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旧藤椅上,手里死死攥着刚办下来的房产证,眼神空洞而躲闪。
我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声音颤抖着问他:
“你真要把它过户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
他猛吸了一口手里掐着的旱烟:“曼青,这事你别管了,我已经把房子给尤大海了,明天就办完手续。”
我看着这个跟我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十年的男人,
突然觉得他变得如此陌生,甚至有些狰狞。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他这句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话语下,
竟然埋藏着一个让我悔恨终身的惊天秘密。
01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小城西街的巷子里就传来了哀婉的乐声。
母亲姚素云走了,走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凌晨。
我跪在灵堂前,看着黑白照片里母亲温婉的笑容,感觉心口被生生挖掉了一块。
这种痛,钻心剜骨,让我几度昏厥过去。
亲戚朋友们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情和惋惜。
唯独我的继父葛老顺,表现得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漠。
他没穿那件母亲亲手缝制的白布孝衣,只是在大腰裤外扎了一根草绳。
他坐在灵堂角落的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的旱烟,眼睛盯着地面,一滴泪都没有掉。
邻居张大妈在背后小声议论:“到底是继父啊,这心肠就是硬,老伴走了,他连个响头都没磕。”
我听在耳里,疼在心上,但我没力气去分辨什么。
毕竟葛老顺跟我妈过了三十年,他在我心里,虽不是生父,却胜似亲生。
他是个木匠,性格古板,不善言辞,这辈子就守着这套临街的老宅和一手木工活过日子。
我一直以为,他是伤心到了极致,才哭不出来的。
葬礼办得简简单单,按照他的要求,母亲的骨灰很快就下葬了。
丧事办完的第七天,我心里惦记着他一个人孤单,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些排骨和新鲜蔬菜,想回娘家陪他吃顿饭。
我刚走到老宅门口,却发现红漆大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了生疏的说话声。
我轻轻推开门,正看见葛老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对面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
桌上摆着房产证、土地证,还有一叠刚印好的法律文书。
葛老顺拿着那支已经用了十几年的英雄牌钢笔,正颤巍巍地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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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大步走进去,厉声问道:“爸,你在干什么?这些是什么东西?”
葛老顺的手一抖,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眼神里先是慌乱,随后竟变成了一种决绝。
那两个穿制服的人看了我一眼,礼貌地解释道:“你是这家的家属吧?葛师傅正在办理房产过户手续。”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过户?过给谁?我妈才走七天,你就急着卖房子?”我冲到桌前,一把抢过那份文书。
文书上赫然写着:受赠人,尤大海。
尤大海是谁?
我翻遍了脑海里所有的记忆,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我妈家没有姓尤的亲戚,葛老顺家那边也全是姓葛的。
我把文书拍在桌上,对着葛老顺吼道:“尤大海是谁?你为什么要背着我把房子给他?”
葛老顺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闷声闷气地说:“这房子,本来就不该是你的,我现在还给人家了。”
我不停地喘着粗气,指着他的鼻子问:“什么叫不该是我的?这是我妈跟我爸当年的婚房,后来你进门,我妈也没让你出一分钱房费!”
“三十年了,葛老顺,你吃在这、住在这,现在我妈尸骨未寒,你就把房子白送给外人?”
葛老顺低着头,任由我责骂,他就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随你怎么想,这手续今天必须办,你走吧。”
那两个办事人员也显得很尴尬,小声说:“我们是根据合法程序办事的,既然原房主姚素云女士生前留了遗嘱,将房产全权委托给葛师傅处理,那么葛师傅的赠予行为是有效的。”
遗嘱?
我妈什么时候留过这种遗嘱?
我一直守在母亲病榻前,她走得时候虽然匆忙,但该交代的后事都跟我交代了。
她只叫我好好照顾继父,说他这辈子不容易,从未提过房子要给一个姓尤的!
我怀疑这份遗嘱是葛老顺伪造的,或者是在我妈糊涂的时候哄骗她签的。
我冲上去想把那些文件撕掉,却被两个工作人员拦住了。
葛老顺看着我,眼神冷淡得可怕,就像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他冷冷地说:“曼青,你已经嫁人了,有自己的日子,这老宅的事,你以后不要再插手。”
我看着他那张冷漠的脸,心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这就是我叫了三十年父亲的人啊!
我妈在世的时候,他表现得那么勤恳、那么老实。
原来全都是装出来的。
他一定是早就计算好了,等我妈一走,就把这地段极好的老宅变现,或者是送给他在外面不知道跟谁生的私生子。
没错,尤大海,肯定就是他在外面的孽种!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像毒草一样在我心里疯狂生长。
我指着葛老顺,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好,你够狠,葛老顺,你这辈子都别想心安理得地住在这!”
我摔门而出,跑到了大街上,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回到家,丈夫顾兴财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一遍。
顾兴财听完,也气得直拍桌子。
“这也太欺负人了!老妈才走几天啊,他就动这歪心思?”
“不行,咱得找人问问,这房子咱们也是有继承权的。”
我摇摇头,泪如雨下:“他说有我妈的遗嘱,那遗嘱肯定有问题,可我现在去哪儿找证据?”
那天晚上,我彻夜难眠。
一闭上眼,就是母亲劳作的身影,还有继父那张阴沉的脸。
我想象着那个叫尤大海的男人,此刻是不是正躲在某个角落,等着接手我们的家。
我想象着继父把属于我们的回忆,一点点从那个房子里抹掉。
第二天一早,我瞒着顾兴财,又回了一趟西街。
我本想再找葛老顺谈谈,想让他回心转意。
可当我走到院门口时,却看到一个五十来岁、长得高大粗壮的陌生男人正站在院子里。
他手里拎着个蛇皮袋,正弯着腰往里装东西。
而葛老顺,竟然在一旁帮他提着袋子口,两人有说有笑,那神情比对我还要亲近几分。
我的脑弦断了。
那个男人,肯定就是尤大海。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开始搬家了!
这简直是对我母亲最大的侮辱,是对我这个女儿最响亮的耳光。
我环顾四周,看到墙根下立着我昨天砸门没用上的那把大榔头。
那是我妈以前用来砸煤块的。
我冲进院子,二话不说,抡起榔头就朝院里那个精雕细刻的葡萄架砸去。
那葡萄架是继父以前亲手给母亲做的,母亲最喜欢在下面纳凉。
“你们这对没良心的混蛋!我砸了这房子也不会给你们!”
我像疯了一样,哭喊着,咒骂着。
葛老顺和尤大海都惊呆了,尤大海下意识想过来拦我。
葛老顺却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
我冲进堂屋,对着那套八仙桌猛砸。
桌腿断了,木屑飞溅,我的手被震得发麻,但我停不下来。
我想把这三十年的亲情,把这所有的憋屈,全都砸个稀巴烂。
我把母亲最心爱的青花瓷瓶摔碎在地上,把继父最引以为傲的木工工具柜踹翻。
屋子里一片狼藉,满地的碎片和残骸。
葛老顺始终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
尤大海在旁边小声劝他:“葛大哥,要不报警吧,这孩子疯了。”
葛老顺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她砸吧,砸完了,她心里的结也就解开了。”
我听到这句话,更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解开结?
你把我们的家送给别人,还指望我感激你吗?
我砸得没力气了,瘫坐在满地的木屑中,嚎啕大哭。
“葛老顺,从今天起,我陆曼青没你这个爹!”
“你守着你的尤大海过吧,你就当你的亲生女儿早就死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门。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继父依然站在院子中间。
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显得那样苍老,又那样令人作呕。
我发誓,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大门一步。
可是,命里注定,有些债,总归是要还的。
有些真相,也总归会在鲜血淋漓之后,才慢悠悠地浮出水面。
02
自从那天大闹老宅之后,我真的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和顾兴财在城南租了个小门面,做点小五金生意,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也算清静。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或者路过西街那条老巷子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会没来由地抽疼。
邻居们偶尔会传过来一些消息,说那个尤大海并没有搬进老宅住。
这倒是让我觉得奇怪,但他接手了房产证是不争的事实。
有人说葛老顺一个人在那破房子里住着,也不怎么出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冷笑着对顾兴财说:“那是他遭了报应,亏心事做多了,老天爷看着呢。”
顾兴财叹了口气,劝我:“曼青,到底是从小养你大的,要不去看看?”
我把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柜台上:“看什么看?看他怎么把咱妈的家败光吗?”
“顾兴财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偷偷去看他,我就跟你没完!”
话虽然说得狠,但到了过年过节,我还是会偷偷多包两斤饺子。
只是那些饺子,最后都进了我们自己的肚子。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给客人称螺丝钉。
放在柜台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接通电话,是西街的邻居张大妈,声音抖得厉害。
“曼青啊,你快回来一趟吧,你继父……你继父他走了!”
我的手一抖,那袋螺丝钉散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刺耳声响。
“走了?什么意思?他去哪儿了?”我下意识地反问。
张大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人死啦!刚才邻居看他两天没开门,进去一瞧,人都凉了,就坐在他那把藤椅上……”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葛老顺死了?
那个身体硬朗得像老松树一样的木匠,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亲口再骂他一顿,还没等到他向我认错。
那一刻,我心里的恨意竟然瞬间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慌。
我和顾兴财急匆匆地往西街赶。
还没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腐朽和灰尘的味道。
由于我那天把家砸得稀巴烂,葛老顺这几个月似乎根本没收拾。
他就在那堆残砖烂瓦中间,在那个被我敲掉了一个角的破屋子里,孤独地过完了人生的最后三个月。
走进堂屋,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凄凉。
原本亮堂的屋子,现在窗户玻璃碎了也没补,用几块报纸糊着,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葛老顺确实坐在那把藤椅上。
他穿得整整齐齐,那是母亲生前给他做的那套藏蓝色的中山装。
他洗了脸,刮了胡子,安安静静地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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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看那苍白的脸色,就像是在午睡一样。
那一刻,我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不管有多少恨,这个男人终究是在我生命里扮演了三十年父亲的角色。
是他供我上学,是他送我出嫁,是他帮我修好了无数次坏掉的玩具和课桌。
我颤抖着走过去,想叫他一声“爸”。
可是嗓子眼儿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尤大海也在场,他正蹲在院子里清理那些破碎的木头。
见我回来,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尖叫道:“你这骗子!你对我爸做了什么?是不是你害死他的?”
尤大海没还手,只是任由我撕扯,他叹了口气说:“曼青,人都有这一天,葛大哥是老毛病了,他走得很安详。”
“你闭嘴!不许叫他大哥!”我吼道,“你拿了房子,就该照顾他,你为什么让他住在这废墟里?”
尤大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是他不让我也搬进来的,他说他要在这守着,说这里有你妈的气息。”
我松开手,无力地滑倒在地上。
守着?
守着一个被我亲手毁掉的家吗?
丧事办得很冷清,因为葛老顺已经把房子给了别人,也没留下什么遗产。
那些原本想巴结他的亲戚,一个也没露面。
只有我和顾兴财,还有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尤大海,帮着料理了后事。
葬礼结束后,尤大海把一把钥匙递给我。
“曼青,这房子虽然在我名下,但葛大哥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这钥匙就给你。”
我接过钥匙,心里充满了讽刺。
“尤大海,你别装好人了,这房子我迟早会拿回来的,你等着。”
尤大海没说什么,摇了摇头,转过身慢慢走出了巷子。
我重新回到了那个破败的家。
我想把这里清理干净,哪怕以后不回来住,也不能让母亲住过的地方这么乱。
我拿起扫帚,开始清理满地的灰尘和碎木片。
那些被我砸烂的家具,像是一具具残缺的尸体,诉说着三个月前那场疯狂的争吵。
我走到那个翻倒的木工工具柜前。
那是葛老顺最心爱的东西,里面装着他这辈子赖以生存的所有家当。
斧头、凿子、刨刀,都被我扔得满地都是。
我弯腰把那些沉甸甸的铁器捡起来,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在灯下擦拭的东西。
突然,我发现柜子的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由于那天我用力过猛,把柜底的一块板子砸裂了,那个暗格才显露了出来。
暗格里塞着一个铁盒子,是那种旧式的饼干盒子,上面已经绣迹斑斑。
我放下扫帚,小心翼翼地把铁盒子取了出来。
盒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胶布,上面写着三个字:“青儿收”。
那是继父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极了他在木头上划下的墨线。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青儿,是我的小名。
他除了在那张赠予书上写过我的大名,平时极少这样正式地称呼我。
我跌坐在地上,费力地掰开生锈的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我预想中的什么房产交易记录。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借条,日期竟然是三十年前。
而借条下面,是一个厚厚的信封,封口处贴得严严实实。
信封上,同样写着那几个字:
“青儿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