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娥攥着那张十块钱的纸币,手指反复摩挲着纸币的边缘。
纸角已经有些起毛了,是宋德厚在口袋里揣久了的缘故。
她站在楼道里,看着自家虚掩的房门。
三分钟前,她刚从这里离开,要去菜市场买晚上炖汤的鲜菌。
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那个用了多年的竹编提篮忘在厨房了。
她折返回来,脚步很轻。
老式居民楼的楼梯间光线昏暗,她走到三楼,正要推门,却听见屋里传出压低的声音。
是宋德厚在打电话。
“手术费差不多了……下周三……嗯,都准备好了……”
胡玉娥的手停在门把上。
“这事儿绝对不能让她知道……玉娥那边必须瞒住……我不能连累她……”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
楼道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她半张脸上。
手里的十块钱纸币,被攥得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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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七点半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
胡玉娥提着竹篮,在肉摊前停下脚步。
她弯腰仔细看了看摊上的排骨,手指点着一块肋排:“师傅,这块帮我剁一下,要小块些。”
卖肉的是个中年汉子,认得她是常客,笑着问:“胡姐今天又做红烧排骨?”
“是呀。”胡玉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老宋爱吃这个。”
肉贩麻利地剁好排骨,用塑料袋装好递过来。
胡玉娥付了钱,把排骨放进篮子最底层,又在上面铺了张油纸。
她转身往蔬菜区走,脚步不紧不慢。
路过水产摊时,她驻足看了看水箱里游动的鲫鱼。
摊主热情招呼:“胡姐,今天的鲫鱼新鲜,炖汤好!”
胡玉娥想了想,摇摇头:“今天不做鱼汤了,老宋说想喝菌菇汤。”
她继续往前走,心里盘算着要买的菜。
两根胡萝卜,一颗白萝卜,几根大葱,还有两把小青菜。
这些都是做红烧排骨的配菜。
走到菌菇摊前,她俯身挑选平菇和香菇。
卖菌菇的大婶认识她,一边帮她挑一边闲聊:“你家宋师傅最近身体还好吧?”
胡玉娥手里动作顿了顿:“挺好的呀,怎么了?”
“哦,没什么。”大婶笑着把装好的菌菇递给她,“就是前阵子好像看见他去人民医院了。”
胡玉娥接过袋子,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老宋没跟她提过去医院的事。
但她没多想,也许只是例行体检。
付完钱,她把菌菇小心地放在青菜上面,免得压坏了。
篮子里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她提着沉甸甸的竹篮,慢慢往市场外走。
阳光渐渐热烈起来,洒在她微卷的短发上。
她今年四十九岁了,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
但最近这三年,她觉得自己活得比年轻时还要舒心。
因为遇到了宋德厚。
02
走出菜市场,胡玉娥在路口等红绿灯。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玉娥!”
她转头,看见闺蜜孙蕊推着自行车站在旁边。
孙蕊比她小两岁,但看起来却比她显老些,眼角皱纹很深。
“买这么多菜啊。”孙蕊探头看看她的篮子,“又是给宋师傅准备的?”
胡玉娥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爱吃这些。”
绿灯亮了,两人并肩过马路。
孙蕊推着车,语气里带着羡慕:“你啊,真是命好。四十九岁还能遇到宋师傅这样的男人。”
胡玉娥低头看着手里的篮子,没说话。
“我家那个死鬼,”孙蕊叹了口气,“整天就知道打麻将,饭都不回家吃。”
胡玉娥轻声说:“你也别总说他,老李人其实不坏。”
“不坏是不坏,可跟你家宋师傅比,差远了。”孙蕊摇摇头,“你看看宋师傅对你多好,捧在手心里当公主宠着。”
这话说得胡玉娥脸上发热。
确实,这三年,宋德厚对她好得没话说。
早上起床,温水已经倒好了。
晚上睡觉前,洗脚水都是他端来的。
她做饭,他就在旁边打下手,洗碗更是从来不让她碰。
孙蕊又说:“对了,你跟宋师傅还没领证?”
胡玉娥摇摇头:“搭伙过日子,这样挺好。”
“好什么好。”孙蕊压低声音,“没个证,总归不踏实。万一他哪天……”
“不会的。”胡玉娥打断她,“老宋不是那种人。”
孙蕊看她认真的样子,也不好多说。
两人走到岔路口,孙蕊要往东走。
“那我先回去了。”孙蕊跨上自行车,“改天找你喝茶。”
胡玉娥点点头,看着她骑车远去的背影。
阳光照在孙蕊有些佝偻的背上,胡玉娥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她紧了紧手里的竹篮,继续往家走。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温热的气息。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宋德厚的情景。
那是在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她参加书法班,他是教课的老师。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温声细语的。
第一次课结束,他叫住她,说她的字很有灵气。
后来才知道,他妻子去世五年了,女儿在外地工作。
她也是一个人,丈夫车祸走了十几年,女儿嫁到南方去了。
两个孤单的人,就这样慢慢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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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玉娥回到小区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
她家住三楼,是老式的职工宿舍楼。
楼梯间的墙壁斑斑驳驳,但打扫得很干净。
这是宋德厚的习惯,每隔两天就要把楼梯扫一遍。
走到家门口,她刚要掏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宋德厚站在门口,戴着他那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报纸。
“回来啦。”他伸手接过篮子,“这么重,怎么不叫我去接你。”
胡玉娥脱鞋进屋:“就几步路,哪用那么麻烦。”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
客厅不大,但窗明几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
宋德厚把菜篮拎进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水。”他把杯子递给她,“外面热吧?”
胡玉娥接过杯子,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
她喝了两口,看着宋德厚走回沙发继续看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今年六十三岁了,比她大十四岁。
但身体一直很好,走路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
只是最近这几个月,她偶尔听到他夜里咳嗽。
问起来,他总说是老毛病,咽炎。
“中午吃什么?”宋德厚从报纸上抬起头,“简单点就行,你别太累。”
胡玉娥放下杯子:“排骨已经买好了,做红烧的。”
宋德厚眼睛亮了亮:“那我可得多吃一碗饭。”
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却显得很温暖。
胡玉娥也笑了:“那你来帮我削土豆皮。”
“好嘞。”
宋德厚放下报纸,起身跟她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有些转不开身。
但胡玉娥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洗菜,一个切菜;一个炒菜,一个递调料。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有种平淡的踏实。
宋德厚削土豆皮很仔细,削得薄而均匀。
胡玉娥在一旁处理排骨,先用冷水浸泡去血水。
“玉娥。”宋德厚忽然开口。
“嗯?”
“下周三,我可能要出去一趟。”他说得很随意,“以前单位的老同事聚会。”
胡玉娥手上动作没停:“去多久?”
“就一天,晚上就回来。”宋德厚削完一个土豆,放进盆里,“你自己在家,记得按时吃饭。”
胡玉娥点点头:“知道了。”
她心里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老宋最近好像经常要“出门”。
上个月说去看望老战友,上上周说去图书馆查资料。
但她从不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这个道理她懂。
排骨泡好了,她捞出来沥水。
宋德厚已经削好三个土豆,正拿起第四个。
厨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味。
04
吃过午饭,胡玉娥收拾碗筷。
宋德厚抢着要洗碗,被她推开了。
“你去看报纸吧,这儿我来。”她把他推出厨房。
宋德厚拗不过她,只好回到客厅。
但他没看报纸,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胡玉娥系着碎花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洗碗很仔细,先用清水冲一遍,再用洗洁精,最后再冲两遍。
水流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宋德厚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向阳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又放了回去。
戒烟已经三年了,从认识胡玉娥那天起就没再抽过。
但最近,他有时候会很想抽一支。
阳台上养着几盆花,有月季,有茉莉,还有一盆君子兰。
都是胡玉娥打理的,她手巧,花都开得很好。
宋德厚拿起喷壶,给花浇水。
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浇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浇完花,他回到客厅,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十元纸币。
胡玉娥洗完碗出来,正在擦手。
宋德厚走过去,很自然地把纸币塞进她的围裙口袋里。
“晚上炖汤的话,再去买点鲜菌。”他说,“我看你今天买的平菇不太新鲜。”
胡玉娥掏出钱看了看:“我买的挺好的呀。”
“听我的,再去买点。”宋德厚拍拍她的肩,“要那种小香菇,炖汤香。”
胡玉娥还想说什么,宋德厚已经转身进了卧室。
她看着手里的十块钱,心里有些纳闷。
老宋今天怎么这么执着于鲜菌?
但她没多想,把钱折好放进口袋,解下围裙。
卧室里传来宋德厚的声音:“玉娥,我睡会儿午觉。”
“好,你睡吧。”
胡玉娥轻手轻脚地收拾客厅。
她把茶几上的报纸叠整齐,又把沙发靠垫拍松。
做完这些,她看看时间,下午两点。
现在去买菜还早,可以等四点钟再去。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宋德厚看过的报纸。
翻到养生版块,有一篇文章讲肺癌的早期症状。
她随意看了几眼,上面写咳嗽、胸痛、痰中带血。
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她想起老宋夜里的咳嗽。
但很快又摇摇头,笑自己多想。
老宋身体那么好,每年体检都没问题。
她把报纸放回去,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绳上挂着她早上洗的床单,已经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她伸手摸了摸,干透了。
一件件收下来,叠整齐,抱在怀里。
床单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洗衣液的清香。
她喜欢这种味道,踏实,安稳。
就像现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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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四点钟,胡玉娥准备出门买菜。
她从厨房拿出那个竹编提篮,发现篮底有个小洞。
“哎呀,这个得补补了。”她自言自语。
宋德厚从卧室出来,已经睡醒了。
“要出门了?”他走过来,“篮子坏了就别用了,拿塑料袋吧。”
胡玉娥看了看:“没事,还能用一次。”
她提着篮子走到门口,换鞋。
宋德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系鞋带。
“路上慢点。”他说。
“知道了。”胡玉娥直起身,拉开门。
走到楼梯拐角,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老宋,晚上还想吃什么?”
宋德厚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看着买就行。”他的声音很温和。
胡玉娥点点头,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
宋德厚站在门口,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才关上门。
他没有开灯,屋子里有些暗。
他走到客厅的固定电话旁,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香怡啊,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胡玉娥已经走到小区门口。
初夏的傍晚,风很轻,吹在脸上柔柔的。
她沿着人行道往菜市场走,心里盘算着要买的东西。
小香菇,最好是新鲜的,炖汤才香。
再买点豆腐,老宋爱吃煎豆腐。
对了,家里姜好像不多了,得买一块。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竹编提篮忘拿了。
刚才出门时明明想着要拿的,结果还是忘了。
她看看手里的塑料袋,无奈地摇摇头。
还是回去拿篮子吧,塑料袋拎着勒手。
她转身往回走。
夕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心里还在想晚上做什么菜。
红烧排骨,菌菇豆腐汤,再炒个青菜,应该够了。
老宋最近胃口不太好,得做点开胃的。
要不买点酸豆角?炒肉末很下饭。
她想着这些琐碎的事情,脚步轻快地走进小区。
楼道里比外面暗,她跺跺脚,声控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下,她慢慢爬上三楼。
走到家门口,正要掏钥匙,却发现门虚掩着一条缝。
老宋没关好门?
她伸手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是宋德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不是故意要听,但话已经飘了出来。
“……手术费差不多了……我这边的钱都准备好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