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油溅上手背的刺痛,远不及那句“臭当兵的摆什么谱”扎心。
我的退伍证躺在污水里,塑料封皮被辣椒油浸得字迹模糊。
蒋明踩着证件的边角,城管制服袖口沾着葱花。
市委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快步绕开。
他们手里提着公文包,腕表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我蹲下身,用袖口慢慢擦去证件上的油污。
塑料膜下,照片里二十二岁的我穿着军装,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
这个画面后来被傅老放在全省作风整顿会的投影仪上。
他敲着话筒说,有些痛,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而那时,我只知道,我赖以为生的小桌翻了。
滚烫的铁铛扣在地上,未成形的煎饼贴着柏油路面,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
01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勉强勾勒出楼房的轮廓。
我推着三轮车出了巷子,车轮压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发出单调的响声。
车是旧的,焊过好几次,骑起来有些晃。
但炉子热得快,铁铛也光溜,这就够了。
市委大院斜对面,有一小片空地,长着两棵老槐树。
我把车停在树下,支起折叠桌,摆上装面糊的桶、鸡蛋筐、装甜酱辣酱的瓶瓶罐罐。
动作熟得不用过脑子,当兵时养成的习惯,东西总要归置得整齐。
第一个客人总是环卫工老李。
他扫完这条街,会走过来,递上一块五毛钱。
“老样子,轩子。”
我给他摊一个面饼,磕个鸡蛋,多刷点酱,不要薄脆。
老李就靠着槐树吃,呼着热气,说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凉了。
六点半往后,市委大院门口开始热闹。
黑色、灰色的小轿车无声地滑进去,穿着夹克或西装的人下车,拎着包,脚步很快。
他们很少往我这边看,目光总是平直地投向大院门口,或者手里的手机。
偶尔有年轻的办事员跑出来,急匆匆要一个煎饼,叮嘱“快点啊,开会要迟了”。
我便加快动作,铲子刮过铁铛,刺啦一声响。
他们接过煎饼,转身就跑,消失在气派的自动门后面。
那门很亮,能照见人影。
我的三轮车,我的旧军裤,我这张被炉火熏得发暗的脸,在那片亮光里,大概只是个模糊的灰点。
我不太去想这些。
离开部队三年了,很多东西得慢慢习惯。
津贴没了,伙食没了,那套笔挺的军装也锁进了箱底。
日子得像这摊煎饼,一勺面糊下去,得趁热赶紧摊开,成型,铲起来。
凉了,就黏在铛上,铲不下来了。
老李吃完了,把塑料袋团了团,扔进他的簸箕里。
“走了,轩子。”
他推着清洁车,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街角。
我擦了擦铁铛,准备迎接早高峰。
风吹过,槐树叶簌簌地响,几片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掉在折叠桌上。
我抬起头,看向市委大院。
楼很高,玻璃很多,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下,显得安静,又有些威严。
那里头的人,他们的一天,是怎样开始的呢?
大概不用闻着油烟,不用计较一块五毛钱。
我低下头,往铁铛上又淋了圈油。
油花滋啦溅开,热气扑面而来。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02
蒋明通常是九点以后来。
那时候,上班的人潮过去了,我的摊前也冷清下来。
他的电动巡逻车不紧不慢地拐过街角,停在几步开外。
人不下来,就坐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目光扫过来。
我起初也跟他打过招呼,点点头,说声“队长早”。
他鼻子里哼一声,算是回应。
后来我就不叫了,只在他看过来时,手上动作不停,算是知道他在。
今天他下车了,制服外套没扣,露出里头一件深色T恤。
他踱步过来,手指在折叠桌沿敲了敲。
“你这桌子,超出划线范围了吧?”
我低头看了看。
地上确实有模糊的白线,是以前画自行车位的。
我的车轮在线内,桌子腿有一只在外面。
“收摊时候我就挪进去。”我说。
“现在就在外面。”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拖长的腔调。
我没说话,把桌子往里搬了搬。
铁铛下的炉火正旺,热气烘着我的脸。
蒋明没走,他看了看我的鸡蛋筐,又看了看调料瓶。
“卫生要注意啊,你这敞着放,苍蝇爬了怎么办?”
“有纱罩,人多忙的时候才拿开。”我指了指车斗里的纱罩。
他像是没听见,弯腰,凑近装甜面酱的塑料罐闻了闻。
“这味儿不对吧?别是坏了。”
“早上新调的。”我说。
他直起身,拍拍手,仿佛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退伍兵,是吧?”
我点点头。
“有补助吧?干点啥不好,非得在这儿。”他目光往市委大院瞟了一眼,“碍眼。”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炉火烤得我额角冒汗。
“自食其力,不丢人。”我说,声音有点干。
蒋明笑了,是那种从鼻腔里出来的短促的笑。
“行,有志气。”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巡逻车上,开走了。
我看着那车消失在车流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折叠桌的腿刚才蹭到了槐树根,沾了点湿泥。
我用抹布擦了擦,擦不掉,那点污渍顽固地留在那里。
后来几天,蒋明还是那个时间来。
有时不说话,就盯着看一会儿。
有时挑点小毛病,垃圾桶远了,塑料袋不是降解的。
我都照他说的改。
我不想惹麻烦,这个小摊是我和母亲的生活来源。
母亲身体不好,药不能断。
当兵攒下的那点钱,像烈日下的水洼,蒸发得很快。
摆摊第一个月,我买了这辆二手三轮,添置了家伙什,剩下的,刚够交房租和买药。
我知道蒋明可能是在找茬,也可能只是闲的。
我总想着,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
那天早上,我特意给他摊了个煎饼,加了两个蛋,刷足了酱。
他巡逻车过来时,我递过去。
“队长,没吃早饭吧?趁热。”
蒋明愣了一下,看看煎饼,又看看我。
他没接。
“少来这套。”他说,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但他还是接过去了,放在巡逻车的前筐里。
“下不为例。”
车开走了。
我看着那个躺在塑料筐里的煎饼,用塑料袋包着,鼓鼓囊囊。
心里稍微松快了点。
至少,他没直接扔回来。
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风大了些,吹得炉火明明灭灭。
我低头整理鸡蛋,把有裂缝的挑出来,准备留着自己吃。
远处,市委大院的国旗升起来了,红艳艳的一片,在风里展开。
![]()
03
出事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土腥味。
生意却比平时好些,也许是因为天凉,人们想吃点热乎的。
我忙得额头冒汗,铲子几乎没停过。
老李吃完走了,又来了几个附近工地的工人,要实惠顶饱的,我给他们面饼摊得厚实些。
蒋明的巡逻车过来时,我正给一个赶着上班的女孩装袋。
他今天来得早,还不到九点。
车停下,他下车,脸色不像往常,有点沉。
他没往我这边看,先是背着手,在附近走了几步,看看地面,又看看旁边的围墙。
女孩接过煎饼,付了钱,小跑着离开了。
我擦了擦手,等着。
蒋明走过来,站定,目光落在装甜面酱和辣酱的塑料罐上。
罐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酱料的颜色。
“你这酱,”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颜色不对。”
我心里一紧。
“都是正规市场买的,早上新装的。”我说。
“新装的?”他嗤笑一声,抬脚,用皮鞋尖碰了碰辣酱罐的底部。
罐子晃了晃,没倒。
“谁知道你里头加了什么玩意。”
“就是普通的辣酱和甜面酱。”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说不对就不对!”他突然拔高了声音,引得不远处几个路过的行人看了过来。
他像是被这目光刺激了,更不耐烦,脚尖一用力。
那罐辣酱晃了两下,倒了。
暗红色的酱汁汩汩地流出来,淌到折叠桌上,又滴到地上。
黏稠的,带着刺鼻的气味。
我愣在那里,看着那滩酱汁慢慢蔓延。
“你看,”蒋明指着地上,“乱倒垃圾,污染环境!”
血液一下子冲上我的头顶。
我握紧了手里的铲子,金属柄被炉火烤得发烫。
“是你踢倒的。”我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看见了?”蒋明环顾四周。
那几个行人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但没人走过来。
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放缓了速度,朝这边望了望,摇摇头,又加速骑走了。
卖报纸的大爷从报亭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只有风刮过槐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
蒋明脸上有种混合着得意和烦躁的神色。
“赶紧收拾了!看着就恶心。”
他转身,似乎想走,又转回来,像是还没发泄够。
“跟你说了多少次,注意卫生,注意影响!你把市委门口当什么地方?你家厨房?”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在这摆摊,就是碍眼!影响市容市貌!懂不懂?”
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耳边嗡嗡作响。
那些在部队里学过的条令,那些关于纪律、关于忍耐的道理,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退得远远的。
只剩下眼前这张咄咄逼人的脸,和地上那摊刺目的红。
我松开铲子,它掉在铁铛上,哐当一声。
我弯下腰,从三轮车斗的底层,一个塑料袋里,摸出一个小红本。
退伍证。
塑料封皮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得发白。
我把它拿出来,摊开,举到蒋明面前。
照片,姓名,部队编号,退伍时间。
“队长,”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努力压着,“我是退伍军人。我遵纪守法,自谋生路。我没做错什么。”
蒋明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红本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嗤笑,是一种更夸张的,仿佛看到什么极其可笑东西的笑容。
他伸出手,不是接证件,而是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证件的一角。
轻轻一抽。
证件从我手里滑脱。
他没拿稳,或者说根本没想拿稳。
小红本掉在地上,正好落在那滩辣酱的旁边。
封皮边缘,立刻沾上了黏腻的酱汁。
“退伍军人?”他低头看着那证件,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臭当兵的,摆什么谱?”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盯着地上那个小红本,塑料膜在酱汁的浸润下,开始变得模糊。
照片里那个年轻人的脸,渐渐看不真切了。
四周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贴着地面打转。
远处,市委大院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悄无声息。
04
我蹲下身。
手指碰到塑料封皮,黏糊糊的。
我小心地把它从酱汁里拎起来,辣酱顺着边角往下滴。
蒋明就站在旁边,皮鞋尖离我的手指只有几公分。
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那么站着,像在欣赏。
我用另一只手的手掌边缘,抹去封皮上大块的酱料。
但那些暗红色已经渗进了边角的缝隙,擦不掉了。
照片变得斑驳,二十二岁的我,眉眼模糊。
我抬起头,看向蒋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刚才讥诮的弧度。
“我的证件。”我说。
他耸耸肩,好像这事跟他无关。
“自己没拿好,怪谁?”
炉子上的铁铛还在冒着细微的热气,之前摊到一半的面糊,已经焦黑,糊在铛底,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
手里攥着那个脏污的小红本,攥得很紧,塑料边硌着手心。
“你得给我个说法。”我一字一句地说。
“说法?”蒋明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他走近一步,离我更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说法就是,你这摊,今天别摆了。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他扫了一眼我的折叠桌,上面的瓶瓶罐罐,还有那滩酱汁。
“看着就碍事。”
说完,他像是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伸手抓住折叠桌的边缘。
那桌子不重,是铝合金的。
他往上一掀。
桌子腿离地,桌上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滑了下去。
甜面酱罐摔在地上,白色的酱汁炸开。
装葱花的碗翻了,绿白的一小堆。
鸡蛋筐掉下来,幸好里面只剩几个鸡蛋,滚落到地上,有两个碎了,蛋清蛋黄流出来。
油壶也倒了,清亮的油汩汩地淌,和辣酱、甜面酱混在一起。
一片狼藉。
我站着没动。
看着那些我每天清晨小心翼翼摆放好的东西,此刻散落一地,混合着尘土和污渍。
蒋明掀完桌子,手没停。
他转向三轮车,转向那个还在微微发热的铁铛。
他抓住铁铛边缘的把手——那把手是铁的,很烫。
他手上戴了副薄手套,但也被烫得缩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攥紧。
然后,猛地一掀。
沉重的铁铛,连同下面烧着炭的炉子,轰然翻倒。
滚烫的铁铛面朝下扣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未燃尽的炭火滚出来,几点猩红在灰白的石砖上跳动,很快暗淡下去。
炉灰扬起,扑了我一身。
一股热浪混杂着焦糊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最要命的是,铁铛翻倒前,铛底还有残留的热油。
那些油飞溅出来,几点滚烫的油星,精准地溅在我右腿的裤子上。
那是条旧军裤,洗得发白,但还算结实。
油渍迅速在布料上洇开,变成深色的、油腻的斑点。
皮肤传来一阵灼痛。
不是很剧烈,但清晰,持久,像被细小的针扎了。
蒋明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看了看翻倒的铁铛,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我裤子上那块迅速扩大的油渍。
他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蛮横掩盖。
“跟你说了,别摆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他的巡逻车。
启动,掉头,开走。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右腿上的灼痛感一阵阵传来。
风吹过,扬起地上的炉灰,迷了眼。
我眨了眨眼,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黏腻肮脏的退伍证。
照片上的年轻人,透过酱渍,沉默地看着这个混乱的早晨。
远处,市委大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
一片灰白。
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从院里走出来,似乎是外出办事。
他们路过这片狼藉,有人看了一眼,微微皱眉,随即移开目光,快步走过。
有人低声和同伴说着什么,隐约听见“城管”、“又来了”几个词。
然后,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我,和满地破碎的生计,在越来越大的风里。
天边,隐隐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
![]()
05
我没法收拾。
铁铛太重,一个人翻不过来,炉子也摔裂了缝。
雨点开始掉下来,不大,但很密,很快就把地上的酱汁、蛋液冲得一片模糊,混着炉灰,变成肮脏的泥水。
我蹲在槐树下,把没摔碎的鸡蛋一个个捡回筐里,用抹布擦了擦。
葱和香菜不能要了,沾了泥。
甜面酱和辣酱的罐子倒没碎,但里头也进了雨水和脏东西。
最麻烦的是铁铛和炉子,那是吃饭的家伙。
雨水打在滚烫的铁铛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汽。
我试了试,搬不动。
雨越来越大,我没有雨衣,很快浑身就湿透了。
旧军裤上的油渍被雨水一泡,晕开更大一片,紧紧贴在腿上,又湿又冷。
最后,是卖报纸的王大爷,撑着把黑伞过来了。
他帮我一起,费力地把铁铛翻过来。
铛底沾满了泥水,黑乎乎一片。
炉子裂缝更明显了,肯定不能再用了。
“小董啊,”王大爷叹了口气,花白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认个栽,回去吧。那人,你惹不起。”
我没说话,把还能用的东西一样样搬回三轮车斗。
车斗也进了水,湿漉漉的。
“他叫蒋明,这片城管队的队长。”王大爷压低声音,帮我扶着车把,“他姐夫,听说在城管局里头,是个官。”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以前也有不服气的,跟他吵,跟他闹,还去投诉。”王大爷摇摇头,“结果呢?摊子照掀,罚单照开。闹得凶的,后来在这片都找不见人了。”
“没人管吗?”我问,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
“管?”王大爷苦笑一下,“怎么管?又没打出个好歹。掀摊子,罚款,都在他职权里头。就算过分点,谁还为一个摆摊的,去得罪他背后的人?”
东西勉强装好了,三轮车堆得乱糟糟的,像个溃败后撤退的辎重队。
王大爷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别着凉。这摊……唉,看看还能不能修,换个地方吧。”
我点点头,推起三轮车。
车很沉,轮子在湿滑的地上有些打滑。
“谢谢您,王大爷。”
“谢啥,街里街坊的。”他摆摆手,转身撑着伞,慢慢走回他的报亭。
我推着车,走在雨里。
街道空旷,行人稀少。
雨水冲刷着路面,也冲刷着刚才那片狼藉之地,很快,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回到租住的老旧小区,把车停在楼道口。
我一件件把湿透的、沾满污渍的东西搬上楼。
楼梯狭窄,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对门的门开了条缝,杨珍珠探出头。
“小董?怎么淋成这样?呀,你这东西……”
她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女人,丈夫在外打工,自己带着女儿。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杨姐,不小心摔了一下。”
“这哪是摔的?”她走出来,看着我手里破损的炉子和脏污的铁铛,又看看我裤子上的油渍,“跟城管起冲突了?”
我没否认。
她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拿了条干毛巾。
“是不是那个蒋队长?”
我点点头,捧着热水杯,热气熏在脸上,才感觉有点活气。
杨珍珠坐在我对面,眉头紧皱。
“我就知道是他。这片摆摊的,谁没吃过他的亏?”她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讲,你千万别去硬碰硬。他那人,心眼小,又记仇。他姐夫是城管局的副局长,姓萧,有点权。以前菜市场有个卖菜的,被他掀了摊子,气不过,去局里投诉。你猜怎么着?”
她顿了顿,看我。
“没过两天,那卖菜的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被记过了。卖菜的自己骑车,莫名其妙被查了,罚了款。后来,那家人就搬走了。”
热水有点烫,我慢慢喝着。
“就没地方说理了?”
“说理?”杨珍珠叹了口气,“理在哪儿呢?人家按规章办事,态度不好,你能把他怎么样?掀摊子,可以说你妨碍执法。就算闹上去,最多批评教育。可你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今天罚你乱扔垃圾,明天说你卫生不合格,三天两头找你麻烦,你还做不做生意了?”
她看着我湿漉漉、沾着油污的裤腿,眼神里有些同情。
“小董,你是退伍兵,人正派。但这种事……听姐一句,忍一忍。炉子坏了,姐看看能不能找人帮你修修。地方……要不换个离市委远点的?虽然生意差些,但安稳。”
我放下水杯,毛巾擦着头发。
头发很短,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很快就半干了。
“杨姐,谢谢。炉子我自己看看。地方……我再想想。”
我没说我想什么。
杨珍珠又安慰了我几句,让我有事一定开口。
我抱着修不好的炉子和脏兮兮的家伙什回到自己屋里。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旧桌子,一个衣柜。
我把东西放在墙角,脱下湿透的裤子和上衣。
右腿小腿上,被油溅到的地方,红了几点,有点肿,火辣辣地疼。
我找了点药膏涂上,换上干净衣服。
然后,我坐到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那个退伍证。
我用湿毛巾仔细擦过了,但封皮边缘的辣酱渍,已经渗了进去,留下暗红色的污痕。
照片更是模糊一片,只能勉强看出轮廓。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天色昏暗,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
我拉开抽屉,拿出纸和笔。
我想写点东西。
不是投诉信,我知道那可能没什么用。
我想把今天发生的事,清清楚楚地写下来。
时间,地点,人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蒋明怎么踢倒的辣酱罐,怎么掀的桌子,怎么翻的铁铛,油是怎么溅到我裤子上。
他怎么说的那句“臭当兵的”。
还有我的退伍证,怎么掉在酱汁里。
我写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要把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刻在纸上。
写完了,我看着那几页纸。
字迹有点潦草,但事情说清楚了。
然后,我在最后,工工整整地写下:陈述人:董荣轩,退伍军人。
我不知道这材料该往哪里送。
退役军人事务局?信访办?还是……
我脑子里有点乱。
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炉子坏了,连口热水都烧不了。
我收起纸笔,把退伍证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夜,和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
这个城市很大,很亮。
但属于我的那一小片光,好像被这场雨,浇灭了。
06
炉子修不好了,裂缝太大,修车铺的师傅直摇头。
我又跑了两个旧货市场,才淘换到一个差不多的二手炉子,价钱不便宜。
铁铛重新打磨清洗,花了不少功夫。
几天没出摊,积蓄又下去一截。
母亲打电话来,问起近况,我说都好,生意不错,让她别操心药钱。
挂掉电话,我看着墙角那堆重新擦洗过的家什,和那个新买的、还散发着铁腥味的炉子。
出摊吗?
出。
还能去哪?别的街区有别的城管,规矩未必好过这里。
而且,市委对面那块地方,人流确实好。
我推着修整过的三轮车,再次来到老槐树下。
地上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那场冲突仿佛没发生过。
王大爷从报亭窗口看见我,愣了一下,冲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李来扫街,看到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来了?”
“来了。”我说。
生意照旧。
只是蒋明的巡逻车再出现时,气氛不一样了。
他不再下车,也不说话,就坐在车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目光冷冷的,像带着刺。
我也没再试图递煎饼。
我们之间,隔着那天早晨的狼藉,隔着那句“臭当兵的”,隔着军裤上洗不掉的那块油渍。
无声的对峙。
材料我誊写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揣在怀里。
我打听了一下,区里的退役军人事务局在城南,坐公交车得将近一小时。
那天下午,我收摊早,换了身干净衣服,揣着材料出了门。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大半个城市。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到普通,再到有些冷清。
事务局在一个不算起眼的院子里,一栋老式的五层楼。
我找到门口,说明来意,门卫让我去三楼的一个办公室。
走廊很安静,空气里有种陈旧文件的气味。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正在电脑前打字。
我敲了敲门。
他抬起头:“什么事?”
“我……我想反映点情况。”我拿出材料。
他接过去,扫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城管的问题啊?”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这个……不归我们直接管。你得找城管部门,或者信访办。”
“可我是退役军人,他们侮辱……”
“我理解你的心情。”他打断我,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程式化,“但我们主要负责政策落实、优抚安置这些。你这种具体的执法纠纷,我们只能帮你转达,或者给你指个方向。要不,你去市里的信访大厅看看?或者,直接向城管局的纪检部门反映?”
他给了我两个电话号码,写在便签上。
我接过便签,道了谢,拿着我的材料退出来。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
我看着手里那份写满字的纸,突然觉得它很轻,又很重。
轻的是它的分量,重的是它所承载的那份屈辱和无力。
下楼,走出院子。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有去信访大厅,也没打那个电话。
心里堵得慌,不想立刻回去。
就在附近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
这一片是老城区,房子不高,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
我走到一个小公园门口,看了看,走了进去。
公园很小,有个水池,几丛竹子,几条长椅。
我找了个对着水池的长椅坐下,看着水里枯黄的荷叶。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
我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我听见旁边那条小径上,传来缓慢而稳定的脚步声。
一个老人,背着手,慢慢踱步过来。
他穿着很普通的深灰色夹克,裤子笔挺,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面容清癯,眼神很亮。
他走到水池边,停下,也看着那池枯荷。
看了片刻,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扫过我放在长椅上的那份材料——最上面一页,“退伍军人”几个字比较显眼。
也扫过我的脸。
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拿起材料准备走。
“小伙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中气挺足。
我停下。
“当过兵?”他问,目光落在我拿材料的手上,也许是我握笔的姿势,也许是别的什么细节,让老兵认出了老兵。
“是。”我回答。
“哪个部队的?”
我说了部队的番号。那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单位,知道的人不多。
老人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XX年,在西北,代号‘沙漠盾’的联合演习,参加过吗?”
我心头一震。
那是我入伍后参加的第一场大型演习,印象极其深刻。条件艰苦,风沙漫天,但也锤炼人。
“参加过。”我说,“我是工兵连的。”
老人的眼神变了,那里面闪过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确认,又像是感慨。
他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我的脸。
“演习第三天,保障车队在七号区域遇沙暴迷路,是你带着通讯设备,徒步找到指挥部报告的?”
我完全愣住了。
那件事过去很多年了,细节我都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那天风沙极大,能见度不到五米,车队走散了。我是新兵,凭着一股愣劲和入伍前在老家山里跑惯了的本事,背着电台,摸着大概方向,走了大半天,才找到临时指挥部。
“是……是我。”我有些结巴,“您怎么……”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让他严肃的面容柔和了许多。
“我当时在指挥部。”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姓傅。”
傅?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当年演习指挥部里,好像确实有一位姓傅的首长,级别很高,负责通讯和协调。我们这些小兵,只是远远见过背影,听过声音。
“傅……首长?”我试探着问。
他摆摆手,示意不必称呼首长。
“早就退了。叫我傅老就行。”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又落到我手里攥着的材料上,最后,滑过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遇到难处了?”他问得很直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材料,那场冲突,那些憋闷,在一位多年前仅有间接交集的老首长面前,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也没等我回答。
目光再次扫过材料上“退伍军人”那几个字,又看了看我,眼神很深,像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要材料,而是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手掌厚实,有力。
“回去吧。”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天黑了。”
说完,他没再多言,背着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踱步走了。
背影融入暮色渐浓的公园小径,很快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两下拍打的力道。
风更凉了。
水池里的枯荷,在暮色中静立着,黑黢黢的轮廓。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没送出去的材料。
傅老……
他认出我了?
他刚才那眼神,那两句问话,还有最后那两下拍肩。
是什么意思?
我捏紧了材料,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
07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如常。
我照旧出摊,蒋明照旧冷眼巡视。
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越来越厚。
但我心里,存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傅老拍在我肩膀上的那两下,很轻,却又好像很重。
他什么也没承诺,甚至没问具体发生了什么。
可那目光,那寥寥数语,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我照常出摊,收摊,计算着微薄的利润,盘算着母亲的药费。
只是偶尔,在炉火明明灭灭的间隙,我会想起那个暮色中的小公园,那个清癯的老人,和他那双很亮的眼睛。
第三天下午,我收摊比平时早些,想去看看杨珍珠介绍的一个二手市场,有没有便宜的保温棉,冬天快到了,得给炉子加层保温。
刚把车推进楼道,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
“喂,是董荣轩同志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点谨慎。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委办公室的小刘。”对方说,“请问你现在方便吗?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市委办公室?
我的心猛地一跳。
“方便。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