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34年
1989年我8岁,腊月廿三那天,天还没亮透,爹就把我从被窝里薅了出来。“快穿衣裳,今天回你爷爷家。”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我揉着眼睛摸棉袄,指尖触到粗布面儿上的补丁,还带着炕头的余温。
那时候爹在县城当瓦匠,娘走得早,我们俩挤在工地旁的小土坯房里,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一趟村。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爷爷,黑瘦的脸,下巴上飘着几根白胡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看着有点严肃。临出门前,爹把攒了半年的工钱换成十块一张的票子,仔细叠成方块塞进内兜,又从床底下拖出个布包袱,里面是给爷爷买的两斤桃酥、一瓶二锅头,还有我穿小了的棉袄——他说“你爷爷怕冷,改改还能穿”。
坐拖拉机去镇上,再转长途汽车,折腾到村口时已经是下午。风跟刀子似的刮脸,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爹把我的围巾又紧了紧,攥着我的手往村里走。远远看见个佝偻的身影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根枣木拐杖,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像只单薄的鸟。“那是你爷爷。”爹话音刚落,我就看见那身影动了动,拐杖在雪地上戳出个小坑,快步往我们这边挪。
“回来了?”爷爷的声音有点抖,伸手想摸我的头,又缩了回去,只攥着爹的胳膊上下打量。爹“哎”了一声,把布包袱递过去,“给您带了点东西,您留着吃。”爷爷没接,转身往屋里让,“外头冷,快进屋暖和暖和。”土坯房里就一个煤炉,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爷爷把炕桌摆上,从柜子里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是几块硬糖,剥了一块塞我嘴里,甜得发齁,我却不敢吐,含在嘴里点头说“好吃”。
那几天爷爷天天往灶房跑,早上煮红薯粥,中午蒸玉米面窝头,晚上还会炒个鸡蛋——平时他自己估计都舍不得吃。我跟在爷爷身后转,看他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皱纹里都透着笑。爹白天帮爷爷劈柴、补屋顶,晚上就坐在炕头跟爷爷聊天,我听不懂他们说的庄稼事儿,却能看见爹偶尔会红了眼眶,爷爷则不停用袖子擦嘴角,其实那是在擦眼泪。
腊月廿八那天,爹说要回县城,工地上初三就得开工。爷爷没拦着,只是天不亮就起了床,蹲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煮着鸡蛋,还蒸了几个白面馒头——那时候白面金贵,爷爷平时都吃玉米面。“路上带着,饿了吃。”他把鸡蛋塞进布袋子,又往我兜里塞了把花生,“回去好好读书,别跟你爹似的,一辈子卖力气。”我点点头,看见爷爷的手在抖,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印子。
爹把行李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我坐在前梁上,爷爷跟在旁边走,一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雪又下了起来,飘在爷爷的头发上,瞬间就白了。爹突然停住车,蹲下来给我紧了紧鞋带,然后抬头对爷爷说:“爹,您别送了,回去吧。开春我再回来给您翻修下窗户。”爷爷没说话,只是攥着爹的胳膊,手劲儿大得有点疼。
就在爹要骑车的时候,爷爷突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叠叠裹得严实,塞到爹手里:“这里头有五十块钱,你拿着。工地上冷,买双棉鞋,别冻着脚。”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推回去说:“爹,我有钱,您自己留着花。”爷爷急了,声音都高了些:“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一个人在家花不了多少,你带着孩子不容易,别亏着自己,也别亏着孩子。”
两个人推来推去,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最后爹没拗过爷爷,把布包收下了,他蹲在雪地里,头埋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我坐在自行车上,看见爹的肩膀在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跟爷爷的头发一样白。过了好一会儿,爹才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爹,您照顾好自己,要是不舒服,就去镇上找王大夫,钱我来掏。”爷爷点点头,“你也是,干活别太拼命,累了就歇会儿。”
爹骑车的时候,我回头看爷爷,他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枣木拐杖,望着我们的方向。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飘起来,像个孤单的剪影。我问爹:“爷爷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啊?”爹没回头,声音有点哽咽:“爷爷舍不得他的老房子,舍不得他的庄稼地。他一辈子都在村里,走了就不踏实。”
路上爹把爷爷给的五十块钱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钱上还带着爷爷身上的烟火气。他摸了摸我的头,“闺女,你记住,不管以后咱们过得好不好,都不能忘了你爷爷。他这辈子不容易,省吃俭用把我拉扯大,现在老了,还想着咱们。”我似懂非懂地点头,风从耳边吹过,爹的话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心里。
后来我长大了,去外地读书、工作,每次回县城,爹都会提起那年腊月的事儿。他说那天回县城的路上,自行车骑到一半,他停下来哭了一场,不是委屈,是觉得自己没本事,让老爷子跟着操心。“你爷爷后来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穿小的那件棉袄,说等你回来给你看。”有次爹喝醉了,抱着我哭,“我对不起你爷爷,没让他享过几天福。”
现在我也有了孩子,每次带孩子回村,都会去老槐树下站一会儿。树还在,只是更粗了,雪落在树枝上,跟1989年那天一样。我会跟孩子说,以前太爷爷就在这里送过太爷爷和我,还塞给太爷爷五十块钱,让他买棉鞋。孩子问:“太爷爷是不是很爱太爷爷呀?”我点点头,眼泪就掉了下来——是啊,那时候的爱多实在啊,没有甜言蜜语,只有塞在手里的鸡蛋、裹得严实的钱,还有雪地里那句“别冻着脚”。
今年腊月又要到了,我跟爹说要回村看看,爹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件新棉袄,“给你爷爷烧过去,他怕冷。”走在村里的小路上,雪还是那么白,风还是那么冷,可我总觉得爷爷还站在老槐树下,等着我们回家。爹当年蹲在雪地里说的话,我记了34年,也懂了34年——原来父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就是藏在棉袄里的温度,塞在手里的钱,还有那句“别亏着自己,也别亏着孩子”里,一辈子都暖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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