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完 大婚还有七日 谢玉拦了我的马车 他说他爱上了一个孤女 求我成全 下

0
分享至

下篇



第十五章 暗潮涌动

晋位良娣后,沈缨的日子表面风光,内里却更加如履薄冰。凤钗之赏,护驾之功,让她一跃成为后宫最引人注目的妃嫔之一。每日前来永和宫“走动”的妃嫔络绎不绝,有真心结交的,有暗中观察的,也有不怀好意、绵里藏针的。

沈缨以伤后需静养为由,婉拒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但该有的礼数丝毫不缺。对皇后,愈发恭敬;对婉嫔,保持尊重与适度的亲近;对德妃等其他高位妃嫔,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对吴常在等低位妃嫔,温和以待,但不过分热络。她像一株生长在风口却根系深扎的翠竹,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苏知意那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见面时依旧笑语嫣然,只是那笑意从未达眼底。沈缨心知肚明,两人之间的梁子早已结下,不过是维持着表面和平,等待下一个爆发的时机。

皇上对她的“恩宠”似乎也进入了一个平稳期。侍寝的次数维持在中等偏上,偶尔会召她去乾清宫伴驾,或弹琴,或对弈,或只是静静陪他批阅奏折(她大多时候只是研磨添茶,沉默侍立)。萧衍在她面前,依旧话语不多,神情难测,但那种纯粹的审视与利用的冰冷感,似乎淡化了一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习惯?抑或是,一种基于“有用”和“省心”而产生的淡淡倚重?

沈缨不敢有丝毫懈怠。她谨慎地把握着与君王相处的分寸,既不过分亲近惹人生疑,也不过分疏远失了恩宠。她展现出的聪慧、沉静、知进退,以及那份不同于寻常妃嫔的、隐隐能与他在某些层面进行简短对话的“见识”(源于她广泛的阅读和对朝政的留心),似乎让萧衍颇为受用。

这一日,沈缨被召至乾清宫。萧衍正在批阅奏折,眉头微蹙,似有烦难之事。沈缨安静地侍立一旁,目光不经意扫过御案,看到几份摊开的奏本,似乎都与江南有关,提及“漕运”、“盐政”、“匪患”等字眼。

萧衍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瑾良娣,你祖籍江南,对漕运之事,可有耳闻?”

沈缨心中一动,谨慎答道:“回皇上,嫔妾幼时曾在江南外祖家小住,但年纪尚小,且深居闺阁,对漕运政务并无了解。只依稀记得,外祖曾言,江南水网密布,漕运乃命脉所系,然官吏盘剥、漕丁苦累、河道淤塞,皆是积弊。”

她说得笼统,但点出了“积弊”二字。

萧衍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积弊已深。去岁江北蝗灾,今春江南多雨,漕粮转运已然不畅。近日又有奏报,漕帮与地方官吏冲突,死伤数人。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他的语气平静,但沈缨能听出其中的凝重。漕运关乎京城粮食供给和朝廷稳定,非同小可。

“皇上宵衣旰食,心系黎民,必能妥善处置。”沈缨恭声道,“嫔妾愚见,堵不如疏。漕丁苦累,皆因层层盘剥、河道不畅。若能整顿吏治,疏通河道,厘清税赋,使漕丁得其应得,或可缓解怨气。至于漕帮……民间结社,所求无非生计安稳,若朝廷能示之以威,怀之以德,或许比单纯弹压更为有效。”

她这番话,并无具体方略,只是基于常理的推断,但思路清晰,且隐含“民为邦本”之意,与萧衍一贯重视民生的执政理念隐隐相合。

萧衍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倒是敢说。后宫不得干政,可知?”

沈缨连忙跪下:“嫔妾失言,请皇上恕罪。嫔妾并非干政,只是见皇上忧心,妄自揣测,胡言乱语罢了。”

“起来吧。”萧衍语气未变,“朕并未怪你。你能想到这些,已属难得。只是,知易行难。”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道,“靖安侯府,早年曾在江南督管过一段时间的漕运。”

沈缨心头猛地一跳。皇上为何突然提起靖安侯府?是试探?还是……

她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嫔妾不知。谢家之事,与嫔妾早已无关。”

“无关便好。”萧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折,“朕乏了,你退下吧。”

“是,嫔妾告退。”沈缨行礼退出,背心却已渗出冷汗。皇上突然提及靖安侯府与江南漕运,绝非偶然。是在提醒她与谢家的“旧缘”未断?还是在暗示谢家可能牵扯进江南乱局?抑或是……另有深意?

回到永和宫,沈缨心绪难平。她隐隐感到,前朝的风波,似乎正通过某种无形的渠道,向着后宫渗透。而她,或许已置身其中。

几日后,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从前朝传来:靖安侯谢雍(谢玉之父)上表请罪,自陈治家不严,纵子行恶,并主动请辞一切职务,回府养病。同时,谢玉被御史弹劾数条罪状,包括但不限于“结交江湖匪类”、“侵占民田”、“纵仆行凶”等,证据确凿。皇上震怒,下旨褫夺谢玉世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于府中,非诏不得出。靖安侯府爵位虽暂时保留,但已是名存实亡,风光不再。

消息传到后宫,引起一阵唏嘘与窃窃私语。谁也没想到,曾经显赫一时的靖安侯府,竟会败落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沈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花。手微微一抖,剪子偏了半分,一片完好的兰叶飘然落下。

她看着那片落叶,怔了片刻,随即面色恢复如常,继续手中的动作,仿佛只是剪错了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谢家……终于倒了。

是因为谢玉自己作死?还是因为皇上的清算?或者,两者皆有?皇上那日提及靖安侯府与江南漕运,是否暗示谢家在此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从而加速了其覆灭?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谢家的荣辱,早已与她无关。她心中甚至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以及一丝淡淡的警惕——皇权之威,翻云覆雨,今日可以覆灭谢家,他日同样可以覆灭任何家族,包括沈家。

她必须更加小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谢家倒台,似乎并未让某些人满意,反而将矛头更加清晰地指向了沈缨。

这日请安时,皇后忽然提起:“如今已近春日,宫中许久未添喜讯。皇上子嗣不丰,乃是社稷之忧。众位妹妹还需多多努力,为皇上开枝散叶才是。”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缨和苏知意,“瑾良娣与苏良媛皆是皇上心爱之人,更应为后宫表率。”

这话看似寻常鼓励,但在有心人听来,却别有一番意味。沈缨与苏知意承宠相当,却都未有孕。皇后这是在提醒,也是在施压。

苏知意立刻娇声道:“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一定谨记。只是这子嗣缘分,强求不得,还需皇上眷顾。倒是瑾姐姐,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又得皇上看重,想来喜讯不远了。”她笑吟吟地看着沈缨,眼中却带着刺。

沈缨面色不变,垂眸道:“苏妹妹说笑了。嫔妾福薄,一切但凭天意与皇上恩泽。皇后娘娘慈训,嫔妾定当铭记,尽心侍奉。”

皇后点点头,没再多言,但殿内气氛却微妙地紧绷起来。

子嗣,永远是后宫妃嫔立足的根本,也是最致命的武器。沈缨知道,自己没有强大的娘家可以依靠,若再迟迟无孕,即便有皇上些许眷顾,也终究是空中楼阁,一旦恩宠衰减,下场堪忧。

而苏知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急于在这方面压倒她。

从凤仪宫出来,苏知意特意与沈缨并行,压低声音道:“瑾姐姐,听说民间有些助孕的偏方,很是灵验。姐姐若需要,妹妹可以帮忙打听打听。”

沈缨淡淡看了她一眼:“多谢妹妹好意。太医嘱咐嫔妾好生调养身体,不可乱用药物。嫔妾相信太医。”

“姐姐说的是。”苏知意笑了笑,也不纠缠,径自走了。

沈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苏知意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偏方”,恐怕后续还有动作。她必须更加提防饮食药物,也要……早做打算。

回到永和宫,沈缨独自沉思良久。子嗣之事,急不得,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她需要更清楚地了解皇上的身体状况(当然,这极难),也需要调理好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在皇上心中占据更稳固、更特别的位置,让即便暂时无子,也没人能轻易动摇她。

机会,似乎很快就来了。

春分那日,宫中按例举行“迎春”小宴。宴至中途,忽然有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北境戎狄犯边,连破两城,边关告急!

萧衍当即离席,召集重臣于御书房议事。宴会草草结束,后宫笼罩在一片紧张不安的氛围中。

北境战事,牵动国本。一连数日,萧衍几乎宿在御书房,召见将领,调兵遣将,筹措粮草,忙碌异常。后宫妃嫔也都悬着心,每日去皇后宫中请安时,气氛都格外凝重。

沈缨注意到,婉嫔这几日神色间似有隐忧。私下询问,婉嫔才低叹道:“我兄长在兵部任职,此次北境战事吃紧,粮草转运压力极大,兄长已连续多日未曾回府了。”

沈缨心中一动。粮草转运……这或许是个机会。她记得父亲沈弘在光禄寺,虽不直接主管粮草,但对仓储、调度等事务应该有所了解。而她自己在宫中,或许能通过某些方式,传递一些不涉及机密、却又可能有所帮助的信息或建议?

当然,这非常冒险,稍有不慎,便是干政大罪。

她反复思量,最终决定以最稳妥、最隐晦的方式进行。她写了一封极其简短的家书给父亲,只问候平安,并“偶然”提及听闻北境将士艰苦,想起幼时读某本杂记中,有前朝名将利用当地地形、以奇兵配合正兵御敌的故事,感慨用兵之妙,在于因地制宜,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通篇未提具体战事、粮草,更像是一封女儿与父亲闲聊读书感想的普通家书。

这封信通过宫中定期往宫外送东西的渠道,正常递出。沈缨知道,父亲为官谨慎,必能明白其中隐晦的提醒(关于后勤保障与战术配合的重要性),即便不明白,这封信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她只是尽一份心,至于能否起到作用,听天由命。

数日后,北境传来第一个好消息:镇北侯率援军赶到,稳住防线,并利用一场夜袭,小挫敌军先锋,夺回一城。

朝野稍安。萧衍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又过了几日,沈缨父亲沈弘通过正常渠道递进来一封回信,除了报平安和嘱咐她保重身体外,只在信末“随口”提了一句:“近日翻阅旧档,见前朝某次边患,因后勤不继,功败垂成,令人扼腕。今上圣明,调度有方,将士用命,必能克敌制胜。吾儿在宫,当安心侍上,勿忧外事。”

沈缨看完,将信小心收好。父亲懂了她的意思,并且暗示目前后勤调度还算顺利,让她安心。这便够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动作”是否真的起到了哪怕一丝作用,但她至少尝试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那个掌握着她命运、也掌握着天下命运的男人,分担了一点点忧劳。

也许正是这一点点不同,让她在萧衍心中,似乎又多了那么一丝分量。

北境战事胶着,但局势已初步稳住。萧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这日晚间,他忽然驾临永和宫,并未提前通传。

沈缨正在灯下缝制一个香囊,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迎驾。

“在做甚么?”萧衍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活计。

“回皇上,嫔妾见春日蚊虫渐多,便想缝制几个驱蚊安神的香囊,里面放些艾草、薄荷、丁香等物。”沈缨答道。

萧衍拿起那个已完成大半、针脚细密的香囊看了看,问道:“可有朕的份?”

沈缨一愣,随即笑道:“皇上若是不嫌弃嫔妾手艺粗陋,嫔妾自然要为皇上缝制一个。”

“嗯。”萧衍在榻上坐下,似乎很疲惫,揉了揉额角,“给朕按按头。”

沈缨放下针线,净了手,走到他身后,伸出纤指,不轻不重地替他按压着太阳穴和头顶穴位。她的手法不算专业,但力道适中,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茉莉清香,让萧衍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北境战事,你怎么看?”萧衍忽然闭着眼问道。

沈缨手下动作未停,心中却是一紧。皇上今夜突然来访,又忽然问起战事,是何用意?

“嫔妾深居宫中,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她谨慎道。

“无妨,朕想听听。”萧衍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沈缨知道躲不过,沉吟片刻,缓缓道:“嫔妾不懂兵法,只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境苦寒,运输不易,将士们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后勤保障至关重要。其次,戎狄凶悍,来去如风,我方需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亦不可畏敌如虎。再者,边关百姓饱受战火荼毒,朝廷在军事之外,安抚民心、恢复生产亦不可少。此皆嫔妾妇人之见,让皇上见笑了。”

她没有提任何具体策略,只从最基本、最宏观的“后勤”、“战略”、“民心”三点出发,所言皆是老生常谈,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萧衍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说得对。粮草,民心……皆是根本。”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父亲沈弘,在光禄寺做得如何?”

沈缨心头又是一跳:“家父为人勤恳,恪尽职守,常教导嫔妾忠君爱国,谨守本分。”

“嗯。”萧衍不再多言。

按揉了约莫一刻钟,萧衍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停下。“好了。”

沈缨收回手,安静地退到一旁。

萧衍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忽然道:“你与她们,不太一样。”

这个“她们”,指的自然是后宫其他妃嫔。

沈缨垂眸:“嫔妾愚钝,不知皇上何意。”

萧衍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来:“朕回去了。香囊缝好了,差人送到乾清宫。”

“是,恭送皇上。”

萧衍走后,沈缨独自站在殿中,心潮起伏。皇上今夜的态度,似乎格外不同。那句“你与她们不太一样”,是褒是贬?是欣赏还是警惕?

还有,他突然问起父亲……难道父亲在光禄寺的差事,与北境粮草有关?皇上是在考察沈家,还是在暗示什么?

沈缨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片迷雾之中,能看见前方隐约的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的路径。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然而,就在她试图理清思绪时,永和宫内,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婉嫔病了。

第十六章 永和生变

婉嫔的病,来得突然且蹊跷。前一日还好好的,次日清晨便起不来身,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呕泻不止,太医诊视后,说是“急症”,开了药方,却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不过两三日,人便已奄奄一息,连话都说不出了。

永和宫上下顿时乱成一团。皇后亲自过问,加派太医会诊,药石用尽,却都诊不出具体病因,只说是“邪风入体,五脏失调”,病情凶险。

沈缨作为一宫嫔妃,自然要在旁侍疾。她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婉嫔,心中疑窦丛生。婉嫔身体素来康健,怎会突然患上如此急症?且症状如此猛烈,太医却束手无策?

她留了心,仔细询问婉嫔贴身的宫女,发病前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接触过什么异物。宫女回忆,发病前一日,婉嫔只用了寻常膳食,下午吃了小厨房炖的燕窝羹,晚上苏良媛曾来探望,送了一盒新进的宫花,说是香气清雅,助人安眠。婉嫔当时闻了闻,觉得味道不错,便让人放在枕边。

宫花?沈缨眸光一凝。“那盒宫花现在何处?”

宫女答道:“娘娘病后,奴婢们慌乱,不知收到哪里去了,好像……好像是不见了。”

不见了?沈缨心中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私下让丹霜和小禄、小寿留意永和宫内是否有异常的人或事,尤其是与苏知意那边有关的。

婉嫔的病,牵动了后宫。皇后下令彻查永和宫饮食起居,却一无所获。那盒消失的宫花,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三日深夜,婉嫔弥留之际,忽然回光返照,紧紧抓住守在床边的沈缨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花……苏……小心……”

话音未落,手便无力地垂下,气息断绝。

婉嫔,殁了。

永和宫主位暴毙,乃是大案。皇后震怒,下令严查。然而,所有证据都指向“急病”,那盒关键的宫花无影无踪,婉嫔贴身宫女的口供也含糊不清(或许是被收买或威胁)。查来查去,最终只能以“时疾突发,药石罔效”结案,厚葬了事。

但沈缨知道,婉嫔的死,绝不简单。她那句“花……苏……小心……”,分明是在指认苏知意!那盒宫花,定然有问题!很可能是某种慢性毒药或引发急症的引子!

苏知意竟如此狠毒,对一个并无深仇大恨、甚至算得上温和的主位娘娘下手?是为了永和宫主位之位?还是为了清除可能妨碍她的人?或者,是针对她沈缨的又一招棋——除去婉嫔,永和宫无主,她这个刚刚晋位、风头正盛的瑾良娣,便会处于更加孤立和危险的境地?

无论哪种,都让沈缨脊背发寒。苏知意(或其背后势力)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狠辣,一次比一次隐蔽。

婉嫔的丧仪过后,永和宫暂时由位份最高的沈缨代为掌管。但这“代管”之名,如同烫手山芋。永和宫刚死了主位,晦气重重;她资历尚浅,难以服众;且暗处还有苏知意虎视眈眈,不知何时又会发难。

沈缨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整顿宫务,安抚人心,约束宫人,将永和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同时,她更加小心自己的饮食起居,所有入口之物必经银针和心腹查验,所有赏赐礼物一律登记入库,轻易不动用。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获得正式的名分,才能真正在永和宫立足。而这一切,取决于皇上的态度。

婉嫔之死,萧衍似乎并未过多追问,只下旨按嫔位礼制厚葬,并对沈缨“代管永和宫”表示了默许。但他也未曾即刻下旨明确沈缨的位份或让她正式成为一宫主位。

沈缨明白,皇上在观望。观望她的能力,也观望后宫的反应。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也向皇上证明她的价值。

机会出现在婉嫔“头七”之后。按例,妃嫔亡故,其生前所用器物一部分随葬,一部分赏赐给宫人或低位妃嫔,还有一部分收归内库。沈缨在清点婉嫔遗物时,发现了一本婉嫔生前手抄的佛经,字迹娟秀工整,充满虔诚。其中一部《地藏菩萨本愿经》的扉页上,竟有一行小字批注,提及某段经文可助化解“阴煞”、“病气”。

沈缨心中一动。婉嫔之死,宫中讳莫如深,但“邪症”、“时疾”的说法,总让人心里发毛,觉得永和宫不干净。若能借此做点文章……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本佛经收起。几日后,她向皇后请示,以“追思婉嫔娘娘,祈求宫中安宁”为由,提议在永和宫小佛堂举行一场小型的祈福法事,并自愿抄录佛经百部,供奉于佛前,为婉嫔超度,也为皇上、皇后和六宫祈福。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既彰显了对逝者的追念,又体现了对帝后和宫廷的忠心,更暗含了“驱邪净宫”之意。皇后略一沉吟,便准了,还拨了少许香火钱。

沈缨亲自督办法事,场面虽不大,但庄严肃穆。她连续数日斋戒沐浴,虔诚抄经,百部佛经,字字工整,耗费心血。法事当日,她素衣跪于佛前,神情哀戚而虔诚,令人动容。

此事很快传遍后宫。不少低位妃嫔和宫人私下议论,都说瑾良娣仁厚念旧,德行堪嘉,婉嫔娘娘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永和宫因主位暴亡而产生的恐慌与晦气,似乎也被这场法事冲淡了不少。

消息自然传到了萧衍耳中。这日午后,他忽然驾临永和宫,直接去了小佛堂。

沈缨正跪在蒲团上默诵经文,听到动静转身,见是皇上,连忙欲起身行礼。

“免了。”萧衍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佛前堆积如山的抄经,又落在沈缨略显苍白憔悴却依旧沉静的面上,“这些都是你抄的?”

“是。”沈缨低声道,“嫔妾才疏学浅,唯借此微末心意,祈求婉嫔娘娘早登极乐,亦为皇上、皇后娘娘和六宫姐妹祈福,盼宫中祥和,再无灾厄。”

萧衍拿起最上面一部经书,翻开看了看。字迹清秀端正,一丝不苟,可见用心。他沉默片刻,道:“你有心了。婉嫔在天之灵,会感念你。”

“这是嫔妾应尽之本分。”沈缨垂眸。

萧衍看着她,忽然道:“永和宫不可一日无主。你既代为掌管这些时日,井井有条,又如此诚心祈福……朕便晋你为正五品嫔,赐居永和宫正殿,掌一宫事。封号……仍用‘瑾’。三日后,行册封礼。”

正五品嫔!掌一宫主位!

沈缨心头剧震,连忙跪倒:“皇上,嫔妾资历浅薄,恐难当此重任……”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萧衍语气不容置疑,“起来吧。好生准备册封礼。永和宫,以后就交给你了。”

“嫔妾……谢皇上隆恩!”沈缨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

她知道,这一步,至关重要。从今日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战战兢兢的贵人、良娣,而是真正有了自己宫殿、自己势力范围的瑾嫔,后宫正经的主位娘娘之一!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她有了更多博弈的资本和空间。

册封礼办得隆重而体面。皇后亲自为她主持,后宫有头有脸的妃嫔几乎都到场祝贺。苏知意也来了,脸上笑容得体,说着恭贺的话,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

沈缨坦然受之,态度依旧谦和,但那份属于主位娘娘的威仪,已在不经意间流露。

搬入永和宫正殿那日,沈缨站在宽敞明亮的殿宇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曾是婉嫔居住的地方,如今已彻底换了主人。

她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带着花草的清香。

丹霜激动地眼眶发红:“小主……不,娘娘!咱们总算……总算有了自己的地方了!”

沈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望向远处乾清宫的方向。

是的,她有了自己的宫殿,自己的位置。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后宫争斗永无休止,前朝风云变幻莫测。苏知意虎视眈眈,皇后心思难测,皇上……皇上的心思,她依然只能揣测一二。

而她与谢玉、与靖安侯府那点早已过去的纠葛,似乎也并未完全消散。谢家虽倒,但暗处的流言与窥探从未停止。慎亲王那若有若无的关注,也让她隐隐不安。

还有子嗣……这是她最大的短板,也是苏知意等人攻击的重点。她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惊慌失措的沈家大小姐了。

她是瑾嫔,永和宫主位。

她缓缓握紧了拳,指尖抵着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而且要走得漂亮,走得稳,走得……让那些曾经轻视她、伤害她、算计她的人,都只能仰视。

春风吹动殿外的海棠,花瓣纷飞如雨。

沈缨的眼中,映着那片纷扬的花雨,沉静而坚定。

新的篇章,开始了。

第十七章 波澜再起

成为瑾嫔,掌一宫主位,并未让沈缨的日子变得轻松,反而更加如履薄冰。永和宫上下数十口人,皆需她管理调度,人情往来,赏罚分明,丝毫马虎不得。后宫其他妃嫔,尤其是同品级或更高的,对她这个“新晋”主位,态度各异,有结交的,有观望的,更有如苏知意般暗含敌意的。

皇后对她似乎依旧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既未过分抬举,也未刻意打压,但那份隐于凤仪之下的审视,沈缨能清晰地感觉到。

皇上萧衍,则进入了一种规律性的“眷顾”模式。每月总会召幸她几次,偶尔会留她在乾清宫伴驾,过问永和宫事宜,赏赐也按时按例,丰厚却不逾矩。他对她的态度,似乎稳定在了一种“可用、可信、且不惹麻烦”的层面上,比纯粹的棋子多了些温度,却又远未到“宠爱”的地步。

沈缨安之若素。她需要时间巩固地位,积累资本,也需要时间……调理身体,等待子嗣。她悄悄请了信得过的太医(以调理旧伤为名)诊脉,暗中服用一些温和的助孕方子,饮食起居也格外注意。

然而,后宫永远不缺波澜。

初夏时分,一直还算平静的北境战事,突然急转直下。戎狄集结重兵,绕开镇北侯主力,突袭粮道,焚烧了数座重要粮仓。前线粮草告急,军心浮动,接连吃了两场败仗,丢失一城,形势骤然危急。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萧衍连夜召集重臣议事,调拨各地仓粮紧急北运,并严查粮道被袭缘由,一时间,前朝风声鹤唳。

后宫也被这紧张气氛感染。皇后下令后宫缩减用度,以示与前方将士同甘共苦。妃嫔们个个谨言慎行,生怕在这敏感时刻触了霉头。

沈缨心中亦是忧虑。粮道被袭,绝非偶然,要么是戎狄情报精准,要么是内部出了奸细。而粮草问题,始终是北境战事的关键。她想起父亲沈弘在光禄寺,虽不直接管粮草运输,但对仓储分布、调度流程应当熟悉,不知此次事件,是否会牵连到他?

正担忧间,永和宫却发生了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负责小厨房采买的一个太监,突然失踪了。

失踪的太监姓李,入宫多年,在永和宫也算老实本分。失踪前一日,他还正常当差,并无异样。第二日清晨,便不见人影,床铺整齐,私人物品俱在,仿佛人间蒸发。

宫中太监私自出逃乃是大罪,且在这多事之秋,更显蹊跷。沈缨立刻下令暗中查问永和宫上下,并报知了内务府和皇后。

内务府派人查了一圈,未发现李太监与外界有何异常联系,也未见财物丢失,只在他住处枕头下,发现了一小包未来得及处理的、已经有些受潮的巴豆粉。

巴豆粉?沈缨心头一凛。这东西少量可致腹泻,若混入饮食……她立刻命人严查近日永和宫的饮食记录和水源,尤其是她和小厨房的。这一查,果然发现问题——前几日她的一盅补身药膳,熬煮的陶罐内侧边缘,发现了一些难以察觉的、与巴豆粉颜色相近的粉末残留!若非仔细冲洗,几乎无法发现。

有人要对她下药!目标是让她腹泻虚弱,还是……若药量加大,后果不堪设想!

沈缨惊出一身冷汗。是谁?苏知意?还是其他看她不顺眼的人?李太监是被人收买后灭口,还是自己害怕逃了?

她将发现暗中禀报了皇后。皇后十分重视,命慎刑司严查李太监下落及巴豆粉来源。然而,李太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线索就此中断。巴豆粉是宫中常见之物,各宫小厨房多少都备有一些,难以追查源头。

此事最终只能以“李太监可能因私夹带禁药、事发后畏罪潜逃(或已遭不测)”结案,加强各宫门户管理了事。

但沈缨知道,这绝不是结束。一次不成,必有下次。对方躲在暗处,手段阴毒,防不胜防。

她将永和宫上下再次清理整顿,尤其是近身伺候和掌管饮食的宫人,背景来历查了又查,恩威并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所有入口之物,检验更加严格。

经此一事,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后宫,仅有皇上的些许眷顾和主位之名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更可靠的心腹,更需要……子嗣,这个最根本的保障。

然而,越是急切,似乎越是难以如愿。承宠次数不算少,她的身体也调理得不错,可腹中始终没有动静。太医请平安脉时,也只说“娘娘身体康健,只需静候机缘”,可这“机缘”何时到来?

苏知意那边,似乎也未有喜讯。两人在这件事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却也成了彼此心头最沉重的心病和攻击对方的利器。

这一日,沈缨去给皇后请安。皇后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眉宇间带着忧色。闲谈间,皇后似是无意地提起:“北境战事吃紧,粮草不济,皇上忧心忡忡。昨儿个本宫听闻,光禄寺那边,似乎也有人办事不力,受了申饬。”

光禄寺?父亲!沈缨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顺着话头道:“皇上夙夜忧劳,实乃万民之福。前朝事务,嫔妾等不敢置喙,唯愿皇上保重龙体。”

皇后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是啊,皇上龙体要紧。只是这后宫,也该多替皇上分忧才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几位嫔妃,“你们都是皇上心爱之人,若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让皇上享受天伦之乐,便是最大的分忧了。”

又是子嗣!沈缨垂眸,与其他妃嫔一同恭声应是。

从凤仪宫出来,沈缨心绪不宁。皇后特意提起光禄寺,是在敲打她?暗示沈家可能因北境粮草之事受到牵连?还是另有所指?

她必须尽快弄清父亲的状况。

回到永和宫,她立刻写了一封极其隐晦的家书,只问候父母安康,提及宫中近日因北境战事缩减用度,她一切安好,让父母勿念。信中未提任何具体事务,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时局的关切。

这封信通过可靠渠道送出。然而,数日过去,竟无回音。

沈缨心中不安日益加重。往日家书往来,虽慢,但总有回音。此次却石沉大海,是父亲那边出了事?还是信件被截了?

就在她焦灼之际,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光禄寺少卿沈弘,因“督办北境军粮不力,致使粮仓受损”,被皇上降职罚俸,暂留原职戴罪效力!

消息是吴常在悄悄告诉她的。吴常在的父亲在翰林院,消息灵通些。

沈缨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苍白。父亲……真的被牵连了!督办军粮不力?父亲职权范围并非直接督办前线军粮,怎会担此罪责?是有人陷害?还是父亲真的在某个环节出了疏漏?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吴常在担忧地扶住她摇晃的身子。

沈缨强自镇定下来,摇了摇头:“我没事。多谢妹妹告知。”她声音有些发颤,“可知具体情形如何?皇上……震怒吗?”

吴常在低声道:“听说皇上确实动怒了,但因沈大人平日为官勤勉,且此次粮仓被袭主要责任在护粮官兵疏于防范,故只降职罚俸,未曾重处。只是……只是如今朝中对北境战事问责之声四起,沈大人此时被罚,恐怕……”

恐怕日后处境艰难,甚至可能成为替罪羊。沈缨明白。北境战事不利,朝中必有人要出来承担责任。父亲官位不高不低,又恰好与粮草沾边,简直是现成的靶子。

她必须想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获罪,沈家受累!

可她一个后宫嫔妃,如何能干预前朝之事?向皇上求情?且不说皇上是否会听,此举本身就犯了后宫干政的大忌,弄不好会将自己也搭进去。

找皇后?皇后方才的态度,分明是敲打而非帮助。

找慎亲王?那个心思难测的王爷,更不可信。

沈缨心乱如麻,在殿内来回踱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让她保持一丝清醒。

不能慌,不能乱。一定有办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形势。父亲被罚,表面原因是“督办军粮不力”,实则可能牵扯北境战事背后的权力斗争,或是有人想借机打击沈家,甚至……是针对她?

如果是针对她,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逼她犯错?让她失宠?还是想通过打击沈家,来削弱她在宫中的地位?

她忽然想起失踪的李太监和那包巴豆粉。如果那次下药成功,她腹泻病倒,而此时父亲又出事……内外交困,她恐怕真的难以支撑。

好狠的连环计!

幕后黑手,是苏知意?还是另有其人?

沈缨眼中寒光闪烁。不管是谁,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见到皇上,但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不能直接为父亲求情。

她目光落在窗前那盆开得正盛的茉莉上,心中有了计较。

次日,沈缨精心调制了一份茉莉香片,又用新鲜茉莉花蕊和蜂蜜,做了几样清甜不腻的小点心。然后,她换上一身素净雅致的宫装,发间簪一朵新鲜茉莉,提着食盒,去了乾清宫求见。

她没有直接说要为父亲求情,只说近日见皇上为国事操劳,眉宇不展,特意调制了安神清心的茉莉香片,并做了些江南风味的小点心,请皇上尝尝,稍解烦忧。

高公公进去通传,很快便出来宣她进去。

萧衍正在批阅奏折,眉头紧锁,眼底带着血丝,显然睡眠不足。见到沈缨,神色稍缓:“你怎么来了?”

“嫔妾见皇上辛劳,心中不安,特制了些粗陋茶点,望皇上能稍事歇息。”沈缨盈盈下拜,将食盒奉上。

萧衍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看沈缨清淡的装扮和鬓边的茉莉,目光微动。“有心了。起来吧。”

沈缨起身,亲自将香片泡好,又将点心摆在小几上。茉莉的清香在殿内幽幽弥漫开来,冲淡了沉郁的墨香和紧绷的气氛。

萧衍端起茶盏,嗅了嗅,浅尝一口,点了点头:“清香醇和,不错。”

“皇上喜欢便好。”沈缨垂手侍立一旁,并不主动提及任何事。

萧衍吃了两块点心,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忽然道:“你父亲的事,听说了?”

沈缨心头一跳,立刻跪下,眼中适时泛起一层水光,声音带着哽咽却极力克制:“回皇上,嫔妾……略有耳闻。父亲为官多年,向来谨慎勤勉,此次定是疏忽失察,铸成大错,连累皇上忧心,嫔妾……嫔妾代父请罪!”说着,便要磕头。

“起来。”萧衍语气平淡,“你父亲确有失察之责,罚也罚了。朕并非不教而诛之人。”

“谢皇上开恩。”沈缨起身,眼泪却忍不住滑落,她连忙用帕子拭去,强颜欢笑道:“嫔妾失态了。皇上日理万机,嫔妾不该以此琐事烦扰圣心。只是……只是想到父亲年事渐高,又蒙此挫折,心中不免……”她说不下去,别过脸去。

这番表现,将一个担忧父亲却又不敢怨怼君王、强忍悲伤的孝顺女儿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没有直接求情,却处处透露出对父亲的关切与自身的无助。

萧衍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侧脸,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沈弘在此事中责任并非最重,降职罚俸已是斟酌后的处置。他也知道,后宫与前朝千丝万缕,沈缨此刻的担忧惶恐,情有可原。

“你父亲之事,朕心中有数。”萧衍缓缓道,“他虽有过,但罪不至此。眼下北境战事未平,正是用人之际,让他戴罪效力,亦是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且宽心,好好做你的瑾嫔,打理好永和宫,便是为你父亲分忧了。”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安抚她,沈弘暂无大碍;警告她,安守本分,不要妄图干涉。

沈缨心中稍定,知道这已是皇上能给出的最好回应。她再次跪下,诚恳道:“皇上隆恩,嫔妾与父亲没齿难忘。嫔妾定当谨遵圣谕,克己奉公,绝不敢有负皇恩。”

“嗯。”萧衍点了点头,似乎有些疲惫,“你回去吧。香片和点心留下。”

“是,嫔妾告退。”沈缨行礼退出。

走出乾清宫,她才发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番表演,耗尽了心力。但结果,总算不是最坏。父亲暂时安全,皇上似乎也并未因此事迁怒于她。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父亲仍在“戴罪效力”,北境战事一日不平,沈家就一日不得安稳。而幕后黑手,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必须尽快找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也必须……尽快拥有自己的孩子。

回到永和宫,沈缨立刻给父亲写了一封密信(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提醒父亲务必小心谨慎,彻查身边可能存在的隐患,全力配合朝廷北境粮草事宜,争取戴罪立功。同时,她也开始更加积极地调理身体,并暗中寻访可靠的妇科圣手。

然而,还没等她查出巴豆粉事件的蛛丝马迹,也没等来期盼的好消息,一场更大的风暴,已悄然临近。

北境战局,在经历短暂僵持后,突然急转直下,传来一个惊天噩耗——镇北侯中伏,重伤被围!三万大军被困孤城,粮尽援绝!

第十八章 困局与转机

镇北侯中伏被围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朝野最后一丝侥幸。镇北侯是朝廷倚重的北境柱石,他若陨落,北境防线恐将彻底崩溃,戎狄铁骑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乾清宫的灯火彻夜不熄,紧急军报如雪片般飞来。萧衍脸色铁青,连续数日召集重臣、将领商议对策,调兵遣将,但远水难救近火,且朝中对于是否派出主力救援、由谁挂帅等问题争论不休,迟迟未能定策。

后宫也被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笼罩。皇后下令各宫斋戒祈福,不得嬉笑宴饮。妃嫔们个个面色凝重,连苏知意也收敛了往日的张扬,深居简出。

沈缨更是忧心如焚。镇北侯被围,意味着北境局势已到生死存亡关头。父亲沈弘虽被降职,但仍需负责部分军粮协理事宜,若北境彻底崩盘,追究起来,父亲恐怕难逃重责。而朝中此时的争论与拖延,每耽搁一刻,被困将士就多一分危险。

她深知自己人微言轻,绝不可能干预军国大事。但坐以待毙,又不是她的性格。她反复思量,忽然想起曾在那本《前朝宫苑录》中看到过一则记载:前朝某次边关危局,朝中争论不休,是一位深居后宫的太妃,因出身将门,熟知边情,向皇帝进言,提出了“疑兵之计”和“分化之策”,最终帮助朝廷稳住局势。

当然,她不是太妃,也无将门出身,更不可能直接向皇帝进言军事策略。但她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助力?

她想起皇上曾与她讨论过北境战事,提及戎狄各部并非铁板一块,亦有矛盾。又想起父亲某次家信中曾偶然提及,北境某部族首领嗜好中原美酒与瓷器……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形。她需要验证,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这个机会,来得有些意外。这日,慎亲王萧慎突然递牌子入宫,求见皇后,商议为北境将士募集冬衣药材等事。皇后准了,并在凤仪宫设了小宴,请了几位高位妃嫔作陪,沈缨也在其列。

宴上,萧慎忧心忡忡地谈起北境战事,提及镇北侯被围之困境,叹道:“……如今朝中争论不休,无非是怕救援不及,反损主力。然坐视忠良陷于死地,岂是仁君所为?且北境若失,京师震动,悔之晚矣。”

皇后蹙眉道:“王爷所言极是。只是用兵之道,关乎国运,需慎之又慎。”

沈缨静静听着,心中那个想法愈发清晰。她见萧慎目光扫过众人,似在观察反应,便在他目光掠过自己时,微微垂眸,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低语道:“若能有一支奇兵,或有一法,能暂缓戎狄攻势,为援军争取时间便好了……”

她的声音很低,但在略显安静的宴席上,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萧慎果然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瑾嫔娘娘有何高见?”

沈缨连忙惶恐道:“嫔妾妇道人家,岂敢妄言军国大事?只是……只是偶然听皇上提及,戎狄各部并非一心。又想起曾读杂记,前朝有以‘贿’缓兵之例。想着若能有熟知北境风情、能言善辩之士,携重礼暗通戎狄内部与镇北侯有隙之部落,许以财物,陈以利害,或能使其按兵不动,甚至……制造些许内乱,拖延其合围攻势。当然,此乃嫔妾胡思乱想,让王爷见笑了。”

她将想法包装成“偶然听闻”和“杂记所载”,且只说“拖延”、“制造内乱”,并未涉及具体军事行动,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萧慎听罢,若有所思,深深看了沈缨一眼,抚掌道:“娘娘此言,倒也别开生面。虽乃妇人之见,却也不失为一策旁敲侧击之法。如今局面,正需多方设法。皇后娘娘,臣弟觉得,或可着人细查戎狄内部情况,若有可乘之机,未尝不可一试。”

皇后沉吟道:“王爷所言有理。此事关系重大,需禀明皇上,由皇上定夺。”

沈缨不再多言,安静地扮演好一个“偶然灵感一现”的后宫妃嫔角色。她知道,自己的话已经递出去了。至于萧慎是否会采纳,是否会向皇上进言,皇上是否会考虑,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只是在尽自己所能,为困局投下一颗可能改变走向的石子。成与不成,听天由命。

数日后,朝中争论终于有了结果。皇上力排众议,决定派骁骑将军率五万精锐驰援,同时采纳了“分化戎狄”之策,派遣使臣携重礼秘密北上,联络与镇北侯有旧(或与当前戎狄主战派有隙)的部落。

而提议此策的,据说是慎亲王。皇上对此策颇为赞赏,认为在军事强攻之外,辅以政治分化,可收奇效。

沈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抄写祈福经文。笔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很好。她的“石子”,似乎激起了些许涟漪。无论萧慎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采纳了她的想法,至少,这对被困的将士、对焦灼的朝廷、对可能被牵连的父亲,都多了一线希望。

她继续沉心静气,每日祈福、打理宫务、调理身体,仿佛外界天翻地覆都与她无关。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微光,显示着她并未真正平静。

北境战事,随着援军出动和分化策略的实施,进入了最紧张、也最关键的阶段。每日都有新的战报传来,局势瞬息万变。

后宫依旧笼罩在低气压中。皇后因忧心战事,病了一场,虽很快好转,但凤体欠安,将部分宫务交由德妃协理。德妃性子恬淡,处事公允,倒也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缨作为一宫主位,恪尽职守,约束宫人,安抚低位妃嫔,在德妃面前亦是恭敬有加,绝不越矩。她的沉稳与识大体,赢得了德妃几分好感。

苏知意似乎也暂时收敛了锋芒,或许是战事紧张无暇他顾,或许是上次巴豆粉事件后更加谨慎。两人见面,依旧是客气而疏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深秋已至,寒风渐起。

这一日,沈缨晨起时,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眩晕,扶着床沿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丹霜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娘娘!您怎么了?可是昨夜着了凉?”

沈缨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那股恶心感才渐渐退去,但疲惫感依旧。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去……悄悄请周太医来。”她低声吩咐,声音有些发颤。周太医是太医院一位医术精湛、且与她父亲有些旧谊的老太医,为人谨慎,是她暗中调理身体所倚重之人。

丹霜眼睛一亮,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激动地连连点头,匆匆去了。

周太医被悄悄请来,隔着纱帐为沈缨诊脉。他凝神细察良久,脸上渐渐露出惊喜之色,起身拱手,压低了声音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此乃喜脉!脉象圆滑如珠,跳动有力,已有月余!”

喜脉!

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沈缨还是瞬间呆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惊喜、酸楚、释然、沉重……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丹霜已经喜极而泣,捂住嘴生怕哭出声。

“周太医,此事……可能确定?”沈缨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千真万确!”周太医肯定道,“只是月份尚浅,娘娘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劳累动气,饮食亦要格外注意。头三个月,最为关键。”

“本宫明白了。”沈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劳周太医。此事……还请周太医暂时保密,勿要对外宣扬。本宫自有安排。”

“微臣明白。”周太医是宫里的老人,自然知道利害,“微臣会开一些温和的安胎药方,对外只说是调理旧疾。娘娘放心。”

送走周太医,殿内只剩下沈缨主仆二人。丹霜激动地握住沈缨的手:“娘娘!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咱们终于……”

沈缨抬手制止了她的话,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寒潭映月。她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也是她未来最坚实的倚仗。

“丹霜,”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此事关系重大,在皇上和皇后娘娘知晓之前,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永和宫上下,需得更加严密把控,尤其是饮食。从今日起,我的所有入口之物,必须由你亲自经手。”

“是!奴婢明白!”丹霜重重点头。

“另外,”沈缨目光微凝,“去查查,最近苏良媛那边,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有了身孕,固然是天大的喜事,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苏知意,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绝不会坐视她平安生下皇子或皇女。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这个孩子。

她抚着小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北境战事未平,朝局动荡,后宫暗流汹涌……在这个多事之秋,这个孩子的到来,是福?是祸?

无论如何,她都要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这是她的骨血,也是她在这冰冷宫廷中,最温暖、最坚实的希望。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

沈缨的眼中,却燃起了一簇前所未有的、充满生命力的火焰。

第十九章 双喜临门

怀孕的消息,沈缨没有立刻上报。她深知后宫险恶,前三个月胎儿最是不稳,必须谨慎再谨慎。她以“旧伤复发,需静养调理”为由,向皇后告了假,减少了外出和应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永和宫正殿。

饮食由丹霜和两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宫女亲自打理,所有衣物用品再三检查,殿内熏香也换成了最温和安神的。周太医每隔几日便以“请平安脉”的名义悄悄来一趟,调整安胎药方。

沈缨表面上静养,暗地里却将永和宫经营得铁桶一般。她借着整顿宫务、肃清婉嫔旧人影响的名义,将一些可疑的、或与外界联系过多的宫人慢慢调离了关键岗位,换上了经过考察、背景干净的新人。整个永和宫,如同一个逐渐收紧的堡垒,牢牢护卫着核心的秘密。

与此同时,北境战场终于传来了第一个好消息——骁骑将军的援军突破戎狄拦截,成功与镇北侯残部汇合!虽然镇北侯伤势沉重,但主力得救,困局已解!与此同时,朝廷派出的秘密使臣也发挥了作用,成功说动了一个较大的戎狄部落按兵不动,并散播了不利于主战派的谣言,戎狄内部出现了分歧,攻势为之一缓。

消息传回,朝野欢腾。萧衍紧绷了多日的脸色,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立刻下旨嘉奖有功将士,抚恤伤亡,并擢升了一批在此次危机中表现出色的官员。

沈缨的父亲沈弘,因在协理军粮转运、保障后勤方面“戴罪立功,恪尽职守”,被皇上特旨官复原职(光禄寺少卿),并赏赐财物以示勉励。

双喜临门!

接到父亲官复原职消息的那日,沈缨独自在殿内坐了许久。窗外秋阳正好,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庭院。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却已能感受到一丝微弱而坚韧的生命脉动。

父亲脱险,自己有了身孕……仿佛笼罩在头顶多日的阴霾,被这两道阳光骤然驱散。但她知道,光明之下,阴影犹在。苏知意那边近日异常安静,安静得让她不安。皇后对她的“静养”似乎也有些微词,曾派崔嬷嬷来“关怀”过一次,话里话外提醒她不可恃宠生娇,荒废宫规。

是该公布喜讯的时候了。再瞒下去,反而惹人猜疑,且过了头三个月,胎象已稳。

这日,萧衍驾临永和宫。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北境局势好转,让他肩上的重担轻了许多。

沈缨亲自奉上温好的茉莉香片和几样精致点心。萧衍坐下,打量了她一眼:“气色看起来好些了。旧伤可大好了?”

“谢皇上关怀,已无大碍。”沈缨微笑答道,斟酌着言辞,“只是近日总觉得身子有些懒怠,食欲也不振,周太医来请过脉,说是……”

“是什么?”萧衍端起茶盏,随口问道。

沈缨深吸一口气,在他面前缓缓跪下,垂首道:“周太医说,嫔妾……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啪嗒”一声轻响,萧衍手中的茶盏盖子落在了桌面上。他动作顿住,目光倏地落在沈缨低垂的头顶,又缓缓移向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震惊、愕然,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殿内一片寂静。丹霜和其他宫人早已识趣地退到了外间。

良久,萧衍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你……再说一遍?”

沈缨抬起头,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喜悦、羞涩与一丝不安:“回皇上,周太医确诊,嫔妾已怀有龙裔近两月。嫔妾不敢隐瞒,特此禀告皇上。”她顿了顿,补充道,“因之前月份尚浅,胎象未稳,且北境战事紧急,嫔妾不敢以此琐事烦扰圣心,故未曾及时上报,请皇上恕罪。”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沈缨面前,弯下腰,亲自将她扶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力道很稳。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什么。

“何时诊出的?太医怎么说?”他问,声音依旧有些紧。

“半月前周太医诊出。太医说胎象平稳,只需好生静养即可。”沈缨轻声答道,能感觉到扶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微微有些用力。

萧衍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落向她的腹部,那里尚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眼神中的情绪却翻滚得厉害。有欣喜,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子嗣,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登基三载,后宫嫔妃不少,却只有德妃生了一位公主,子嗣实在单薄。如今沈缨有孕,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皇家血脉的延续,也是社稷稳固的象征。

“好,好……”萧衍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虽然那笑意很快又被帝王的威仪收敛,但眼中的光芒却亮得惊人。“这是大喜事。你需得万分仔细,好生保养。永和宫上下,务必伺候周全。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周太医既负责你的脉案,便让他继续照料。朕再派两个经验老道的嬷嬷过来伺候。”

“谢皇上隆恩!”沈缨盈盈下拜,这次萧衍没有拦她。

“起来吧,你有身子,以后这些虚礼能免则免。”萧衍将她扶到榻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语气温和了许多,“怎不早些告诉朕?也免得朕担心。”

“皇上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嫔妾不敢以此小事打扰。且之前……嫔妾也怕空欢喜一场。”沈缨低眉顺目。

“怎么会是空欢喜?”萧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他的手却温热有力,“这是天大的喜事。明日朕便下旨,晓谕六宫,晋你为从四品昭仪,以示庆贺。待你平安生产,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朕另有重赏!”

从五品嫔,直接晋为从四品昭仪!连升两级!这份恩宠,不可谓不厚。

沈缨心中却无多少激动,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警惕。位份越高,目标越大。她连忙道:“皇上,嫔妾资历尚浅,能怀龙裔已是天恩浩荡,实在不敢再受如此厚赏,恐惹非议……”

“朕说赏得,便赏得。”萧衍语气不容置疑,“你护驾有功,如今又怀有龙裔,晋位昭仪,理所应当。谁敢非议?”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你父亲近日也官复原职,可见你们沈家,忠心可嘉。”

这是在安抚,也是在暗示。将她与沈家绑在一起,一荣俱荣。

沈缨不再推辞,恭顺谢恩:“嫔妾……谢皇上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保重自身,为皇上诞下健康的皇嗣。”

“嗯。”萧衍满意地点点头,看着沈缨沉静秀美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松弛了不少。“你且好生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皇上离开后,晋封昭仪和瑾嫔有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宫廷。

皇后第一时间派人送来丰厚赏赐和补品,并传话让她安心养胎,不必拘礼请安。德妃、婉嫔(已故,其宫人代为致意)及其他高位妃嫔的贺礼也络绎不绝。

苏知意也派人送了礼来,是一对成色极好的和田玉如意,寓意吉祥。送礼的宫女转达苏良媛的“关切”:“我们娘娘说,瑾昭仪大喜,定要好生保养。这宫里多年未有婴啼,姐姐此胎金贵,万望一切顺遂。”

话是好话,但听在沈缨耳中,却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意。万望一切顺遂?是祝福,还是诅咒?

沈缨让丹霜将礼物登记入库,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更加警惕。苏知意绝不会真心为她高兴,恐怕此刻正琢磨着如何让她“不顺遂”呢。

晋封昭仪的旨意正式颁下,册封礼定于半月后。永和宫门庭若市,沈缨却以养胎为由,闭门谢客,只接受了皇后和德妃的亲自探望。

皇上派来的两位嬷嬷很快到了,一位姓赵,一位姓钱,都是四十多岁,在宫里伺候过多年主子生产,经验丰富,看起来也颇为稳重干练。沈缨对她们客客气气,赏赐丰厚,但核心的饮食和近身事务,依旧牢牢掌握在丹霜和几个绝对心腹手中。

她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将所有的尖刺和警惕都竖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腹中的胎儿。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就在册封礼前几日,永和宫负责浆洗的一个粗使宫女,突然暴病身亡。死状凄惨,七窍流血,经太医查验,是中了剧毒。

毒源,竟是她浆洗的一件沈缨贴身的里衣!那衣服上被动了手脚,浸泡了一种无色无味、但遇水或汗水便会缓慢释放毒性的奇毒。若非这宫女在浆洗时不小心弄湿了手,又习惯性地用湿手擦汗,毒素通过皮肤和口鼻进入体内,发作得快,沈缨一旦穿上这件衣服,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传来,沈缨惊出一身冷汗。对方果然没有罢手!而且手段更加隐蔽歹毒,竟将毒下在了衣物上!

萧衍闻讯震怒,下令彻查。然而那宫女孤身一人,在宫中并无亲密往来,浆洗衣物流程复杂,经手人多,一时间难以锁定嫌疑人。那毒药也颇为罕见,非宫中常备。

查来查去,最终只揪出了一个与那宫女同屋、曾因琐事与其发生过口角的另一个浆洗宫女,那人受不住刑,胡乱招认是自己因嫉妒下毒,随即“畏罪自尽”。线索再次中断。

但明眼人都知道,一个粗使宫女,如何能弄到如此罕见的剧毒?又如何有胆量谋害正得宠、有孕的昭仪?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矛头隐隐指向与沈缨积怨最深、且近期异常安静的苏知意。然而,没有任何证据。

皇后下令严惩永和宫相关失职宫人,加强各宫管制,并亲自安抚沈缨,让她宽心养胎,皇上定会为她做主。

沈缨面上感激,心中却一片冰冷。做主?没有证据,如何做主?这后宫,想要一个人的命,方法太多了。这次是衣物下毒,下次呢?饮食?熏香?还是别的?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味防守了。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将那个藏在暗处、屡次想要她命的毒蛇揪出来!

她开始更加隐秘地调查。通过吴常在和一些暗中收买的眼线,她将目光投向了苏知意的承恩公府背景,以及……与靖安侯府覆灭可能有关的蛛丝马迹。

一个惊人的发现渐渐浮出水面:那个在祭祀大典上行刺、后被当场格杀的礼官,其家族当年获罪,似乎与承恩公府有些关联(据说是挡了承恩公府某位亲戚的财路)。而谢玉被贬为庶人前,曾与承恩公府一位庶子来往密切,甚至合伙做过生意。北境粮仓被袭,虽然主要责任在护粮官兵,但其中似乎也有承恩公府安插的人手失职的影子……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将祭祀行刺、谢家倒台、北境粮草出事、婉嫔暴毙、以及屡次针对她的暗害……隐隐串联了起来。

幕后黑手,难道真的是承恩公府?是苏知意,还是……皇后?

沈缨被自己的推测惊出一身冷汗。如果真是皇后……那她的敌人,就太过强大了。

她不敢确定,也无法确定。但至少,她有了调查的方向。

册封昭仪的大典如期举行。沈缨穿着繁复的吉服,戴着象征身份的冠冕,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册宝。她容颜清丽,身姿挺拔,小腹微隆已能看出轮廓,通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融合了沉静、雍容与母性光辉的特殊气度,令人不敢逼视。

萧衍亲自出席了册封礼,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与期待。

礼成,沈缨正式成为瑾昭仪,后宫最年轻的主位娘娘之一。

风光背后,是步步惊心。

册封礼后不久,北境传来最终捷报——戎狄内部分裂加剧,主战派首领被刺,各部退兵。朝廷大军乘胜追击,收复失地,北境危机彻底解除!

捷报传回,举国欢庆。萧衍大赦天下,犒赏三军,朝廷上下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而在这片喜庆的氛围中,沈缨的孕期也进入了相对稳定的中期。胎动日渐明显,那个小生命在她腹中茁壮成长,给了她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然而,她也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生产,是女子的一道鬼门关,在这后宫,更可能是某些人动手的最佳时机。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秋去冬来,转眼已近新年。沈缨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渐渐不便,但精神尚好。萧衍对她愈发上心,赏赐不断,探望频繁,甚至偶尔会隔着肚皮与未出世的孩子说几句话,那种初为人父的期待与笨拙,让沈缨心中偶尔也会泛起一丝异样的柔软。

这一日,大雪初霁。沈缨在丹霜的搀扶下,在永和宫暖阁内慢慢散步。窗外红梅映雪,景色宜人。

忽然,宫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想强行闯入,被守门太监拦住。

“怎么回事?”沈缨蹙眉。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娘娘,宫外……宫外有个疯子,非要闯进来见您!说是……说是靖安侯府的旧人,有要事禀报!”

靖安侯府?旧人?

沈缨心中一凛。谢家倒台后,树倒猢狲散,怎会有旧人在这时候找来?还是以这种疯狂的方式?

“轰出去。”她冷声道。

“可是……那人嚷嚷着,说事关娘娘清白和龙裔安危,若不见他,他就要撞死在宫门前!”小太监为难道。

沈缨眸光骤冷。事关清白和龙裔?这是威胁?

她正沉吟间,外间的喧哗声更大了,夹杂着一个嘶哑癫狂的男声哭喊:“阿缨!阿缨!你出来见我!我有话对你说!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可你不能……不能如此绝情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阿缨——!”

这个声音……

沈缨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宫门方向。

那是……谢玉?!

第二十章 凤仪天下(大结局)

宫门外那嘶哑癫狂、饱含悔恨与绝望的哭喊声,如同锈蚀的钝刀,狠狠刮过沈缨的耳膜,也刮开了那些早已被尘封、结了痂的旧伤。

谢玉。

他竟然敢来?以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在永和宫外,直呼她旧日闺名,口口声声“悔恨”、“机会”?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恶心,瞬间席卷了沈缨全身。她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波动,轻轻踢动了一下。

“娘娘……”丹霜担忧地扶住她,眼中满是愤慨,“奴婢这就去让人把他打走!这腌臜东西,也配来污娘娘的耳朵!”

沈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抬手制止了丹霜。她面色沉静如水,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

“让他进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让他,在宫门外跪着说。”

“娘娘?”丹霜不解。

“既然他非要见本宫,非要‘忏悔’,本宫便给他这个机会。”沈缨转身,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贵妃榻上坐下,姿态雍容,“也让这宫里宫外的人都听听,听听这位曾经的靖安侯府小侯爷,如今的庶人,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要说。”

丹霜明白了沈缨的用意,这是要当众彻底撕开谢玉的脸皮,也是向所有人宣告,她沈缨与谢玉、与过去,早已是云泥之别,再无瓜葛。

她立刻出去传话。

不多时,两个孔武有力的太监便将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男子拖到了永和宫宫门前的雪地里,按着他跪下。那男子拼命挣扎,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憔悴、胡子拉碴却依旧能看出昔日俊朗轮廓的脸,正是谢玉。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紧闭的宫门,嘶声喊道:“阿缨!阿缨!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听我说!当年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被云舒那贱人骗了!可她……她也是被人指使的!是有人要害你,要害沈家!我都查清楚了!阿缨,你信我!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侯府没了,爵位没了,我只剩下你了!看在我们往日情分上,你救救我,帮我在皇上面前求求情……阿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哭喊声在寂静的雪后宫廷中显得格外刺耳,很快引来了附近宫人和其他宫苑妃嫔的窥探。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眼神中充满了鄙夷、怜悯与看好戏的兴奋。

永和宫宫门依旧紧闭。

谢玉见里面毫无反应,愈发癫狂,开始用力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渗出血迹:“阿缨!我求你!我给你磕头了!你看在……看在我们差点成为夫妻的份上!看在我曾经对你好的份上!你不能这么狠心!你如今是昭仪了,你有皇上的宠爱,你有孩子了,你帮帮我,对你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阿缨——!”

他的话语越来越不堪,将往日那点早已变质的情分拿出来反复撕扯,试图用道德和旧情绑架沈缨。

暖阁内,沈缨听着门外那一声声泣血般的呼喊和磕头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轻轻抚摸着腹部。孩子似乎有些不安,动得比平时频繁些。

“宝宝乖,不怕。”她低语,声音温柔,与门外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丹霜气得浑身发抖:“娘娘,他简直……简直恬不知耻!当年那般羞辱您,如今还有脸来求您?还提什么往日情分?我这就去叫人把他嘴堵上,乱棍打出去!”

“不急。”沈缨淡淡道,端起手边温热的安胎药,轻轻吹了吹,“让他喊,让他磕。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演到几时。也让大家看看,昔日眼高于顶的谢小侯爷,如今是何等模样。”

她小口喝着药,姿态优雅从容,仿佛门外上演的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拙劣闹剧。

谢玉的哭喊哀求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声音渐渐嘶哑无力,额头血肉模糊,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围观的宫人越来越多,连一些低位妃嫔也闻讯赶来,躲在远处观望,眼神复杂。

终于,永和宫的宫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不是正门,而是侧门。丹霜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

谢玉眼睛一亮,挣扎着想要扑过去:“阿缨!阿缨你肯见我了?!”

丹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霜,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谢氏庶人,瑾昭仪娘娘让奴婢传话给你。”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丹霜身上。

丹霜一字一顿,声音朗朗:“第一,娘娘闺名,岂是你这戴罪庶人可以直呼的?此乃大不敬。”

“第二,娘娘与尔,婚约早毁,情义早绝。当年朱雀大街,尔为‘情’背信,弃娘娘如敝履时,可曾念过‘往日情分’?如今落魄潦倒,倒想起旧事了?迟了。”

“第三,娘娘如今是皇上亲封的昭仪,身怀龙裔,尊贵无比。尔口中‘救命’、‘求情’之言,实属妄议宫闱,攀诬娘娘,其心可诛!”

“第四,尔今日擅闯宫禁,喧哗哭闹,惊扰娘娘凤驾,更恐惊扰龙胎,罪加一等!”

每说一条,谢玉的脸色就白一分,眼中的希冀如同风中的残烛,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丹霜说完,对身后的嬷嬷道:“皇上有旨,后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惊扰。将此狂徒拖去慎刑司,按宫规处置!”

“不——!阿缨!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谢玉啊!我们曾经……”谢玉凄厉地嘶喊,被两个嬷嬷毫不留情地堵住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围观众人噤若寒蝉,看向永和宫的眼神,充满了敬畏。瑾昭仪娘娘,好生厉害!对旧日负心人,竟如此决绝冷酷,不留一丝情面!

丹霜环视一圈,提高声音道:“娘娘有令,今日之事,乃宵小狂徒闹事,不足挂齿。各宫姐妹、各位公公嬷嬷,都散了吧。娘娘需静养安胎,不喜喧哗。”

众人连忙应声,迅速散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永和宫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暖阁内,沈缨放下药碗,拿起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方才门外的一切,她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与释然。

谢玉……终于彻底成了过去。一个可笑、可悲、可憎的过去。

她不会为他求情,更不会救他。他今日的落魄,是他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至于他口中“云舒受人指使”、“有人要害沈家”的话……是真是假,已不重要。害她、害沈家的人,她自会去查,去斗,但绝不需要谢玉这个败军之将、负心之徒来“告知”或作为筹码。

她的路,她自己走。她的仇,她自己报。

“娘娘,谢玉被送去慎刑司了。”丹霜回来禀报,“按例,擅闯宫禁、惊扰妃嫔,至少是杖责五十,逐出宫去。他如今那身子骨……”

“不必管他。”沈缨打断她,语气淡漠,“是生是死,都是他的造化。与本宫无关。”

“是。”丹霜应下,又道,“方才皇上那边也得了消息,高公公派人来问,娘娘可受了惊?皇上说,若是娘娘心烦,他便过来。”

沈缨微微一笑:“去回高公公,本宫无碍,只是些许跳梁小丑,不足挂心。皇上政务繁忙,不必为此等小事亲临。本宫晚些时候,亲自去乾清宫向皇上谢恩。”

她知道,皇上此刻派人来问,既是关怀,也是试探。试探她对谢玉是否还有余情,是否心软。她必须表明态度,彻底割裂。

而亲自去谢恩,则是彰显她识大体、懂规矩,且将皇上置于首位。

“是。”丹霜领命而去。

午后,沈缨稍事休息,便穿戴整齐,乘着暖轿去了乾清宫。

萧衍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放下笔,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柔和了些:“不是让你好生休息,怎么过来了?可还安稳?”

“谢皇上关怀,嫔妾与皇儿都很好。”沈缨行礼,被萧衍扶住。“今日之事,扰了宫中清静,是嫔妾治宫不严,请皇上降罪。”

“与你何干?”萧衍牵着她到暖榻边坐下,“是那谢玉不知死活,自寻死路。朕已下令,重责八十,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回。你可还觉得委屈?”

八十杖……以谢玉如今的身体,怕是活不成了。即便活下来,逐出京城,也是生不如死。

沈缨垂眸:“皇上为嫔妾做主,嫔妾感激不尽,何来委屈?只是……”她抬起眼,眼中一片澄澈坦然,“谢玉今日胡言乱语,提及当年旧事,恐有损皇上清听,亦恐惹人非议,是嫔妾之过。”

萧衍深深看着她,忽然问道:“你对他,可还有恨?”

沈缨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恨?曾经或许有过。但如今,早已忘了。他于嫔妾,不过是个陌路人。嫔妾的心很小,只装得下皇上,装得下腹中的孩儿,装得下该尽的本分。再无余暇,去恨一个无关之人。”

她说得真诚而坦然,没有刻意掩饰曾经的伤痛,也没有虚伪地表示原谅,只是用一种“放下”和“超越”的姿态,将过去彻底翻篇。

萧衍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龙涎香的气息,将她轻轻笼罩。

“你说得对。”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无关之人,不必在意。从今往后,有朕在,有皇儿在,无人再敢欺你。”

沈缨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腹中孩儿的胎动,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无关之人,不必在意。

她在意的,是眼前这个掌握着她命运、也给了她新的生命的帝王;是腹中这个即将诞生、承载着她未来希望的小生命;是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廷中,走得更稳,更远。

谢玉的出现与消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些许涟漪,却终究沉没无踪,未能改变任何既定的轨迹。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

沈缨的产期在三月。生产那日,从清晨开始,永和宫便笼罩在紧张而期待的气氛中。皇后、德妃亲自坐镇,太医、稳婆、嬷嬷各司其职,乾清宫也不断派人来问。

沈缨经历了长达六个时辰的阵痛,终于在天色将黑之时,诞下了一名健康的皇子!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划破永和宫的夜空,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喜悦。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位小皇子!”稳婆激动的声音带着颤抖。

沈缨精疲力竭,汗水浸透了鬓发,却在这一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她的孩子,她的皇子!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乾清宫。萧衍正在与重臣议事,闻讯竟直接起身,抛下众人,大步流星赶往永和宫。

当他看到襁褓中那个红彤彤、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家伙时,素来沉稳的帝王眼中,竟也泛起了激动的泪光。他小心翼翼地从嬷嬷手中接过儿子,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珍视。

“好,好!朕有皇子了!”他朗声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随即,圣旨颁下:瑾昭仪沈氏,诞育皇长子有功,晋为正三品妃,赐号不变,仍居永和宫主位。赏赐金银绸缎、珍宝古玩无数。皇长子赐名“宸”,取“北辰之星,帝王之居”之意,恩宠之隆,可见一斑。

瑾妃!皇长子!

沈缨在产床上接旨,心中波澜起伏。从贵人到妃,从无人问津到诞育皇长子,这条路,她走了不到两年。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但她知道,这远不是终点。有了皇子,她有了更重的责任,也有了更多的敌人。皇后无子,德妃只有公主,她的宸儿,是实际上的皇长子,注定会成为无数人的眼中钉。

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强大。

坐月子期间,沈缨并未完全放松。她通过可靠渠道,继续暗中调查那些针对她的阴谋。线索零零碎碎,指向承恩公府,指向苏知意,甚至……隐隐指向皇后。但她没有确凿证据,且此时产后虚弱,不宜妄动。

她将更多精力放在抚养皇子和巩固自身地位上。萧衍对宸儿极为喜爱,几乎每日都要来看望,对沈缨也更加倚重。沈缨一如既往地保持沉稳谦和,将永和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皇后恭敬,对德妃礼让,对后宫其他妃嫔宽容大度,渐渐赢得了“贤德”之名。

苏知意在沈缨产子后,似乎沉寂了下去。偶尔见面,也是客套疏离,再无往日的针锋相对。但沈缨知道,这只是表象。咬人的狗不叫,苏知意越是安静,可能酝酿的风暴就越可怕。

宸儿满月那日,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宴席。沈缨作为生母,风头无两。宴席上,她看到了慎亲王萧慎。他依旧温文尔雅,举杯向她道贺,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深邃难测。

沈缨心中警醒。慎亲王,始终是个变数。

日子在平静与暗涌中流逝。宸儿健康长大,聪慧可爱,深得萧衍欢心。沈缨的妃位坐得越来越稳,与皇后的关系也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转眼,宸儿周岁。

抓周礼上,小小的萧宸在琳琅满目的器物中爬来爬去,最终,一把抓住了代表皇权的玉玺(仿制品)和一支毛笔,紧紧抱在怀里,咯咯直笑。

满堂宾客皆惊,随即爆发出各种含义复杂的恭贺声。抓玺和笔,寓意文武兼备,君临天下?这兆头,未免太好了些。

萧衍哈哈大笑,眼中满是骄傲,亲自将儿子抱起,高高举起:“朕的宸儿,将来必成大器!”

皇后坐在一旁,脸上笑容端庄,眼底却一片冰寒。

沈缨心中亦是震动,连忙起身道:“皇上,孩童无知,随手抓取,当不得真。宸儿能平安康健,长大后能为皇上分忧,便是臣妾最大的心愿了。”

她的话及时冲淡了抓周礼可能引发的过度解读和猜忌。萧衍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爱妃不必过谦。宸儿是朕的皇长子,自有他的福气。”

抓周礼后,沈缨明显感觉到,投向永和宫的目光更加复杂了。羡慕、嫉妒、警惕、算计……尤其是皇后和苏知意那边。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一日,沈缨正陪着蹒跚学步的宸儿在永和宫花园玩耍,丹霜匆匆走来,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娘娘,慎刑司那边……有消息了。当年那个在娘娘衣物上下毒的浆洗宫女,死前曾偷偷留下一封血书,藏在她老家弟弟那里。她弟弟近日因赌债被人追杀,走投无路,将这血书送到了京兆尹衙门,想换点赏钱……”

沈缨心头一凛:“血书上写了什么?”

丹霜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指认收买她下毒的人,是……是承恩公府二管事的远房亲戚,而指使二管事的,据说是……苏良媛身边的贴身嬷嬷。血书里还提到,当年婉嫔娘娘暴毙前,苏良媛送的那盒‘安神’宫花,似乎也有些问题,那宫女曾偶然听见苏良媛身边的宫女私下议论……”

沈缨瞳孔骤缩。果然是她!苏知意!甚至可能牵扯到承恩公府,乃至……皇后?

“血书现在何处?”沈缨急问。

“京兆尹见事关重大,涉及后宫和公府,不敢擅专,已经秘密呈送御前了。”丹霜道,“皇上那边,应该已经看到了。”

沈缨心跳加速。皇上会如何处置?涉及皇后母家,皇上会为了她和一个已故的婉嫔,动摇承恩公府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皇上如何决断,她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超出了沈缨的预料。

皇上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将血书之事按了下来,暗中命御前侍卫继续深查。同时,前朝忽然掀起了一场针对承恩公府及其党羽的廉政风暴,数名与承恩公有牵连的官员因贪腐、渎职等罪名被查办,承恩公本人也因“治家不严”、“纵容亲属”被皇上申饬,罚俸思过。

后宫之中,苏知意突然“病”了,病得很重,据说忧思过度,需要静养,迁出了钟粹宫,移居到皇宫最偏僻的角落休养,形同软禁。皇后对此未发一言,但凤体也“欠安”了好一阵子,将更多宫务交给了德妃和沈缨协理。

沈缨明白,这是皇上的手腕。不直接以谋害妃嫔的罪名处置(因证据链仍不完整,且涉及皇后颜面),而是从外围入手,敲打承恩公府,剪除其羽翼,再将苏知意边缘化。既给了她交代,也维持了后宫表面的平衡,更彰显了皇权。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的心思,深沉如海。

沈缨接受了这个结果。她知道,以她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扳倒皇后和整个承恩公府。能让苏知意失势,让承恩公府受挫,已是不易。剩下的,来日方长。

她更加用心地抚养宸儿,协助德妃打理宫务,在皇上面前愈发温婉得体,展现出堪为后宫表率的贤德与能力。

萧衍对她的信任与倚重与日俱增。宸儿三岁那年,德妃因身体原因,渐渐不再协理宫务,六宫事宜,实际上大多由沈缨掌管。皇后虽仍居凤位,但常年“静养”,权势大不如前。

朝野上下,皆知瑾妃娘娘深得帝心,且育有聪慧健康的皇长子,地位稳固,隐有后宫之首的气象。

这一日,秋高气爽。沈缨正陪着已经能跑能跳、口齿伶俐的宸儿在御花园玩耍。宸儿举着一只刚捉到的漂亮蝴蝶,献宝似的跑到沈缨面前:“母妃看!蝴蝶!送给母妃!”

沈缨笑着接过,摸了摸儿子的头:“宸儿真乖。”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依然年轻美丽、却更添雍容气度的脸庞上。远处宫墙巍峨,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娘娘,”丹霜走过来,低声道,“宫外递来消息,谢玉……三个月前,病死在流放之地了。无人收尸。”

沈缨脸上的笑容未变,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温柔地追随着跑来跑去的儿子。

谢玉……这个名字,早已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他的生死,于她,已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抬起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个男人,给了她屈辱,也给了她荣耀;给了她风雨,也给了她庇护;给了她冰冷的交易,也给了她真实的倚重和……或许有那么一丝,不同于他人的温情?

她不知道。君心难测,她也不想去测。

她只知道,如今她是瑾妃,是皇长子生母,是实际掌管六宫之人。她站得足够高,高到可以俯瞰曾经的泥泞,高到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高到……让那些曾经轻视她、伤害她的人,只能仰望。

这条路,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有血,有泪,有算计,也有不得已。

但她不后悔。

“母妃!母妃!你看,父皇来了!”宸儿雀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沈缨抬眼望去,只见萧衍穿着一身常服,正从御花园的另一端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她和宸儿身上,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阳光正好,岁月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

沈缨牵着宸儿的手,迎了上去。

前路或许还有风浪,但她的船,已足够坚固,她的舵,也握得足够稳。

这深宫岁月,这荣华富贵,这步步惊心……她已学会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走好自己的路。

凤仪天下,未必需要凤冠加冕。

心若强大,何处不是锦绣山河?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龚读纶:中共成都市委原副书记、四川省人民检察院原检察长

龚读纶:中共成都市委原副书记、四川省人民检察院原检察长

爱意随风起呀
2026-01-25 14:56:04
曝杨鸣正式下课!辽宁男篮完成换帅,乌戈走马上任,冲击季后赛

曝杨鸣正式下课!辽宁男篮完成换帅,乌戈走马上任,冲击季后赛

体坛瞎白话
2026-01-26 06:48:12
长沙工厂空着,合资方散了,77万车主修车难

长沙工厂空着,合资方散了,77万车主修车难

小李子体育
2026-01-26 03:46:17
亏光 2 亿有多惨?邹市明左眼失明仍打零工,3个孩子买不起新衣服

亏光 2 亿有多惨?邹市明左眼失明仍打零工,3个孩子买不起新衣服

叶公子
2026-01-23 20:57:52
多地合并退役军人事务局,释放了什么信号

多地合并退役军人事务局,释放了什么信号

中国新闻周刊
2026-01-24 11:42:39
集体倒戈!特朗普,彻底演砸了!

集体倒戈!特朗普,彻底演砸了!

大嘴说天下
2026-01-25 20:34:37
“扫黑局长”文强死后,他的妻儿过得如何?

“扫黑局长”文强死后,他的妻儿过得如何?

鉴史录
2026-01-25 21:20:38
一夜之间,房地产又开始沸腾了!

一夜之间,房地产又开始沸腾了!

巢客HOME
2026-01-26 05:10:03
“矮大紧”事后补料,“牢A”理论更扎实!

“矮大紧”事后补料,“牢A”理论更扎实!

达文西看世界
2026-01-22 10:52:23
新星不断!美国小将不失一盘进八强

新星不断!美国小将不失一盘进八强

网球之家
2026-01-25 12:34:52
特朗普通告全球,将对法国加税200%,不到24小时,马克龙喊话中国

特朗普通告全球,将对法国加税200%,不到24小时,马克龙喊话中国

芳芳历史烩
2026-01-25 19:01:27
美国运动员霍诺德成功徒手攀爬508米高台北101,耗时约1小时31分钟

美国运动员霍诺德成功徒手攀爬508米高台北101,耗时约1小时31分钟

潇湘晨报
2026-01-25 12:00:17
中国老年痴呆人数全球第一:茶喝的越多,痴呆的就越多,真的吗?

中国老年痴呆人数全球第一:茶喝的越多,痴呆的就越多,真的吗?

蜉蝣说
2026-01-22 11:57:36
全球矿业股狂飙 或开启新一轮超级周期

全球矿业股狂飙 或开启新一轮超级周期

财联社
2026-01-25 20:38:01
河南周口姐妹联手骗婚!骗了12人,一个多月结7次婚,共敛财488万

河南周口姐妹联手骗婚!骗了12人,一个多月结7次婚,共敛财488万

奇思妙想草叶君
2026-01-26 02:13:25
国米再现传递10+次精彩进球 “皮奥-劳塔罗”组合是否该上位主力?

国米再现传递10+次精彩进球 “皮奥-劳塔罗”组合是否该上位主力?

国际足球冷雪
2026-01-26 06:33:08
刘亦菲.竟也有这么汹涌的照片,太奔放了

刘亦菲.竟也有这么汹涌的照片,太奔放了

乡野小珥
2026-01-24 08:39:44
被爆即将接任TVB总经理!58岁影帝坚决否认,拒绝评价曾志伟

被爆即将接任TVB总经理!58岁影帝坚决否认,拒绝评价曾志伟

阿嬍体育评论
2026-01-26 03:07:30
浙江推出23条举措促新春消费

浙江推出23条举措促新春消费

新华社
2026-01-25 22:03:04
和平委员会宣布48小时内多国接连退出,特朗普发布撤销令

和平委员会宣布48小时内多国接连退出,特朗普发布撤销令

梦的微尘
2026-01-26 03:42:50
2026-01-26 07:12:49
一口娱乐
一口娱乐
用心做娱乐,打造好铺子。
434文章数 960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溥心畬的花鸟,淡雅清新

头条要闻

男孩打碎电视屏为"还债"在小区创业 不到2个月赚了6千

头条要闻

男孩打碎电视屏为"还债"在小区创业 不到2个月赚了6千

体育要闻

中国足球不会一夜变强,但他们已经创造历史

娱乐要闻

央八开播 杨紫胡歌主演的40集大剧来了

财经要闻

隋广义等80人被公诉 千亿骗局进入末路

科技要闻

黄仁勋在上海逛菜市场,可能惦记着三件事

汽车要闻

别克至境E7内饰图曝光 新车将于一季度正式发布

态度原创

房产
健康
亲子
手机
教育

房产要闻

正式官宣!三亚又一所名校要来了!

耳石脱落为何让人天旋地转+恶心?

亲子要闻

惊!老爸越老,孩子得病几率直线上升!真相揭秘!

手机要闻

三星 Galaxy S26 系列配色、外观全曝光

教育要闻

2026高考突破1400万?权威解读来了!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