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树荫下吃冰棍呢。那时候的夏天,仿佛比现在的夏天要长些,慢些。热浪是透明的,颤巍巍地浮在空气里,把整个村庄都泡得酥软。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像不知疲倦的纺车,将午后的光阴纺得又黏又长。我坐在门槛的荫凉里,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远处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那等待,是掺了蜜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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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来了——“冰棍儿——卖冰棍儿咧——”声音从村口的槐树那边,被热风一节一节地送过来,先是模糊的,继而清晰了,像一根银亮的针,刺破了沉闷的睡意。我浑身的懒散立刻抖落干净,从席子上弹起来,赤着脚就往外冲。手心紧紧攥着的,是早就预备好的,被汗水濡湿的四分钱。
卖冰棍的老伯推着一辆漆皮斑驳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敦实的木箱子,盖着厚厚的、泛黄的小棉被。那棉被总让我觉得神秘,仿佛下面捂着的,不是解暑的冰,倒是一个凉爽的梦。老伯掀开被子的一角,一股白生生的冷气便“噗”地窜出来,瞬间在灼热的空气里化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点清冽的、勾人魂魄的甜香。他取出一支,透明的蜡纸裹着,方方正正的一个小长方体,朴素得没有一点其它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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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冰棍的刹那,指尖先触到一阵尖锐的凉,激得人一哆嗦。迫不及待地撕开纸,那浅黄或浅绿的颜色便露出来,像是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与槐荫都凝在了里面。第一口,是不敢用牙咬的,只用舌尖小心地舔。一股直通天灵盖的甜与凉,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一股清泉流过了龟裂的河床,五脏六腑都被熨帖了,舒展开来。于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舌尖上那一点纯粹的、笨拙的甜,一丝不苟地化开。吃得慢了,融化的糖水会顺着木柄流下来,黏在手指上,那是绝不肯浪费的,总要仔细地吮干净,指尖便也染上了那股甜津津的凉意。
那时的快乐,是一支冰棍就能装满的。它不似如今的冰淇淋,有层出不穷的繁复口味与华丽包装。它的味道是单纯的,快乐也是单纯的。一支冰棍,可以和小伙伴分着舔,你一口,我一口,关系的好坏,就在那推让的瞬间;也可以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对着粼粼的波光,慢慢地消磨一个漫长的下午。它像一把钥匙,轻易就打开了一个孩童整个夏天的期待与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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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冰柜里躺着各式各样的雪糕,它们有着动人的名字和昂贵的价格,奶香浓郁,口感绵密。可不知怎的,我总觉着,它们甜得有些复杂,凉得有些隔膜。再也没有那样一种甜,能径直地、毫无阻碍地甜到心里最深的角落;也再也没有那样一种凉,能单纯地只是为了驱散一个孩童额头的汗珠与心头的烦热而存在。
那四分钱一支的冰棍,连同那个捂着棉被的木箱子,那悠长的叫卖声,还有那个在门槛上翘首以盼的、赤脚的下午,都被厚厚的时光棉被捂住了,化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再也取不出来。只剩一点怅然的甜,一丝惘然的凉,偶尔在某个相似的炎夏午后,幽幽地泛上来,提醒我,有些东西,是真的一去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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