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不捐骨髓就离婚!”
丈夫陈俊明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眼神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林若楠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看着满桌的家人,只觉得荒唐又心寒。
结婚六年,她当牛做马包揽全家家务,简直成了家里的免费保姆。
就连工资卡都被丈夫 “统一管理”!
现在就因为二嫂“急需骨髓”,她就得必须捐骨髓?!
更离谱的是,二嫂竟偷偷拿她头发私下配型?!
这压根就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这憋屈日子她也算是过够了!
“好,离婚。” 林若楠平静答应,转身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她以为这是解脱,却没料到次日遭遇 “车祸”,被紧急送进私立医院。
当陈俊明赶到医院,看着主治医生签下 “病危通知” 时,突然愣住了……
01
“若楠,这事没得商量,你必须给二嫂捐骨髓。”
陈俊明的声音在餐厅里格外刺耳,筷子被他重重拍在雕花红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还冒着氤氲的香气,糖醋里脊的甜腻混着清蒸鲈鱼的鲜香,本该是温馨和睦的家庭聚餐,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搅得面目全非。
林若楠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几粒米饭从碗边滑落,掉在印着缠枝莲纹样的桌布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丈夫。
陈俊明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仿佛她只要说一个“不”字,就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俊明,你先别激动,好好跟若楠说。”婆婆刘月兰夹了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林若楠,“若楠啊,妈知道这事儿挺突然的,可雅柔那孩子也是真没办法了。”
二嫂沈雅柔就坐在林若楠的右手边,此刻正用纸巾轻轻擦拭着眼角。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衬得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看起来格外虚弱。
“若楠,我知道这要求太过分了……”沈雅柔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我实在是……医生说了,再不进行骨髓移植,我可能撑不过四个月。”
说着,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楚楚可怜。
“二嫂你别这么说!”陈俊明的妹妹陈语然赶紧搂住沈雅柔的肩膀,转头瞪向林若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嫂子,你就帮帮忙吧,骨髓移植又不伤身体,养一阵子就好了,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林若楠放下筷子。
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饭桌上的喧闹瞬间静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公公陈卫国清了清嗓子,放下手里的白酒杯,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若楠,咱们陈家待你不薄。你是孤儿,当初能嫁进我们家,有俊明这么好的丈夫,那是你的福气。现在家里人有难,你该出力的时候可不能往后缩。”
福气。
林若楠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
六年了。
嫁给陈俊明六年,她在这个家当了六年的免费保姆、出气筒,甚至是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公婆觉得她高攀了陈家,小姑子陈语然打心底里瞧不上她这个“没背景没娘家”的嫂子,二房一家更是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
现在需要骨髓了,才想起她这个“有福气”的媳妇。
“爸,妈。”林若楠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骨髓移植不是小事,需要严格配型。就算我愿意捐,也不一定能配上。”
“能配上!”沈雅柔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我偷偷拿了你的头发去做了初步配型,已经……已经配上了五个点!医生说这个成功率很高!”
林若楠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收紧。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偷拿头发。
私下配型。
没有一句商量,没有一丝尊重。
在他们眼里,她似乎不是一个有思想、有感受的人,而是一个随时可以取用的器官库。
“若楠,你看,这就是天意啊。”婆婆刘月兰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却没有丝毫温度,“你俩这么有缘,就该互相帮衬一把。你放心,手术完了妈给你炖最好的乌鸡汤,好好给你补补身体。”
“对啊嫂子,医院我们都联系好了。”陈俊明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施恩般的优越感,“是市里最好的私立医院,请的都是最权威的专家。你就当去休个假,住几天院就回来了,不耽误事。”
林若楠看着一桌子人。
公公陈卫国端着酒杯,等着她表态。
婆婆刘月兰笑容僵硬,眼神里满是催促。
小姑子陈语然一脸“你别不识抬举”的神情。
二嫂沈雅柔还在擦拭着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而她的丈夫,陈俊明,正用那种“我已经做出最大让步了你还想怎样”的眼神看着她。
“如果我不同意呢?”林若楠轻声问。
陈俊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阴云密布。
“林若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的身体,我有权决定要不要捐骨髓。”林若楠缓缓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而且,二嫂如果真的需要骨髓,可以先在亲属里找。二哥,语然,甚至爸妈,都可以去做配型,不一定非要找我。”
“你!”陈俊明也跟着站了起来,身高优势让他能居高临下地俯视林若楠,语气带着浓浓的怒意,“我爸我妈多大年纪了,身体能经得起折腾吗?二哥心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语然还没结婚,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影响她嫁人怎么办?”
“所以我就活该?”林若楠终于提高了声音,积压了六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爆发,“我就活该被你们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就扔在一边不闻不问?”
“你怎么说话呢!”婆婆刘月兰也站了起来,伸出手指着林若楠的鼻子,语气尖锐,“我们陈家供你吃供你穿,让你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好日子。
林若楠差点笑出声。
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做一大家子的早饭,六点半挨个叫醒所有人,七点收拾完碗筷再匆匆赶去上班。
晚上下班回来,来不及歇口气就要准备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忙到晚上十一点才能休息。
周末更是连轴转,大扫除、陪婆婆逛街拎包、听小姑子抱怨工作、帮二嫂收发快递、照顾二哥的饮食起居。
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两千块,还要包含家里的菜钱和日用品开销。
她自己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二年起就交给了陈俊明,美其名曰“统一管理,为将来买房做准备”。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好日子”?
“妈,您别生气。”沈雅柔虚弱地开口,伸手去拉刘月兰的胳膊,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若楠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就是可怜我家小宝,才四岁,要是没妈了可怎么办……”
说着说着,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林若楠!”陈俊明一把抓住林若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皱起眉头,“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捐还是不捐!”
林若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爱了八年,嫁了六年的男人。
恋爱的时候,他会记得她的生理期,会亲手给她煮红糖水。
结婚第一年,他还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开车去公司接她,手里总是提着一杯温热的奶茶。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她第一次把工资卡交给他,笑着说“你管钱我放心”开始?
还是从婆婆刘月兰搬来同住,这个家彻底没有了她的私人空间开始?
“俊明,你弄疼我了。”林若楠轻声说。
陈俊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林若楠的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清晰可见的指印触目惊心。
“若楠,我不是故意……”他的语气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就是太着急了。二嫂对我有恩,小时候我掉进河里,是她喊人救的我。现在她有难,我不能不管。”
“所以你就拿我的身体去报恩?”林若楠揉着手腕,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俊明,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用来报恩的工具。”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陈俊明的耐心彻底耗尽,声音又变得响亮而暴躁,“是不是想要钱?要多少钱你说!只要你能救二嫂,多少我都给你!”
林若楠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累到不想争辩,不想解释,甚至不想再看这一屋子虚伪的人一眼。
“如果我就是不捐呢?”她问。
陈俊明盯着她,眼神锐利,看了足足十几秒钟。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整个餐厅温度骤降的话。
“不给二嫂捐骨髓,我们就离婚。”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婆婆刘月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公公陈卫国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眼神飘向别处,不愿参与这场争执。
小姑子陈语然低下头,假装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只有沈雅柔,在纸巾的遮挡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林若楠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正在看一场荒诞至极的舞台剧。
而她,是舞台上唯一不知道剧本,却被强行推到聚光灯下的演员。
不。
她现在知道剧本了。
剧本就是:要么乖乖捐骨髓,继续当陈家的免费保姆,皆大欢喜。
要么拒绝捐献,被扫地出门,六年的婚姻付诸东流。
“好。”
林若楠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餐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俊明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好什么?”
“离婚。”林若楠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我同意离婚。”
“你……”陈俊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语塞,脸上满是错愕。
“若楠,你说气话呢。”婆婆刘月兰赶紧打圆场,语气带着一丝慌乱,“俊明也是着急糊涂了,不是真想跟你离婚。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床尾和……”
“妈,我没说气话。”林若楠穿上外套,拉好拉链,眼神平静地看着刘月兰,“俊明说得对,我不捐骨髓,确实不配当陈家的媳妇。既然这样,就别互相耽误了。”
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那双穿了三年,鞋底已经磨平,鞋跟也有些松动的旧皮鞋。
“林若楠!”陈俊明追到门口,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来真的?”
“是你先提的离婚。”林若楠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我不过是答应了而已。”
“我那是气话!是为了让你答应捐骨髓!”陈俊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用离婚来威胁我捐骨髓。”林若楠终于转过身,直视着陈俊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陈俊明,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陈俊明被问住了。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林若楠抽回自己的手,打开门,“记得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和结婚证。”
“等等!”陈俊明拦住门,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你别冲动!你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吗?你一个孤儿,无依无靠,离了婚你去哪儿?你怎么生活?”
看。
多“关心”她。
关心到要用她的无依无靠来威胁她。
“那是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林若楠推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走进楼道。
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餐厅里的甜腻气息。
她没坐电梯,一步步走下楼梯。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嗒,嗒,嗒,像一场漫长的倒计时。
走到四楼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哭这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
是哭自己。
哭那个为了所谓的爱情,卑微了六年的自己。
哭那个以为只要忍让就能换来尊重,以为付出就能得到回报的自己。
哭那个明明有手有脚,有学历有能力,却活得像个附属品的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林若楠拿出来看,是陈俊明发来的微信。
“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她没回,继续往下走。
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若楠,我刚才话说重了,我向你道歉。但二嫂真的等不了了,你就理解我一下行吗?就当帮我一个忙。”
理解。
她理解了他六年。
理解他工作累,所以包揽了所有家务。
理解他要面子,所以把工资卡上交,从不抱怨。
理解他要孝顺,所以对公婆百依百顺,从不反驳。
现在,还要理解他报恩,所以要献出自己的骨髓。
那谁来理解她?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老公”两个字在闪烁,刺眼得让人心慌。
林若楠看了几秒,果断挂断,拉黑。
紧接着,是小姑子陈语然的电话。
挂断,拉黑。
婆婆刘月兰的。
挂断,拉黑。
世界终于清净了。
走出单元门,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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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这个小区住了六年,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夜晚的景色。
总是匆匆忙忙地买菜、做饭、倒垃圾,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包里的另一部手机震动了。
这部手机,陈家人都不知道。
林若楠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但她一眼就认得。
是江景然。
她的高中同学,也是她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
她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若楠?”电话那头传来沉稳而熟悉的男声,“你那边怎么样?是不是出事了?需要我去接你吗?”
林若楠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景然。”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帮我个忙。”
“你说。”江景然的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我需要一套房子,临时住几天。还有……”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帮我联系一家医院,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你生病了?”江景然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有。”林若楠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的凉意,“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确认她的身体到底还能不能承受骨髓捐献的风险。
确认她这六年的付出到底换来了什么。
确认这场持续了六年的噩梦,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醒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景然说:“地址已经发你了,钥匙在门口的地毯下面。医院我也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去接你。”
“谢谢。”林若楠轻声说。
“跟我还说这个?”江景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心疼,“若楠,六年了,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林若楠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的地址。
是一个高档小区,她曾经听同事提起过,一平米的价格,能买她现在住的房子两平米还要多。
江景然还是老样子,做事周到,从不留痕迹。
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么晚一个人出门啊?去哪儿?”
林若楠报了江景然给的地址。
司机惊讶地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小区时,林若楠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那个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可能是陈俊明在发脾气,可能是婆婆在数落她不懂事,可能是小姑子在安慰“受了委屈”的二嫂。
都不重要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
陌生号码,但内容一看就知道是陈俊明发的。
“林若楠,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回来,明天陪二嫂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之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不然,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看。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威胁完亲情,就开始威胁财产。
林若楠看着那条短信,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样子,欲言又止。
“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林若楠擦掉眼泪,一字一句地回复短信。
“陈俊明,这六年,我的工资卡在你手里,每个月你只给我两千块生活费。家里所有的开支,包括水电燃气、买菜做饭、日用品采购,都是我在承担,你的工资你说要存着买房,一分没动。现在要离婚了,我们好好算算账吧。”
“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五,六年就是一百零八万。扣除这六年的生活费十四万四千,剩下的九十二万,加上这几年的利息,请你三天内打到我的卡上。”
“至于其他的,明天民政局见,让律师来谈。”
点击发送。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
这座城市很大,灯光很亮。
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不。
从今往后,她会为自己点亮所有的灯。
02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微信提示音,来自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群——“高中同学群”。
群里正在热烈讨论着同学聚会的事情。
有人@了她。
“@林若楠,大设计师,今年聚会来不来啊?大家都好几年没见你了,可想念你了!”
设计师。
这个称呼陌生又熟悉。
结婚后,陈俊明说“设计师工作不稳定,经常要加班熬夜,女孩子家还是找个安稳的文员做做就行了”。
于是她辞掉了设计院待遇优厚的工作,去了一家小公司当行政。
一做就是六年。
六年没碰过画笔,没画过一张图纸。
差点就忘了,她曾经也有梦想,也曾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闪闪发光。
林若楠点开那个@她的人的头像,是她的高中同桌,夏瑶。
她想了想,回复:
“来。时间地点发我。”
几乎是秒回。
夏瑶私聊她:“若楠!你终于冒泡了!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这六年同学聚会你一次都没来,大家都快把你念疯了!”
“有点忙。”林若楠简单回复。
“忙什么呀?是不是成了知名大设计师,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同学了?”夏瑶发了个调皮的表情包。
林若楠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她打出一行字:
“夏瑶,我离婚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输了又停,反复了好几次。
好半天,夏瑶的消息才过来。
只有一个大大的拥抱表情。
然后是一行字:
“离得好!当年我就说陈俊明那家伙配不上你,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靠谱。需要帮忙随时说话,姐们儿永远在你这边!”
林若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的眼泪,是暖的。
车子驶入高档小区,门卫登记后放行。
司机大叔一边开一边感慨:“这小区真不错,绿化好,安保也严,住在这里肯定很舒服。姑娘你住这儿啊?真有眼光。”
林若楠没解释,付了钱下车。
按照江景然给的地址,她找到了那栋楼,乘电梯上楼,果然在门口的地毯下面摸到了钥匙。
打开门,里面是精装修的房子,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连洗漱用品、毛巾浴巾这些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理过的。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江景然熟悉的字迹:
“冰箱里有新鲜的水果和半成品菜,加热就能吃。卧室衣柜里有换洗衣服,都是按你的尺寸买的,不知道合不合身。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景然”
林若楠放下纸条,走到落地窗前。
二十二楼,视野开阔,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璀璨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繁华而热闹。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闹钟。
晚上十点半,该给陈俊明热牛奶了。
六年,每天如此,雷打不动。
林若楠关掉闹钟,彻底删除了这个设置了六年的提醒事项。
然后打开通讯录,把“老公”这个备注,改成了“陈俊明”。
做完这一切,她去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冲刷在身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景然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他们还在读高中,她因为孤儿身份,经常被几个调皮的男生欺负。
有一次,那几个男生把她的画具扔在地上,还踩得乱七八糟。
是江景然冲出来替她出头,和那几个男生打了一架。
打完架,他擦着嘴角的血,眼神坚定地说:“林若楠,你记住,你不欠任何人的。谁对你好,你就加倍对他好。谁对你不好,你就离他远远的,别让自己受委屈。”
她当时重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前半句,却忘了后半句。
她对陈俊明好,加倍地好。
最后却被他和他的家人,踩进了泥里。
现在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林若楠没理会,打开微信,发现陈俊明用别人的手机号申请加她好友。
验证消息写着:“林若楠,你够狠。九十二万?你做梦!我告诉你,不捐骨髓,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律师我已经找好了,咱们法庭见!”
法庭见。
林若楠笑了笑,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然后发过去一句话:
“陈俊明,忘了告诉你。这六年,我每个月给你的一万五工资,都有银行转账记录。你每个月从我卡里取钱的明细,银行也能查到。如果你不想闹得太难看,最好按我说的做。”
“另外,你公司的财务问题,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偷税漏税的证据,我这儿也有备份,都是这几年无意中发现的,本来想给你留条后路。”
“九十二万,三天。不然,我们就一起法庭见,看看最后谁吃亏。”
发完,她再次拉黑了这个号码。
这一次,手机彻底安静了。
林若楠躺在柔软的新床上,床垫弹性很好,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哭,会反复回想这六年的点点滴滴。
但没有。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六年来,第一次没有设置闹钟,没有想着明天要做什么早饭,没有担心陈俊明明天穿什么衣服,没有琢磨着要给公婆准备什么爱吃的水果。
一夜无梦。
早上七点,林若楠自然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然后她起床,拉开窗帘。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洒满了整个房间。
她伸了个懒腰,听见骨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
原来,自由的感觉是这样的。
洗漱完,手机响了。
是江景然。
“醒了吗?我在楼下,买了你爱吃的豆浆和肉包。”
林若楠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江景然靠在车边,正抬头往上看。
看见她,他挥了挥手。
六年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高高的个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装裤,气质干净,像个刚出校园的大学生。
但林若楠知道,他已经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副院长了。
她下楼,江景然递过来一个温热的纸袋。
“豆浆还是热的,快尝尝。”
“谢谢。”林若楠接过来,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小区,江景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睡得很好。”林若楠咬了一口肉包,肉馅饱满,鲜香多汁,是她以前最爱吃的味道,“比过去六年睡得都好。”
江景然没再追问,专心开车。
到了医院,他带着她走VIP通道,直接去了体检中心。
“做一套全面检查,包括骨髓配型相关的所有项目,结果直接给我。”江景然对护士交代道。
护士点点头,带着林若楠去换衣服。
抽血,B超,CT,心电图,骨髓穿刺……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已经快中午了。
林若楠坐在休息室等结果,江景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报告单,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林若楠问。
江景然在她对面坐下,把报告单推到她面前。
“中度贫血,严重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还有轻微的胃溃疡。”他每说一个词,语气就重一分,“若楠,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你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做骨髓捐献,风险太大了。”
林若楠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异常平静。
“我知道。”
“你知道?”江景然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怒意,“那陈俊明还逼你捐骨髓?他是不是疯了!”
“他不知道。”林若楠说,“我没告诉过他。在他眼里,我身体好得很,能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能做所有家务,能随叫随到,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生病。”
江景然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语气带着一丝心疼:“你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还有这个。”他又推过来一张单子,“你的骨髓确实和沈雅柔的初步配型吻合,但只是初步。真要进行移植,还需要做高分辨配型。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捐献后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术后恢复也会比普通人慢很多。”
林若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就这个反应?”江景然看着她,“若楠,他们这是在拿你的命开玩笑!”
“所以我不捐。”林若楠抬起头,看着江景然,眼神坚定,“景然,帮我个忙。如果陈家任何人来问我的体检结果,你就说我身体不好,不适合捐献。”
“这个不用你说,本来就不适合。”江景然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若楠,如果他们不信,非要逼你捐呢?陈俊明那个人,我了解,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若楠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那你就告诉他们,我死了。”
江景然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车祸,意外,什么原因都行。”林若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景然,我想彻底摆脱陈家。但陈俊明不会轻易放过我,他需要我的骨髓去救他的二嫂,去当他的恩人,维护他的好名声。”
“所以你要……”
“假死。”林若楠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然后,我要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江景然沉默了很长时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然后他说:“这个计划太冒险了。而且,你怎么确定陈俊明会在乎你的死活?如果他根本不在乎,你这出戏就白演了。”
“他在乎。”林若楠说得很肯定,“他不是在乎我,是在乎他的名声,在乎陈家的脸面。如果他的妻子因为不肯捐骨髓而‘意外死亡’,外界会怎么看他?亲戚朋友会怎么议论他?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那时候,我再‘活过来’,揭穿沈雅柔根本不需要骨髓移植的真相,让他精心维护的好名声彻底崩塌,他会比死还难受。”
江景然看着眼前的林若楠。
明明还是那张清秀的脸,还是那双温柔的眼睛。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习惯忍让的林若楠,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坚定,语气冷静,浑身带着锋芒的女人。
“你变了。”江景然说。
“早该变了。”林若楠看向窗外,语气带着一丝释然,“只是以前总抱着幻想,觉得忍一忍,让一让,日子就能过下去。现在明白了,有些人,你越忍,他就越得寸进尺;你越让,他就越肆无忌惮。”
江景然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林若楠走回来,坐下,“第一,帮我伪造一份死亡证明,要足够逼真。第二,帮我找个安全的地方,让我‘消失’一段时间。”
“可以。”江景然答应得很干脆,“不过若楠,你要想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林若楠笑了笑,“从陈俊明说出‘离婚’两个字开始,我和他,和陈家,就再也回不去了。”
正说着,林若楠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没说话。
“林若楠,你在哪儿?”是陈俊明的声音,压抑着浓浓的怒气,“我妈住院了,被你气的!你现在立刻马上来医院!”
林若楠开了免提,让江景然也能听见。
“哪个医院?病房号多少?”她平静地问。
陈俊明报了个医院名字和病房号,然后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我告诉你,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电话挂断。
江景然皱眉:“你要去?”
“去。”林若楠拿起包,“最后一场戏,总得演完。”
“我送你。”
“不用。”林若楠摇头,“你不能露面,以后还需要你‘宣布’我的死讯呢。”
江景然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林若楠打车去了陈俊明说的医院。
路上,她给夏瑶发了条微信:
“夏瑶,帮我个忙。如果明天联系不上我,就去这个地方找我。”
她发了个地址,是江景然给她准备的安全屋。
夏瑶很快回复:“什么情况?是不是陈俊明那家伙对你动手了?需要报警吗?”
“不用,只是以防万一。”
“行,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有任何事随时跟我说!”
到了医院,林若楠找到病房。
是三人间,婆婆刘月兰靠窗躺着,正在输液。
陈俊明坐在床边,二嫂沈雅柔站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小姑子陈语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削着苹果,眼神不善地看着门口。
公公陈卫国不在,可能是去抽烟了。
林若楠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她,眼神各异。
“你还知道来?”陈俊明站起来,脸色铁青,语气带着浓浓的怒意,“看看你把我妈气成什么样了!血压都飙到一百八了!”
林若楠没理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输液瓶。
里面是葡萄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药物。
“妈,您没事吧?”她问。
刘月兰本来闭着眼,听见声音睁开,看到是林若楠,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尖锐:“你还来干什么?不是要离婚吗?离啊!我们陈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妈,您别激动。”沈雅柔赶紧上前,轻轻拍着刘月兰的背,语气带着一丝“劝解”,“若楠也是一时糊涂,您就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给什么机会!”刘月兰伸出手指着林若楠,情绪激动,“我告诉你林若楠,今天你要是不答应给雅柔捐骨髓,我就没你这个儿媳妇!我们陈家没有你这样冷血无情的人!”
又来了。
同样的戏码,换个场地,继续上演。
林若楠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刘月兰:“妈,您真想让我捐?”
“废话!”刘月兰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您知道捐骨髓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林若楠问。
刘月兰愣了一下,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能有什么影响?不就是抽点骨髓吗?休息几天就好了!”
“捐骨髓之前需要打动员针,会引起发烧、骨痛、乏力等一系列反应。手术过程需要全身麻醉,有一定的麻醉风险。术后至少需要休养两个月才能恢复,这期间不能工作,不能做家务,甚至不能做重活,需要专人照顾。”林若楠说得慢条斯理,条理清晰,“这些,您都考虑过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语然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不就休养两个月吗?家里这么多人,还能没人照顾你?真是小题大做。”
“是吗?”林若楠看向她,眼神平静,“语然,那你来照顾我?负责我的饮食起居,帮我擦洗身体,陪我去复查?”
陈语然被噎住,低下头继续削苹果,再也不说话了。
“若楠,我知道这很为难你。”沈雅柔又拿出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才三十三岁,孩子还小,我不想就这么离开他……”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看起来格外可怜。
陈俊明赶紧递上纸巾,转头瞪向林若楠,语气带着浓浓的指责:“你看看!你看看二嫂都成什么样了!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她可是你二嫂啊!”
“我有同情心。”林若楠说,“但我的同情心,不是用来被你们道德绑架的工具。”
“你!”陈俊明气得胸口起伏,差点就要发作。
“俊明!”刘月兰喊住儿子,看向林若楠,语气软了些,带着一丝“妥协”,“若楠啊,妈知道你委屈。这样,只要你答应捐骨髓,以后家里的活,妈帮你分担,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受累了,行不?”
“对,我也帮忙!”陈语然赶紧附和。
沈雅柔也连连点头:“若楠,我也会照顾你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看。
多感人。
为了让她捐骨髓,一家人齐心协力,个个都变得善解人意,体贴入微。
林若楠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在这个家六年,任劳任怨,起早贪黑,没人说过一句“辛苦了”,没人主动帮她分担过一点家务。
现在需要她的骨髓了,一个个都开始承诺要照顾她,要报答她。
“妈。”林若楠看向刘月兰,语气平静,“如果我捐了骨髓,身体垮了,以后生不了孩子,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病房里炸开。
刘月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俊明也愣住了,眼神带着一丝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刘月兰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捐个骨髓,怎么会生不了孩子?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
“医生说有这种可能。”林若楠面不改色地撒谎,“特别是身体底子不好的人,风险会更高。我昨天已经去体检过了,中度贫血,营养不良,免疫力还低。这种情况捐骨髓,影响生育的风险很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如果因为我捐骨髓,导致以后不能给陈家传宗接代,你们还会坚持让我捐吗?”
没人回答。
林若楠转过身,看着一屋子人。
刘月兰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
陈俊明抿着唇,脸色复杂,一言不发。
陈语然拿着苹果的手在微微发抖。
只有沈雅柔,还在哭,但眼泪明显少了很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妈,您说啊。”林若楠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迫感,“是二嫂的命重要,还是陈家的孙子重要?”
“当……当然都重要。”刘月兰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闪烁。
“只能选一个呢?”林若楠步步紧逼。
“林若楠!”陈俊明终于爆发了,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烦,“你别太过分了!捐不捐给句痛快话,扯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故意挑拨离间是吗?”
“我在问你妈。”林若楠盯着刘月兰,语气坚定,“妈,您想要孙子吗?”
刘月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想要孙子吗?
当然想。
这六年,她催了无数次,林若楠的肚子就是没动静。
她还偷偷带林若楠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她体寒,不容易怀孕。
为此,她没少给林若楠脸色看,没少在背后抱怨她“肚子不争气”。
现在,林若楠把这个尖锐的问题抛出来,她该怎么回答?
说想要孙子,那沈雅柔的骨髓怎么办?陈俊明的“报恩”怎么办?
说先救沈雅柔,那万一林若清真的生不了孩子,陈家岂不是要绝后了?
刘月兰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妈,您慢慢想。”林若楠拿起包,语气平静,“我先走了,等您想好了,让俊明告诉我就行。”
“你去哪儿!”陈俊明拦住她,语气带着一丝恼怒。
“去上班。”林若楠推开他的手,“怎么,离婚协议还没签,我就不能去上班,不能赚钱了?”
“你!”陈俊明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若楠走出病房,在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体检报告在我这儿。医生说,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捐骨髓的风险是普通人的四倍。你们要是坚持让我捐,就先签个免责协议吧。万一我出什么事,比如不孕不育,或者留下其他后遗症,你们别来找我麻烦,也别让我追究你们的责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映得人影有些虚幻。
她能清晰地听见病房里传来刘月兰的哭声,还有陈俊明压抑的怒吼声。
但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林若楠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但很快,那块空缺就被释然和轻松填满了。
是摆脱了六年枷锁的释然。
是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的轻松。
手机震动,是江景然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林若楠回复:“按计划进行。明天,我会‘出车祸’。”
江景然很快回过来:“注意安全。一切有我。”
林若楠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一切有我。
六年了,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句话。
她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旧货市场。”
车子驶入主路,混入车流。
林若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这座城市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八岁,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广场,看着高楼大厦,心里满是憧憬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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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在这里扎根,想有一个温暖的家,想被人疼,被人爱。
后来,她以为自己找到了。
陈俊明追她的时候,会给她送花,会说浪漫的情话,会在她加班时默默等在公司楼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第一次说“你工资卡给我,我帮你存着,以后买房写我们俩的名字”?
是他妈妈第一次来家里,指着她说“女孩子家要勤快,多做点家务是应该的,我们俊明从小就没干过活”?
是他妹妹第一次理所当然地使唤她“嫂子,帮我洗件衣服”“嫂子,帮我带份饭”?
还是一点点,一天天,她在这个家里,慢慢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变成了“陈俊明的妻子”“陈家的媳妇”,唯独不再是“林若楠”?
林若楠闭上眼。
不后悔。
这六年,她不后悔。
至少她看清了一个人,看清了一家人,看清了所谓的爱情在现实面前,有多不堪一击;看清了所谓的亲情,在利益面前,有多虚伪廉价。
“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若楠付钱下车,走进城西旧货市场。
这里很乱,很吵,到处都是旧家具、旧电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她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走到最里面的一家小店。
店面很小,堆满了各种旧物件,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修理一台老式收音机。
“请问,是张师傅吗?”林若楠问。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是。你找谁?”
“江景然让我来的。”
老头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她,然后点点头:“进来吧。”
林若楠跟着他走进里间。
里间更小,只放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收拾得很整洁。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新的身份证,户口本,学历证明,工作经历,都是全套的。名字叫林溪,二十七岁,父母双亡,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考上大学,学的设计专业。”
林若楠打开文件袋,一样样仔细看。
证件做得很逼真,细节到位,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她都会相信这些是真的。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景然那孩子。”张师傅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感慨,“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没求过我什么。这次为了你,算是破了例。”
林若楠把文件收好:“钱我会转给景然。”
“他不要钱。”张师傅看着她,眼神温和,“丫头,景然那孩子对你,是真的上心。这六年,他每次来看我,都会问有没有你的消息。知道你结婚了,他一个人在我这儿喝了一夜的酒,嘴里还念叨着可惜了。现在你……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人真心对你好,别辜负了。”
林若楠没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
从旧货市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江景然给她准备的房子。
路上,手机一直在震动。
陈俊明,陈语然,刘月兰,甚至陈卫国,都打来了电话。
她一个没接,全部挂掉。
最后,陈俊明发来一条短信:
“林若楠,我们谈谈。我在家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
家?
那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林若楠删掉短信,关掉手机。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她下车,往小区里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下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儿。
是陈俊明。
他穿着早上那身衣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神情疲惫又狼狈。
看见林若楠,他快步走过来。
“若楠,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若楠绕过他,想往里走。
陈俊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就五分钟,求你。”
林若楠停下脚步,看着他。
这个她爱了八年,嫁了六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狼狈,那么无助。
可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说吧。”
陈俊明松开手,搓了把脸,语气带着浓浓的悔意:“若楠,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用离婚威胁你,不该逼你捐骨髓。但二嫂她……她真的需要帮助,我不能不管她。你就当帮我,行吗?最后一次。”
林若楠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只要你答应捐骨髓,我什么都听你的。工资卡还给你,以后家里的家务我来做,我妈那边我去说,再也不让她为难你。”陈俊明说得很快,很急,像是怕她打断,“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你不是喜欢画画吗?我给你报最好的班,你去学。你不是想去旅游吗?等二嫂好了,我们就去,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所有费用我来出。”
“说完了?”林若楠问。
陈俊明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说完了。”
“说完了我上去了。”林若楠转身就要走。
“林若楠!”陈俊明又抓住她,这次抓得很紧,语气带着一丝崩溃,“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都这样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若楠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俊明,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什么?”陈俊明愣住。
“你永远觉得,你做错了事,只要说句对不起,说句我错了,别人就必须原谅你。”林若楠用力抽回手,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不该用离婚威胁我,但你用了。你不该逼我捐骨髓,但你逼了。你不该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但你一直都这么做。现在你知道错了,说两句好话,许几个空头承诺,我就得感恩戴德地原谅你,然后继续当你的保姆,当你们陈家的器官库?”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俊明急忙辩解。
“你就是那个意思。”林若楠打断他,语气坚定,“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最后。你妈,你爸,你妹,你二嫂,甚至你的工作,你的朋友,都比我重要。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在忙。别人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有空。”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林若楠一字一句地说,“陈俊明,这六年,我累了。我不想再当那个永远排在最后的人,不想再当那个可以被随意牺牲的人,不想再委屈自己,讨好你们所有人。我们离婚吧,好聚好散。”
陈俊明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带着一丝狰狞:“好聚好散?林若楠,你以为离婚这么简单?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是我家的。你一个孤儿,无依无靠,离了婚,你拿什么生活?去睡大街吗?”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林若楠一点都不意外。
“那些东西,我本来也没想要。”她说,语气平静,“我只要我该得的。我六年的工资,九十二万,一分不能少。”
“你做梦!”陈俊明咬牙切齿,眼神带着浓浓的恨意,“我告诉你,钱,一分没有!骨髓,你必须捐!否则,你别想好过!”
“怎么,要打我?”林若楠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陈俊明,你动我一下试试。”
陈俊明举起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但最终,他的手还是没能落下来。
他狠狠瞪了林若楠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语气带着一丝威胁:“林若楠,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么乖乖去医院做配型,要么等着收律师函!我会让你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愤怒。
林若楠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裹紧外套,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随便调了个台,是财经新闻,播报着股市行情。
她看着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几十条短信。
她一条没看,全部删除。
然后给江景然发了条消息:
“明天,按计划进行。”
江景然很快回复:“好。你自己小心,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林若楠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陈俊明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灯熄灭,他没走,应该是在车里抽烟,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林若楠拉上窗帘,关掉灯,躺在床上。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会是她新生的开始。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若楠就醒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街道上偶尔有早起的车辆驶过,发出沉闷的轮胎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然后缓缓起身。
衣柜里挂着陆景然准备的衣服,都是简约的款式,料子舒适,质感很好。
林若楠选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的直筒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什么也没涂,素面朝天。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是那种下定某种决心后,异常平静而坚定的光亮。
手机里有江景然凌晨发来的消息:“医院那边已经全部安排好了。九点,城东十字路口,会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准时出现。司机是我们的人,会严格控制好车速和撞击角度,保证只造成皮外伤和轻微骨折,不会有生命危险。救护车会在三分钟内赶到,直接送你来我的医院,全程不会有任何纰漏。”
林若楠回复:“收到。”
然后删除了这条聊天记录,不留一丝痕迹。
七点半,她下楼吃早餐。
小区门口的早餐店里人不多,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性格爽朗,看见她就热情地笑:“姑娘,新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昨天刚搬来。”林若楠笑着点点头,点了碗豆浆和两根油条。
“一个人住啊?”老板娘一边给她盛豆浆,一边随口问道。
“嗯。”
“那可得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家,锁好门窗。”老板娘把豆浆端过来,又压低声音说,“不过咱们小区治安挺好的,物业也负责,你放心住。”
“谢谢阿姨。”林若楠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豆浆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模糊了视线。
这个点,陈俊明应该已经起床了吧。
以前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煎蛋要单面煎,蛋黄要流心,这是陈俊明的喜好;粥要熬得粘稠软糯,这是陈语然的要求;婆婆刘月兰血糖高,只能吃全麦面包和无糖豆浆;公公陈卫国则喜欢在早餐时喝一杯温热的白酒。
林若楠摇摇头,把这些早已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点点从脑海里剥离。
都过去了。
从今天起,那些琐碎的、卑微的、讨好的日子,都和她没关系了。
八点,她回到房间,最后一次检查要带的东西。
新的身份证,新的手机,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里面是江景然提前存好的十五万现金,足够她支撑一段时间。
还有一个小巧的背包,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常用的药品。
其他的东西,她什么都没带。
那六年的婚姻里,没什么值得她留恋和带走的。
八点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
林若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林若楠?”是沈雅柔的声音,听着依旧虚弱,但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电视节目的声音,显得有些违和。
“有事?”林若楠的语气很平淡。
“若楠,我知道你恨我。”沈雅柔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哭,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医生说,如果这周再不做骨髓移植,我可能就……就撑不下去了……”
“那你就做吧。”林若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你……你同意了?”沈雅柔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和急切。
“我没说我同意。”林若楠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行人经过,步履匆匆。
陈俊明的车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回去补觉,或者去医院看沈雅柔了。
都不重要了。
“若楠,你别这样……”沈雅柔又开始哭,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就忍心看着我死吗?小宝还那么小,他才四岁,他不能没有妈妈……”
“沈雅柔。”林若楠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你真的病了吗?”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沈雅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柔弱无助,而是带着几分慌乱和恼怒。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病得那么重,为什么不去全国最好的医院做全面检查和治疗?为什么非要盯着我的骨髓不放?”林若楠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穿透力,“还有,我找人查过了,你这几个月,每周都去高档美容院做护理,每个月都买新款的包包和首饰。一个被医生断言‘撑不过四个月’的人,有这闲心,有这精力?”
“你……你调查我?”沈雅柔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
“只是好奇而已。”林若楠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昨天也去体检了。医生说,我中度贫血,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根本不适合做骨髓捐献。就算勉强做了,也有很大的风险,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你骗人!”沈雅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
“检查报告在我这儿,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发给你。”林若楠的语气依旧平静。
王丽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只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慌乱。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威胁:“林若楠,你斗不过我的。俊明信我,妈信我,全家都信我。你以为你说了这些,他们就会信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在找借口,是在推脱责任!”
“我知道。”林若楠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了然,“所以我不打算说了。”
“你……你想干什么?”沈雅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很快你就知道了。”林若楠挂断电话,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八点五十,她下楼。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天空飘起了细密的毛毛雨。
春天的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丝清新的气息。
林若楠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她这六年的人生,压抑而沉闷。
也好。
这场雨,就当是洗刷过去的尘埃吧。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司机摇下车窗:“姑娘,去哪儿?”
“城东十字路口。”
“好嘞。”司机爽快地答应,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林若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异常平静。
没有害怕,没有紧张,也没有后悔。
就像是要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一件能让她彻底解脱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瑶发来的微信:“若楠,你在哪儿?陈俊明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语气怪怪的,你要小心点!”
林若楠回复:“我没事,别担心。这几天别联系我,等我联系你。”
“你到底要干什么?别做傻事啊!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夏瑶发来一连串的消息,带着浓浓的担忧。
“不会做傻事,放心吧。”林若楠简单回复。
发完这条,她关掉了这个手机,把它放进包里。
然后拿出新的手机,开机。
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江景然,夏瑶,还有一个备注为“司机”的陌生号码。
九点整,车子准时到达城东十字路口。
这个路口很宽,四个方向的车流在这里交汇,红绿灯的时间设置得特别长。
林若楠付了钱下车,站在人行道边等红灯。
雨下得比刚才大了些,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带来一丝凉意。
马路对面,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缓缓驶来,速度不快,看起来和普通的家用面包车没什么区别。
司机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林若楠知道,那是江景然安排的人,绝对可靠。
红灯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林若楠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背包带,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三,二,一。
绿灯亮起。
她迈步走上斑马线,步伐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面包车开始加速,朝着她的方向驶来。
一切都像慢镜头一样。
她看见面包车越来越近,看见司机紧张而专注的脸,看见周围行人惊讶而惊恐的表情。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疼。
只是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推了一下,然后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有人跑过来,有人拿出手机打电话报警,有人大声呼喊着“快叫救护车”。
林若楠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听见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道希望的曙光。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林若楠闻到了浓郁的消毒水味道。
睁开眼,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床边滴滴作响的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
是医院。
“醒了?”江景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林若楠转过头,看见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眼神里满是关切。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林若楠想坐起来,但身上没什么力气,稍微一动,左臂就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感。
“躺着别动。”江景然赶紧按住她,语气带着一丝责备,“轻微脑震荡,左臂轻微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已经处理过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确保没有其他隐患。”
“计划顺利吗?”林若楠最关心的还是这件事。
“很顺利。”江景然在她床边坐下,压低声音,确保不会被其他人听到,“交警已经赶到现场,认定是面包车司机全责,司机也‘承认’了是因为雨天路滑,刹车失灵,才导致了这场事故。现在陈家人应该已经接到医院的通知了,估计很快就会过来。”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护士探头进来,小声说:“江医生,病人林若楠的家属来了,在急诊室那边闹得厉害,说要见病人,还要讨个说法。”
江景然点点头,语气平静:“知道了,让他们去ICU门口等着,就说病人情况危急,正在紧急抢救,暂时不能见人。”
“好的。”护士应了一声,轻轻关上门离开。
林若楠看着江景然:“ICU?”
“做戏就要做全套。”江景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去应付他们。记住,你现在是‘林若楠’,重伤昏迷,随时有生命危险。等时机成熟,我会宣布你抢救无效死亡,让你彻底摆脱他们。”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用‘林溪’的身份,开始全新的生活了。”江景然看着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心疼和期待,“若楠,你确定要走这一步吗?一旦死亡证明开出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以‘林若楠’的身份生活了。”
“我早就回不去了。”林若楠的语气很坚定,“从陈俊明用离婚威胁我的那一刻起,‘林若楠’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想要为自己而活的林溪。”
江景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林若楠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但比刚才明亮了一些。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争吵声。
是陈俊明的声音,很大,很激动,带着浓浓的愤怒和焦急。
“我老婆呢!我老婆在哪儿!你们把她怎么了!赶紧让我见她!”
然后是江景然冷静而专业的声音:“先生,请你冷静一点。你的妻子伤势严重,正在抢救室进行紧急抢救,具体情况还需要等手术结束才能知道。”
“抢救?为什么会抢救!不就是被车撞了一下吗!怎么会这么严重!”陈俊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
“撞击力度很大,病人出现了颅内出血的症状,情况非常危险。请你们在外面耐心等待,不要大声喧哗,以免影响医生的抢救工作。”江景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危险?有多危险?你说清楚!会不会有生命危险!”陈俊明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丝崩溃。
声音渐渐远了,应该是被护士劝到ICU门口等着了。
林若楠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陈俊明,是在大学图书馆,他帮她拿下了书架最高处的那本专业书,笑容阳光。
第一次约会,是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他请她吃麻辣烫,两个人辣得直喝水,却笑得很开心。
第一次说喜欢她,是在她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条自己织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却很温暖。
求婚那天,他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简单的戒指,眼神真诚地说:“若楠,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永远不会让你受委屈。”
结婚那天,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像个傻子,以为自己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幸福。
然后呢?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失望。
是他忘记了她的生日,是他把她的工资卡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是他在她生病时依旧让她做饭洗衣,是他在家人欺负她时选择沉默,是他为了报恩,毫不犹豫地牺牲她的健康。
六年。
她把最好的六年,最美好的青春,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凉凉的。
林若楠没有擦,任由它流。
这是最后一次为那段失败的婚姻,为那个不值得的人哭了。
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活,为“林溪”活。
ICU门口。
陈俊明焦躁地走来走去,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神情疲惫而慌乱。
接到医院电话时,他正在公司开会,讨论一个重要的项目。
电话里说,他的妻子林若楠出了严重的车祸,正在医院抢救,情况危急,让他马上赶过来。
他愣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出了会议室。
一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差点和其他车辆相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若楠不能有事。
林若楠出车祸了。
怎么会?
早上他还在她楼下等了她很久,直到实在撑不住才回家换衣服。
怎么一转眼,人就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哥,你别走了,我头晕。”陈语然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小声抱怨道。
“我坐不住!”陈俊明吼了一声,又立刻压低声音,眼神带着浓浓的焦虑,“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车祸!交警怎么说的?”
“交警说是面包车司机全责,雨天路滑,刹车失灵,没控制住。”陈语然低着头玩着手指,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嫂子也真是的,过马路不知道小心点,现在好了,自己受罪不说,还害得我们跟着担心。”
“你闭嘴!”陈俊明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浓浓的怒意,“那是你嫂子!她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还说这种风凉话!有没有点良心!”
陈语然撇撇嘴,不敢再说话了。
沈雅柔坐在另一边的长椅上,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看起来格外虚弱。
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包,指甲深深陷进皮料里,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林若楠出车祸了。
怎么会这么巧?
昨天她们才通过电话,林若楠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今天人就出事了。
而且,林若楠昨天好像知道了什么……
难道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沈雅柔的心里乱糟糟的,既有些庆幸,又有些慌乱。
庆幸的是,林若楠出事了,可能就没办法给她捐骨髓了,她就不用再演戏了。
慌乱的是,林若楠的车祸太蹊跷,万一她真的发现了什么,会不会还有后手?
“雅柔,你还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陈俊明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若楠。”沈雅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神带着一丝担忧,“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陈俊明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焦躁地走来走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林若楠,担心她的安危,根本没注意到沈雅柔眼底深处的复杂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一直想要保护的“恩人”,其实根本没病;他一直逼迫的妻子,其实才是那个默默付出、被他伤得最深的人。
他更不知道,这场车祸,是林若楠精心策划的一场“假死”,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摆脱他,摆脱这个让她窒息的家。
而他和他的家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一切都还能按照他们的意愿发展。
林若楠躺在病房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争吵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会让陈俊明,让陈家,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