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强光刺入眼帘时,周乙以为自己看见了地狱的业火。
但那味道不对。没有硫磺,只有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古龙水香,那是高彬的味道。他听见一个含笑的声音,近在耳边,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
“你知道吗,就在今天上午,哈尔滨的地下党组织为你开了一场秘密的追悼会。”
“你的同志们称颂你是钢铁般的英雄,顾秋妍同志抱着莎莎,在你的‘遗像’前哭得肝肠寸断。你的名字,很快就会被刻在烈士的纪念碑上。”
高彬顿了顿,享受着这片刻的沉默,然后缓缓地抛出了那个淬毒的问题。
“现在,告诉我,一个活着的‘叛徒’,和一个死去的‘英雄’,哪一个对你的信仰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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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黎明,天光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铁窗外的哈尔滨依旧沉睡,只有风在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周乙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
他仔细扣好那件半旧的中山装,每一颗纽扣都对得齐整,仿佛不是要去赴死,而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如一口深井,映不出波澜。
鲁明带着两个特务走了进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挂着一种施虐者的快意,试图从周乙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周先生,该上路了。科长在院子里等你。”
周乙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手心。
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纽扣,象牙白色,带着一点磨损的痕迹。
那是从女儿莎莎的一件小衣服上掉下来的,被他珍藏至今。
指腹的温度,似乎还能感受到女儿身体的温软。
这是他与那个温暖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他将纽扣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平静地站起身,向外走去。
特务科的院子里,积雪被清扫到了两旁,堆成灰色的雪堆。高彬就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呢绒大衣,没有戴帽子,任由冰冷的空气吹拂着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看见周乙走出来,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棋手在终局后对对手的审视。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决。
不需要言语,他们都明白这场持续了数年的智力角逐,在此刻画上了句号。高彬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绝对的掌控感。
周乙的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没有恨,也没有畏惧。
他只是一个即将完成使命的战士,坦然面对自己的结局。
囚车颠簸着驶向郊外。
车厢里出奇的安静,只有周乙和高彬两人。高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审问或炫耀,反而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支雪茄,青白色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缭绕。他将雪茄递向周乙。
周乙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彬收回手,自顾自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唇齿间缓缓吐出,像一条灰色的蛇。他用一种近乎惋惜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周乙,你知道猎人最兴奋的时刻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
“不是猎物中枪倒地的瞬间,而是看着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那种对生命的渴望和挣扎,才是最美的艺术。”
高彬的目光落在周乙的侧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杰作。
“可惜,你的表演太快了,还没到高潮,就要落幕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毫无征兆地刺入周乙的意识深处。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高彬。那双总是带着微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病态的、导演般的掌控欲。周乙瞬间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处决。
这更是一场为高彬一人上演的戏剧。
这个念头,让周乙感到了一丝比死亡本身更深邃的寒意。
刑场在城郊的一片白桦林前。
雪下得很大,白得刺眼,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污秽都掩盖。几个负责行刑的特务已经挖好了坑,正跺着脚,搓着手,哈出的白气迅速凝结在眉毛上。
鲁明示意周乙跪下。
周乙只是静静地站着,身姿笔挺如松。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些麻木或狰狞的面孔,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我的人,从不向敌人下跪。”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原上,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鲁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靠在车边的高彬,后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鲁明不再坚持,后退两步,从腰间拔出了枪。
“行刑!”
随着他一声令下,枪声撕裂了雪原的寂静。
巨大的推力从后背传来,周乙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最后一刻,他攥紧了手心的那枚纽扣,眼前闪过的,是顾秋妍含泪的微笑,和莎莎在阳光下奔跑的模样。
意识,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痛。
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从后心处传来,像一团灼热的烙铁,将他的神志从混沌的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没死。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比伤口的疼痛更加令人震惊。
他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一片刺眼的白光涌入视网膜,让他下意识地闭上。过了许久,他才慢慢适应。
天花板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这不是阴曹地府。
这是医务室,或者说,是审讯室里特设的医务单元。周乙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背部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能感觉到,那颗子弹的位置偏离了心脏,虽然痛苦,却并不致命。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在他床边忙碌着,调整着输液瓶。
周乙的视线缓缓移动,越过那个人影,落在了房间的角落。
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之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人从阴影里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刺眼的顶灯勾勒出他带笑的嘴角,那笑容里,混合着猫捉到老鼠的愉悦和魔鬼般的残忍。
是高彬。
“你醒了。”高彬的声音依旧温和,“睡得好吗?毕竟,你是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他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轻地扔在了周乙的床头。
“看看吧,你的‘墓志铭’。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周乙用尽全身力气,侧过身,用颤抖的手打开了档案袋。
里面不是什么判决书,而是一份详尽的个人档案。
他的真实姓名,张显赫。
他的籍贯,他的家庭背景,他加入共产党的日期,甚至连他的入党介绍人的名字都赫然在列。更让他通体冰凉的是,档案的后半部分,详细记录了他在苏联伯力接受特工训练的全部课程、代号,以及…教官的评语。
意志如钢,思维缜密,情感克制。代号:“乌苏里”。
高彬的手,已经伸到了他信仰的最深处,将他的一切都挖了出来。
“那颗子弹,我让鲁明故意打偏了两寸。”高彬坐回椅子上,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现在,全世界,满洲国,你的同志,你的‘妻子’顾秋妍,都相信周乙已经壮烈牺牲了。一个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周乙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高彬。
他宁愿自己真的死在了那片雪原上。
“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你留下来,自然不是为了让你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养伤。”高彬弹了弹烟灰,终于图穷匕见,“我手上有一件很棘手的脏活。这件事,日本人办不好,我的那些手下也办不好。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幽灵’,一个在所有档案里都已经‘死亡’的人,替我去办。”
“我拒绝。”周乙的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
“我猜到了。”高彬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微笑着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了周乙的眼前。
照片上,是顾秋妍和莎莎。
她们被关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顾秋妍紧紧地抱着莎莎,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莎莎的小脸上,挂着泪痕,茫然地看着镜头。
这张照片,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烙在了周乙的心上。
“她们的生死,现在,全在你的一念之间。”高彬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清晰,“你答应,她们就能活下去,甚至可以活得很好。你拒绝,或者耍任何花样,那么明天哈尔滨的松花江里,就会多两具无名的女尸。”
周乙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看着照片上妻女的脸,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信仰让他可以从容赴死,但亲情,却是他最柔软、最无法割舍的软肋。
高彬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欣赏着周乙脸上那比死亡更痛苦的挣扎。
他知道,他赢了。
许久之后,周乙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光已经熄灭了。
“我答应你。”
四个字,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从这一刻起,为信仰牺牲的烈士周乙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为了亲情,戴上新的枷锁,受敌人操控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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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乙看到照片,眼神出现动摇的那个瞬间,高彬并没有立刻逼迫他答应。
他反而站起身,走上前,亲自为周乙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滴速。动作轻柔,仿佛在照顾一个病人。
他凑到周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知道吗,就在今天上午,哈尔滨的地下党组织为你开了一场秘密的追悼会。”
周乙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的同志们称颂你是钢铁般的英雄,顾秋妍同志抱着莎莎,在你的‘遗像’前哭得肝肠寸断。你的名字,很快就会被刻在烈士的纪念碑上。”
高彬的语气里,充满了恶毒的笑意。
“现在,告诉我,一个活着的‘叛徒’,和一个死去的‘英雄’,哪一个对你的信仰更有价值?”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的嘶鸣。
“你活着,她们就能活。但你每活一天,都是对你所捍卫的一切的背叛。这种感觉,是不是比死还难受?我喜欢看你这样。”
这些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周乙的信仰,将他所有的骄傲、尊严和精神支柱,一片片地割下来,扔在地上。
他让周乙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屈服,不仅仅是为亲情所迫。
更是对他整个精神世界的彻底摧毁与重塑。
周乙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伤口在缓慢地愈合,但心灵的伤口,却在不断地溃烂。
周乙被转移到了一处秘密的囚室。这里曾经是某个富商的外宅,如今被特务科改造成了高彬专属的安全屋。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下一条小缝透光,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高彬在这里,向他下达了第一个任务。
“瓦西里。”高彬将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份卷宗放在桌上,“一个白俄商人,做皮草和药品的生意。但根据我们的情报,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高彬的手指在卷宗上敲了敲。
“他同时为苏联远东情报局和日本关东军服务。一个危险的双面间谍。莫斯科想通过他了解关东军的动向,而日本人则想利用他,给苏联人喂假情报。”
周乙沉默地看着卷宗,大脑飞速运转。
“你的任务,”高彬继续说道,“就是接触他,甄别他。我要知道,他的心到底偏向哪一边。最终,我要把他变成我的人,或者…让他永远消失。而你,一个死人,是执行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这是一个典型的、用废棋探路的棋局。
无论成功与否,周乙这颗棋子都将被抛弃。
高彬为周乙准备了一个全新的身份:王铭,一个从关内流落到哈尔滨,靠倒卖古董字画为生的商人。身份证明、路引、甚至连几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旧藏品,都准备得一应俱全。
“从今天起,你就是王铭。”高彬将一把手枪和几沓钞票推到周乙面前,“你可以自由出入这里,像一个真正的古董商人一样生活。但是,记住…”
他的笑容变得森冷。
“鲁明的人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任何试图与你的组织联系,或者逃跑的举动,都会被视为你撕毁了我们的协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后果,你很清楚。”
周乙知道,自己就像一只被拴了链子的狗,链子的另一头,牵着顾秋妍和莎莎的性命。他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无限放大,置于显微镜下审视。
他第一次以“王铭”的身份走上哈尔滨的街头。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街上的行人裹着厚重的大衣,行色匆匆。一切都和他“死”前没什么两样,但周乙却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他是一个幽灵,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活死人。
为了测试周乙的“忠诚”,也为了展示那张无孔不入的监控网,高彬交给了他一个看似简单的任务。
“去中央大街的秋林公司,买一块他们新出的奶油列巴。”高彬在周乙走出安全屋前,微笑着提醒他,“记住,要排队,不要插队。”
这像一个荒谬的玩笑。
但当周乙走到秋林公司门口,看到那长长的队伍时,他立刻明白了高彬的用意。
他需要融入人群,表现得像一个普通市民。
在排队的时候,高彬的第二个指令,通过一个伪装成擦鞋匠的特务,递到了他的手里。纸条上写着:“面包店对面二楼的窗户,有个喜欢拉小提琴的女孩。买完面包,记得朝她那个方向看一眼。”
周乙的心一沉。
“多看一秒,莎莎今天的晚饭就会少一块肉。”
“如果你的眼神里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比如求救,那块肉就会变成一颗子弹。”
当周乙终于买到那块列巴,走出店门时,他果然听到了悠扬的小提琴声,从街对面的二楼传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三处视线像冰锥一样,从不同的角度锁定着他。其中一处,带着镜片反射的寒光,无疑是狙击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情感都被强行压制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机械地朝着那个窗户瞥了一眼。
不多不少,正好一秒。
然后,他将面包揣进怀里,转身汇入了涌动的人流。那一刻,他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用女儿的生命,来校准自己的每一个肌肉记忆和眼神。
按照高彬的指示,他在一个旧书店里,与目标人物“瓦西里”进行了第一次接触。
那是一个高大的白俄男人,鹰钩鼻,蓝色的眼睛里透着精明和警惕。周乙假装在寻找一本旧版的《呼啸山庄》,用约定的暗语与他搭上了话。
“这本书,我找了很久,据说它的最后一章遗失了。”
瓦西里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用略带口音的中文回答:“遗失的章节,往往比故事本身更值钱。但有时候,它也是致命的。”
第一次试探,充满了机锋和凶险。
周乙知道,他的“新游戏”,已经开始了。
棋盘已经布下,棋子开始移动。
经过几次真真假假的接触,周乙以他精湛的演技和对古董的“专业”知识,逐渐获取了瓦西里的初步信任。
那个谨慎的白俄商人,终于同意与“王铭”进行一次真正的密谈。
深夜,指令通过一个加密电话,传达到了周乙所在的囚室。是高彬亲自下达的。
“明天晚上九点,马迭尔宾馆对面的‘喀秋莎’咖啡馆。”高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瓦西里约了你。我的要求很简单,在这次会面中,必须拿到他与关东军有资金往来的直接证据。一张汇票,一份签收单,或者…任何能把他钉死的东西。”
“这对他来说风险太大了。”周乙冷静地分析,“在一个人多眼杂的公共场合,交出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合常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所以才需要你,周乙。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在不合常理中创造奇迹吗?”
挂掉电话,周乙陷入了沉思。
他将与瓦西里所有的接触细节,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瓦西里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一种强烈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瓦西里选择的接头地点,人多眼杂,既方便接头,也方便动手。他传递信息的方式,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逐渐直接,这种转变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这与一个在刀尖上行走了多年的老练双面间谍的作风,严重不符。
这更像是一个刻意露出的破绽,一个引诱他上钩的饵。
深夜,囚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周乙在桌前枯坐,他发现了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
在旧书店的第二次接触中,瓦西里在把一本旧书递给他时,用食指在书的封皮上,极快地敲击了三下。那个节奏很特别。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
这是莫尔斯电码中的“SOS”。
这个信号极其微弱,稍纵即逝,如果不是他受过最严苛的训练,根本无法察觉。
一个双面间谍为何要向一个刚刚接触的、身份不明的“古董商人”发出求救信号?是想向他求救,还是一个更深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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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乙通过秘密渠道,向高彬汇报了这一重大发现,并明确提出了自己的质疑:这很可能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高彬听完汇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一条快要被渔网勒死的鱼,在水里胡乱扑腾几下,不是很正常吗?”高彬的语气轻描淡写,“也许他想投靠我们,也许他想迷惑你。但无论是什么,你只需要把他捞上来就行了。”
周乙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去吧,”高彬的声音变得不容置疑,“不要让我失望。你的思考能力,应该用在怎么完成任务上,而不是质疑任务本身。”
高彬知道。
他不仅知道这是个陷阱,甚至这个陷阱本身,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而自己,就是那个被推出去,吸引火力,并最终被牺牲掉的诱饵。
他没有选择。
第二天晚上,哈尔滨华灯初上。
周乙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深色商人衣服,将那把勃朗宁手枪插在腰后,走出了囚室。
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
鲁明的人像幽灵一样,散布在周围的街道上,混在人群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张看不见的网就会立刻收紧。
“喀秋莎”咖啡馆里,灯光昏暗,空气中飘浮着咖啡、朗姆酒和香烟混合的味道。一个白俄歌手正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忧伤的爵士乐。
周乙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这里,他可以看到街上的景象,也方便观察咖啡馆里的每一个人。
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可能决定他命运,也可能终结他命运的人出现。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九点,正是约定的时间。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门上的风铃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周乙没有抬头。
他只是端起咖啡杯,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观察着门口。
进来的人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头上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那人进来后,目光在咖啡馆里迅速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朝着周乙的座位走来。
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周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手指已经冰冷,但却紧紧地握住了高彬给他的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枪柄。
来人在他对面坐下,动作流畅地摘下了头上的礼帽。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周乙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刹那间凝固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瞬间停滞。那只紧握着枪的手,因为巨大的、无法言喻的震惊,而变得冰冷僵硬。
坐在他对面的,根本不是什么白俄商人“瓦西里”。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刚毅的线条,明亮的眼睛,紧抿的嘴唇,那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志,是顾秋妍的“表姐”。
那是孙悦剑。
她眼神里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周乙。
但那震惊,在短短一秒钟之内,就迅速被一种极致的、混杂着背叛和愤怒的杀意所取代。
“周乙…你这个叛徒!”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颤抖和恨意。
在周乙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孙悦剑已经从大衣的口袋里,猛地掏出了一把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隔着一张小小的咖啡桌,死死地对准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