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培勇：促消费，关键是激发居民消费内生动力丨北大光华新年论坛

2026年1月17日，第二十七届北大光华新年论坛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本届论坛主题为“内需主导，聚力增长，开启‘十五五’新征程”。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高培勇出席论坛并发表主旨发言。

高培勇在题为《促消费：关键是激发居民消费内生动力》的演讲中指出，当前促消费需正视四重“新挑战”：“十五五”期间需保持经济增长在合理区间；消费作为经济增长的主动力与稳定锚，其重要性日益凸显；国内供强需弱的矛盾突出，关键症结在于消费偏弱；当前消费需求不足呈现“量增价降”交织的特征，主要源于预期偏弱与信心不足，而非传统供求失衡。他强调，消费实质是收入和财富积累的函数，应区分当期“消费潜力”与长期“消费能力”。政策支持应着重释放潜力，改革创新则须聚焦提升能力。解决消费问题实为一场深刻的分配制度变革，需从需求、供给、预期三方面协同发力，统筹政策与改革两大系统。具体包括重塑财税运行格局、推动公共财政全面转型、弥补基本公共服务配置短板、建立现代社保与转移支付制度、加强预期管理等，从而真正激发居民消费的内生动力，为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提供坚实支撑。

以下为嘉宾现场发言整理：

尊敬的各位嘉宾、老师们、同学们：

大家好！我今天的发言题目是“促消费：关键是激发居民消费内生动力”。促消费，或扩大消费、提振消费并非新问题。站在“十五五”开局起步这一历史时点上讨论促消费，如果今天促消费与以往促消费有何不同的话，那么，其间最突出的变化就是：要把促销费的发力点放在激发居民消费的内生动力上。这是需要讲清楚、说明白的。

一

正视四重“新挑战”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了“老问题、新挑战”两个概念。围绕“促消费”这一老问题面临的新挑战，都有哪些呢？

我们面临的首个新挑战，是“十五五”时期经济增长保持在合理区间。党的二十大明确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目标，当前距2035年仅剩十年，“十五五”正是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期。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十五五”要确保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取得决定性进展。这不仅是定性指标，更有刚性的定量要求，其中的核心指标之一是人均GDP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按2025年的数字测算，入门线约为2.5万至2.6万美元，而2024年我国人均GDP为1.35万美元，十年内大约要翻一番才能达标。这意味着，经济发展已进入倒计时规划阶段，谈论促消费必须立足于未来十年经济增速保持在合理区间这一前提。

第二个挑战，经济增长保持在合理区间靠什么来拉动、支撑？目前社会各界已形成共识：消费是拉动经济增长的主动力与稳定锚。可以明确的说，确保经济增长保持在合理区间，主要靠内需，首先看消费。这是围绕促消费讨论中必须面对的关键命题。

第三个挑战，聚焦内需消费领域，当前最突出的矛盾是消费弱。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指出“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其中“需弱”的核心表现就是消费乏力。从2025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变化轨迹看，去年5月曾经达到6.4%，在此之后逐步下滑，到11月已经下滑到1.3%，现在虽然还没有12月的数据，但就趋势来看，显然也是在1%或者是多一点的水平。2025年是我们从财政、货币政策上围绕提振消费投入力度最大的一年，政策成本可谓历史上最高水平。考虑到投入和产出之间的关系，消费弱不能不成为我们的主要的聚焦点。拉动内需，首先要走出消费弱。

第四个挑战是当前消费需求不足有其特殊性。以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作为核心衡量指标，对应的消费不足，可区分为四种情形：“量价同增”“量价齐减”“量增价减”“量减价升”。2025年的消费需求不足，属于第三种情形——“量增价减”。文旅部2025年10月26日发布的数据可佐证：前三季度国内居民出游49.88亿人次，同比增长18%；出游花费4.88万亿元，增长11.5%。两项增速看似亮眼，但18%与11.5%之间相差6.5个百分点，人均出游花费甚至从2024年的1024元降至970元。

二

讲好四个“新故事”

上述国内居民出游数据清晰说明，当前消费呈现“量增价减”的特殊形态，这表明，中国经济有新故事，中国经济运行中的消费也有新故事。我们必须要把新故事的基本逻辑讲清楚、讲明白。

第一个要讲好的新故事，是“量”增“价”减交织下的消费需求不足。当我们讨论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消费规模等问题的时候，须区分量和价两个因素来看消费。消费本质是量与价的乘积，当前消费乏力的主因主要体现在价格下降上、价格的下降又并非市场供求关系变化所致。

第二个要讲好的新故事，则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看消费需求不足背后的预期和信心。以旅游市场为例，人均花费下降的核心原因并非供求关系变动，而是市场预期与消费信心不足——表面是需求弱，根源是预期偏弱；表面是消费不足，实质是信心不足。在2025年全国两会政府工作报告当中，提出的我们面临的一个非常突出的矛盾，便是“内需不振和预期偏弱等问题交织叠加”。把内需不振和预期偏弱联系在一起，来讨论中国经济运行当中面临的突出挑战，这一点值得特别关注。

第三个要讲好的新故事，是要搞清就业收入压力与预期偏弱及需求不足之间的关系。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市场的预期偏弱、社会的信心不足？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十五五”规划建议稿明确提及，当前经济运行面临“就业和收入增长压力较大”的挑战，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也有类似表述。正是当前就业与收入增长的压力，使得居民对未来就业和收入增长预期偏弱，进而抑制当期消费需求。

第四个要讲好的新故事，即为要从需求、供给、预期三个维度看消费。2021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曾经作出过一个具有历史转折意义的重要论断：“我国经济发展面临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三重压力”。站在今天这样一个历史时点上来重读这句话，可以发现，它不仅是一个问题和矛盾的清单，更为重要的是，它还是一个观察和分析问题和矛盾的维度清单。讨论消费问题也好，分析经济形势也罢，有别于以往，要需求、供给、预期三个维度一起讨论、一起分析。

三

重申四个“基本常识”

面对经济运行格局的深刻变化而探讨促消费之策，有几个方面且属于经济学领域的基本常识需重申、关注。

第一，消费是收入和财富积累的函数。收入与财富积累格局的变动，决定了居民预期与信心走向。当就业和收入压力引发预期变化、消费不足时，促消费必须从优化收入与财富积累格局入手。

第二，消费有当前“潜力”和长期“能力”之别。当前潜力主要针对的有钱不花或少花现象，能够做的是释放其消费需求；长期能力则主要针对的是没钱或缺钱消费现象，能够做的是增强其消费实力，两者需精准施策、有所侧重。

第三，政策支持和改革创新各行其道。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要增强改革与政策协同效应，推动经济运行和市场预期持续向好”，这一要求应用于促消费领域，就是要实现改革创新与政策支持双轮驱动、分工明确。政策支持的核心作用是释放当期消费潜力，难以突破短期边界，如家电、汽车以旧换新等政策，仅能挖掘即时消费潜力；而改革创新则聚焦增强居民长期消费能力，对低收入群体而言，这才是促消费的根本路径。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两项关键举措：一是实施城乡居民增收计划，通过改革创新增强长期消费能力；二是推动“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紧密结合。

第四，须同时依托于政策与改革两个系统。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必须坚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创新并举”，政策调整侧重解决短期、周期性问题，发挥逆周期或跨周期调节作用；改革则聚焦长期体制性、结构性问题，具有基础性支撑性。

四

促消费实质是一场分配制度的深刻变革

综合来看，以激发居民消费活力为核心的促消费工作，本质上是一场分配制度的深度变革，具体包含五个维度。

其一，重塑财税运行格局。通过存量与增量调整，压缩政府经济建设类支出，相应增加民生类支出，以“此减彼增”的结构性优化，腾挪资金更多投向民生领域，实现财政支出结构的深刻转型。

其二，在既往建设成果基础上向公共财政全面转型。除常规财政收入外，赤字融资是重要增量来源，近两年来通过财政赤字、增发国债筹集的资金超10万亿元。在消费成为经济增长主动力和稳定锚的背景下，需考量将这笔赤字融资重点投向民生领域。

自1998年提出公共财政理念以来，财政支出结构持续调整，如何优化支出结构、增加公共服务及民生投资仍是一个大课题。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已经逐步从国有制财政体系走向多种所有制财政，当前需进一步拓展覆盖范围；第二是实行无差别待遇，从城市财政走向城乡一体化财政；第三，财政支出回归公共属性，强化公共服务型财政。

其三，基本公共服务的配置加快矫正短板与弱项。比如社保和转移支付，它的覆盖范围是有选择，而非全面的；比如社会保障和转移支付所提供的待遇是有薄有厚，而非一视同仁的；比如财政支出资金大量投向于物，而相对忽略投向于人，也是长期存在的。基本公共服务的再分配功能不够显著，距离均等化目标相对遥远。

其四，建立现代社保与转移支付制度。逐步消除城乡、身份差异，实现社保与转移支付全覆盖、无差别，让公共财政惠及全体人民。

其五，将预期管理纳入宏观经济治理重要组成部分。面对经济格局深刻变化，必须把预期管理纳入到宏观经济治理体系当中，需做好三方面工作：一，让预期因素进入宏观经济分析框架。二，让预期因素进入宏观政策目标配置。三，让改革创新进入宏观调控操作系统。当前，健全预期管理机制已纳入国家宏观经济治理改革议程，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其与提振社会信心紧密关联，而稳定社会信心正是稳经济的重要基础。

基于上述改革，瞄准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目标，我们仍有诸多研究课题需攻关、多项工作需扎实推进，这些都将作为2026年起的重要工作议程。

谢谢大家！

来源|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排版| 李珅

编辑 |王小雅

审阅| 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