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狂飙扫过的江州,十五年的风平浪静下,是当年未除尽的根悄然长成了新的黑网。
背负着原罪的高家独女,偏要穿上一身警服回到这片是非之地,他要亲手撕开谜团,看看自己的父亲究竟是魔鬼,还是一个被魔鬼吞噬的人。
一份尘封在档案室的诡异合影,成了他砸向这潭死水的第一块石头,溅起的却是让他遍体生寒的陈年秘辛。
他这才发现,那个白了头的安欣,根本不是父亲一生的死敌,反而是他们父子之间那段被强行抹去的过往,唯一的守密人。
当他以身犯险,潜入比当年强盛集团更深的漩涡时,父辈的宿命在他身上重演,这一次,是沉沦为王,还是向死而生?
![]()
01
江州的夏天,像个捂得密不透风的蒸笼。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水泥地上切割出一条条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汗水和廉价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区里,几个刚出完现场的年轻警员瘫在椅子上,一边灌着冰可乐,一边大声抱怨着写不完的结案报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混杂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充满了烟火气。
高晓晨就站在这片喧嚣之外的走廊里,像一棵被错种在这里的植物。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肩章在光线下亮得有些刺眼。衣服或许是制式的原因,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挺得笔直的脊梁。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带着体温的调令,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这是他回到江州的第三天,也是他作为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见习警员的第一天。从踏入这栋大楼开始,他就感觉有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只是不经意地从他身上扫过。
没人上来搭话,也没人对他表现出过多的热情,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让他紧绷的神经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他宁愿被当成一个透明人,也不想在第一天就听到任何人提起那个他用了十五年时间去逃离,又花了四年时间决心要面对的姓氏。
“高晓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是支队长王硕。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肃。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算不上挑剔,但足够有穿透力。“跟我来吧,安局要见你。”
“安局”,这两个字像一枚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高晓晨的心脏。他默默跟在王硕身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孤独的回响。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各种表彰锦旗和先进个人照片,那些笑容灿烂的面孔,在他看来都像是在无声地拷问他:你,一个姓高的,来这里做什么?
安欣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虚掩着的,王硕敲了敲门,推开,侧身让他进去。
高晓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一张老式的办公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堆满了山一样高的案卷,只留出一小片地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缸口还磕掉了一块瓷。
一个男人正坐在桌后,低头翻阅着一份卷宗。他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时间浸泡了太久的疲惫感。
他就是安欣。
和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总是固执地追寻着什么的年轻警察相比,眼前的安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锐气,只剩下一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骨架。
听到动静,安欣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高晓晨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钟,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如今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惊奇,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情绪。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客套,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
“坐。”
声音比高晓晨想象中还要沙哑。
这场景,和他预演过的一百种重逢都不同。没有质问,没有感慨,甚至没有一句“你长这么大了”。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个走错了门的陌生人。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尖锐的质问都让他难受。他挺直背,在椅子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安欣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浓茶,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他,像是审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证。
“为什么来江州?”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进行一场最普通不过的入职面试。
“报告安局,因为我的毕业综合成绩是第一,分配系统根据籍贯和名额,把我分到了江州。”高晓晨回答得滴水不漏,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标准答案,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隐藏了他内心真正的风暴。
安欣看着他,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他没有继续追问,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只有老旧空调的嗡嗡声,在填补着这令人窒息的空白。
终于,他从手边那堆积如山的案卷底下,抽出一份最旧的,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他将卷宗推到高晓晨面前,发出“沙”的一声。
“档案分高,不代表会办案。”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这是一起积压了十二年的悬案,受害人是个出租车司机,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一个月时间,把这份卷宗看完,给我一份你的分析报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看完之前,别在队里晃悠,去档案室待着。王硕,带他过去。”
说完,他便低下头,重新看起了手里的文件,仿佛高晓晨已经从这个空间里消失了。
高晓晨的心沉了下去。这算是一种“发配”吗?把一个满怀抱负的新人,扔进故纸堆里,让他自生自灭。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自己不是来纸上谈兵的,但看着安欣那个拒绝任何交流的侧脸,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朝安欣敬了个礼,声音不大但清晰:“是,安局。”
从办公室出来,王硕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说什么,只是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下到一楼最偏僻的角落。
档案室的门一打开,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灰尘的霉味扑面而来。高晓晨忍不住皱了皱眉。这里的光线很暗,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子,像沉默的巨人,将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压得更加逼仄。
“地方就在这了,那份案子的所有补充材料都在三号柜B区。有事叫我。”王硕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下高晓晨一个人,和这一屋子沉睡的秘密。
他将那份厚重的卷宗放在唯一的一张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档案室里静得可怕,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没有立刻翻开案卷,而是环顾着四周。他知道,安欣把他扔在这里,是不想看见他,也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姓高,这里不欢迎你。
可他偏不认。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回来,不是为了被这点冷遇打败的。
接下来的几天,高晓晨真的就如安欣所愿,把自己“藏”在了档案室里。他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认真地研读那份出租车司机被害的冷案。案情确实复杂,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在笔记本上画出了复杂的人物关系图。他要用一份无可挑剔的报告,让安欣无话可说。
这天下午,他为了查找一份当年的路况勘察图,需要爬上梯子去够一个很高的柜顶。柜顶上堆着几个积满灰尘的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待销毁-安欣”的字样。
他小心翼翼地想把箱子挪开,谁知最上面的一个箱子因为放置不稳,突然倾斜,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他吓了一跳,赶紧从梯子上下来。地上散落的都是些旧笔记本、泛黄的奖章、还有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他蹲下身,有些歉意地把东西一件件往箱子里捡。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硬硬的卡纸。
他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发现是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十几年前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集体合影,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的人脸依旧清晰。
前排中间,年轻的安欣和另一个同样穿着警服、笑得一脸阳光的年轻人并肩站着,那个人的眉眼,高晓晨在警局的英烈墙上见过——李响。
他们身后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同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和热血。
高晓晨的目光,却被照片最边缘的一个身影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个人站在队伍的最末端,半个身子几乎都出了画框,光线也最暗,导致他的脸有些模糊。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件普通的夹克衫。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尽管模糊,尽管只是一个侧脸的轮廓,但那个站姿,那个身形,还有那种混杂着拘谨和一丝倔强的神态……高晓晨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像极了年轻时的……高启强。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时间和地点都完全对不上。在照片拍摄的那个年份,根据所有公开的资料,他的父亲高启强,应该还只是旧厂街菜市场里一个受人欺负的鱼贩子。他怎么会,又凭什么,会出现在江州刑警队的集体合影里?
02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高晓晨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张照片,指甲几乎要嵌进相纸里。他飞快地将地上的东西全部收拾回纸箱,胡乱地塞回柜顶,然后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将那张合影悄悄地塞进了自己的警服口袋里。
那一整天,他都坐立不安。桌上摊开的冷案卷宗,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在他眼前跳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照片边缘那个模糊的身影,和记忆深处、姑姑偶尔拿给他看的旧照片里,那个年轻父亲的轮廓,正在疯狂地重叠、分离、再重叠。
晚上回到那个临时租来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单身公寓,高晓晨立刻反锁了房门。他拉上窗帘,打开书桌上那盏最亮的台灯,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灯下。
他一遍又一遍地端详着。
照片里的安欣,还很年轻,眼神清亮,带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他身边的李响,笑得那么开怀,仿佛江州所有的阳光都聚集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们身后的每一个人,神态各异,高晓晨甚至能从他们放松的站姿里,感受到一种属于集体的、毫无保留的信任感。
而那个角落里的“父亲”,则像一个闯入者,与整个画面的氛围格格不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巧合吗?路过被一起拉来拍了张照?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秒钟,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刑警队的集体合影,怎么可能随便拉一个路人进来。
高晓晨的心里升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难道父亲和安欣他们的关系,并不像后来媒体报道的那样,从一开始就是黑与白、警与匪的绝对对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第二天起,高晓晨的生活分成了两部分。白天,在档案室里,他依旧是那个埋头研究冷案的见习警员,表现得比之前更加专注,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秘密。
但只要一有空隙,他就会利用公安内部的权限,极其小心地,去查询照片上那些已经变得模糊的面孔。
他不敢直接搜索“高启强”这个名字,那会立刻触发系统警报。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根据照片的年份,去比对当年刑侦支队的人员名录,一个一个地核对。
结果让他越来越心惊。照片上的十几个人,除了安欣,有一半以上已经不在江州警队了。牺牲的,调离的,退休的,因故离职的……
、人事变动大得惊人。而那个最关键的、酷似高启强的身影,在任何官方记录里,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他就像一个幽灵,真实地存在于那张照片里,却又在所有的档案记录中被抹得干干净净。
这种“不存在”,比任何明确的记录都更让高晓晨感到不安和好奇。
他的反常举动,到底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注意到他的是队里的老警察,王建国,大家都叫他老王。老王快到退休年龄了,是队里为数不多的、从安欣当普通警员时就一路共事过来的“活化石”。、
他现在不怎么出现场了,主要负责队里的后勤和带新人。他不止一次看到高晓晨在档案系统里,查阅一些与他手中冷案毫无关联的、十几年前的人事档案。
这天中午在食堂,高晓晨正心事重重地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老王端着他的不锈钢餐盘,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小高啊,吃饭呢?”老王笑呵呵地开口,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王叔。”高晓晨礼貌地叫了一声。
“怎么样,档案室待得还习惯吧?”老王像是闲聊家常,“那地方是闷了点,不过对你们年轻人来说,多看看旧案子,能学到不少东西。”
“嗯,挺好的,安局也是为了我好。”高晓晨低着头说。
老王喝了口汤,慢悠悠地擦了擦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道:“我看你这几天,对咱们江州警队的历史挺感兴趣啊?到处翻当年的老黄历。怎么,想写本回忆录?”
高晓晨心里猛地一紧,筷子都差点没拿稳。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哪能啊王叔,我就是……就是看案子的时候,看到一些前辈的名字,好奇,就顺手查查看,学习学习他们的光荣事迹。”
“哦,是吗?”老王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光荣事迹都在荣誉墙上挂着呢。有些事啊,烂在过去就得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高晓晨的肩膀,“安局让你看的是案子,不是看人。小高,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别辜负了安局的‘栽培’啊。”
“栽培”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看着老王离开的背影,高晓晨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知道,这是警告。他的秘密行动,已经被发现了。而这个警告,很可能不是来自老王本人,而是来自他背后的人——安欣。
![]()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安欣,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当晚,安欣在办公室里接到了老王的电话。
“安局,那小子果然在查,查的就是当年那张照片上的人。”老王的声音有些担忧,“我敲打过他了,不过我看他那眼神,不是个会轻易罢休的主儿。”
“我知道了。”安欣只是淡淡地回了三个字,就挂了电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训练场上空无一人的跑道。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往事用钢筋水泥封存在了心底的最深处,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触碰。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高晓晨的准备,用最冷漠、最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他知难而退。
可他还是低估了血缘的奇妙,也高估了自己的平静。那个女孩的眼神,太像了。不是像高启强,而是像……像那个在菜市场里,一边被唐家兄弟欺负,一边还要护着弟弟妹妹的鱼贩子,眼神里都带着一股不认命的倔。
他没有直接去制止高晓晨,因为他知道,堵是堵不住的。他当年就是这样,越是不让他查,他就越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安欣拿起车钥匙,离开了办公室。他没有回家,而是开着车,在江州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转悠。不知不觉,车子就开到了那条他与高启强初次相遇的旧厂街。
这里早已被翻新,旧菜市场变成了窗明几净的连锁超市,当年那个简陋的夜宵摊也换成了网红奶茶店。可安欣闭上眼睛,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鱼腥味和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想起了除夕夜,他把冻得瑟瑟发抖的高启强兄弟俩带回警局,给他们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也想起了后来,他一次次地去找那个鱼贩子,告诉他要相信法律,要走正道。
那张照片……是他刻意留下,又迟迟不敢销毁的过去。那是他警察生涯里,唯一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越界”。他把高晓晨扔进档案室,或许潜意识里,就是想让他自己去找到。他在等,等这个女孩能自己走到哪一步。他也在挣扎,是否要亲手将那段尘封的往事,再次揭开。
如果揭开的代价,是让他守护了十五年的平静,连同这个女孩刚刚建立起来的世界观,一起崩塌呢?他不敢想。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就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03
老王的警告像一根无形的鞭子,让高晓晨的行动变得更加谨慎。他明白,公开的调查渠道已经行不通了,他必须找到别的突破口。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张照片本身。
他把照片带到一家专业的冲印店,请师傅用最高倍数的扫描仪进行扫描,然后将电子版导入自己的电脑。他将图片放大到极限,像素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就这么一寸一寸地,像个考古学家一样,在照片的每个角落里搜寻着蛛丝马迹。
终于,在照片右下角一个被磨损得几乎看不见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钢印印记。经过反复的锐化和对比度调整,他辨认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风驰照相馆”。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
接下来的几天,高晓晨一下班就泡在市图书馆的地方志阅览室里。他翻遍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新世纪初的所有江州黄页和工商名录,终于在一本破旧的电话簿里,找到了“风驰照相馆”的地址和电话。电话早已是空号,地址则在一个已经被拆迁改造的老城区。
他没有放弃。他利用周末,去了那个地址所在的社区。通过走访居委会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街坊,七弯八拐地,他终于打听到了照相馆老板的下落。老板姓钱,七十多岁了,照相馆在十几年前就因为数码相机的冲击倒闭了,现在跟着儿子住在城郊的一个新建小区里。
高晓晨提着一篮水果,找到了钱大爷的家。
钱大爷已经是个记性不太好的老人了,耳朵也有点背。对于十几年前的事情,他的记忆已经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模糊不清。
“警察来拍照?那多啦!”钱大爷喝着茶,慢悠悠地回忆,“那时候办身份证、拍工作照,都是我们这儿。你们局里那个……那个安警官,对,安警官,年轻的时候就老来,拍过好几次。”
高晓晨的心提了起来,他拿出手机,假装不经意地翻到那张合影的电子版,递到钱大爷面前:“钱大爷,您看看,这张照片,是您这儿拍的吗?我一个长辈的旧照片,想问问当时的情况。”
钱大爷眯着老花眼,凑得很近,看了半天,才点点头:“哦……有点印象,这个背景布,是我们家的。哎呀,这都多少年了……让我想想……”
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高晓晨也不敢催,只是耐心地等着。
“想起来了!”钱大爷一拍大腿,“那天好像不是专门来拍集体照的。我记得……是给一个什么……哦,对,是给一个重要的‘线人’拍资料存档照,说是要备案。拍完了,大家看人齐,就顺便在门口合了个影。对对对,就是这样!”
“线人”!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高晓晨脑海中的迷雾!
如果那个模糊的身影是“线人”,那他出现在刑警队的合影里,就变得合情合理了。可如果他真的是线人,为什么他的所有资料都被抹去了?又是什么样重要的线索,需要安欣亲自发展和保护?
告别了钱大爷,高晓晨的调查有了明确的方向。他不再去查人事档案,而是开始专注于一个词——“线人”。他开始查阅徐江案前后,所有与“线人”相关的卷宗,尤其是那些记录不详、代号模糊的案例。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梳理这些资料时,他发现照片上的另一位老警察,一个姓张的副支队长,在徐江案后不久就因病提前退休了。他的退休报告写得很简单,只说是积劳成疾,但高晓晨注意到,他的退休时间和那张照片的拍摄时间非常接近。他有种直觉,这个人,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通过内部系统,他查到这位张队,叫张敬,现在住在城郊的一家警察疗养院里。
高晓晨再次利用周末,换上便装,以警校学生做社会调研、采访老前辈的名义,来到了疗养院。
张敬的身体确实不好,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躺在病床上,手上还打着点滴。但他的眼睛,依旧锐利。看到高晓晨,他显得很警惕。
“警校的学生?现在警校还搞这种调研?”张敬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一丝审视。
高晓晨没有慌,他将自己的学生证(伪造的)和一份像模像样的调研提纲递了过去,然后就真的像个学生一样,问了一些关于当年警队生活、大案侦破的常规问题。张敬的戒心慢慢放下了一些,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起来。
当高晓晨状似无意地提起“李响”这个名字时,张敬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下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陷入了沉默。
![]()
高晓晨知道,时机到了。
他没有直接拿出照片,而是用一种非常轻、非常不确定的语气问道:“张叔,我……我在查阅资料的时候,看到一些零碎的记录,好像听说,当年队里……在徐江案前后,是不是有过一个很特别的线人?他好像……帮了很大的忙。”
张敬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死死地盯着高晓晨,声音都有些变调:“你听谁说的?这都是瞎传!没有的事!”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印证了高晓晨的猜测。
高晓晨没有继续逼问,他知道过犹不及。他站起身,将自己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脸上带着歉意,平静地说:“对不起,张叔,可能是我记错了,您别激动。您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在赌,赌对方的反应。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张敬虚弱却急切的声音。
“等等!”
高晓晨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张敬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喘了几口气,然后用一种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走近点……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太久,会发霉的……”
高晓晨走到床边,俯下身。
“那个所谓的‘线人’……”张敬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根本不是我们支队发展的。是安欣……是他违反了所有规定,单线联系的。后来……后来那个人出了事,所有的原始资料,安欣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对上面只说,是我们工作重大失误,损失了一个普通线人。”
张敬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抓住高晓晨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冷而用力。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处分,降职、检查、通报批评……他差点连这身警服都保不住。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忘了那个人的存在,让那个人干干净净地从世界上消失。因为……因为那个人,不光是个线人,他……他还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案子里,实实在在地,救过安欣的命。”
这个信息,如同一道惊雷,在高晓晨的脑海中炸响。他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安欣,竟然为了保护一个“线人”,赌上了自己的整个前途?
那个“线人”,真的是高启强吗?
如果是,那一段被掩埋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
04
从疗养院出来,江州的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高晓晨坐在返回市区的公交车上,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的思绪却乱成了一团麻。
张敬的话,彻底颠覆了他对安欣和父亲关系的全部认知。原来在黑与白之间,存在着一个如此巨大、如此危险的灰色地带。安欣的冷漠和疏远,不再是单纯的厌恶,而更像是一种沉重的、不得不为之的守护。他在守护什么?守护那个秘密,还是守护那个曾经救过他命的人?
回到警局,高晓晨还没走进档案室,就被通知去安欣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安欣正站在窗边抽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安欣抽烟。听到声音,他掐灭了烟头,转过身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带着一种风暴来临前的平静,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我的办公室,疗养院,你下一个目标是哪里?是不是打算把所有退休的老家伙都采访一遍?”安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在高晓晨心上。
高晓晨的脸色白了白,他知道,自己的行踪完全在安欣的掌握之中。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站着。
安欣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新的、更厚的补充材料扔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你的分析报告呢?我让你来刑侦支队,是来办案的,不是让你打着调研的旗号,来当一名不合格的历史学家!高晓晨,我提醒你,这里是警局,不是你满足个人好奇心的地方。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打包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去!”
他的话很重,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他。
高晓晨的眼圈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抬起头,迎着安欣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选择顺从和退缩。
“安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异常清晰,“如果一个案子的根,就烂在了过去的历史里,我们不去把它挖出来,怎么能看到全部的真相?我们当警察,不就是为了求一个真相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晓晨从安欣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像一块坚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但那丝动摇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和决绝所覆盖。
这次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像一场无声的宣战。安欣明白了这女孩的执拗不会轻易改变,而高晓晨也更加确定,安欣守护的那个秘密,背后一定有着超乎想象的重量。
安欣内心无比煎熬。张敬会说些什么,他大概能猜到。那个秘密,他守了十五年。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线人”故事,那是一段被强行扭曲和掩盖的过去,是一份几乎被遗忘的、属于他和高启强两人的“初心”。他开始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孩,她的韧劲和敏锐,甚至超过了年轻时的自己。他害怕,真相的重量,会彻底压垮这个本就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女孩。
从那天起,安欣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把高晓晨“关”在档案室,而是开始“惩罚性”地给他安排大量的工作。
今天去城东处理邻里纠纷,明天去城西调解经济,后天跟着老王去社区做防诈骗宣传……全都是些琐碎、辛苦、磨人,却接触不到任何核心刑侦业务的“苦差事”。
队里的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这个靠关系进来的小姑娘,一来就得罪了安局,被穿小鞋了。高晓晨听在耳里,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这是安欣想让他忙起来,忙到没时间去胡思乱想。
但安欣没想到的是,这些看似无用的“惩罚”,反而给了高晓晨一个深入了解如今江州社会生态的绝佳机会。他每天穿梭在城市最市井、最真实的角落,接触着三教九流的人物。他的观察力,在这些繁杂琐碎的警务中,得到了惊人的锻炼。
转机,就在一次看似普通的经济纠纷调解中出现了。
那是一起典型的投资理财爆雷事件,一群大爷大妈围在一家名为“盛海投资”的公司门口,要求退还他们的养老钱。高晓晨和老王被派去维持秩序和登记信息。
在给一个涉案公司的小头目做笔录时,对方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无意中说漏了一句:“这事儿不能全怪我们啊!我们也是听我们老板的。我们老板叫杨健,那可是江州响当当的人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当年可是跟着强盛集团混出来的……”
“杨健”这个名字,高晓晨在来江州前做的功课里看到过。他是高启强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主要负责一些“灰色”的金融业务,当年因为证据不足,加上他主动投案并检举了其他几名小头目,最终只判了几年,是为数不多能“全身而退”的人之一。
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
高晓晨的心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做着笔录,却将这个名字和“盛海投资”牢牢记在了心里。
晚上,他回到公寓,立刻开始在网上搜索所有关于杨健和他公司的信息。他发现,杨健的发家史,恰好就是在他出狱之后,也就是十几年前。而那个时间点,与张敬口中那个“线人”出事的节点,有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重合。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高晓晨的脑海中逐渐成型:当年的强盛集团,或许并没有被彻底清除。它的根须,早已深入江州这片土壤,只是换了一种更加隐蔽、更加“合法”的方式,继续蛰伏、生长。
而杨健,很可能就是这片地下网络延伸到地面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线索,在不经意间,从尘封的过去,延伸到了鲜活的现在。高晓晨感到一阵兴奋,又有一丝恐惧。他知道,自己可能正在触碰一个比那张旧照片更危险、更庞大的秘密。
05
高晓晨开始将调查的重心,从那张旧照片,转移到了杨健和他的“盛海投资”上。他不能动用警方的资源,那会立刻惊动安欣。他只能利用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像一个真正的私家侦探那样,进行外围调查。
他假装成理财客户,去盛海公司的门店咨询;他混进那些受骗大爷大妈的维权群里,收集信息;他甚至在深夜,悄悄潜入盛海公司所在写字楼的地下车库,记录下杨健那辆豪车的车牌号和日常出入时间。
调查越深入,他就越心惊。盛海公司表面上做的是合规的金融产品,但内核却是非法集资。他们利用新兴的网络概念和复杂的金融模型,包装出一个个看似高回报、低风险的投资项目,精准地收割着那些信息不对等的中老年人。整个操作手法极其专业、隐蔽,而且资金流向极为复杂,即使立案,也很难抓住关键证据。
这种手法,太熟悉了。高晓晨从姑姑高启兰偶尔的描述中,不止一次听到过,这正是他父亲高启强后期惯用的手段——用合法的商业外衣,包裹着最原始的罪恶。
他几乎可以肯定,杨健的背后,一定还藏着一张更大的网。
与此同时,在高晓晨看不见的地方,安欣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注着杨健。
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进入的加密电脑文件夹里,存放着十几年来,他秘密收集的所有关于强盛集团“漏网之鱼”的资料。杨健,只是其中的一个。安欣知道,这些人就像一群蛰伏的毒蛇,这些年安分守己,只是在等待时机。最近江州金融市场出现的一些不正常波动,让他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知道这个犯罪网络的存在,甚至隐约知道,它的背后,可能牵扯到一个比当年的赵立冬能量更大的“保护伞”。他迟迟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是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一个能将整张网连同背后的毒蜘蛛,一起连根拔起的时机。
高晓晨的调查,就像一根不受控制的探针,正在莽撞地戳向这张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大网。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
这天晚上,江州下起了瓢泼大雨。
高晓晨通过在维权群里得到的一个线报,得知杨健今晚会在城东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和一伙外地人进行一笔“非常重要”的交易。他不知道交易内容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获取关键证据的唯一机会。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向安欣报告。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单枪匹马去闯一次。他害怕自己的报告交上去,会像石沉大海一样,被安欣以“证据不足”的理由压下来,从而错失良机。
他换上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上棒球帽,搭了一辆车,在离码头很远的地方就下了车,然后借着夜色和雨声的掩护,徒步摸到了那座废弃的仓库外。
仓库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隐约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他绕到仓库侧面,发现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他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躲在窗台下,悄悄举起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仓库里,杨健正和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交易,地上放着几个硕大的行李箱。他们说的是黑话,高晓晨听得不太懂,但他清晰地录下了他们打开箱子验“货”的画面——那不是毒品,也不是现金,而是一叠叠被伪造得足以乱真的银行承兑汇票。
这就是他们非法集资骗局的核心!
高晓晨心头狂喜,就在他录下关键画面,准备悄悄撤离时,脚下的一块碎石子被他不小心碰掉,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谁?!”仓库里,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厉声喝道。
下一秒,几道刺眼的手电光同时照向了高晓晨藏身的地方。
“不好!有条子!”
“抓住他!”
高晓晨心里一凉,想也不想,转身就跑。但他一个刚出警校的女孩,哪里是这群亡命之徒的对手。没跑出几步,就被两个人从后面扑倒在地,手机也被抢了过去。
“臭娘们,敢偷拍我们!”杨健走上前来,一脚踩在高晓晨的背上,眼神阴狠,“说!谁派你来的?”
高晓晨咬着牙,雨水和泥水糊了他一脸,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玩脱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砰——!”
一声巨响,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被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外面猛地撞开!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仓库都为之震动。
刺眼的车灯像两把利剑,瞬间照亮了仓库里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车门打开,一个人影从驾驶座上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让他花白的双鬓显得更加醒目。
是安欣。
他手里没有拿枪,甚至没有任何武器,只是提着一个看起来很陈旧的、和他此刻气场格格不入的医药箱。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杨健的身上。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被踩在地上的高晓晨,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但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风暴。
他朝着杨健,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老默的儿子,也学会玩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了?”
杨健的脸色瞬间剧变,像是见了鬼一样,脸上的狠厉和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而让趴在地上的高晓晨彻底呆住的,是安欣的下一句话。
他看着惊慌失措的杨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盖过了哗哗的雨声。
“你忘了你爸临死前,是怎么拜托高启强的?又是怎么拜托我的?你这样做,对得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