不甘心!那猎人杀戮成性,毁人道行,求判官大人降下天罚,让他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我的声音在大殿里久久回荡。
我以为判官会勃然大怒,会立刻勾去那猎人的阳寿,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毕竟,杀害有灵性的修道之物,本就是重罪。
然而,陆判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中的朱砂笔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种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我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慌。
“你说,你修行三百年,从未作恶?”
陆判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天地可鉴!”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陆判微微点了点头,随手翻开了面前那本厚厚的生死簿。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胡三娘,长白山灵狐,寿三百零七岁。”
他念着我的生平,就像在念一笔无关紧要的流水账。
“你说你未曾害人,那你那一身精纯的妖力,是从何而来?”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吸收日月精华,吞吐天地灵气。”
“仅仅如此?”
陆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我。
“若只是吞吐灵气,三百年虽久,却也不足以让你在雷劫前修出如此完美的人形魂魄。”
我愣了一下。
心里隐隐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小妖……小妖天赋异禀。”
陆判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讥讽。
“好一个天赋异禀。”
他大手一挥,一面巨大的铜镜突然出现在大殿中央。
镜面波光粼粼,随后画面渐渐清晰。
那是孽镜台。
能照见前世今生一切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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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镜子里,出现了我的身影。
那是一百年前的我,还是一只体型娇小的白狐。
画面中,是一处破败的山神庙。
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正躲在庙里避雨,手中捧着干硬的馒头。
我躲在神像后面,看着那书生。
那时候的我,确实没有害他的心思。
我想帮他。
我看他印堂发黑,似乎染了风寒,便从山上衔来了一株“灵草”,悄悄放在他身旁。
书生醒来,见了灵草,大喜过望,熬汤喝下。
看到这里,我指着镜子大声说道:
“判官大人请看!这就是我行善的证据!”
“那书生喝了药,病好了,后来还考取了功名!”
陆判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一点。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画面一转,那是书生喝下药后的第三天。
他确实精神百倍,文思泉涌。
但是,他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牙齿松动。
他在考场上奋笔疾书,才华横溢,一举夺魁。
然而,就在他金榜题名后的半年。
他暴毙了。
死的时候,全身精气枯竭,像一具被吸干了的干尸,享年二十五岁。
我惊呆了。
“这……这怎么可能?”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画面,“那明明是灵草……”
“那是透骨草,凡人服用,确实能短暂透支潜能,精神亢奋。”
陆判冷冷地打断我。
“但代价是,燃烧本源寿命。”
“你以为你在救他,实则是你为了验证自己的‘灵药’,拿凡人试药。”
“你因此获得了一丝所谓的‘功德’反馈,助长了你的修为。”
“而他,本该有六十岁阳寿,官至三品,儿孙满堂。却因你这一株草,早夭折寿,家道中落。”
我浑身冰凉。
“我……我不知情……我是好心……”
“无知,便是无罪吗?”
陆判反问,声音提高了几分。
镜子里的画面再次变动。
那是六十年前。
村里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我看着村民可怜,便施展法术,从百里外的深潭中引来水源,灌溉农田。
村民们跪地磕头,称颂我是“狐仙显灵”。
我也因此受了香火,修为大增。
这总没错吧?
这总是大功德吧?
我急切地看向陆判。
陆判却摇了摇头,手指再次一点。
画面转到了百里外那个深潭的下游。
那里原本是一个繁华的小渔村。
因为上游的水源被我强行截断引走。
下游断流了。
数百口鱼塘干涸,鱼虾死绝。
以此为生的渔民们失去了生计,为了争夺仅剩的一点水源,两个村子爆发了大规模械斗。
死伤数十人。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哭声震天。
而我,当时正沉浸在被上游村民跪拜的喜悦中,对此一无所知。
“你引水救了一村人,却害了下游三村人。”
陆判的声音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口。
“你所谓的功德,是拆东墙补西墙,是用别人的血泪,染红你自己的顶戴花翎。”
“这三百年来,你自以为在积德。”
“实则,你每一次‘出手相助’,都因为你不懂人间法则,不懂因果牵连,而造成了更大的灾难。”
“你身上的每一缕妖气,都缠绕着那些因为你的‘善举’而无辜受难的冤魂的怨气!”
我瘫软在地。
怎么会这样?
我只是想帮忙……我只是想成仙……
难道我错了吗?
“可是……”
我还在挣扎,指甲抠着地面的缝隙。
“就算我有错,那也是无心之失!”
“但这绝不是那个猎人杀我的理由!”
“那个猎人,他就是一个粗鄙的凡人,他杀我只是为了吃肉,为了卖皮!”
“他难道就是替天行道吗?他难道就无罪吗?”
“他手段残忍,杀孽深重,这总是不争的事实吧!”
我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管我以前做错了什么,昨晚的猎杀,那个猎人绝对是恶意的。
陆判合上了生死簿。
那一瞬间,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看着我,眼神中竟然多了一丝悲悯。
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冷酷。
“你真的以为,昨日的相遇,仅仅是一场意外?”
陆判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台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你真的以为,一个普通的山野猎户,能在一只修行三百年的灵狐渡劫之时,如此精准地找到你的藏身之处?”
“能在那漫天雷光中,不受妖气震慑,一箭穿喉?”
我愣住了。
是啊。
当时雷劫将至,我周围百米内都有妖气护体,寻常野兽都不敢靠近。
那猎人若是普通人,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了。
可他当时,稳如泰山。
那一刀,更是利落得可怕。
“他……他是谁?”
我颤抖着问道,牙齿咯咯作响。
陆判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你自以为清白,却不知,有些因果,并非刀剑相向,血肉模糊才算。有些罪孽,在你眼中微不足道,于他人,却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直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猎人……他并非偶然捕获你。他名唤孙淳,三百年前,他曾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