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圣”聂卫平改写亚洲棋坛格局

王大千

编者的话：2026年1月14日晚，“棋圣”聂卫平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74岁。聂卫平逝世后，中央有关领导同志以不同方式表示哀悼并向其亲属表示慰问，曾与他在赛场交锋并结下友谊的日韩围棋界人士亦表达深切悼念。聂卫平为何被国家授予“棋圣”称号？“聂卫平时代”又如何改写亚洲棋坛格局？本期报道通过上世纪80年代中日围棋擂台赛的种种细节，回顾那段风云激荡的中国围棋当代史。
成为陈毅的“小棋友”

中国虽然是围棋的发源地，但近代以来日本围棋曾长期占据亚洲棋坛霸主地位。1960年，陈毅副总理兼外长邀请日本围棋代表团访问中国，开启中日围棋外交。当时日方团长是被誉为“昭和棋圣”的吴清源的老师濑越宪作，中日双方对弈35局，日方胜32局。

1962年，陈毅出任首届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作为新中国围棋事业奠基人之一推动了中国围棋事业发展。聂卫平曾说，“没有陈老总，就没有中国围棋的今天”。陈毅对中国棋手说，“国运盛，则棋运盛，反之亦然”，这句经典论断后来也时刻激励着聂卫平，让他立下击败日本棋手的坚定信念。

聂卫平1952年出生于辽宁沈阳，儿时受父亲的影响喜欢上围棋，9岁开始学棋，师从张福田、雷溥华、过惕生、陈祖德、吴淞笙等老师。10岁时，聂卫平在北京市少年儿童围棋赛上夺得冠军，之后又获得中国少年棋赛冠军。他在《我的围棋之路》一书中，追忆了陈毅对自己走上围棋道路的关心爱护。1962年，聂卫平成为陈毅的“小棋友”，陈毅鼓励中国棋手努力学习、将来打败日本九段为国争光的话给聂卫平留下深刻印象，在他心中埋下“打败日本九段”的种子。

日本围棋代表团1963年再度访华，创造“中国流”布局的中国棋手陈祖德战胜日本棋手杉内雅男，实现中国对战日本九段棋手零的突破。1973年，聂卫平入选重新组建的中国国家围棋队，集训期间他孜孜不倦精研棋艺，在训练比赛中经常名列榜首。

1974年4月，中断多年的中日围棋友谊赛重新启动，日本九段棋手宫本直毅率领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前6场比赛中，宫本直毅连胜中国棋手6局，最后一场中国队派出聂卫平迎战宫本直毅。比赛于1974年12月9日在上海举行，这是聂卫平首次与日本棋界九段高手对决。经过十多个小时的苦战，聂卫平最终以两子赢得比赛。

战胜宫本直毅后，聂卫平又接连在数次大赛中战胜日本九段棋手。1975年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之际，聂卫平以四子优势战胜日本团长高川格九段，在日本引起很大轰动。高川格回国后向日本棋院报告时，称赞聂卫平“布局速度快、战斗力强”，世人惊叹棋坛刮起一阵“聂旋风”。

1975年至1979年，聂卫平在国内比赛中所向披靡，蝉联1977年和1978年全国围棋比赛冠军，在国家队内部训练赛中创下23连胜的纪录，1979年在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首届新体育杯围棋赛、第四届全国运动会3项大赛中击败陈祖德获得冠军。中国围棋由老一代棋手陈祖德、吴淞笙为代表的“陈吴时代”走向“聂卫平时代”。

陈祖德在《超越自我：我的黑白世界》自传中，回忆自己在全国比赛中败于聂卫平的经历：“今天我看到聂卫平等一代新人的崛起，他们继承了我这一代人的棋艺，并由此向新的高度迈进。在围棋事业上，我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和自豪的呢？”他还在书中写道：“我的黄金时代已维持了11年头，我还要怎样？我真羞愧，同时我也真正地为聂卫平的成长而高兴。我虽然失去了冠军的桂冠，但我得到了人生的真谛，得到精神的升华。”

1984年，挑落日本霸主地位
1984年，日本棋院向中国围棋协会提出建议，将赛制由友谊赛改为对抗赛，采用擂台决战方式分出高下。1984年10月，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在东京正式开幕，日本“棋圣”吴清源与众多日本棋界人士前来祝贺。

首届比赛中日双方各派出8名棋手，日方队伍高手云集，其中包括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3名九段棋手。赛事初期，日方占据连胜优势，小林光一击败6名中国棋手，中国队形势陷入极其不利的境地。后期，日本队还剩下小林光一、加藤正夫与藤泽秀行三员大将，中国队仅余时年33岁的主将聂卫平一人。经过充分准备，1985年8月25日聂卫平踏上飞往东京的航班。

不同于过去西装革履参加比赛，聂卫平对阵小林光一时，身穿一件印有“中国”字样的红色短袖运动衣。他接受采访时表示，“这是我唯一一次穿运动短袖，是我向乒乓球队一个女国手要的球衣，就因为上面印着‘中国’。”最终，聂卫平以两目半击败小林光一，之后又击败加藤正夫。当聂卫平一行飞回北京时，国务院副总理方毅等人亲自到机场迎接。

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决赛于1985年11月20日在北京体育馆举行，受到全国人民关注，也是中国围棋史上第一次由电视台进行赛事转播，现场有2000余人观战。当时有报道称，上午进行两小时比赛后，聂卫平只吃了几块西瓜便继续投入战斗。经过7个小时的鏖战，比赛结束，裁判陈祖德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数子，而此时大家已经明白，聂卫平击败了藤泽秀行。聂卫平一人逆转局势完成3连胜，创下中国队夺冠的奇迹，打破了中国围棋难胜日本的“魔咒”。

聂卫平接受央视《围棋人生》节目采访时曾提到，最令他感到高兴的是比赛胜利后接到中央领导人邓小平同志打来的祝贺电话。另外，此次擂台赛还有一桩轶事：当时日本棋界认为首届擂台赛日本必胜，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赛前打赌，若输掉比赛便剃成光头。败于聂卫平后，3位高手愿赌服输，果真削发明志。

超越体育的精神象征
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之后，聂卫平开启了围棋生涯的全盛时期。第二届、第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9次以主将身份出场，创下9战全胜纪录。在1986年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比赛进行至中段，日本棋手小林觉取得5连胜，中国队陷入被动局面，最后中方棋手仅剩主将聂卫平，日方尚有片冈聪、山城宏、酒井猛、武宫正树与大竹英雄5名棋手。在此不利情况下，聂卫平绝地取胜，连克日方4名棋手扳平大比分，最后一盘决战经过七个半小时苦战，聂卫平以两目半胜日方主将大竹英雄，助中国队卫冕，这场经典比赛被日本媒体誉为“滴血的名局”。

之后在1987年第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上，中国围棋有了明显进步，中国棋手马晓春在聂卫平出场前击败众多日本棋手，决胜局聂卫平最终战胜日本棋手加藤正夫，完成中日擂台赛的11连胜。中国围棋包揽前三届中日擂台赛冠军，被视为中日围棋比赛的历史转折点。

中国队的胜利也令聂卫平成为日本棋界和媒体的关注焦点，他作为中国队主将被称为一道“铁大门”，《朝日新闻》赞叹中日擂台赛上叱咤风云的聂卫平是“中国围棋界第一人”。

中国队在中日擂台赛获胜后，聂卫平曾受邀进入中南海与邓小平对局，邓小平高度肯定了擂台赛成绩对提升中国国家形象与体育信心的重要意义。聂卫平的出色表现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围棋热潮，带领中国围棋迈入一个黄金时代。在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围棋和中国女排在全国的影响力已超越体育范畴，成为提振时代士气和人民自豪感的标志，聂卫平本人成为与中国女排齐名的国家英雄。

聂卫平荣获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劳动模范、全国十佳运动员等各项国家级荣誉。1988年3月26日，聂卫平被国家体委正式授予“棋圣”称号，表彰他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卓越成绩，当年出版的《人民日报》头版报道写道：“‘圣’是对功勋卓著的人的尊称，棋圣是围棋手的最高荣誉”。对于“棋圣”头衔，聂卫平曾表示，“我得意了几十年，也非常不安了几十年。”

退役后，聂卫平投身育人事业，为中国围棋培养出一大批顶尖人才，包括现任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九段、“八冠王”古力九段等杰出棋手。1998年以来，聂卫平以成立围棋道场的形式参与到围棋教育推广工作中，对围棋在中国的普及功不可没。晚年聂卫平始终关心围棋事业发展，紧随时代潮流，借助人工智能技术挂盘讲棋，多次在公开场合谈论人工智能为围棋发展带来的各种可能。无论是作为职业棋手在国内外赛场上取得非凡成就，还是退役后从事围棋推广工作，聂卫平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围棋。

‍“一生执子定乾坤，棋圣风范垂青史；满腔赤诚兴国粹，丹心浩气励后人”，八宝山东礼堂门前的挽联凝练了“棋圣”的一生。回顾聂卫平60余年围棋生涯，中日围棋擂台赛的胜利将永远铭刻于中国体育史册，同时成为提振民族信心的精神象征，激励后来者不断前进。赤诚黑白世，纵横十九路，“棋圣”聂卫平虽然斯人已逝，但他留下的传奇故事与气度风范依旧在人间驰骋纵横。（作者是江南大学历史研究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