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李栓柱,俺们村的人,都喜欢叫我“傻柱”。
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穷,还老实。
九零年的光景,我们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李家村,家家户户都还住着土坯房。
而我家,是村里最穷的那一户。
穷到啥地步呢?
穷到我二十五岁了,连个媒婆都不愿意登我家的门。
用村里长舌妇的话说:“谁家好好的闺女,会嫁给李栓柱这个穷光蛋?跟着他,连苞米面糊糊都喝不饱!”
我倒是不急,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我娘急。
她怕李家到了我这一代,就断了香火。
她更怕的,是自己看不到我娶媳-妇的那一天。
开春的时候,我娘病倒了。
病得很重。
去镇上的卫生院瞧了,医生说是肺痨,得花大钱治。
可我家,早就被掏空了,连买药的钱都凑不出来。
眼瞅着我娘一天比一天虚弱,咳出来的血,都带着黑丝。
村里的“神婆”王大仙,给我出了个主意。
她说,我娘这是阳气弱,被阴气缠上了,必须得尽快办一场红彤彤的喜事,“冲喜”,才能把我娘的命,从鬼门关里给拉回来。
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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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哪找个媳-妇去冲喜?
就在我走投无路,快要绝望的时候。
村里的老支书,吧嗒着他的旱烟袋,找上了我。
他蹲在我家那快要塌了的门槛上,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
“栓柱啊,想救你娘的命不?”
我“噗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
“支书大爷,只要能救俺娘,您让我干啥都行!我给您当牛做马!”
老支书把我扶了起来,又吸了口烟,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当牛做马就不用了。”
“叔给你,介绍个媳-妇。”
我当时就愣住了。
老支书叹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就是……村东头,王大-锤家的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就窜到了天灵盖。
村东头,王大-锤家的那个女人,月娥,在俺们村,那可是个比瘟疫还可怕的存在。
谁都知道,她是半年前,被村霸王大-锤,不知道从哪个外地,花五十块钱,“买”回来的。
听说,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又白又净,还会识文断字。
可她性子烈,不听话,天天想着往外跑。
王大-锤那个畜生,就把她往死里打。
打得她,眼睛也瞎了,嗓子也哑了,成了一个又瞎又哑的,废人。
王大-锤玩腻了,也嫌她晦气,就想把她给处理掉。
可谁敢要啊?
娶个瞎子哑巴回家,那不是娶媳-妇,是娶了个祖宗回来伺候着。
老支书看着我煞白的脸,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栓柱,叔知道,这事委屈你。”
“可王大-锤说了,他不要你一分钱的彩礼,只要你肯把月娥给‘娶’过去。”
“他……他还愿意,倒贴你二百块钱。”
二百块钱!
在九零年,对于我们这样的穷人家来说,那可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足够我娘,吃上一整年的好药了。
一边,是全村人避之不及的,“不干不净”的瞎眼哑巴女。
一边,是我娘那条,奄奄一息的,随时都可能断气的命。
我,没得选。
我对着老支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叔,我娶。”
我李栓柱,要娶王大锤家那个瞎眼哑巴女月娥的消息,像一阵夹着腥臊味的旱地风,在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李家村的角角落落。
我,李栓柱,这个二十八岁还光着棍的老实人,成了全村人嘴里,那个最大的,也是最新的笑话。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那些闲得长毛的长舌妇,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磕着瓜子,吐出的唾沫星子在干燥的空气里划出鄙夷的弧线,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扎在我看不见的脊梁上。
“你们听说了吗?李栓柱那个傻子,为了王大锤给的那二百块钱,真把那个瞎子哑巴给娶了!”一个脸盘子像发面饼的婆娘,压低了声音,却又故意让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
“二百块钱?就为了二百块钱,把个克夫的灾星请回家?真是穷疯了!我跟你说,捡破烂的都没他这么不挑食的!”另一个瘦得像根麻杆的女人,尖着嗓子附和,引来一阵哄笑。
“等着瞧吧,他家那个老娘,本就是个药罐子,拖不了几天了。现在再添一口吃白饭的,还是个又瞎又哑的废物,不出半年,他家就得去要饭!到时候别来咱家门口就行!”
这些风言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我家那破了洞的窗户纸,钻进我那病入膏肓的娘的耳朵里。
我娘,那个被肺病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正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身体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无声地流泪。那浑浊的泪水,顺着她眼角深刻的皱纹,流进她早已花白的鬓角里。
“儿啊…是娘对不住你啊…是娘没用,拖累了你啊…”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心疼。
我赶紧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草药,走到床边,握着她那双干枯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冰。我强忍着心里的酸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让她安心。
“娘,您说啥呢!能给您娶个儿媳妇回来,给您冲冲喜,这是儿子的福分!您没看到,自从我说了要娶媳妇,您这几天的气色都好多了!”
“您就擎好吧,等您病好了,就让她,就让月娥,端茶倒水,好好伺候您!”
我没有办酒席,村里没人会来,请了也是自取其辱。
我也没有请客,家里除了那几袋子快要见底的玉米面,再也拿不出任何能招待人的东西。
我只是用王大锤给的那二百块钱里的一部分,去镇上那家布店,求了半天,才让老板娘从一堆零碎布头里,给我扯了几尺最便宜的红布。
回到家,我用那把生了锈的剪刀,对着烛火,小心翼翼地剪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囍”字,用稀饭熬的浆糊,贴在了我家那扇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木门上。
那红色,在那片灰败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凄凉。
然后,我厚着脸皮,去邻居三叔家,借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哦不,是板车。我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
在全村人那充满了嘲笑、鄙夷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中,我一个人,像一个奔赴刑场的囚徒,拉着那辆空荡荡的板车,去了村东头,王大-锤家,“迎”我的新娘。
王大锤,那个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一根手指粗金链子的村霸,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家那棵能遮住半个院子的大槐树下,一边喝着茶,一边用一根牙签剔着他那满是黄垢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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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拉着板车进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指了指墙角那间,用石头垒起来的,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子霉味的柴房。
“人,就在里头。带走吧。记住了,二百块钱,买断了。以后是死是活,跟我们老王家,再没半点关系。”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石头,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推开了那扇用木棍插着的柴房的门。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尖叫,像一声痛苦的呻吟。
一股混合着馊味、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的,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差点吐出来。
月娥,我的新娘,就蜷缩在角落里的一堆散发着霉气的干草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旧粗布衣裳,上面还沾着几块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血迹。
她很瘦,瘦得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枯黄的叶子。手腕和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被踩过的枯草,上面还沾着草屑和泥土。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透明的纸。
那双本该很漂亮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焦距地,茫然地,望着地面。她的眼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她就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里,落满了灰尘的,破碎的娃娃,失去了所有的生命气息。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笨拙地,轻声地对她说:
“月娥…我叫李栓柱…我是来…娶你的。”
“你…跟我回家吧。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任人摆布的木偶,仿佛我的话,只是一阵吹过她耳边的风。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来。
她的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捧羽毛。
我将她背在了我的背上,那瘦弱的身体硌得我背脊生疼。
我用那辆破旧的板车,将她,拉回了家。
一路上,村里的孩子们,像一群发现了新奇玩具的猴子,跟在我的车后,一边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扔向我们,一边拍着手,唱着他们新编的童谣。
“傻柱子,娶媳-妇,娶个瞎子当媳-妇!瞎子媳-妇不会走,板车拉着到处游!傻柱子,背媳-妇,背个哑巴当媳-妇!哑巴媳-妇不会叫,打她骂她不知道!”
石子砸在板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低着头,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拉着车。
眼泪,却不争气地,混着汗水,吧嗒吧嗒地,掉在了那条,充满了屈辱的,回家的黄土路上。
我不知道,我拉回家的,究竟是一个媳-妇,还是一个,比我更沉重的,苦难。
我的新房,就是我家那间,只有不到十平米的,破旧不堪的土坯房。
墙上,那个我用红纸,笨拙地剪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囍”字,是这间昏暗的,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屋子里,唯一的,也是最刺眼的一抹亮色。
月娥从进了门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沉默地,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般,坐在那张由几块凹凸不平的木板搭成的,我睡了二十多年的,冰冷的床边。
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那双被村里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毫无焦距的,空洞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毫无生气地,望着地面上那片,因为常年漏雨而形成的,深色的水渍。
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的,却又易碎的瓷娃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我心里,又是同情,又是害怕。
我给她倒了一碗,我娘特意嘱咐我,加了两大勺红糖的热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面前。
“喝……喝口水吧,暖和。”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结巴。
她不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又从那只破旧的碗柜里,拿出了我娘为了“冲喜”,而舍不得吃的,那个唯一的,被煮得熟透了的,还带着余温的鸡蛋。
我笨拙地,用我那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将蛋壳一点一点地剥干净,露出里面光滑圆润的蛋白,递到她的嘴边。
“吃……吃个鸡蛋吧,俺娘说,吃了吉利。”
她还是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个傻子一样,手足无措地,站在她的面前,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入夜后。
外面,毫无征兆地,刮起了这年头,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妖风。
那风,卷着沙土和枯叶,疯狂地,拍打着我家那扇薄薄的,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窗户纸,发出“哗啦啦”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那声音,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鬼的手,在外面,拼命地,想要抓破那层薄薄的纸,伸进屋里来。
也像无数个无家可归的冤魂,在窗外,凄厉地,绝望地,哭嚎。
隔壁房间里,我娘的咳嗽声,也仿佛被这风声给勾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促。
每一声,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钝的刀子,在我的心上,来回地,一刀一刀地,割着。
我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我看着坐在床边,那瘦弱的,在昏暗的,只有十五瓦的,发出昏黄色光晕的灯泡下,瑟瑟发抖的月娥。
虽然,我心里也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女人,充满了恐惧和一丝丝的嫌弃。
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无法言说的同情。
我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可怜人。
我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走到她身边,用我这辈子,说过的话里,最温柔的,也是最笨拙的语气,试图安慰她。
“你……你别怕。”
“俺……俺叫李栓柱,以后,你就是俺的媳-妇了。”
“俺虽然穷,但俺不是坏人,俺跟你保证,俺绝对不会像王大-锤那个天杀的畜生一样,欺负你,打你。”
“以后,你就安心地,在这儿住下。有俺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你。”
我说完,给她打了一盆,滚烫的,能烫掉一层皮的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脚下。
“你……你把脚洗洗吧,洗了脚,身上就暖和了。”
月娥似乎是被我的这番举动,触动了。
她那一直僵硬得如同石头一样的身体,微微地,松弛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戒备。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虔诚地,帮她脱掉了那双早已磨破了鞋底,露出了好几个脚趾的,破旧的布鞋。
她的脚,很小,很白,皮肤细腻得,不像是一个乡下女人该有的脚。
可那双脚上,却布满了各种各样的,青紫色的,触目惊心的伤痕,而且冰冷得,像一块刚从深冬的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用热水,一遍一遍地,轻轻地,为她擦拭着那双伤痕累累的脚。
然后,又用我那唯一一条,还算干净的,没有破洞的毛巾,给她仔仔细细地擦干。
做完这一切,我在她旁边的地上,用几捆晒干的稻草,铺了一个简易的,还算厚实的地铺。
我准备,就在这里,躺下,度过我们这个,荒唐的,诡异的,令人心惊胆战的新婚之夜。
可就在我,刚躺下,吹灭了那盏昏暗的油灯,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
异变,陡生。
我刚在地铺上躺下,就感觉背后,传来了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的凉意。
那间只有一盏昏暗的,十五瓦的,发出昏黄色光晕的灯泡的小屋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夹杂着几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乌鸦的,凄厉的怪叫。
我正准备闭上眼睛,就这么将就一晚。
一个清晰、冰冷,带着一丝金属质感,完全不像一个“哑巴”能发出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我的身后,响了起来。
那个从我把她接回家开始,就没发出过任何声音,被全村人,包括我,都认定是“哑巴”的月娥,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久未说话,而显得有些虚弱和沙哑。
但在死一般寂静的,诡异的夜里,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她没有叫我的名字。
她也没有对我说任何,一句感谢的话。
她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般的,冰冷的语气,对着我的后背,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让我瞬间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倒流的,莫名其妙的话。
我听到那句话后,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看不见的手,在瞬间,死死地抓住了我的心脏!
我甚至,来不及回头,看她一眼,也顾不上穿上我那双放在地上的,破旧的解放鞋。
我只是下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不似人声的惊叫。
然后,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所谓的新房!
我娘被我的动静,和那声凄厉的尖叫,彻底惊醒了。
她在隔壁的房间里,用她那虚弱的,沙哑的声音,焦急地喊着:
“栓柱!栓柱你怎么了?大半夜的,鬼哭狼嚎的,是……是见鬼了不成!”
我冲到院子里,被那冰冷的,夹杂着泥土腥气的夜风,一吹,才稍微地,清醒了一点。
我背靠着冰冷的,粗糙的土墙,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着粗气,我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我的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敢相信,我刚才,听到的。
一个被王大-锤打瞎了眼、打哑了嗓子的,可怜的,柔弱的女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