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旭尧提出那个要求时,窗外的桂花正开得稠密。
甜腻的香气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混杂在晚餐的油烟味中。
沈怡然夹菜的手顿了顿,细白的筷子悬在半空。
“妈说,以后家里的钱还是统一管比较好。”丈夫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你的工资卡,明天交给妈保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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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怡然把筷子轻轻放回碗沿。
瓷碰瓷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饭桌上却格外清晰。
婆婆程宝珍坐在对面,正低头舀汤,仿佛没听见儿子的话。
可沈怡然看见,婆婆舀汤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勺子沿着碗沿缓缓刮过。
“好啊。”沈怡然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唐旭尧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弯起来,给她夹了块排骨。
“我就知道你懂事。”他说,“妈有经验,管钱比我们在行。咱们年轻人花钱没个数,妈帮着攒攒,以后换大房子、生孩子,都用得上。”
程宝珍这时才抬起头,脸上堆起笑纹。
“然然放心,妈不图你们什么。”她说话时眼睛眯着,目光却落在沈怡然脸上,“就是帮你们看着点。旭尧的卡早就在我这儿了,你们俩的放一起,我心里也有本账。”
沈怡然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排骨炖得很烂,一咬就脱骨。可她嚼在嘴里,只觉得木木的,尝不出什么滋味。唐旭尧还在说些什么,关于同事家谁谁谁因为钱吵架,关于买房首付还差多少。
她听着,偶尔应一声。
晚饭后收拾碗筷时,程宝珍挤进厨房。
“然然啊,”婆婆站在她身边,递过来擦碗的干布,“你别多想。妈是过来人,知道你们小年轻脸皮薄,有些话旭尧不好说。”
沈怡然打开水龙头,温水冲在盘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明白的,妈。”
“明白就好。”程宝珍拍拍她的肩,“咱们是一家人,钱放谁那儿不是放?重要的是心要齐。你看旭尧多孝顺,什么都听我的,这样的男人现在可不多了。”
沈怡然挤了点洗洁精,泡沫迅速膨起来。
她盯着那些透明的泡泡,看它们一个接一个破裂,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滑腻。厨房窗外是对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火柴盒。
02
卧室的灯关掉后,黑暗涌进来。
沈怡然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楼下路过的车灯扫过窗帘,那些暗纹花的布料便亮一下,又暗下去。唐旭尧在身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她轻轻转过身,背对着他。
钱包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现在打开,里面应该只剩下几张零钱。工资卡明天就要交出去了,那张淡蓝色的卡片,每个月十号准时到账九千块。
那是她工作了六年的证明。
大学毕业后进这家公司,从出纳做到会计,加班对账的深夜,月底赶报表的焦灼,还有第一次独立完成税务申报时的成就感。这些记忆好像都和那张卡绑在一起。
唐旭尧翻身,手臂搭在她腰上。
沈怡然没动。她想起母亲,很多年前的晚上,母亲也是这样躺在黑暗中。父亲在外喝酒没回来,母亲小声对她说:“丫头,以后不管嫁谁,手里一定要有自己的钱。”
那时她还小,不懂母亲眼里的疲惫。
后来懂了,父亲把工资全投在所谓“生意”上,母亲连买件新衣服都要低声下气地要钱。家里揭不开锅时,母亲只能回娘家借,看舅妈脸色。
“妈,”沈怡然记得自己问过,“你为什么不自己上班?”
母亲摸着她的头,笑得苦涩。
“你爸不让。说女人出去抛头露面,他丢不起这个人。”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痕。沈怡然盯着那道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被套是结婚时买的,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
程宝珍挑的,说喜庆。
唐旭尧当时说:“妈眼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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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程宝珍一大早就来了。
婆婆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排骨和青菜,说是要给他们做午饭。沈怡然刚洗漱完,头发还没梳,就看见婆婆已经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
唐旭尧趿着拖鞋从卧室出来。
“妈,这么早?”
“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程宝珍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着水声,“然然呢?卡准备好了吗?正好我今天去银行,顺便把你们的卡都绑我手机银行上。”
沈怡然走回卧室。
她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抽出那张工资卡。卡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常年放在钱包里磨的。她用手指擦了擦卡面,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程宝珍已经擦干手等在客厅。
“给我吧。”婆婆笑着伸出手,“放心,妈给你们记好账。对了然然,你一个月花销大概多少?跟妈说说,我好心里有数。”
沈怡然递过卡片。
“也没多少,”她说,“就是吃饭、交通、买点日用品。”
“具体点呢?”程宝珍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又摸出老花镜戴上,“早饭多少?午饭呢?你们年轻人爱喝奶茶,那个也得算上。”
唐旭尧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
“妈问你呢,好好说。”
沈怡然沉默了几秒。
“早饭一般不吃,或者买个包子三五块。午饭公司食堂,一顿二十。晚饭……晚饭回家吃。”她顿了顿,“奶茶不怎么喝。”
程宝珍在本子上写着,笔尖沙沙响。
“交通呢?”
“地铁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左右。”
“化妆品呢?衣服呢?”婆婆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女人这些开销可不能少。这样吧,妈给你定个数——一个月一千五,够不够?”
沈怡然没说话。
“一千五包括所有啊,”程宝珍接着说,“吃饭、交通、买日用品,还有你的那些护肤品。要是不够,你再跟妈说。当然,能省就省,咱们还得攒钱呢。”
唐旭尧终于抬起头。
“妈定就行,听妈的。”
程宝珍满意地合上本子,把工资卡小心地装进一个卡包里。那卡包鼓鼓囊囊的,沈怡然瞥见里面已经有好几张银行卡,都用标签贴着名字。
“旭尧的,现在加上你的,齐了。”婆婆拍拍卡包,“以后每个月十号,我查了到账就告诉你。你需要用钱就找我拿,记住啊,大项开支得跟我商量。”
04
周一上班的地铁格外拥挤。
沈怡然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晃动。玻璃窗映出乘客们疲惫的脸,一张张都像隔着毛玻璃,模糊而疏离。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出地铁站时,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沿着熟悉的路往公司走。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叶子躺在人行道上,被行人踩出细碎的声响。
财务部在六楼。
沈怡然走到电梯口时,脚步顿了顿。她看着电梯门上的不锈钢反光,看见自己今天穿的白衬衫和灰色半身裙,看见手里拎着的通勤包。
电梯门开了。
她没有进去,转身走向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走到三楼时,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
走到六楼时,她额头上出了层薄汗。走廊里已经有同事走动,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走到财务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冯建忠正在泡茶。
冯建忠是财务主管,比她大十几岁。
沈怡然刚进公司时在他手下干过,后来调岗到会计岗,但还常打交道。老冯人实在,业务也熟,就是话不多。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冯主任早。”
“早啊小沈。”冯建忠端着茶杯转身,看见她笑了笑,“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有事?”
“路过,来看看您。”沈怡然也笑,走到他办公桌旁,“最近忙吗?”
“老样子,月底了,各种报表。”冯建忠坐下,指指对面的椅子,“坐。你那边呢?听说上个月税务核查过了?”
“过了,虚惊一场。”
两人聊了会儿工作,气氛轻松。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办公桌的一摞凭证上。沈怡然看着那些装订整齐的册子,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杯壁。
“冯主任,”她突然开口,“咱们公司工资发放,能分卡吗?”
冯建忠抬起眼睛。
“分卡?什么意思?”
“就是……比如工资一部分发到一张卡,一部分发到另一张卡。”沈怡然说得尽量随意,“我有个朋友问的,她们公司可以这样。”
冯建忠喝了口茶,没马上回答。
他打量着沈怡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沈怡然觉得那目光像能穿透什么,心里突然有些慌,但面上还保持着平静的微笑。
“技术上可以。”冯建忠慢慢说,“提交申请,注明比例和卡号就行。不过得本人申请,还得说明理由——通常是为了还房贷车贷什么的。”
沈怡然点点头。
“这样啊。那我跟我朋友说说。”
她又坐了会儿,聊了些别的,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冯建忠叫住她:“小沈。”
她回头。
“要是需要帮忙,”冯建忠说,“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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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沈怡然加班。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核对完最后一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很简单:“事办妥了,下月开始。比例按你说的,卡号已留档。老冯。”
沈怡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流动的车灯,那些红色的尾灯连成线,像某种无声的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通知,显示她的旧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测试:一元钱。那张卡是大学时办的,绑定的手机号还是她自己的,这些年一直没注销。
她想了想,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查询,那张旧卡里确实多了一块钱。她退出,又点开另一张卡——那张已经交给程宝珍的工资卡。最后一条记录是十号发的工资,九千整。
下个月十号,这张卡只会收到一百块。
剩下的八千九百块,会悄悄流进那个沉寂多年的旧账户。这个念头让沈怡然的手有些抖,她锁上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有点低。
她抱着手臂站了会儿,然后回到座位,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凭证、计算器,一样样装进包里。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思考。
电梯下楼时,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可转念一想,哪里错了呢?
那是她自己的工资。
走出大楼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怡然拢了拢外套,朝着地铁站走去。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停下来,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
“六块。”女孩说。
沈怡然递过去十块钱,等着找零。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糖果,彩色包装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偶尔会给她买糖。
那种硬硬的水果糖,一毛钱两颗。
母亲总是说:“省着点吃,一天只能吃一颗。”可她自己从来不吃,只是看着女儿吃,眼里有很淡的笑意。那时候沈怡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找零的四枚硬币落在手心,凉凉的。
她把它们装进口袋,走出便利店。街道上行人不多,有个老人在遛狗,小狗蹦蹦跳跳的,绳子缠住了老人的腿。老人笑骂着解开。
沈怡然看着,嘴角弯了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唐旭尧。“到哪儿了?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等你回来吃饭呢。”丈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在地铁站了,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后,她把那条来自“老冯”的短信删除了。
06
三个月过去了。
程宝珍最初很满意,每个月十号准时查看手机银行,看到工资到账就告诉沈怡然。虽然只有一百块,但婆婆没起疑——她以为那就是全部。
沈怡然每个月去婆婆那里领一千五百块。
厚厚的一沓现金,程宝珍数得很仔细,每张钞票都要捻开看看。“省着点用,”每次都给这句话,“这个月超了下个月可就没得补了。”
沈怡然总是点头,接过钱放进钱包。
她用这笔钱支付日常开销,精打细算。早饭真的不吃了,午饭在食堂挑最便宜的套餐,奶茶咖啡全戒了。同事们偶尔约下午茶,她都推说在减肥。
奇怪的是,她并没觉得窘迫。
因为另一张卡里,钱在悄悄积累。八千九一个月,三个月就是两万六千七百块。她没动那笔钱,只是偶尔查看余额,看着数字慢慢变大。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在泥土下悄悄生长的根。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沈怡然去商场给母亲买了件羊毛衫。深紫色的,款式简单,料子很软。母亲收到时眼睛亮了,摸着衣服反复看。
“很贵吧?”母亲小声问。
“不贵,打折的。”沈怡然帮母亲穿上,尺寸刚好,“喜欢吗?”
母亲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笑得像个孩子。可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我闺女出息了,”她说,“自己能挣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那天从娘家回来,程宝珍的脸色不太好。
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没看屏幕。沈怡然进门时,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媳手里的购物袋上——那是商场的纸袋,印着醒目的logo。
“回来了?”程宝珍的声音平平的。
“嗯,去看我妈了。”沈怡然换鞋,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
“给你妈买东西了?”
沈怡然动作顿了顿。“买了件衣服。”
程宝珍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电视。但沈怡然感觉到那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背上。她拎起袋子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吐了口气。
晚饭时,气氛有些沉闷。
唐旭尧似乎没察觉,还在说工作上的事,某个难缠的客户,某个快要谈成的单子。程宝珍偶尔应一声,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沈怡然。
“然然,”婆婆突然开口,“你这个月钱够用吗?”
沈怡然抬起头。“够的,妈。”
“够?”程宝珍放下筷子,“你工资才多少,又要吃饭又要交通,还能给你妈买衣服。那羊毛衫我看了一眼,不便宜吧?少说也得五六百。”
唐旭尧这才看过来:“给妈买衣服了?”
“嗯,”沈怡然说,“天冷了。”
“孝心是好事,”程宝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但得量力而行。你的工资是家里的共同财产,大项开支得商量。再说了,你妈那边……”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沈怡然低头吃饭,没接话。米饭粒粒分明,嚼在嘴里却没什么味道。她能感觉到唐旭尧在看她,那目光里有疑惑,也有些别的东西。
饭后洗碗时,程宝珍又进了厨房。
这次婆婆没帮忙,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水流哗哗作响,沈怡然仔细刷着盘子,每个动作都规规矩矩的。她知道婆婆在观察什么。
“然然,”程宝珍终于开口,“你钱包呢?拿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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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旧外套挂在衣柜最里面,是件米色的风衣。
沈怡然大学时买的,穿了好几年,袖口已经有些磨损。结婚后唐旭尧说这衣服太旧了,让她别穿了,买新的。她舍不得扔,就收了起来。
那天是周日,唐旭尧找运动服。
衣柜里衣服塞得满,他翻找时把那件风衣带了出来,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准备挂回去,手却碰到了内袋里硬硬的东西。
一张银行卡。
深蓝色的,不是沈怡然常用的那张。唐旭尧捏着卡看了看,又看向衣柜里挂着的其他衣服,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走到床边,坐下。
沈怡然在阳台晾衣服。
隔着玻璃门,他能看见她的背影,正踮着脚把床单往上挂。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唐旭尧看着手里的卡,手指摩挲着卡面。
他打开手机银行,试着绑定这张卡。
需要手机验证码,他试了沈怡然的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也不对。最后他试了自己的生日,系统提示绑定成功。
余额查询需要密码。
唐旭尧盯着屏幕,输入沈怡然常用的密码——她所有密码都一样,是他们认识那天的日期。页面转了几圈,跳出一个数字:38,652.17。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阳台门拉开,沈怡然走进来,手里还拿着空衣架。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卡,她的脚步停住了。衣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什么?”唐旭尧举起卡。
沈怡然没说话。她的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很紧。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她就站在光块的边缘。
“我问你,这是什么?”唐旭尧站起来,声音高了些。
“我的卡。”沈怡然说。
“你的卡?你哪儿来的钱?工资卡不是给妈了吗?”唐旭尧走近一步,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三万八千多,沈怡然,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沈怡然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那是她三个月攒下的,加上之前的一点积蓄。她没动过,只是让它们在那里躺着,像某种备份,某种保障。现在它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的。
“是我的工资。”她说。
“你的工资?”唐旭尧笑了,笑声很冷,“你的工资每个月一百块,妈都告诉我了。沈怡然,你骗谁呢?这钱到底哪儿来的?”
他的声音惊动了客厅的程宝珍。
婆婆推门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她的目光落在唐旭尧手里的卡上,又看向沈怡然,“那是什么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