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中至今仍津津乐道,十年前定北侯顾延之为续弦立下的三条铁规,字字如刀,堪称天堑:
一要教养先夫人遗子,终身不得诞育亲生骨肉;
二不可穿正红入府,须日日亲自动手洒扫先夫人旧居,于牌位前三跪九叩;
三须满十年之期,方有资格入祠堂、载族谱,以侯夫人身份自居。
人人都道,这是顾侯对亡妻苏清韵情根深种,不愿另娶,故意设下的刁难。可林晚照,却在满京城的唏嘘声里,义无反顾应下了所有条款。
十年间,她恪守规条,从无半分逾矩。每日晨光未亮便素衣素裙入旧居,拂尘焚香,跪拜牌位,膝头常年覆着青紫,从不假手旁人;她日日吞服苦涩避子药,将先夫人遗子顾承安视如己出,陪他识字断句,伴他嬉笑打闹,他染天花病危时,她衣不解带守了七日七夜,自己也被传染高热,险些没能熬过来;侯府上下因她商贾出身,对她冷待苛责,府中用度需经先夫人旧仆首肯,她受尽委屈,始终低眉顺目,毫无怨言。
终于熬到今日——十年之期的最后一日。
按当年约定,她只需在族谱上落下名字,便可得偿所愿,成为名正言顺的定北侯府主母。
祠堂内烛火摇曳,林晚照执笔欲书,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忽闻堂外一阵骚动,顾延之牵着一身素白衣裙的女子,径直踏入。那女子抬眸的瞬间,眉眼酷似亡妻,满堂宗亲尽皆哗然。
“清韵当年坠崖未死,只是失了记忆,近日才寻回。”顾延之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掷地有声,“今日她归府,族谱正妻之名,自当仍是她的。”
一语落地,将林晚照十年心血与期盼,碾得粉碎。
她执笔的手轻轻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浅斑,却只是平静地将笔搁回砚台,缓缓颔首:“侯爷说得对。姐姐既归,自当物归原主。”
顾延之一怔。他预想过她哭闹质问,甚至备好了安抚的说辞,却没料到她这般淡然,仿佛十年光阴、正妻名分,于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你……倒是识大体。”他喉间发紧,莫名涌上一股躁意。
“侯爷过誉。”林晚照微微垂眸,“若无他事,妾身先告退,为姐姐收拾院落,也好让她早些安顿。”
说罢,她转身便走,背影挺得笔直,裙裾不乱,步调从容,仿佛方才之事与她毫无干系。
顾延之胸口的烦闷骤然加剧,在她将跨出门槛时厉声喝止:“站住。”
“三日后府中设宴为清韵接风,此事由你操办。”他目光沉沉,“若办得周全,清韵心善,或可许你平妻之位;即便为妾,也不辜负你十年苦心。”
她福身应下,声线无波无澜:“妾身定当尽力。”
“记住就好。”顾延之冷硬落下三字,随即牵过苏清韵的手,语气瞬间柔得似水,“我带你去看咱们的住处。”
回到小院,春棠早已红了眼眶,见她归来便急声哭诉:“夫人!那苏氏死了十年怎会回来?侯爷怎能这般负您!十年付出,竟抵不过一句‘失而复得’!”
“春棠。”林晚照打断她,语气平静得惊人,“收拾细软,只带银票与换洗衣物,三日后,我们离府。”
春棠愣住,颤声追问:“三日后便走?夫人,您当初是被老侯夫人以林家产业相逼才入府,可这十年您待世子真心,对侯爷也处处体贴,难道从未动过心、对侯府半分牵挂?”
动过心吗?
林晚照指尖摩挲着袖口针脚,心底掠过几缕恍惚。
曾记顾延之归府,会将她随口提过的点心,悄悄放在院门前石阶;曾记顾承安生辰那日,红着脸塞来一枚自制桃木小梳,小声唤她“娘亲”。
可每一次动容,都在她踏入旧居、跪在冰冷牌位前时,彻底消散。她记着入府的缘由,记着如履薄冰的岁月,更记着,自己终有一日要脱身。
若说还有牵挂,便是祠堂那日,顾承安被拉走时,回头望她的茫然无措。
她看向桌上那只青竹荷包——是顾承安念叨同窗皆有,央她亲手缝制的。
“走吧,”她拿起荷包,声音轻缓,“我最后,再当他一回娘亲。”
林晚照走到承安院外,院内笑声清脆撞入耳膜。
“娘亲画的鹰真神气!比学馆名家的还好!”顾承安雀跃不已。
苏清韵轻笑:“承安喜欢,娘亲日日画给你。”
“爹爹说往后赴宴都能带娘亲!从前林姨娘虽好,可她商贾出身,我跟着她总抬不起头,她做的衣裳也一股市井气,我才不穿!”顾承安的声音满是雀跃,“娘亲回来,真是再好不过!”
林晚照立在原地,神色未变,垂眸看了眼手中荷包,转身走向角门,轻轻放在一个杂役小童膝头,低声叮嘱交付世子。
直起身时,见春棠泪落不止,她抬手拭去丫鬟泪痕,语气里是释然的轻缓:“傻丫头,哭什么。这样很好。”
“他得了体面娘亲,我……”她抬眸望向高墙外的湛蓝天色,目光悠远,“也终于能了无牵挂,去江南,赴那迟到十年的约了。”
第二章
林晚照转身去见老侯夫人。
当年以林家产业相逼、强令她入府的老妇人,如今已鬓发如霜,见她进来,便将一张泛黄契约推至案前:“当年拿捏林家生意,是我不地道。这十年,辛苦你了。”
林晚照将契约仔细收好,敛衽一礼:“这些年,老夫人暗中照拂林家生意,让家母安稳营生,晚照感念在心。三日后我便离京,此后与侯府,再无瓜葛。”
离开侯府,林晚照径直去了西街云锦坊。
几位老掌柜被叫至后堂,听闻她三日后离京,尽皆大惊。胡掌柜急劝:“东家三思!即便在侯府为妾,也能锦衣玉食,何苦舍弃这一切?”
“我意已决。”林晚照将江南总号地址递上,“京中诸务,此后便托付各位掌柜了。”
她转身至柜台翻看账簿,指尖刚拨弄算珠,铺门帘子轻响,熟悉的声音传来:“娘亲,这水蓝色软烟罗衬您,好看!”
抬眼望去,顾延之正拿着锦料在苏清韵身前比对,顾承安举着一支玉簪,满脸雀跃。
林晚照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素来羡慕旁人阖家团圆的光景。十年光阴太长,长到她曾恍惚以为,侯府或许能成她的归处。
可眼前这和乐融融的一幕,如冰水浇头,将她最后一丝念想彻底浇醒。
她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手腕却骤然被攥紧。顾延之眉头紧蹙:“你怎么在此处?”
苏清韵立刻挽住他的臂弯,柔声道:“妹妹莫不是跟着我们来的?今日难得一家团聚,还望妹妹莫要打扰。”
“夫人误会了。”林晚照挣开他的手,神色平静,“这是林家祖产铺面,我来巡视,天经地义。”
顾延之神色稍缓,却仍厉色训诫:“既入侯府,便该守内宅规矩,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林晚照心头一冷,忽然记起刚入府时,旧仆闲谈——先夫人在世时,顾延之常陪她逛遍京中铺面,还亲手画花样供她裁衣售卖。那时他从不觉丢人,只觉心上人明媚耀眼。
她抬眼直视他,语气第一次带了锋芒:“侯爷,我从不觉得,凭双手营生是丢人之事!”
顾延之眸光一沉。印象里的林晚照,向来低眉顺目,温婉无棱,从未这般顶撞过他。
苏清韵忙打圆场,挽紧他的手臂柔声说:“侯爷莫气,妹妹既懂生意,不如便帮我个忙。我亲自试衣,妹妹为我量体裁衣,再帮我试穿那双缀珠绣鞋,可好?”
铺中伙计皆面露愤色:“东家乃是主家,岂有主家跪地给客人试鞋的道理!便是侯府夫人,也不能这般折辱人!”
苏清韵眼眶骤红,往顾延之怀里轻靠:“是我思虑不周,我只是想着妹妹手艺好,试穿得更合身……”
“开门做生意,客有所求,自然应允。”顾延之视线扫过众伙计,最后落在林晚照身上,语气带着威压,“还是说,你这云锦坊,不想在京中开下去了?”
林晚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抬步上前:“侯爷说得是,夫人肯试穿,是铺面的荣幸。”
她取过绣鞋,走到苏清韵面前,坦然矮身跪下。
苏清韵故意刁难,试完绣鞋要试罗袜,试完罗袜又要换嵌玉鞋,林晚照便一次次跪下、起身,再跪下。膝骨磕在冷硬地砖上,闷响轻颤,刺得伙计们红了眼眶。
顾延之立在一旁,看着她重复着卑微的动作,本该满意她的顺从,胸口那团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够了!”他骤然厉声喝止,抓起荷包里的银票,狠狠朝她掷去。
银票散落一地,几张恰好飘落在她膝边。“这些都买了!”他声音里压着怒意,“林晚照,你真是爱钱爱到连尊严都能舍弃!”
说罢,他牵起苏清韵,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去。
林晚照缓缓直起身,膝头刺痛钻心,她却神色淡然,将银票一张张拾起抚平,收入账箱。
胡掌柜红着眼眶哽咽:“东家,您何必……”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无人懂的酸涩:“他说得没错,我就是爱钱。”
第三章
父亲在她幼时便因家贫弃家,是母亲咬着牙,从一匹粗布做起,硬生生撑起林家,将她抚养成人。于她而言,钱是活命的底气,是护着母亲的依靠,从不是什么铜臭俗物。
压下心头思绪,林晚照将几家铺面一一清点完毕,天色垂暮时才缓步回府。
刚到侯府门前,便被顾延之的小厮拦下,语气冷硬:“侯爷在厅中等你,即刻过去。”
踏入厅堂,一只青瓷茶盏骤然砸在她脚边,瓷片四溅,茶水浸湿了她的裙摆。顾延之的声音裹着滔天怒意:“你这般缺钱?抛头露面不够,竟还偷府中物件去典当!”
林晚照怔在原地,尚未回神,苏清韵已走到她面前,泪眼婆娑:“妹妹,十年间你替我打理旧居,我本心存感激。你若看上我旧物,只管开口便是,何苦偷偷拿去典当?”
“今日我与侯爷路过典当行,才知你竟把他当年送我的定情簪子,尽数当了!”
“你胡说!”春棠扑跪在地,急声辩解,“我家姑娘绝不会偷东西!定是有人故意栽赃构陷!”
顾承安突然从苏清韵身后冲出来,狠狠推了林晚照一把,怒目圆睁:“就是你!典当行掌柜说了,是个戴帷帽的女人!除了你还能有谁!原来你对我好,全是为了钱,为了偷我娘的东西!”
林晚照踉跄半步,白日跪试绣鞋的酸麻骤然翻涌,膝头疼得钻心。未等站稳,便听顾延之厉声喝令:“放肆!这诬主的奴才,拖下去杖责三十!”
“侯爷不可!”林晚照急声阻拦,“春棠只是护主心切,绝非有意诬主,求您开恩!”
“拖下去!”顾延之语气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起春棠,棍杖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伴着春棠的惨叫,一声声刺入耳膜。林晚照浑身一颤,奋力想冲过去,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我今日在云锦坊查账,满铺伙计均可作证!”她嘶声喊道,“若侯爷执意要罚,我愿代她受所有刑罚,只求您放过春棠!”
顾延之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再次翻涌,刚要开口,便听春棠嘶声哭喊:“是奴婢偷的!是奴婢贪财!与我家姑娘无关!侯爷要罚,便罚奴婢!”
一杖重重落下,春棠呕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微弱下去。
“住手!”林晚照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桎梏扑到春棠身上,下一杖结结实实砸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她艰难撑起身,抬眸看向顾延之,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定:“是我嫉妒姐姐得侯爷偏爱,嫉妒她拥有一切,而我十年辛劳却一场空。三十杖,我一力承担,只求侯爷,饶了春棠。”
“林晚照!”顾延之猛地站起身,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怒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你非要如此执拗?”
“好,如你所愿。”
棍杖一次次落下,砸在她本就孱弱的背上。第一杖,她想起去岁顾延之远征,她押着粮草北上,冰天雪地里险些冻毙;第五杖,她记起顾承安染天花,她守了七日七夜,自己也高热昏迷;第十杖,她看见顾延之别开了脸,顾承安躲在苏清韵身后,满眼鄙夷……
第二十杖落下时,林晚照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耳畔只余春棠撕心裂肺的哭喊:“侯爷!不能再打了!姑娘身子早亏空了,受不住啊!”
再次醒来时,背上火烧火燎地疼,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口,每一次吸气都疼得她冷汗涔涔。昏黄烛影里,顾延之坐在床畔,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见她睁眼,他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声音低沉沙哑:“你何必非要顶撞清韵。”
第四章
林晚照望着递到唇边的药碗,一动不动,眼底一片寒凉。
顾延之眉头微蹙,却难得没有动怒,只低声道:“簪子的事,你不必让春棠暗中去查了。”
“侯府旧物皆有专属印记,典当行赎回来的那几支,并无印记。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林晚照骤然怔住,眼底满是错愕。顾延之见她这副模样,竟难得轻笑一声:“你平日看着通透,今日怎这般傻气?”
“清韵刚归府,见你占了她的位置十年,心里难免有芥蒂。不过是找件小事发作一番,你忍忍便过去了。一个丫鬟挨顿打罢了,何必闹到自己受伤的地步?”
原来如此。
在他眼里,春棠的苦楚、她的尊严,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苏清韵的栽赃构陷,不过是可以纵容的小性。
林晚照望着他,声音里淬着冰:“侯爷觉得,我该忍到她满意为止?哪怕今日我被她诬陷至死,也该大度受着,毫无怨言?”
顾延之被她眼底的冷意刺得心头一闷,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你这不是好好躺着么,何必说得这般严重。”
“我亲自给你上药,明日让人送些珠宝首饰过来,这事便算揭过了。”他顿了顿,语气僵硬地补充,“你若一直这般安分听话,往后……我可以破例,许你生个孩子。”
“不必了。”林晚照淡淡回绝。
她三日之后便要离去,这侯府的一切,名分、荣宠、甚至他施舍的孩子,她都不稀罕了。
她忍着剧痛翻身朝里躺下,伤口被牵扯,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她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顾延之盯着她单薄削瘦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端着药碗,沉默地走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几箱流光溢彩的珠宝便被抬进了小院。林晚照看也未看,只对春棠吩咐:“跟着我的旧仆,每人挑几样赏了,剩下的尽数换成银票,收好备用。”
刚分派妥当,顾延之的小厮便来传话,说侯爷请她去正院用早膳。
林晚照正整理着离京的铺面文书,头也未抬:“回侯爷,接风宴诸事繁杂,我需亲自督办,实在抽不开身。”
她低头继续收拾行囊,院门却突然被猛地撞开。张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磕头如捣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求您救救我儿!小世子要把他打死了!”
张嬷嬷在府中做洒扫活计多年,为人勤恳,她的儿子小栓才十岁,前日那只青竹荷包,林晚照便是随手给了那孩子。
林晚照心下一沉,不及多想,起身便往后院跑去,远远便听见拳脚相加的闷响,伴着孩童凄厉的痛哼。
几个家丁围成一圈,瘦小的小栓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身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顾承安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青竹荷包,小脸满是倨傲。
“住手!”林晚照厉声喝止,声音里满是怒意。
众人闻声停手,顾承安转头见是她,梗着脖子喊道:“林姨娘来得正好!这贱奴偷我的东西,就该打死!”
林晚照快步上前,将小栓扶起护在身后,语气冷然:“这荷包是我亲手给他的,与世子无干,何来偷窃一说?”
顾承安愣住,随即小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喊:“你怎能把给我的东西,随便给一个下人!”
“我给过世子无数衣物首饰,世子不是嫌沾染市井俗气,从未带出过府么?”林晚照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
顾承安语塞,随即眼眶泛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会给我下厨做点心,会陪我练字读书,你明明答应过,要给我做最漂亮的荷包!”
“世子已有亲生娘亲在侧,不必再需我这外人的东西与照拂。”林晚照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林晚照!”一声怒喝自身后传来。
顾延之快步走到她面前,脸色阴沉,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警告:“耍性子也要有个限度!你今日处处推诿,故意折腾,是想博取我和承安的注意?”
“我告诉你,白费功夫!我最厌你这般耍手段博同情的模样!”
他顿了顿,似是要逼出她的慌乱,补充道:“你若再这般肆意妄为,两日后的纳妾入谱之事,我会重新考量。”
林晚照望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十年谨小慎微,倾心付出,换不来他半分信任;如今她心冷欲走,毫无留恋,他反倒觉得她在耍手段、博关注。
她正要开口辩解,一名丫鬟却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脸色惨白:“侯爷!不好了!苏夫人出事了!”
“夫人穿了昨日从云锦坊买的衣裳,如今浑身起满红疹,疼得直哭!”
第五章
顾延之脸色骤变,一把攥住林晚照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拽着她便往苏清韵的院落疾步而去。
苏清韵靠在床头,脖颈与外露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看着触目惊心。她见二人进来,眼眶一红,声音带着哭腔,楚楚可怜:“妹妹若是不愿为我试衣,心中有怨,直说便是,何苦在衣料里掺害人的东西,害我这般难受……”
“我没有!”林晚照心头一沉,急声辩解,“云锦坊的每匹料子,都要经过三道查验,绝不可能有问题!”
顾延之死死盯着她,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满是失望与厌恶:“清韵难道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故意栽赃于你?林晚照,我竟不知,你这般温婉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恶毒的心肠!”
林晚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我愿请大夫验衣验疹,也即刻去云锦坊取同批衣料当面对质。若是真的出自我云锦坊的问题,我听候侯爷发落,绝无半句怨言。”
顾延之被她眼底的决绝刺得一怔,随即冷笑出声:“好,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林晚照赶到云锦坊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铺门被砸得七零八落,货架翻倒,绸缎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她刚走下马车,一群百姓便怒冲冲地涌了上来,厉声咒骂:“黑心东家来了!还我们公道!”
烂菜叶与污泥劈头盖脸砸来,腥臭的汁液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黏在脸上,狼狈不堪。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背上的杖伤被猛力撞击,剧痛钻心,她眼前一黑,直直跪倒在地。
叫骂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我娘穿了你家的衣裳,浑身烂得流脓!”“赔钱偿命!把这黑心店封了!”
无数双手伸来撕扯她的衣袖,林晚照忍着剧痛挣扎起身,抹开糊住眼睛的污秽,嘶声喊道:“凡穿本店衣料身体不适者,云锦坊承担全部诊金!所有衣料尽数回收,十倍赔偿!”
“谁要你的臭钱!”一个妇人将破菜筐狠狠砸过来,目眦欲裂,“你这奸商,假仁假义!从前假意施粥送衣,怕是早就在米粮里下了毒!”
林晚照一怔,认得这妇人——去年她小产难愈,是春棠奉她之命,送了半月的补药与细布,帮她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她茫然四顾,人群里竟还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皆是她往年接济过的贫户。可云锦坊的衣料最便宜的也要二十两一匹,他们根本无力购买,上一次赠衣,还是去岁寒冬。
“报官!把这毒妇抓起来,封了这黑店!”
官差来得极快,仿佛早就在一旁等候。捕头面色冷峻,沉声下令:“云锦坊即刻查封,店内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出入!”
林晚照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绝不能封!一旦贴上封条,便等于坐实了害人的罪名,母亲一生心血、林家百年名声、她十年苦心经营的基业,就全毁了!
她几乎是扑跪到捕头脚边,背上的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抓着捕头的衣摆,眼神灼亮而急切:“大人!民女愿立生死状,承担所有百姓的诊治费用!民女愿悬赏百两,求寻线索!求您给我三日,只需三日,我定查出水落石出!”
捕头看着眼前这狼狈却眼神坚定的女子,又瞥了眼群情激愤的百姓,面露迟疑。
“林晚照!”
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一条道,顾延之端坐于高头大马上,玄色大氅迎风翻飞,衬得他面容冷峻,气势逼人。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狼藉的铺面,最后落在跪地不起的她身上,语气里满是漠然与不耐:“侯府从不会包庇罪人。这等伤天害理的黑心店铺,该封便封,无需多言。”
捕头闻言,立刻躬身抱拳:“下官遵命!”
“不——!”林晚照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拼尽全力冲向顾延之,想抓住这最后一丝希望,“侯爷!料子绝无问题!我能证明!求您信我一次,给我三日时间!”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身子一轻,直直往前栽倒。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顾延之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低头看着怀中的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斥责:“闹到这般地步,还不够?”
“不过是一间铺面,封了便罢,省得你整日抛头露面,失了侯府体面。”
“你若当真贪恋生意,往后安分伺候清韵,哄得她高兴了,本侯随手赏你十间八间铺面,又有何难?”
林晚照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铺天盖地的绝望与荒谬,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原来在他眼里,她十年披荆斩棘、苦心经营的基业,她赖以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过是仰仗他定北侯的鼻息,是他可以随意赏赐的玩物!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在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被碾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第六章
被顾延之带回侯府后,林晚照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平静地操办起接风宴。
她熟稔地吩咐管家拟定宴席菜单、排布宾客座次,核对采买清单时,垂眸凝神的模样,竟与往日在铺面查账时别无二致。
顾延之偶尔经过花厅,见她有条不紊地分派事务,连日来盘踞心头的莫名烦躁,竟奇异地烟消云散。
他暗自点头,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安分守己,打理好内宅琐事,才配得上留在他身边。
宴席当日,定北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苏清韵身着一身云霞锦裁制的华服,鬓边簪着赤金镶珠钗,温柔地倚在顾延之身侧,笑靥温婉,眉眼含情。满堂宾客无不称赞,二人乃是天造地设的佳偶。
“妹妹。”苏清韵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静静立在角落的林晚照身上,语气柔婉,“我杯中酒空了。”
林晚照缓步上前,执起酒壶,为她斟满酒杯。
苏清韵忽然抬手,宽大的袖口不经意间狠狠拂过壶嘴,刚斟满的酒液瞬间泼出,尽数洒湿了林晚照的前襟。
“哎呀,妹妹怎这般不小心。”她故作惊讶地轻呼,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周围立刻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一位穿金戴银的夫人心直口快,摇着团扇笑道:“苏夫人真是心善,这般恶毒的妇人,竟还留着在身边伺候,换做是我,早赶出府去了。”
苏清韵掩唇轻叹,语气满是大度:“妹妹也是一时糊涂犯了错,既已知错悔改,侯爷与我,自当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林晚照垂眸,默默用锦帕擦去衣上酒渍,指尖却悄悄攥紧——方才她留意到,席间宾客云集,却唯独不见苏清韵的父母双亲。女儿死而复生,乃是天大的喜事,二老怎会缺席?
正思忖间,苏清韵又柔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体恤”:“妹妹最擅长做生意,想来伺候人、招揽宾客的本事,定然也是娴熟的。”
“今日满堂贵客,皆是京中名流,便劳烦妹妹替我与侯爷,向各位贵客一一敬酒,也好让大家看看,我侯府的气度。”
席间骤然一静。
让一个曾执掌侯府中馈十年的女子,如低贱歌姬一般,逐桌向宾客敬酒,这是明晃晃的折辱,是要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顾延之眉头微蹙,沉声道:“清韵,不可胡闹。”
“侯爷这是舍不得了?”苏清韵眼圈霎时红了,泫然欲泣,轻轻拽住他的衣袖,“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妾室,给各位贵客敬杯酒,博大家一笑罢了。难道在侯爷心里,她这点微不足道的颜面,竟比妾身今日的接风之喜,还要要紧么?”
顾延之喉结滚动,目光在垂首沉默的林晚照与泪眼婆娑的苏清韵之间反复徘徊。半晌,他别开视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语气带着几分疲惫:“随你。”
林晚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苏清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朝身旁使了个眼色。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晚照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林姨娘,夫人有令,还请您移步敬酒。”
“放开我!”林晚照奋力挣扎,可她本就身受重伤,又怎敌得过两个婆子的蛮力,反倒被她们按得更紧,硬生生转向第一桌宾客。
她被按着弯腰,手中的酒壶倾斜,酒液汩汩倒入杯中。
“李大人,请饮酒。”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一桌,又一桌。
她被强按着弯腰、斟酒、举杯,机械地说着吉祥话。背上的旧伤被反复牵扯,每一次按压都疼得她眼前发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无人问津。
有人故意迟迟不接酒杯,看着她弯腰躬身的模样肆意取笑;有人将杯中酒狠狠泼回她脸上,戏谑地调侃;更有登徒子凑近她,低声调笑:“早知林娘子有这般绝色,当初何必屈身侯府?不如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不必受这等窝囊气……”
顾延之坐在主位,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身影,看着她一遍遍重复卑微的动作,看着她被人肆意嘲弄,胸口那团无名火再次熊熊燃起,烧得他心烦意乱。
他猛地起身,想要上前制止,手腕却被苏清韵轻轻按住。
“侯爷,”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蛊惑,“妾身今日,真的很开心。”
顾延之的动作骤然僵住,沉默地别开眼,终究还是坐了回去,任由那刺眼的一幕,在他眼前反复上演。
敬完最后一桌酒,席间歌舞正酣,丝竹喧天,满堂皆是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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