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而在这分合之间,真正左右棋局的,究竟是那雷霆万钧的奋力一击,还是那不动如山、甘于蛰伏的无尽忍耐?易经有云:“潜龙勿用。”意指君子待时而动,时机未至,则当如深渊之龙,潜藏形迹,收敛锋芒。可世人往往只看见龙飞在天的煊赫,却看不懂潜龙在渊的智慧与煎熬。
权力的游戏,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胜负,而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消磨。当一方权势滔天,如日中天,另一方则如履薄冰,命悬一线。此时,是拔剑而起,行险一搏,还是另辟蹊径,于绝境中寻找那万分之一的生机?历史的长河中,无数英雄豪杰都面临过这样的抉择,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最终汇成滔天巨浪,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整个时代的走向。
当我们回望那段风云变幻的岁月,总会忍不住去想,倘若历史在某个关键的节点,拐向了另一条岔路,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当司马一族在曹爽的阴影下瑟缩,那场惊天动地的高平陵之变,似乎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但,果真如此吗?所谓全身而退,难道只有血与火这一条路可走?或许,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还藏着另一盘棋,一盘以退为进,以舍为得,更加考验人性与智慧的生死棋局。而这盘棋的落子,远比一场政变更令人心惊。
01
正始十年,初春。洛阳城里的寒气还未完全散去,司马府的后院里,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暮之气。
我叫司马润,是太傅司马懿的远房族侄。因自幼被太傅看重,破格留在府中做了个亲信扈从,得以窥见这权力中枢最深处的风雨。
此刻,我正端着一碗滚烫的参汤,小心翼翼地走进太傅的卧房。
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那位曾经叱咤风云,令天下英雄闻风丧胆的冢虎,如今正瘫软在病榻上,形容枯槁,眼神浑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了架。
“父亲,该用药了。”
说话的是太傅的长子,中护军司马师。他面色凝重,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床榻上的老人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痴痴地望着房梁,嘴里流着涎水,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病,已经装了快两年了。
起初,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太傅的计策。大将军曹爽权倾朝野,党同伐异,早已将司马一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太傅称病不朝,正是为了麻痹对方,示敌以弱,于暗中积蓄力量,等待致命一击。
可如今,看着太傅这副模样,连我也开始恍惚了。
这究竟是计策,还是一场弄假成真的悲剧?
司马师将汤碗接过,用汤匙舀起一勺,递到父亲嘴边。老人却猛地一扭头,参汤洒了大半,溅在他那身早已污浊的锦袍上,散发出一种混杂着药味、汗味和馊味的古怪气息。
“水水”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一旁的侍女连忙端来温水,司马师亲自服侍,老人却连碗都拿不稳,水洒了一身,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像一只离了水的鱼,徒劳地抽搐着。
司马师的眼圈红了。
次子司马昭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神色慌张地进来通报:“两位公子,大将军府派了河南尹李胜前来探望太傅!”
此言一出,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胜,是曹爽的心腹干将,此番前来,名为探病,实为刺探虚实。这,是决定整个司马一族命运的时刻。
司马师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对我和司马昭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按原计划行事,万不可出任何纰漏!”
我立刻会意,上前为太傅整理好衣冠,故意将他散乱的白发弄得更加凌乱,让他看起来愈发老迈不堪。
很快,一身官服的李胜便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一进门,便被那股浓烈的药味呛得皱了皱眉,脸上旋即堆起虚伪的关切。
“哎呀,听闻太傅大人身体违和,下官心中万分挂念,特来探望。太傅大人,您还认得我吗?”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子,大声问道。
床榻上的司马懿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眨了眨,似乎在辨认来人。
“你你是”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下官李胜啊,新任的荆州刺史,特来向太傅辞行!”李胜再次提高音量。
“并州?”司马懿仿佛没听清,口齿不清地说道,“并州好啊,靠近胡人,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李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笑着纠正道:“是荆州,太傅,荆州!”
“哦荆州”司马懿点了点头,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对侍女含糊地说道,“拿拿衣服”
侍女连忙取来一件干净的袍子,司马懿却颤颤巍巍地抓不住,袍子滑落在地。他挣扎着想自己去捡,却一个不稳,险些从床上滚下来。
司马师和司马昭连忙上前扶住,脸上满是悲戚之色。
看到这一幕,李胜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他长叹一声,对司马师兄弟说:“没想到太傅竟病重至此,真乃国家之不幸。如今主上年幼,天下事皆系于大将军一身,我还指望太傅能康复,辅佐大将军呢。唉!”
他摇着头,言语中满是幸灾乐祸的惋惜。
寒暄几句后,李胜便起身告辞,司马师兄弟将他送到门口,言辞恳切,感激涕零。
我站在房内,看着李胜离去的背影,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这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就在我转过身,准备去收拾地上的狼藉时,却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病榻之上,那个刚才还老态龙钟、神志不清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他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宛如两颗寒星,深不见底。
他没有看司马师,也没有看司马昭,而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我的身上。
接着,他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的右手食指,在被褥上,轻轻地,划了一个“叉”。
动作很轻,一闪而逝。
若非我一直心怀忐忑地盯着他,绝无可能发现。
那一刻,我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个“叉”代表着什么?否定?停止?
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
不等我细想,司马师和司马昭已经快步走了回来。
“父亲!”司马师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李胜那厮已经走了,他彻底相信了!此人回到曹爽那里,必会说您已是风中残烛,不足为虑。过几日,曹爽携主上往高平陵谒陵,便是我等动手的天赐良机!”
司马昭也难掩激动,附和道:“兄长说的是!我已联络好城中旧部,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夺下武库,控制京城!”
他们筹谋已久,隐忍至今,眼看就要迎来曙光。
然而,床榻上的司马懿,却说出了一句让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死寂的话。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不再嘶哑,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冰冷。
“传我令下,”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高平陵之事,取消。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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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什么?!”
司马师如遭雷击,失声惊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急切地问道:“父亲!您说什么?取消?为何要取消!?”
司马昭也是一脸的错愕与不解,紧跟着追问:“父亲,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曹爽离京,京师空虚,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等他回来,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还手之力了!”
兄弟二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赌上了一切。府中豢养的三千死士磨刀霍霍,朝中联络的旧臣故吏枕戈待旦。这张精心编织了数年的大网,眼看就要收口,怎么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放弃?
然而,面对儿子们的质问,司马懿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一潭古井,看不到任何波澜。
“我说,取消。”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喙。随后,便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模样。
“父亲!”司马师急得满头大汗,“您总要给我们一个理由!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是李胜看出了什么吗?不可能!他那副模样,分明是信了!”
司马懿没有回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司马师和司马昭还想再争辩,却被老人那不怒自威的气势所慑,最终只能满怀不甘与困惑地退了出去。
我跟在他们身后,心情同样复杂到了极点。太傅刚才那个划“叉”的手势,果然是这个意思。可是,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走出卧房,司马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拳砸在院中的廊柱上,手背顿时鲜血淋漓。
“疯了!父亲一定是病糊涂了!”他低声嘶吼着,双目赤红。
司马昭相对冷静一些,他拉住兄长,沉声道:“兄长,稍安勿躁。父亲行事,向来深不可测。他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只是只是我们猜不透罢了。”
“道理?还有什么道理比身家性命更重要!”司马师喘着粗气,“曹爽是什么人?豺狼之性!我们这次不动手,就是把脖子伸到他的刀下面去!他一旦反应过来,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我们司马全族!”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的心也揪成了一团。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箭在弦上,却被强行按住,这种感觉,比直接面对敌人还要煎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司马懿,在房内传出了声音。
“司马润。”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心头一凛,连忙应声:“侄儿在。”
“你进来。”
我不敢怠慢,快步走入房中。司马师和司马昭也想跟进来,却被一声冷喝止住:“你们两个,在外面跪着,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尽管心中万般不愿,却不敢违抗父命,只得屈膝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我走进房内,只见太傅已经重新坐起。他指了指脚边的一个蒲团,示意我坐下。
“润儿,你跟在我身边多少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太傅,整整十年了。”我恭敬地回答。
“十年”他点了点头,目光幽深地看着我,“那你觉得,我是个会拿全族性命开玩笑的人吗?”
我猛地摇头:“太傅深谋远虑,算无遗策,绝不会行此鲁莽之事。”
“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取消计划?”
我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里,有冰冷,有嘲弄,也有一丝无奈。
“因为我们的网里,有个洞。”他轻声说道,“一个足以让所有鱼都溜走,甚至能反过来将我们自己网住的洞。”
我的心猛地一沉。网里有洞?难道是我们内部出了叛徒?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参与此事的,都是司马一族最核心的成员和最信赖的死士,怎么可能会有叛徒?
司马懿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没有明说,而是话锋一转。
“城南的清风茶楼,你去过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地方。那只是洛阳城里一处寻常的茶馆,我偶尔会和朋友去坐坐。
“去过。”
“那里,是不是有个弹琴的瞎子?”
“是。”我立刻想了起来,那个瞎子叫陈伯,一手古琴弹得出神入化,是茶楼里的一景。
“好。”司马懿点了点头,“你现在就去那里,什么都不要做,就坐在那里喝茶,听琴。从日出,到日落。用心去看,用心去听。看看那琴声里,都藏着些什么。”
他的吩咐没头没脑,让我一头雾水。眼下火烧眉毛,整个家族的命运危在旦夕,他却让我去一个茶楼里听一个瞎子弹琴?
我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看到太傅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侄儿遵命。”
我躬身退出,心中充满了疑云。
当我来到清风茶楼时,天刚蒙蒙亮。茶楼里客人还不多,我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没过多久,那个叫陈伯的瞎子便抱着他的古琴,在小厮的搀扶下,坐到了茶楼中央的台子上。
他拨动琴弦,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喝着茶,一边强迫自己去观察。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茶楼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商贾走卒,文人墨客,三教九流,汇聚一堂。大家高谈阔论,说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或是朝廷的八卦。最多的话题,自然是过几天大将军要陪同天子去高平陵祭扫先帝。
人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期待。
而弹琴的陈伯,始终闭着双眼,面无表情,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琴声,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却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我听了一上午,看得眼睛都酸了,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难道,真是太傅他多心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件小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小校,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在陈伯面前的钱篓子里,扔下了一枚铜钱。就在铜钱落下的那一刻,陈伯的琴声,突然变了一个调子,由原来的平沙落雁,变成了一支短促而激昂的无名小调,但很快又转了回去。
这个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我全神贯注,根本无法察觉。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向钱篓子里投钱的人。我发现,并不是每一次投钱,琴声都会变化。只有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间,投下特定数额的钱币时,那琴声才会发生转瞬即逝的改变。
这这分明是一种暗号!
这个瞎子,根本不是什么琴师!他是一个联络点!一个藏在闹市之中的情报中转站!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冰凉。
一下午,我目睹了不下十次这样的“交易”。有曹爽府上的侍卫,有宫里的太监,甚至还有看似普通的贩夫走卒。一张看不见的网,就在这人声鼎沸的茶楼里,通过悠扬的琴声,悄无声息地传递着消息。
天色渐晚,茶楼里的客人渐渐散去。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走进了茶楼。他径直走到陈伯面前,并没有投钱,而是将一个细小的竹管,塞进了陈伯的袖子里。
陈伯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弹奏。
那黑衣人做完这一切,便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过我身边时,一阵风吹过,将他的斗篷掀起了一角。
就是那一瞬间,我借着茶楼门口灯笼昏黄的光,看清了他的侧脸。
刹那间,我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
那是司马师最倚重的部将,张虎。也是我们这次高平陵行动中,负责率兵控制西城门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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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张虎,出身寒微,受司马师一手提拔,忠心耿耿,作战勇猛,是司马师的左膀右臂。这次行动的诸多细节,都是由他来具体布置的。他若是叛徒,那我们所有的计划,在曹爽面前,岂不就成了一个透明的笑话?
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不是太傅及时叫停,当司马师率领死士冲向曹爽的营地时,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一张由张虎亲手编织的死亡之网。
我强压住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惊与恐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司马府。
当我冲进太傅的卧房时,司马师和司马昭还直挺挺地跪在门外。他们的脸上满是倔强与不忿。
我顾不上理会他们,闯进房内,将我在茶楼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司马懿。
听完我的话,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太傅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
“父亲!”
门外的司马师听到了我的话,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张虎他他怎敢!”他冲进房内,双目欲裂,声音因为愤怒和不敢置信而微微颤抖。
司马昭也跟着进来,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个打击,对他们来说太大了。张虎不仅仅是一个部将,更是他们视作心腹兄弟的人。
“我要去杀了他!我要将他碎尸万段!”司马师怒吼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司马懿一声沉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让司马师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匹夫之勇!”太傅冷冷地看着他,“杀了他,然后呢?打草惊蛇,让曹爽立刻收网,将我们一网打尽吗?”
司马师的身体一僵,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着。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喃喃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司马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我身上,缓缓说道:“润儿,我让你去听琴,你可听懂了那琴声里的另一层意思?”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陈伯的琴声。哀伤,始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
“侄儿愚钝”
太傅叹了口气:“那不是哀伤,是示警。那瞎子,也是我们的人。他弹的,是广陵散的残篇。曲有误,周郎顾。他一直在用错乱的音符提醒我们,我们之中,出了内鬼。”
我的心再次被震撼。原来,太傅早已布下了后手,这张看不见的网,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是我大意了。”司马懿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自责,“我以为张虎忠心可用,却没料到,他会是曹爽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幸好,还不算晚。”
他所谓的“不算晚”,是指及时中止了那场注定失败的政变。
可然后呢?
中止了政变,不代表危机就解除了。相反,我们失去了唯一的主动权,彻底陷入了被动。
就在这时,管家又一次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带来的消息,让刚刚压下去的绝望,再次升腾而起。
“太傅,两位公子!宫里传出消息,大将军已陪同陛下,启程前往高平陵了!”
消息传来,司马师和司马昭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去了。
曹爽走了。
那个我们梦寐以求的,京师空虚的窗口期,就这样来了。而我们,却因为内鬼的出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
更可怕的是,等他回来之后呢?
以曹爽多疑的性格,即便李胜回去说太傅已是废人,他恐怕也不会完全相信。等他从高平陵回来,腾出手来,一定会用更严酷的手段来试探、来打压。到那时,司马一族,再无任何翻盘的可能。
“完了”司马师颓然地坐倒在地,失魂落魄,“全完了。我们没有机会了。”
府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下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惊慌。我知道,人心散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一个庞大的家族,最先崩溃的,往往是内部。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司马府的每一个角落。
连我也感到了一阵阵的眩晕。难道,司马一族,真的要就此覆灭了吗?我们精心筹备的一切,最终只换来这样一个坐以待毙的?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之中,司马懿,那个一直枯坐着的老人,却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不再佝偻着背,也不再需要人搀扶。他的身姿,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异常挺拔。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魏疆域图。
“师儿,你说,我们没有机会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司马师抬起头,眼中满是灰败。
司马懿伸出手,抓起桌案上的一把黑沙,那是代表着敌方势力的沙子。他让沙子从指缝间缓缓流下,将地图上的“洛阳”二字,完全覆盖。
“拔剑而起,正面相搏,这条路,确实被堵死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可谁说,路,只有一条呢?”
他丢掉手中的沙子,从棋盒里,拿起了一枚白色的棋子。
在司马师、司马昭和我的注视下,他没有将这枚代表着“生机”的棋子放在被围困的洛阳,也没有放在任何一个可以与曹爽抗衡的州郡。
他的手,越过了中原的繁华之地,越过了兵家必争的关隘,一直向西北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遥远、荒凉,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那地方,叫西海郡。一个与羌胡杂处,贫瘠而混乱的边陲之地。
他将那枚白子,轻轻地,按在了“西海郡”三个字的上面。
“父亲,您这是”司马师不解地问。
司马懿转过身,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逐一扫过我们三人。他的脸上,没有了病态,没有了衰老,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一种勘破生死的平静。
“高平陵,我们不去了。”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们去开一条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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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满脸震惊与不解的儿子们,嘴角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壮士断腕的决绝,亦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这不再是一场关于权力争夺的厮杀,而是一场关于生存智慧的豪赌。放弃京城的根基,舍弃数十年来经营的人脉与权势,将整个家族的命运,押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蛮荒之地,这究竟是走投无路下的胡言乱语,还是更高明、更匪夷所思的棋局?
司马懿枯瘦的手指,在那枚白子上轻轻敲击着,仿佛敲响了整个家族命运的钟声。他缓缓开口,吐出的话语,不再是解释,而是一道道具体而微,却又令人心惊胆战的指令。这些指令,涉及的不再是刀兵与政变,而是田契、商路、族人,甚至是史书的笔锋。这是一个釜底抽薪的计划,一个金蝉脱壳的布局,一个试图从根子上,让“司马氏”这三个字,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的惊天构想。
司马师和司马昭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渐渐变为骇然,最终化为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他们终于明白,父亲要走的,根本不是他们所能想象的任何一条路。这不是退却,也不是逃亡。这是一种更为彻底的“舍”,舍弃功名,舍弃权柄,舍弃所有世人眼中无比珍贵的东西,去换取一样唯一不可被剥夺的财富时间。在曹爽看不见的地方,在历史的尘埃之下,悄无声息地,等待一个新的轮回。然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需要一个巨大的牺牲,一个足以让曹爽彻底放下戒心,甚至会扼腕叹息的“祭品”。
04
司马懿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磐石落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沉重无比的回响。
“父亲,您说要开一条新的路?可我们的人、我们的根基,全都在洛阳!舍弃了这里,我们还剩下什么?”司马昭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迷茫。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目光转向我:“润儿,你觉得,曹爽最怕我们什么?”
我心头一凛,沉思片刻,答道:“他怕太傅的智谋,怕两位公子的兵权,怕我们司马一族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影响力。”
“说得对。”司马懿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他怕的是一个活着的、手握刀兵的司马懿。那么,如果这个司马懿死了呢?如果司马家的刀,主动送到他的手上呢?”
此言一出,司马师和司马昭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
“父亲!您是说”
“不错。”司马懿的语气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高平陵的雷霆一击,我们不打了。我们要送给曹爽一份更大的礼。一份让他高枕无忧,甚至会为之庆贺弹冠的祭品。”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从明日起,司马府对外宣称,我病情急转直下,不日将亡。你们要做的,不是遮掩,而是将此事传遍洛阳的每一个角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司马懿,油尽灯枯,大限已至。”
“第二,”他的目光落在司马师身上,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待我死后,你和昭儿,要亲自去见曹爽。你们要交出兵权,解散府中所有死士,将我们这三千精锐,悉数献给大将军。你们要告诉他,父亲既去,司马家再无争权之心,只求能为父守孝,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
“不!父亲!万万不可!”司马师激动地喊道,“那三千死士是我们最后的屏障!交出去,我们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是屏障,也是催命符!”司马懿厉声喝道,“只要刀还在我们手上,曹爽就一日不得安寝。只有我们自己折了刀,他才会真正相信,我们对他再无威胁。这叫自断羽翼,以安其心。”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况且,谁说交出去的,就一定是我们的心腹?”
司马师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那三千死士中,张虎所部占了近三分之一。将这些人“献”出去,既是示弱,也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清洗。
“可可您的死”司马昭还是无法接受这个最关键的环节,“这如何能做到天衣无缝?一旦被曹爽察觉,那便是欺君罔上,万劫不复!”
司马懿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就要靠润儿了。”
他看向我,那眼神深邃无比。
“丧礼要办,而且要大办。但棺椁之中,躺着的,只会是一具寻来的,与我身形相仿的尸身。而真正的我,将由你,司马润,一个人,护送出城。”
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将扮作一个去西海郡投亲的落魄老翁,而你,就是我的孝顺侄孙。你们的大张旗鼓,你们的俯首称臣,你们在洛阳城里演的这出大戏,都将是我们西出阳关,最好的掩护。”
司马懿缓缓走到司马师和司马昭面前,将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
“记住,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手握重兵的中护军和散骑常侍。你们是孝子,是孤臣。你们要忍受所有人的嘲讽和轻蔑,要忍受曹爽党羽的羞辱和刁难。你们要像真正的潜龙,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你们要舍弃眼前的权位,舍弃一时的荣辱,甚至舍弃为父报仇的念头。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司马昭不解。
“对,等。”司马懿的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夜色,“等曹爽的自大,将他的根基蛀空。等天下的人心,思念起一个已经死去的安分守己的臣子。等我们在西海,种下新的种子,长出新的根。”
“此计,名为假死脱身,另起炉灶。这盘棋,下的不是一朝一夕的胜负,而是十年,二十年的国运兴衰。你们,可有这个胆量,陪我赌这一局?”
司马师和司马昭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决然。他们缓缓跪下,对着自己的父亲,对着这个谋划了一场“死亡”来换取“新生”的老人,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孩儿遵命!”
那声音里,再无半分不甘,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悲壮。
这一夜,司马府的灯,亮到了天明。没有人知道,一场比高平陵政变更令人心惊的棋局,已经悄然落子。
这盘棋的赌注,是整个司马家族的未来。而我,司马润,将是那个手执最关键一枚棋子,行走在刀锋之上的弈者。
我的使命,是护送一条“死去的龙”,去往那片荒芜的土地,在历史的尘埃下,等待再次呼风唤雨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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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数日后,太傅司马懿“病笃”的消息,如同一阵风,吹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人们半信半疑。毕竟这位冢虎“病”了太久,久到人们都快忘了他的模样。
但紧接着,宫中的御医流水般地进出司马府,带出的都是摇头叹息。再然后,连一向与司马家不睦的何晏、丁谧等曹爽心腹,都奉命前来探视,出来后也是一脸“大事已定”的轻松神情。
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司马府挂起了白幡。
太傅薨了。
消息传开,洛阳震动。有人惋惜,有人庆幸,但更多的人,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曹爽。
所有人都想看看,他会如何对待这两个失去了最大靠山的“孤儿”。
而司马师和司马昭的应对,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忿,反而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了出去。
在朝堂之上,司马师亲手将象征中护军兵权的印信,交到了曹爽的手中。他声泪俱下,说父亲临终遗言,是让他们兄弟二人忠心辅佐大将军,司马家再不问军政,只求能为父守灵三年,以尽孝道。
曹爽接过印信,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假惺惺地安慰了几句,封了司马师一个无足轻重的太常之职,便让他回家去了。
紧接着,司马府豢养的三千死士被尽数解散,其中张虎所部一千人,被“献”给了曹爽,编入其亲军。
看到这一幕,就连最谨慎的人,也彻底放下了心。
司马家,完了。
这只曾经让天下侧目的猛虎,随着它的主人一同死去,剩下的,不过是两只拔了牙的病猫。
灵堂设在司马府正厅,吊唁者络绎不绝。我穿着孝服,跪在角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我看到李胜前来吊唁时,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看到张虎,如今已是曹爽帐下红人,他跪在灵前,挤出几滴眼泪,眼神深处却满是如释重负。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片哀声与假意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已经悄悄地从司马府的后门驶出,汇入了西出洛阳的滚滚车流。
车厢里,那位“死去”的太傅,正靠在用粗布包裹的行李上,闭目养神。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脸上画了些沟壑皱纹,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关中老叟。
而我,则扮作赶车的车夫,头戴一顶破斗笠,身上是溅满泥点的短褂。
“润儿,坐稳了。”车厢里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是,三叔公。”我低声应道。从此刻起,他不再是太傅,而是我要去西海郡投靠的远房三叔公。
骡车吱吱呀呀地驶过洛阳的城门。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我们车上简单的行囊,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当洛阳高大的城墙被我们彻底抛在身后,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汇聚了天下权与利的雄城,此刻在我的眼中,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我们,逃了出来。
西行的路,漫长而艰辛。
我们不敢走官道,专挑偏僻的小路。白天赶路,晚上便在破庙或者荒村借宿。
太傅的身体,毕竟是年迈了。长途的颠簸让他备受折磨,好几次都病倒在路上。每当那时,我便心急如焚,生怕他真的撑不到西海。
可他每次都凭着惊人的毅力挺了过来。
在路上,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和流民。
他的目光,不再关注那些兵法韬略,而是落在了最实在的东西上。
“润儿,你看那片地。”他指着一片荒芜的田地说,“土色发黄,板结成块,这是地力耗尽了。曹爽只知在京城大兴土木,却不知根基已烂。”
“你再看那边的流民。”他看着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难者,“他们有手有脚,却无地可耕,无家可归。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曹爽堵住了我们司马家的路,却也堵住了天下万民的生路。”
一路上,他教我如何看地契,如何辨水文,如何与乡间的里正、豪强打交道,如何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马。
我渐渐明白,太傅要开辟的新路,是一条扎根在泥土里的路。
这比在朝堂上运筹帷幄,要慢得多,也辛苦得多。但这条路,却能长出最坚韧的根。
一日,我们在一个驿站歇脚,听到了从洛阳传来的消息。
大将军曹爽,因为彻底清除了司马氏的威胁,行事越发肆无忌惮。他将自己的兄弟亲信安插在朝廷各个要害部门,出入仪仗堪比天子,甚至开始侵占皇家园林,生活奢靡无度。
听到这些,我心中愤愤不平。
“三叔公,这曹爽小人得志,倒行逆施,难道就没人管得了他吗?”
太傅只是笑了笑,将一块干硬的饼子蘸了蘸水,慢慢地咀嚼着。
“让他闹。”他平静地说,“爬得越高,摔得越重。我们给了他舞台,他自然要卖力地演下去。只是,戏总有唱完的一天。”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焦躁,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淡然。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高平陵之变,是拔剑而起,快意恩仇。而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却是将剑深埋,静待其锈。
前者是一场豪赌,后者则是一场煎熬。
而我的太傅,选择了后者。他选择用自己的“死亡”,换取家族的延续;用自己的隐忍,换取时间的胜利。
这不是退缩,这是更高明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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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历时三个多月,我们终于抵达了西海郡。
眼前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放眼望去,是戈壁,是沙丘,是漫天的风沙。稀稀拉拉的土坯房,构成了这座边陲小城的全部。街上的行人,要么是神情麻木的汉人屯民,要么是眼神警惕的羌人。
这里是帝国的边缘,是被遗忘的角落。
然而,司马懿的眼中,却看不到丝毫的失望。他走下骡车,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沙土气息的空气,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了一丝光亮。
“好地方。”他喃喃自语,“天高皇帝远,正好让我们另起炉舍。”
按照计划,我用事先准备好的银钱,在城中买下了一座不起眼的院落。接着,我们联系上了早已在此地等候的几个家族旁支子弟。他们都是些在洛阳混得不如意,被提前打发到此地的“闲人”。
如今,他们成了我们最初的班底。
太傅没有让我们去招兵买马,也没有去结交本地的官员。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大部分钱,在城外那些无人肯要的盐碱地上,大肆购买土地。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三叔公,这些地连草都长不活,买来做什么?”一个族侄不解地问。
太傅只是笑而不语,他带着我们,花重金从当地羌人那里请来了向导,沿着早已干涸的古河道,一路向西,深入祁连山脉的深处。
在那里,我们找到了一处被冰川融水滋养的山谷。
太傅指挥我们,修建沟渠,将那珍贵无比的雪山融水,一点一点地引向我们买下的那些盐碱地。
这是一个浩大而艰辛的工程。我们所有人,包括年迈的太傅,都脱下长衫,拿起坎土曼,和雇来的当地百姓一起,在烈日下劳作。
汗水浸透了我们的衣衫,双手磨出了血泡。我好几次都想问,我们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是来潜伏待机的,不是来当屯田的农夫的。
直到半年后,第一条主干渠挖通,清澈的水流涌入那片死寂的土地。
又过了半年,在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片被断定为不毛之地的盐碱地上,竟然长出了一片绿油油的麦苗。
当秋收之时,我们获得了远超本地平均亩产的粮食。
整个西海郡都轰动了。
太傅没有私藏这些粮食。他将其中大部分,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那些饱受饥饿之苦的屯民和流民。他还将开渠引水的技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当地人。
一时间,“司马老丈”的仁德之名,传遍了整个西海。
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太傅开始做第二件事通商。
他让我带着丝绸、茶叶和我们自己生产的食盐,去和那些散居在草原上的羌族部落做生意。
起初,羌人对我们充满敌意。但在几次公平交易,甚至在我们主动让利之后,他们渐渐放下了戒心。我们用他们看不起的牛羊毛,换来了他们最需要的盐和铁器。
我将收购来的羊毛,按照太傅的吩咐,组织人手进行清洗、纺织,做成厚实的毛毯和毡布。这些东西,在中原是稀罕的奢侈品。
一条从西海出发,绕开官方驿站,通往中原腹地的秘密商路,就这样被我们悄然建立起来。
钱,像流水一样,开始汇集到我们手中。
有了钱和粮食,太傅开始办学堂,收容流民,建立马场,改良马种。
短短几年时间,西海郡,这个曾经贫瘠荒凉的地方,在我们手中,变成了一个欣欣向荣的世外桃源。我们没有一支军队,但整个西海郡的民心,都系于我们一身。我们没有一道官府的文书,但我们的影响力,比郡守的命令还好用。
而在这几年里,来自洛阳的消息,也断断续续地传来。
曹爽的统治,正如太傅所料,一天比一天腐朽。他猜忌功臣,排斥异己,朝政昏暗,民怨沸腾。为了维持奢靡的生活,他加重赋税,导致中原大地,饿桴遍野。
而我的两位堂兄,司马师和司马昭,则一直恪守着父亲的嘱咐。他们闭门谢客,不问政事,以“孝”和“弱”的形象,在曹爽的眼皮底下,艰难地生存着。他们忍受着所有人的白眼和嘲讽,像两块沉默的石头,沉在水底。
没有人知道,这两块“石头”,正通过那条秘密商路,与遥远的西海,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将一个正在腐烂的旧世界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传送到一个正在崛起的新天地的缔造者手中。
又是一个黄昏,我陪着太傅在城外的麦田边散步。他的背已经很佝偻了,头发也已全白,看上去,与任何一个田间老翁都没有分别。
“润儿,你看这麦子。”他抓起一把饱满的麦穗,在手中轻轻揉搓着,“比起洛阳的刀光剑影,我更喜欢这庄稼的清香。”
“太傅”我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他摆了摆手:“这里没有什么太傅,只有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
“曹爽那棵大树,根已经烂透了。我们不用去砍,风一吹,自己就倒了。”他缓缓说道,“到那时,天下需要一根新的顶梁柱。而这根柱子,必须是用民心浇筑,用粮食喂养,用忍耐打磨出来的。”
“高平陵的那把刀,太快,太利,也太险。它能斩断一棵树,却种不活一片森林。而我们在这里,用十年时间,种下了一片森林。”
我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终于彻底明白了。
所谓“潜龙勿用”,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在无人可见的深渊里,积蓄着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力量。
这盘棋,他赢了。
赢在,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更远,也比所有人都更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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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洛阳城的天,终究是变了。正如太傅所料,曹爽政权并非亡于外部的雷霆一击,而是崩塌于自身的腐朽与狂悖。当天下动荡,人心思定之时,早已在屈辱和忍耐中被世人遗忘的司马师与司马昭,以其沉稳和多年来积攒的清望,被各方势力重新推到了前台。
他们没有经历高平陵的血与火,却以一种更顺理成章的方式,收拾起破碎的旧山河。而从遥远的西海,一股强大而隐秘的力量,开始悄然东输。那不仅仅是钱粮和良马,更是一种在蛮荒之地磨砺出的坚韧与务实的精神。
我再也没有回过洛阳。太傅最终老死在了西海,他被安葬在自己亲手开垦的那片麦田旁,墓碑上没有一个字。他以一场“死亡”开始了他的新生,又以一场真正的死亡,为一个家族的崛起,落下了最后一颗子。
我时常会站在他坟前,望向东方。我知道,历史的长河,终究没有拐向那条岔路。它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长,也更隐秘的河道,流向了命中注定的那个方向。或许,真正的胜利,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煊赫,而是那不动如山,甘于蛰伏,最终与时间同行的无尽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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