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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时,白求恩医生怎么也不会想到,门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场颠覆认知的相遇。
那是1938年的初春,在华北的群山之间,这位来自加拿大的外科专家踏进了晋察冀边区的一座“野战医院”。眼前的景象让这位经历过西班牙内战的老兵都暗自心惊——这里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个堆放杂物的棚子。土坯墙,茅草顶,几张卸下的门板拼在一起就成了手术台。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些纱布,薄得几乎透明,在寒风中飘摇,显然是反复清洗使用的结果。
白求恩摸了摸自己皮箱里那些闪亮的不锈钢器械,第一次对自己此行的意义产生了怀疑。在这样的条件下,现代医学还能发挥多少作用?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彻底改变他的看法。
深夜的求教者
变故始于一个深夜。凌晨两点,白求恩刚刚结束一台紧急手术,煤油灯的光晕里,一个年轻人犹犹豫豫地走近。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双手粗糙,指关节处裂着口子,显然是经常接触冷水又缺乏防护。
年轻人开口时,说的竟是磕磕巴巴的英语:“白大夫……能请教您……股动脉结扎的技术吗?”
白求恩愣住了。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时间,一个看似普通的卫生员,用外语请教如此专业的医学问题。他仔细端详对方,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芒——那是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望。
“为什么想学这个?”白求恩用英语反问。
年轻人的回答简单直接:“今天有个伤员,如果我会这个,他的腿也许能保住。”
后来白求恩在给朋友的信中这样描述那一刻的感受:“我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对知识的渴求如同久旱的土地期盼甘霖。他们学习的动力如此朴素——只是为了‘下次能多救一个人’。”他特意询问后得知,当时的晋察冀边区,医疗物资缺口超过80%,平均每人拥有的手术器械不到一件。
在这样极端的条件下,那个深夜的英语提问,显得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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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八路”中的留洋博士
如果说年轻卫生员让白求恩看到了希望的火种,那么他在冀中军区遇到的那个人,则彻底重塑了他对这支军队的认识。
去冀中前,聂荣臻司令员神秘地告诉他:“白大夫,那里有件‘宝贝’在等您。”白求恩以为是什么急需的药品或新式器械,没想到,所谓的“宝贝”竟然是个人。
此人名叫殷希彭,时任冀中军区卫生部副部长。初次见面,这个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用流利的日语自我介绍:“我是殷希彭,毕业于日本庆应大学医学院,获博士学位。”
庆应大学!白求恩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那是亚洲顶级的医学院校,培养出无数杰出的医学人才。而眼前这位殷博士,战前是河北省立医学院的教授,拿着相当于普通工人十二倍的月薪,拥有设备齐全的个人实验室。
“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白求恩忍不住问道。
殷希彭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白大夫,我的显微镜能看清最微小的细胞病变,却看不下去这个国家在流血。在这里,我的知识能直接变成救命的工具。”
当晚,两人在司令部的土坯房里长谈。殷希彭从怀中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后,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德文、英文、日文的医学笔记,还有手绘的器械改良草图。白求恩的手指抚过那些精细的线条,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些……都是您在这里画的?”
“条件有限,只能先画下来,等有机会再试着制作。”殷希彭的回答既矜持又坦然。
那一夜,白求恩彻底放下了“西方专家”的心态。他后来对翻译坦言:“我的战场经验或许更丰富,但论医学造诣,我最多算是殷博士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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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的医学奇迹
但殷希彭并非孤例。在他周围,聚集着一批当时中国医学界的精英:留学德国的药理学家张仁宇、留学法国的微生物学家林几、协和医学院毕业的妇产科专家俞霭峰……这群人把几间土坯房改造成了“战地医学院”。没有黑板就用锅底灰刷墙,没有粉笔就用石灰石代替,没有教科书就自己编写刻印。
最令人惊叹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山洞里。那是1939年春天的一次反“扫荡”作战中,医院必须紧急转移。时间紧迫,殷希彭指挥学员将核心器械装箱埋藏,然后抬起重伤员向深山撤退。
躲进一个天然岩洞后,一位脾脏破裂的战士生命垂危。“必须马上手术,否则熬不过两小时。”殷希彭检查后判断。
没有手术台就用平整的岩石,没有无影灯就插上松明火把。在摇曳的火光和洞外隐约的枪炮声中,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手术开始了。殷希彭主刀,白求恩辅助,几个最优秀的学员担任助手。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火光把身影巨大地投在岩壁上。
手术成功了。二十八小时后,伤员脱离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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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领悟
与这支队伍相处越久,白求恩发现的“意外”就越多。他注意到许多看似普通的战士和干部都藏着不凡的底蕴:十六岁的小通信兵能流利说出人体骨骼的英文名称;军区干部能和他用德语讨论哲学;手绘的世界地图精确标注着各国位置,绘制者是燕京大学历史系的毕业生。
白求恩终于明白了。他在给纽约友人的信中写道:“他们自称‘土八路’,是一种融入人民的智慧。你若真以为他们‘土’,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甚至觉得,这可能是世界上平均阅读量最大的一支军队。”
他从一个怀着“拯救者”心态的西方专家,变成了一个谦卑的学习者和亲密的战友。他与殷希彭等人一起,着手为这支军队构建系统的医疗体系,编写手册,设计“流动医院”单元,发明“药驮子”系统。
1939年10月,白求恩在抢救伤员时不幸感染牺牲。临终前,他握着殷希彭的手说:“不要把我当成什么‘洋菩萨’。真正的奇迹……是你们这些中国人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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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响
白求恩走了,但他见证的那种精神力量并未消散。殷希彭继续领导着晋察冀卫生学校,在战火中培养出上千名军医。新中国成立后,他成为军事医学科学院的首任院长,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
那些在土坯房里听课、在山洞中手术的年轻人,后来有的成为院士,有的担任大医院院长,更多的则扎根基层,将战地医学的火种代代相传。
这段历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或许是:真正的力量,往往藏在最朴素的外表之下;而最高的智慧,常常诞生于最艰难的环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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