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落选主任医师,我辞职后,多家医院竟排队高薪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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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宏博院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

他说:“乐语啊,你还是经验不足,需要沉淀。”

我看着桌上第三次竞聘失败的批复文件,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职称公示栏。沈伟诚的名字刚刚贴上去,墨迹还没干透。

办公室的钟滴答走着,整整十分钟,我一句话没说。

然后我解开了白大褂的扣子。

布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把这件穿了十二年的白大褂从身上扯下来,轻轻放在他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

转身拉开门时,我听见许宏博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说:“你想清楚。”

我没回头,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送水的,穿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六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在晨光里站得笔直。他们身后停着三辆不同医院的公务车。

最前面的男人上前一步,递出一份烫金的聘书。

他说:“吕医生,早该来拜访您了。”



01

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有些晃眼。

我左手持镊,右手握针,针尖穿过主动脉壁时几乎听不见声音。血管钳稳稳固定着撕裂的血管边缘,我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绣花。

“血压?”

“85/50,吕医生。”

“升压药维持,注意尿量。”

我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些闷。巡回护士凑近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我额头的汗。她拿起纱布想帮我擦,我摇了摇头。

汗滴进眼里有些刺痛,但我不能动。

这是今天第二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患者六十七岁,早上买菜时突然倒地,送来时已经昏迷。CT显示主动脉从根部一直撕裂到髂动脉,像破旧水管里剥落的内衬。

“吸引器。”

血被吸走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很清晰。我换了个角度,继续缝合。针线在血管壁上穿行,每一针的间距都是两毫米,不多不少。

这是我在边境救援队学的。

那年我三十二岁,主动报名去了西南边境的医疗援助队。在临时搭建的帐篷手术室里,没有现在这些精密设备。止血钳是老式的,缝合线只有两种型号,连电刀都经常断电。

有个战士被弹片伤了主动脉,血止不住。老队长说试试吧,反正等不到转运了。

我在煤油灯下做了四个小时手术,用的是自己琢磨的连续褥式缝合法。后来那个战士活了,老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这手艺,回去能救不少人。

现在我有最好的设备,最齐的药品,最干净的层流手术室。

可有些东西,反而没有了。

“缝合完毕,准备开放血流。”

血管钳松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监护仪。血压曲线缓缓上升,从60跳到80,再到100。心率从140慢慢降回110。

麻醉医生长舒一口气:“稳住了。”

我放下器械,退后一步。腿有些麻,站了六个小时。器械护士开始清点纱布和器械,巡回护士递来手术记录单。我签了字,字迹有些歪。

“吕医生,下午三点……”

护士小声提醒,话没说完。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下午三点,职称评审结果公示。

我点点头,走出手术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几个住院医聚在护士站旁边说话,看见我过来,声音低了下去。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像在看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沈伟诚从另一间手术室出来,白大褂穿得笔挺,连褶皱都恰到好处。

他迎面走来,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笑容。

“老吕,刚下台?听说又是夹层?”

“嗯。”

“厉害啊,咱们院就你敢接这种。”他拍拍我的肩膀,手心温热,“下午那个……别太在意,职称嘛,迟早的事。”

他的手在我肩上多停了两秒。

我说:“谢谢沈主任。”

他笑得更开了:“还没公示呢,别乱叫。”

然后他走了,脚步轻快。我看着他转过走廊拐角,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扬起。

洗手池的水很凉。我一遍遍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血迹。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四十岁老得多。

杨玉琴昨晚说,女儿学校的留学咨询会下周开。

她说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摘着菜。菠菜叶在水里一片片浮起来,绿的有些发暗。

“老师说雅思考到7分就有希望,但学费……”

水声哗哗的,她把菠菜捞起来,沥水。我说知道了,年底奖金应该还行。她没接话,厨房里只有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规律。

手机震了一下,是科室群消息。

“恭喜沈伟诚医生晋升主任医师……”

后面跟着一串鼓掌的表情。我关掉屏幕,水龙头的水还在流。镜子上蒙了层水汽,我的脸模糊成一团。

02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

客厅的灯亮着,但没人。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掀开一看,青椒肉丝和炒白菜,已经凉透了。我放进微波炉加热,转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

杨玉琴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红笔和试卷。

“吃了没?”

“还没,刚热上。”

她点点头,坐到我旁边。微波炉的数字跳到零,叮一声。我把菜端出来,米饭有些硬,应该是中午剩的。

“今天……”

“没成。”我说。

她握着红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试卷上戳了个红点。然后她放下笔,起身去厨房。我听见倒水的声音,玻璃杯放在桌上的轻响。

她推过来一杯水,在我对面坐下。

“许院长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经验不足。”

微波炉的余温散在空气里,菜又凉了。我扒了两口饭,青椒炒得有点老,肉丝柴。杨玉琴的厨艺其实很好,但最近半年,饭菜总是火候不对。

“老许他……”她顿了顿,“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考虑?”

我不知道。许宏博是我师兄,比我早十年进医院。我刚来的时候,他手把手教我写病历,带我上手术。第一次独立主刀,他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结束后说不错,手很稳。

三年前他当上院长,我们还在他家吃过饭。他夫人烧的红烧肉,杨玉琴夸了好久。

“可能是我真的不够格。”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不信。杨玉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教书二十年,看过太多学生,也看过太多评比。有些事,不需要明说。

“乐乐打电话了,说想报个雅思班。”

“多少钱?”

“两万八,六十个课时。”

我嚼着米饭,数了数卡里的余额。工资一万二,加上手术补贴,好的时候能到两万。房贷五千,生活费三千,给父母寄两千。剩下的,零零散散存了三年,也才二十万。

留学一年至少要三十万。

“报吧。”

“可钱……”

“我想办法。”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洗碗。水声哗哗的,我把剩下的饭吃完,一粒不剩。阳台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

手机又震了,是曾老师。

我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停,还是滑开了。

“乐语啊,睡了吗?”

“还没,老师您说。”

曾万福是我医学院的老师,也是带我入行的师父。他退休八年了,心脏装了三个支架,但声音还洪亮。

“听说今天又没评上?”

消息传得真快。我说是,让老师担心了。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很长的气,像要把肺里的东西都叹出来。

“许宏博这孩子……我以前觉得他挺明白的。”

“是我还欠缺。”

“欠缺什么?”曾老师声音提高了些,“你那套吻合术,救了多少人?边境那几年的经验,全院谁有?乐语,有些话我本不想说……”

他停住了。

我等着,听见电话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算了,你自己琢磨吧。”他说,“我就是告诉你,下个月学会的年会,你的论文入选了。好好准备,到时候不少外地专家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一点光。杨玉琴还在洗碗,她洗得很慢,一个碗冲好几遍。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总说我这人太直,不懂转弯。

可有些弯,转了就不是自己了。

书房里,我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边境资料”。

里面是几百张照片,帐篷手术室,简陋的设备,还有那些伤员的脸。

有个十八岁的小战士,腿被炸断了,手术时一直说班长我疼。

我给他用了最后一支吗啡。

后来他活下来了,给我寄过一张照片,穿着假肢站在田埂上,笑得很灿烂。他说吕医生,我种了一片油菜花,黄澄澄的可好看了。

那支吗啡是我从自己配额里省下来的。

许宏博知道这事,当时他说我违反规定。但病人活了,他也没再追究。

现在他说,这些经验不算经验。



03

第四次竞聘通知贴出来时,科室里没什么反应。

大家该查房查房,该手术手术。只有几个年轻医生多看了两眼公示栏,小声议论着什么。见我过来,他们散了,像受惊的鱼。

我继续写病历,键盘敲得哒哒响。

“吕医生,3床病人问明天能出院吗?”

护士小张探进头来。我说再观察一天,血压还没稳。她点点头,却没走,站在门口磨蹭。

“有事?”

“那个……吕医生,您这次答辩准备讲什么呀?”

她问得小心翼翼。我说还是那些,病例分析,技术创新。她哦了一声,手指绞着护士服的下摆。

“沈主任昨天在护士站说,他准备了新的科研项目,跟大学合作的。”她声音更小了,“还说……说这次肯定要上。”

键盘声停了停,又继续响。

“知道了,去忙吧。”

她走了,脚步很轻。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病程记录,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有个地方写错了,该写“患者自觉症状好转”,我打成了“自决”。

删掉重打。

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

“爸,雅思班我报了,周末开始上课。妈说钱是你出的,谢谢爸。”

后面跟着个笑脸表情。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回:“好好学,钱的事别操心。”

放下手机,窗外的天阴了。要下雨,云层压得很低。办公室的钟指向十一点半,该去吃饭了,但不想动。

许宏博的办公室在走廊那头。

有时候我会路过,门开着一条缝。他总在打电话,或者看文件。有一次我看见沈伟诚在里面,两人都笑着,沈伟诚递过去一个文件袋。

很普通的牛皮纸袋,但封口处鼓鼓的。

那次沈伟诚升了副主任医师。

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不该这么想,许宏博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他送我女儿满月礼,是套纯银的长命锁。现在还收在柜子里。

可那个袋子……

走廊传来脚步声,是许宏博。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没穿白大褂。看见我,他脚步顿了顿。

“乐语,吃饭去?”

“一会儿去。”

他走过来,站在我办公室门口。阳光从侧面打进来,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眼角。五十五岁,他老得比实际年龄快。

“竞聘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整理。”

“嗯。”他点点头,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这次评审委员会换了两个人,都是省里来的专家。你好好表现,把边境那些案例多讲讲,有特色。”

他说得很诚恳,眼神也真诚。

我说好,谢谢院长提醒。他拍拍我的肩,走了。手掌的重量留在肩膀上,很久才散。

食堂的菜今天有红烧排骨,但我打了青菜和豆腐。杨玉琴说我血脂偏高,得注意。坐下没多久,沈伟诚端着盘子过来了。

“老吕,这儿没人吧?”

“坐。”

他坐下来,盘子里有排骨、鸡腿,还有份蒸鱼。他吃得很快,但动作斯文,不像我总把饭粒掉桌上。

“答辩定了下周三,你知道吗?”

“刚看到通知。”

“我准备讲讲微创瓣膜置换的新术式,去年做了二十多例,成功率百分百。”他夹了块排骨,“你呢?”

“主动脉手术的应急处理,边境经验。”

他筷子停了停,排骨掉回盘子里。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容像水面上的油花,浮着一层亮光。

“也挺好,挺有特色的。”

饭吃完了,他擦擦嘴,突然说:“对了老吕,听说你女儿要出国?”

“还在准备。”

“费用不小啊。”他站起身,端着盘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跟几个留学中介熟,能打折。”

我说谢谢,不用了。他点点头,走了。餐盘放进回收处的哐当声很响,震得我耳膜疼。

下午还有台手术,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先天性心脏病。我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血丝很多,像地图上的河流。

女孩被推进来时很安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说别怕,睡一觉就好了。她点点头,小声说医生,我想考美院,手不能抖。

麻醉药推进去,她闭上眼睛。

手术刀划开皮肤时,我在想,如果这次再评不上,该怎么办。

杨玉琴没说,但我知道她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

有一次我假装睡着,听见她小声叹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心肝脾肺都叹出来。

血管钳夹住出血点,血止住了。

我甩甩头,把杂念甩出去。手术台上不能分心,一分心就会出事。这是曾老师教的,他说医生手里握着人命,得像捧着瓷器一样小心。

可瓷器碎了能补,人死了不能复生。

04

周三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杨玉琴还在睡,呼吸很轻。我悄悄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冷水下肚,胃缩了一下。

答辩材料摊在书房桌上,整整三十页。病例照片,手术录像,数据统计。边境那几年的资料,我挑了最有代表性的几个案例。

有个战士被钢筋贯穿胸腔,送来时血压都测不到了。我在野战医院给他做了开胸,徒手按压心脏四十分钟,最后活了。

录像里能看见帐篷在漏雨,水滴在无菌单上。

我关掉电脑,换衣服。西装是结婚那年买的,现在穿着有点紧,肩膀处绷着。杨玉琴说去买套新的吧,我说没必要,又不去喝喜酒。

她当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医院里很安静,早班护士在配药,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我走到行政楼,评审室在五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胡子刮得很干净,但脸色不好。

沈伟诚已经在门口了,他穿了套新西装,深蓝色,料子很挺。看见我,他笑笑,说早啊老吕。他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是PPT的封面。

很精致,有医院logo。

我的U盘里只有PPT文件,连封面都没有。

八点半,门开了。评审委员陆续进来,五个本院领导,两个省里专家。许宏博坐在中间,面前摆着名牌和茶杯。他低头整理文件,没看我。

“开始吧,谁先来?”省里专家说。

沈伟诚站起来:“我先吧,各位老师。”

他讲得很流畅,PPT一页页翻过。数据,图表,对比分析。他声音洪亮,手势自然,讲到关键处还会停顿,等评委点头。

我坐在下面,手心里有汗。

轮到我了。我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打开。第一个案例就是钢筋贯穿伤,视频开始播放。帐篷,漏雨,简陋的设备。战士的呻吟声很小,但听得见。

评委们看着屏幕,有人皱眉。

“这是……在什么地方?”

“边境野战医院,2015年。”

“设备这么简陋,能保证无菌吗?”

“用酒精和碘伏反复消毒,感染率控制在3%以下。”

我调出数据表,但屏幕反光,字有些看不清。许宏博喝了口茶,茶杯放回桌上时,声音很轻。

讲完案例,我总结边境经验对应急手术的帮助。说到一半,许宏博抬手了。

“乐语,等一下。”

我停下来。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些案例很有价值,体现了你的奉献精神。”他顿了顿,“但评审主任医师,我们更看重的是在规范化医疗体系下的综合能力。”

“边境条件特殊,很多操作……怎么说呢,非常规。”

“而主任医师,需要的是能够指导年轻医生,按规范流程开展工作的能力。”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其他评委有的点头,有的翻看我提交的材料。有个省里专家问:“这些应急手法,有形成标准化流程吗?”

我说正在整理。

“那就是还没有。”专家在纸上记了一笔。

沈伟诚坐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材料。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答辩结束,我走出评审室。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沈伟诚跟出来,在我身后说:“老吕,讲得挺好的,真的。”

我没回头。

下午照常手术,是个二次开胸的病人。粘连很严重,分离时渗血多。我做得比平时慢,每一刀都格外小心。器械护士递来的钳子,我接过来时手滑了一下。

“吕医生,您没事吧?”

“没事。”

汗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无菌单上,洇开一个小点。我想起许宏博的话——“非常规”。

那年边境发洪水,道路断了,补给送不进来。麻醉药用完了,有个战士要截肢,硬是用局麻做的。他咬着毛巾,疼得浑身发抖,但没喊一声。

手术做完,他嘴里的毛巾被咬穿了。

这算非常规吗?算。但在那种情况下,还有什么选择?

下班时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走到停车场,看见许宏博的车开出去,尾灯红红的,像两个眼睛。沈伟诚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转弯不见了。

手机响了,是曾老师。

“答辩完了?”

“完了。”

“怎么样?”

我没说话。他在那头叹了口气,说知道了,来我家吃饭吧。我说不用了,累了。他说累更要来,你师母炖了汤。

汤是莲藕排骨汤,炖得奶白。师母给我盛了一大碗,说多喝点,看你瘦的。曾老师坐在对面,摘下老花镜擦着。

“许宏博今天说什么了?”

我复述了一遍。曾老师听完,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眯着。

“规范……体系……”他哼了一声,“他当年评主任医师,用的那个课题,数据有多少水分,当我不知道?”

“老师……”

“我不是说你不该评。”他摆摆手,“我是说,有些人自己走歪了,就看不得别人走正路。”

汤很烫,我小口喝着。师母又给我夹了块排骨,说吃吧吃吧。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脱下来。

“乐语,你知道许宏博的女婿是谁吗?”

我抬起头。

“沈伟诚去年结的婚,娶的是许宏博夫人的侄女。”曾老师慢慢说,“亲上加亲啊。”

勺子掉进汤碗里,溅起几滴。我愣着,耳边嗡嗡响。师母瞪了曾老师一眼,说你说这些干什么。

“孩子得知道。”曾老师说,“不然他还以为是自己不行。”

汤渐渐凉了,表面的油凝成白色的膜。我看着那层膜,想起很多事。沈伟诚突然升副主任,许宏博对他格外照顾,还有那个牛皮纸袋……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该知道了。”曾老师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我教了一辈子书,最看不得人才被埋没。你那些边境经验,是拿命换来的,凭什么不算经验?”

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哭。

我离开时,曾老师送我到门口。他拍拍我的肩,手很瘦,但有力。

“下周学会年会,好好讲。让外面的人看看,咱们医院藏着什么宝贝。”



05

年会前一天,我熬夜修改PPT。

杨玉琴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来。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几点了还不睡?”

“马上就好。”

她站在我身后,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那个十八岁战士的照片,油菜花田里,他笑得很灿烂,假肢的金属杆在阳光下反光。

“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在家乡开了个小卖部,结婚了,孩子去年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搭在我肩上。

“明天好好讲。”

她回卧室了,我继续改。把案例顺序调了调,数据重新核对一遍。凌晨三点,终于弄完。关上电脑,黑暗一下子涌过来。

躺下时杨玉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呼吸声不对。但我太累了,眼睛一闭就沉下去。

年会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厅,来的人很多。省内各大医院的心胸外科医生都来了,还有北京上海来的专家。我在签到处领了胸牌,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曾老师也来了,坐在前排。他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坐。我说不用,后面挺好。他也没勉强。

沈伟诚坐在第三排,正跟几个年轻医生说话。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很随意。但那随意是精心设计过的,我能看出来。

九点开始,第一个讲者就是沈伟诚。

他讲微创瓣膜置换,PPT做得精美,视频清晰,数据漂亮。讲完掌声很热烈,有人提问,他回答得流利。下台时,几个专家还拉着他多聊了几句。

我的顺序在上午最后一个。

主持人念到我名字时,会场有些躁动。有人小声议论,大概是在说三次没评上的事。我走上台,插U盘,打开文件。

第一页就是那张油菜花田的照片。

“各位老师,今天我想讲的不是新技术,也不是大数据。”我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有点陌生,“我想讲讲,在没有条件的时候,怎么做手术。”

会场安静下来。

视频开始播放,野战医院,简陋的设备,漏雨的帐篷。伤员一个接一个抬进来,血迹斑斑的军装。我讲解每个案例的处理方法,为什么那样做,结果如何。

讲到钢筋贯穿伤时,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讲到最后,我放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野战医院的条件,右边是我们医院现在的手术室。同样的手术,不同的环境。

“我想说的是,医生的价值,不应该被设备定义。”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给沈伟诚的还要响。曾老师在台下点头,一下一下,很用力。几个省外专家交头接耳,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我下台时,有人拦住我。

“吕医生,我是省人民医院的老陈,留个联系方式吧?”

“我是医科大附院的,您那套吻合术,能来我们医院做个演示吗?”

名片一张张递过来,我口袋里塞满了。沈伟诚在不远处看着,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有点冷。许宏博也在,他跟几个领导说话,偶尔往这边瞥一眼。

中午自助餐,我被围住了。几个年轻医生问边境的事,问那些应急手法。我一一解答,说到具体操作时,有人拿出手机录音。

“吕医生,这些应该写进教材。”

“是啊,现在年轻医生太依赖设备了。”

曾老师端着盘子走过来,拍拍我的背:“看见没,是金子总会发光。”

我笑笑,夹了块西兰花。盘子里的菜已经凉了,但我吃得很快,下午还有分会场报告。沈伟诚坐在另一张桌子,跟他坐一起的都是本院的人。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笑声传过来。

下午的报告更顺利,讲完又有几个人来要联系方式。会议结束已经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一个男人叫住我。

“吕医生,稍等。”

他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戴着金丝眼镜。名片上写着“博爱医院副院长,谢洪波”。

“谢院长好。”

“别客气。”他笑笑,“您的报告我全程听了,非常好。特别是血管吻合那部分,我们医院最近正好遇到几个复杂病例,想请教您。”

“互相学习。”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吕医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窗外是酒店的后花园,没什么人。谢洪波开门见山:“我们医院在扩建心胸外科,缺个带头人。待遇方面,可以给到您现在三倍。”

我愣住了。

“您别误会,我不是说您现在医院不好。”他语速很快,“但人才应该去更能发挥价值的地方。我们虽然是民营医院,但设备全是进口最新的,病源也充足。”

“我……”

“不急,您考虑考虑。”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我私人电话,随时打给我。”

名片握在手里,边缘有点割手。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三倍,那是什么概念?女儿留学的钱够了,房贷可以提前还清,杨玉琴不用再为买菜钱算计。

回到会场取包,曾老师还在。

“博爱医院的老谢找你了?”

“您怎么知道?”

“他盯上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曾老师哼了一声,“他们医院挖了不少人,给钱是真大方。但你要想清楚,民营医院有民营医院的问题。”

“什么问题?”

“患者群体不同,手术难度也小些。你在那儿待久了,手艺会不会退步?”曾老师看着我,“当然,钱多是真的。”

开车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等红灯时,我给杨玉琴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她没回。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好几脚才亮。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但电视开着,蓝光一闪一闪。

杨玉琴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

“我回来了。”

她没动。我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拿起来一看,是职称评审的公示文件。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沈伟诚的排在第一个。

“今天贴出来的?”

“下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我放下文件,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厨房里冷锅冷灶,她没做饭。我说我去做吧,她突然站起来。

“吕乐语。”

我站住。

“我们离婚吧。”

电视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我累了,真的。我不想再看着你这样了。”

“玉琴……”

“女儿要留学,我们要养老,父母年纪大了。这些你都不想想吗?”她声音开始抖,“三次了,三次你都评不上。是,你技术好,你救人厉害,可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许院长今天找我了。”她吸了吸鼻子,“他说会给你安排个行政岗位,不用上手术,工资涨一点。我说好,谢谢院长。”

“你没问我。”

“问你?问你你会同意吗?”她转过身,脸上有泪痕,“吕乐语,你不是二十岁了。四十岁的人,该现实点了。”

客厅的钟滴答走着,像在倒数什么。我站了很久,腿有点麻。最后我说:“让我想想。”

“想多久?再想三年?”

我没回答,走进卧室。衣柜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眼睛通红,头发乱得像草。我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打开,是那套纯银长命锁。

女儿满月时许宏博送的。

锁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盖上盒子,放回去。躺到床上,天花板有片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某个岛屿。

杨玉琴没进来,她在客厅坐了一夜。

我也一夜没睡。

06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眼睛肿着。

早交班时,沈伟诚看了我好几眼。交班结束,他走过来:“老吕,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哦。”他点点头,“对了,院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行政楼的走廊铺着地毯,脚步踩上去没声音。许宏博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敲,里面说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他继续看文件,看了大概一分钟,才放下。然后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每个动作都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乐语啊,昨天的年会我听了,讲得不错。”

“谢谢院长。”

“省里几个专家都夸你,说咱们医院卧虎藏龙。”他笑了笑,但笑容没到眼睛,“这是好事,给医院争光了。”

我等着他说“但是”。

“但是啊,”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职称评审,有评审的规矩。委员会综合考虑,觉得沈伟诚在科研和教学方面,确实更全面一些。”

“我明白。”

“你不明白。”他摇摇头,“乐语,你是我师弟,我真心为你好。你那些边境经验,放在年会上讲讲可以,但职称评审要看的是长期、稳定的临床贡献。”

“我每年手术量全科第一。”

“手术量是重要,但质量呢?并发症率呢?教学带教呢?科研论文呢?”他一连串问下来,每个问题都像石头砸过来。

我答不上来。并发症率我最低,但教学和科研,确实不如沈伟诚。他带了三个研究生,发了五篇SCI。我带的都是规培生,论文也只有年会那种。

“所以委员会认为,你需要更多历练。”许宏博靠回椅背,“尤其是管理能力。我考虑了一下,想调你去医务科当副主任,先锻炼两年行政。”

医务科。不用上手术,整天处理投诉和文件。

“我还是想留在临床。”

“乐语!”他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怎么就不懂呢?这是为你好。行政岗位晋升快,待遇也好。你女儿不是要留学吗?那边工资高30%。”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愧疚,一点不忍。但我只看见平静,深潭一样的平静。他是真的觉得,这是在为我好。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就继续当副主任医师。”他摊摊手,“但下次评审是什么时候,得看名额。可能三年,可能五年。”

五年后我四十五岁。

心脏外科医生的黄金年龄是三十五到五十岁。过了五十,手会抖,眼睛会花,站不了那么长手术。我今年四十,还有十年。

可五年后,就只剩五年了。

“院长,边境那几年,真的不算经验吗?”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然后他笑了,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的笑。

“算,当然算。但那属于特殊经历,不能等同于常规临床经验。评审有标准,我们得按标准来。”

标准。又是标准。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桌上摆着第三次竞聘失败的批复文件,红头文件,盖着医院的章。我拿起来,纸张很轻,但压手。

“许师兄。”

我叫了他师兄,不是院长。他抬起眼皮。

“这上面写我‘临床经验尚有不足,需进一步积累’。我主刀过两千多台手术,救过的人,可能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乐语……”

“边境那三年,我睡在帐篷里,吃压缩饼干。有次泥石流,差点被埋。这些都不算经验的话,什么算?”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放得很轻,“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算吗?”

他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解开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两颗。布料摩擦的声音很响,“就是觉得,这衣服穿着没意思了。”

白大褂脱下来,我把它叠好,放在桌上。叠得很整齐,袖子对折,衣领抚平。这件衣服我穿了十二年,洗得发白了,领口还有块洗不掉的碘伏痕迹。

许宏博站起来:“吕乐语,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我转身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眼睛疼。他的声音在身后追过来:“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

门关上了,把他最后一句话关在里面。

我走过行政楼的长廊,走过大厅,走出玻璃门。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停车场里,我的车落了一层灰。

上车,发动。后视镜里,行政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我看不清里面,里面也看不清我。

手机开始震动,一个接一个。科室的,同事的,护士长的。我没接,调了静音。开到半路,曾老师打来,我接了。

“你真辞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也好。那儿容不下你。”

“老师,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是冲动。”他说,“但人活着,总得冲动几回。不然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车开进小区时,天已经暗了。我把车停好,坐在车里没动。楼上家里的灯亮着,杨玉琴应该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说她丈夫把铁饭碗砸了。

手机又震,是陌生号码。我挂掉,它又打来。第三次,我接了。

“吕医生吗?我是博爱医院的谢洪波。听说您今天……离开中心医院了?”

消息传得真快。

“那太好了!”他声音里的兴奋压不住,“明天早上,我带几个同行去拜访您。您在家吧?”

“谢院长,我还没……”

“见面聊,见面聊!”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抬头看家里的窗户,灯还亮着。杨玉琴的身影在窗帘后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我该上去了,可腿像灌了铅。



07

那一夜杨玉琴没跟我说话。

她给我留了饭,在微波炉里。我热了吃,她就在客厅批改作业,红笔划得唰唰响。女儿从房间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问了:“爸,你真辞职了?”

“为什么?”

“累了。”

她站在那儿,端着水杯。十八岁的女孩,已经比我高了,眉眼像她妈。她说哦,然后回房间了。关门声很轻,但像砸在我心上。

我洗完澡出来,杨玉琴已经睡了。背对着我这边,被子裹得很紧。我躺下,盯着黑暗,脑子里像过电影。手术台,无影灯,许宏博的脸,谢洪波的名片。

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六点半,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门铃又响,这次更急。杨玉琴推我:“去看看,谁啊这么早。”

我穿上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六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站得笔直。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肩头镀了层金边。最前面的是谢洪波,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笑了。

“吕医生,早啊。没打扰您休息吧?”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杨玉琴穿着睡衣出来:“谁啊……”话没说完,她也愣住了。

“这位是嫂子吧?您好您好。”谢洪波很自然地打招呼,“我们是几家医院的代表,来拜访吕医生。”

另外五个人也点头致意。

楼道很窄,六个人一站,几乎堵死了。楼下有邻居上来,看见这阵仗,好奇地探头看。我赶紧说:“进来说吧。”

家里小,六个人进来更挤。沙发只够坐三个,另外三个站着。杨玉琴去倒水,杯子不够,用了几个碗。她全程没说话,但脸色很白。

谢洪波先把文件夹递给我。

“吕医生,这是我们博爱医院的聘书。年薪一百二十万,配车配房,科室主任职位,人事权、采购权全归您。”

一百二十万。我现在年薪四十万。

我还没说话,另一个人开口了:“吕医生,我是仁济医院的。我们出一百五十万,外加科研成果转化提成。我们跟医科大有合作,您可以直接带研究生。”

“我们是省人民医院分院,虽然年薪一百万能给到,但我们平台大,病源复杂,对您技术提升有帮助。”

“吕医生,考虑一下我们私立医院,时间自由,手术自选,年薪不低于一百三十万。”

声音一个接一个,像拍卖会。杨玉琴端着水站在厨房门口,手在抖。碗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地上。

我坐在沙发上,聘书一份份递过来。烫金的,彩印的,厚的薄的。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一份叠一份。很快堆起一摞。

“各位……”我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我很感谢,但这事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理解理解。”谢洪波马上说,“这样,我们把材料都留这儿,您慢慢看。有任何问题,随时打电话。”

他们又待了十分钟,说了些客套话,终于走了。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茶几上那摞聘书,在晨光里泛着光。

杨玉琴走过来,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来,数字写得很清楚:1,200,000。她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个数字上摩挲。

“这是……真的?”

“应该是。”

她放下聘书,又拿起另一份。一份份翻过去,数字一个比一个大。翻到最后一份,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

“你昨天怎么不说?”

“我没想到会这样。”

“一百五十万……”她喃喃道,“女儿留学的钱够了,房贷可以还清了,你爸的透析费也不用愁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聘书上,洇开一个小点。我走过去想抱她,她躲开了,用手背擦眼泪。

“你早就知道有这么多医院要你?”

“我不知道。”

“那你还……”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你还忍了三年,受了三年气,看了三年脸色。

我坐下来,看着那摞聘书。它们代表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一时消化不了。尊严,价值,钱。还有自由,不用再看谁脸色的自由。

“家门口是不是很热闹?”他声音带着笑。

“您又知道了?”

“谢洪波昨天就给我打电话了,问你的情况。我说人刚辞,你们赶紧去,别让别人抢了。”他顿了顿,“乐语,这是个机会。你该去个能施展的地方。”

“我有点乱。”

“乱就对了。”他说,“好好选,别光看钱。看平台,看病人,看你能不能做想做的事。”

挂了电话,杨玉琴已经平静下来。她把聘书一份份理好,按薪资高低排好。然后她坐下,看着我。

“你想去哪家?”

“省人民医院分院那个,平台好。”她说,“但博爱医院钱最多。私立医院时间自由,你可以多陪陪女儿,在她出国前。”

她已经在考虑了,冷静地,现实地。这才是她,我娶了十八年的女人。

“玉琴,”我说,“如果我说,我想再等等呢?”

“等什么?”

“不知道。”

她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吕乐语,你四十岁了,不是十四岁。机会不会一直等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但心里就是有个疙瘩,解不开。许宏博的话还在耳边——“你还需要沉淀”。我真的不够好吗?真的只是因为他们有关系,我就输了?

我想证明,但不知道向谁证明。

下午,又有两家医院打来电话。我约了他们下周见面谈。挂了电话,我开车出门,没目的,就是开。路过市中心医院时,我放慢了速度。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门诊楼人来人往。我在这儿工作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走进去。我知道哪个电梯最快,哪层楼的热水最烫,手术室哪盏灯有点闪。

保安看见我的车,招了招手。我下意识想抬手回应,又停住了。他已经不是我的同事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科室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吕医生!您快回来!有个病人,主动脉瘤破裂,许院长的岳父!”

是护士长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主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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