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柏提着行李箱离开的那天,是个灰蒙蒙的元旦清晨。
我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帘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小区转弯处。
没有回头,没有挥手。
仿佛只是寻常出门上班,晚上还会回来,沉默地吃顿饭,然后走进那间客房。
那间他已经独自睡了整整三年的客房。
我那时不知道,这就是永别。
更不知道,从那天起,他的手机将永远处于关机状态。
像一块投入深海的石头,连回声都吝啬给予。
而我的生活,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从地基开始悄然崩解。
等到我真正意识到时,一切已成定局。
我的家,那个我曾经嫌弃他玷污了门楣的家,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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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族每月一次的聚餐,总是设在城东那家昂贵的私房菜馆。
母亲萧秋兰喜欢那里的檀木屏风与青花瓷瓶,说衬得上韩家的门第。
我挽着最新款的包走进包厢时,姑妈和表姐们已经围着圆桌坐了大半。
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我身后。
陈文柏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我的大衣和礼品袋。
“语琴来了。”姑妈笑着招呼,眼神掠过陈文柏时淡了些许。
“姑妈好。”我笑着坐下,自然地将包递给陈文柏。
他接过,挂到角落的衣架上,动作熟练得像酒店的侍应生。
母亲到了,穿着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径直走向主位,视线在包厢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我身上。
“最近公司那几个项目,进展如何?”
“还算顺利。”我端起茶杯,“就是新来的总监不太懂事。”
母亲皱眉:“不懂事就教到他懂事,韩家的产业不是游乐场。”
话题很快转到家族生意、房产投资、子女教育。
陈文柏坐在圆桌最靠门的位置,那里通常是给司机或助理留的。
他没有参与谈话,只是安静地夹着面前的青菜。
偶尔有服务员上菜经过,他还会微微侧身让路。
表姐忽然开口:“对了语琴,听说文柏在分公司做得不错?”
语气里带着试探。
我瞥了一眼陈文柏,他正低头挑着鱼刺。
“能有什么不错的,”我淡淡地说,“在财务部做个副职,不出错就行了。”
母亲接话:“入赘的男人,能安分守己便是本分。别像你王叔家那个,倒腾什么投资,赔进去两百万。”
包厢里响起附和的笑声。
陈文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挑刺。
他把挑干净的鱼肉放进小碟,轻轻转到我面前。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在每一次家族聚餐上。
我从前还会说声谢谢,后来连眼神都懒得给。
今天不知怎的,我看着那碟鱼肉,忽然觉得刺眼。
“你自己吃吧。”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转盘缓缓转动,那碟鱼肉停在了中央。
陈文柏收回手,拿起纸巾擦了擦指尖。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深潭的水,投石不起波澜。
聚餐结束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陈文柏撑开伞,大半倾到我这边。
他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打湿,深灰色的西装颜色变深。
上车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轻轻掸了掸肩上的水珠。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下个月爸的忌日,”我忽然开口,“你记得请假。”
“已经请好了。”他发动车子,声音平稳。
“妈说今年要办得隆重些,亲戚都会来。”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你人到场就行,少说话。”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韩家那栋三层小楼前。
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应该还在等我的汇报。
陈文柏停好车,替我拉开车门。
“你先上去休息吧。”我说,“我和妈说会儿话。”
他点点头,提起我的包和大衣,转身走向楼梯。
客房在一楼走廊尽头,门总是虚掩着。
我看着他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亮起,又很快熄灭。
那扇门合上时,几乎听不见声响。
就像他这个人,在这栋房子里存在了三年,却从未真正发出过声音。
02
夜里十一点,我才从母亲书房出来。
公司最近竞标一块地,竞争对手使了些手段,需要打点关系。
母亲列了几个名字,要我明天亲自去拜访。
“别让陈文柏知道这些,”她叮嘱道,“毕竟是外人。”
我点头应下,揉着太阳穴回到卧室。
宽敞的主卧里,king size大床铺着真丝床单,冰冷而光滑。
梳妆台上摆满瓶瓶罐罐,衣帽间里挂着当季新款。
一切都符合韩家大小姐的身份。
只是少了点什么。
或者说,多了一间不该存在的客房。
凌晨一点,楼下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我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屏幕的光。
陈文柏很少这么晚回来,分公司财务部的工作不至于如此。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刻意放轻,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经过二楼时,那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莫名地等待。
但他继续往下走,回到了一楼。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起身下床,披上睡袍。
厨房的灯亮着,陈文柏站在料理台前,正往杯子里倒水。
他背对着我,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混着他惯用的木质调香水。
这很少见。陈文柏几乎不喝酒,至少在我面前如此。
“这么晚?”我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他转过身,手里还握着玻璃杯。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陪几个客户。”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抱歉,吵到你了。”
“客户?”我走近几步,“什么客户需要你一个财务副职去陪?”
话说出口才觉得刺耳,但我没有收回。
陈文柏喝了口水,喉结滚动。
“分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合作,对方要求财务人员在场。”
“妈知道吗?”
“知道。”
这个回答让我意外。母亲竟然会同意他参与这类事务。
“合作成了?”
“还在谈。”他放下杯子,开始解衬衫扣子,“应该能成。”
动作间,我瞥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擦过。
“手怎么了?”
陈文柏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如常:“不小心碰到的。”
他显然不愿多说,我也不想再问。
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叫住我。
“语琴。”
我回头,看见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没有任何logo。
“今天路过珠宝店,看到这个胸针,觉得很适合你。”
他递过来,动作有些迟疑。
我没有接。
“我不缺首饰。”
他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收回。
“也是。”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那,晚安。”
我回到二楼,关上卧室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走到窗边。
楼下客房的灯很快熄灭了,仿佛从未亮起。
那个小盒子,他大概会收进抽屉深处,像过去三年里的许多小礼物一样。
生日时的手链,结婚纪念日的丝巾,甚至是我随口夸过的一款香水。
它们最终都消失在客房那个旧衣柜里,从未见过天日。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酒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他身上那种克制的温柔。
那种温柔我曾经贪恋过,在结婚的第一年。
但很快就被“入赘”这两个字磨灭了。
韩家的女婿必须是入赘的,这是母亲定下的铁律。
因为我是独生女,韩家的产业必须由我继承。
而丈夫,只能是背景清白、易于掌控的外姓人。
陈文柏符合所有条件:父母早逝,名校毕业,相貌端正,性格温和。
最重要的是,他愿意签那份婚前协议,放弃对韩家财产的一切主张。
婚礼很盛大,他在亲友面前单膝跪地,为我戴上戒指。
那一刻我以为,至少会有相敬如宾的岁月。
可母亲第二天就把他安排到分公司,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
亲戚们的眼神,朋友们的窃语,像细密的针扎进我的骄傲里。
分床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一年后的某个深夜,我应酬回来,醉醺醺地抱怨他没用。
他什么也没说,抱起枕头去了客房。
那扇门从此再没在夜晚打开过。
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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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母亲把我叫到书房。
她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翻着一份报表,眉头紧锁。
“你看看这个,”她把报表推到我面前,“分公司上个季度的数据。”
我接过来,是财务部的月度汇总。
数字清晰工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是太正常了,”母亲摘下眼镜,“正常得不像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陈文柏在财务部三年,没出过差错,但也没做出过任何亮眼成绩。”
“财务工作本就该如此吧。”我说。
母亲转过身,目光锐利:“语琴,你要明白,韩家不养闲人。”
“他也没闲着呢。”
“我是说,他没有野心。”母亲走回书桌,“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入赘的男人,没有野心是好事。但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未免太窝囊。”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文柏确实从未争取过什么。职位、资源、甚至在我面前的地位。
他像一棵植物,安静地生长在角落,不争阳光,不抢雨露。
“我听说,”母亲压低声音,“他私下帮过几个老员工,解决些账务上的小麻烦。”
“这不是挺好?”
“好什么?”母亲摇头,“这说明他把精力花在无关紧要的人情往来上,而不是正事。”
她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也罢,安分有安分的好处。至少他不会像你王叔家那个,惹出大麻烦。”
话题又转回公司事务。
我听着母亲部署下周的工作,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陈文柏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在书房看书,或者打理院子里那几盆他亲手种的兰花。
他生活规律得像个钟摆:早起晨跑,上班,下班,看书,睡觉。
周末偶尔去图书馆,一去就是半天。
我们之间最长的对话,通常发生在家族聚餐或必要的社交场合。
内容不外乎“把盐递给我”、“妈让你明天去接表妹”之类的琐事。
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没有“入赘”这个标签,我们的关系会怎样。
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有如果。这就是现实。
从书房出来时,杨瑞芳正在走廊擦拭花瓶。
她是韩家的老佣人,看着我长大,话不多但做事妥帖。
“小姐,”她轻声叫我,“姑爷在厨房煮醒酒汤,说是您昨晚应酬喝了酒。”
我愣了一下:“我没告诉他我喝酒了。”
“姑爷看见您包里有解酒药。”杨瑞芳低下头,“他记得您每次应酬后第二天都会头疼。”
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静水。
但我很快压制了这种情绪。
“多事。”我嘟囔一句,往厨房走去。
陈文柏果然在厨房里,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
灶台上炖着一个小砂锅,热气氤氲,散发出淡淡的中药香。
他正低头切姜,刀工细致,姜丝细如发。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这幅画面其实很温暖。
“醒了?”他抬头看我,手上动作没停,“汤快好了,你趁热喝。”
“我不需要。”我硬邦邦地说。
“胃会舒服些。”他把姜丝放进砂锅,“我放了蜂蜜,不会苦。”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了,我好像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衬衫熨帖,肩线平整,腰背始终挺直。
即使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也丝毫不显邋遢或卑微。
这种体面,反而让我莫名烦躁。
“陈文柏,”我开口,“你其实不用做这些。”
他关掉火,用毛巾垫着端起砂锅。
“举手之劳。”
“我是说,”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用讨好我,或者这个家。”
他把汤倒进白瓷碗里,动作稳当,一滴没洒。
然后才转过身,看向我。
眼神平静,像秋日的湖水,深邃却不起波澜。
“这不是讨好,”他说,“这是责任。”
“什么责任?”
“丈夫的责任。”他递过汤碗,“即使只是名义上的。”
我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
“如果你觉得委屈——”
“不委屈。”他打断我,解开围裙挂好,“汤记得喝,凉了效果不好。”
说完,他走出厨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那头。
我捧着那碗汤,站在空旷的厨房里。
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有些发涩。
低头喝了一口,甜中带着微辛,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很舒服。
但我没有喝完。
剩下的半碗,被我倒进了水槽。
看着褐色的汤汁打着旋消失在排水口,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一旦心软,就会忘记他为何在这里。
忘记这份婚姻的本质,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04
父亲忌日的前一周,家里开始忙碌起来。
母亲要求一切从简但又不失庄重,这其中的分寸很难把握。
祭品要新鲜的,鲜花要白色的,宾客名单反复核对。
杨瑞芳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被各种琐事缠身。
陈文柏主动承担了大部分杂务:联系寺庙、订制花篮、安排车辆。
他做事井井有条,连最挑剔的母亲也挑不出错。
忌日当天,天空阴沉,飘着毛毛雨。
祖坟在城郊的墓园,青松翠柏环绕,肃穆安静。
亲戚们陆续到达,黑色西装和深色衣裙汇成一片暗色的海。
陈文柏站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父亲的遗像。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系深灰色领带,神情庄重。
仪式开始,法师诵经,香烟缭绕。
我按规矩跪拜上香,陈文柏跟在我身后,动作一丝不苟。
起身时,我膝盖发软,他及时伸手扶了一下。
掌心温热,力道稳妥。
“谢谢。”我低声说。
他松开手,微微颔首。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几位叔伯围着母亲,讨论公司最近的项目。
我站在父亲墓前,看着墓碑上那张永远定格在五十岁的照片。
“爸,”我在心里说,“如果你还在,会喜欢陈文柏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
有人叫我。回头,是父亲生前的部下,赵叔。
他这些年退休在家,但和韩家一直有来往。
“赵叔。”我挤出笑容,“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他拍拍我的肩,视线转向陈文柏,“这位就是文柏吧?”
陈文柏上前半步,微微鞠躬:“赵叔叔好。”
“好好好,”赵叔上下打量他,“果然一表人才。老韩要是还在,一定喜欢。”
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出几分真诚。
“听说你在分公司财务部?”赵叔问。
“是的。”
“嗯,财务工作要细心,也要有魄力。”赵叔顿了顿,“说起来,去年我那笔糊涂账,多亏你帮忙厘清。”
我怔住了。
陈文柏神色不变:“举手之劳,赵叔叔不必挂心。”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可是大事。”赵叔感慨,“那些陈年旧账,我自己理了几个月都理不清,你一个周末就解决了。”
他转向我:“语琴啊,你找了个能干的丈夫。”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陈文柏从未提过这件事。母亲也不知道,否则不会说他“过于安分”。
“赵叔过奖了。”陈文柏谦逊地说,“只是刚好专业对口。”
又寒暄几句,赵叔才离开。
我转向陈文柏,压低声音:“你帮赵叔理账?”
“嗯。”他神色坦然,“去年的事了。”
“为什么不说?”
“不是什么大事。”他看着我,“而且,妈不喜欢我过问韩家以外的事。”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
是的,母亲一直把他看作韩家的附属品。
他的能力、人脉、时间,都应该完全服务于韩家。
帮外人,哪怕是父亲的旧部,也是越界。
“以后别这样了。”我说,语气不自觉地冷下来。
陈文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雨渐渐下大了,宾客们开始散去。
回程的车上,我和陈文柏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车窗上雨痕蜿蜒,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赵叔那件事,”我忽然开口,“做得不错。”
陈文柏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我很少夸他,几乎从不。
“谢谢。”他说,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
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疏离。
我想起杨瑞芳前几天悄悄跟我说的话。
她说姑爷其实帮过不少人:老园丁孙伯的孙子找工作,厨师李婶的女儿补习数学,甚至保安小张的租房纠纷。
“姑爷心善,”杨瑞芳说,“而且有本事,什么事到他那儿都能解决。”
我当时只当是老佣人的偏爱,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或许是我从未真正了解过陈文柏。
这三年,我只看见一个沉默的、顺从的、没有脾气的入赘女婿。
却忽略了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他的能力、善意和骄傲。
车驶入别墅区,雨势渐小。
陈文柏先下车,撑开伞来接我。
我走进伞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陈文柏。”我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我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只是说:“明天降温,记得加件衣服。”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你也是。”
那一刻,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狭小。
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这距离太近,近得让我心慌。
我快步走进屋里,留下他一个人在雨中收伞。
上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伞,不知在想什么。
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孤单而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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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亲六十大寿,办得极其隆重。
酒店宴会厅摆了三十桌,政商名流云集,鲜花从门口一直铺到主舞台。
我穿了一身香槟色礼服,戴着一整套钻石首饰,站在母亲身边迎宾。
陈文柏则穿着我为他挑选的深蓝色西装,站在稍远的位置。
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但举止得体,无可指摘。
宾客们陆续到来,祝福声、寒暄声不绝于耳。
每有人问起陈文柏,母亲都轻描淡写:“在分公司帮忙。”
对方便会意地点头,不再多问。
这就是韩家女婿的定位:一个帮忙的,一个背景板。
宴席过半,母亲上台致辞。
她回顾了韩家几十年的风雨,感谢各位亲友的扶持,说到动情处,声音哽咽。
台下掌声雷动,我眼眶也有些发热。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人撑起家业,确实不易。
致辞结束,母亲举杯,全场起立共饮。
这时,主桌一位中年男士忽然站了起来。
他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气质儒雅,我认得他——叶宏伟。
省集团的高级副总裁,韩家一直想攀附的人物。
母亲亲自给他发了请柬,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更没想到的是,叶宏伟没有走向母亲,而是转向了角落。
那里坐着陈文柏,正安静地用餐。
“陈先生,”叶宏伟举着酒杯,声音洪亮,“我敬你一杯。”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包括我,包括母亲。
陈文柏站起身,举起酒杯,神色从容:“叶总客气了。”
“不客气,”叶宏伟笑道,“上次那个并购案的财务模型,你做得漂亮。集团审计部那帮老古板,看了都说无可挑剔。”
话音落下,我听见周围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母亲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分内工作。”陈文柏语气平静。
“这可不是分内工作,”叶宏伟走到他面前,“那是我们外聘顾问都搞不定的难题。你一个周末就解决了,省了集团至少三百万的顾问费。”
他拍了拍陈文柏的肩:“年轻有为,沉得住气,难得。”
说完,他才转向母亲:“萧总,您这位女婿,可是埋没在分公司了。”
母亲立刻换上笑容:“叶总过奖了,年轻人还需要多历练。”
“历练够了,”叶宏伟意味深长地说,“是金子总会发光。”
他回到座位,宴会厅重新响起交谈声。
但气氛已经变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投向陈文柏的目光,从无视变成了审视,甚至好奇。
表姐凑到我耳边:“语琴,文柏这么厉害?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我勉强笑笑:“他不太爱张扬。”
心里却翻江倒海。
并购案的财务模型?集团审计部?省三百万顾问费?
陈文柏从未提过半个字。
他甚至没告诉我,他接触过集团层面的工作。
宴席继续进行,但我的心思全乱了。
余光里,陈文柏依然安静地坐在角落。
偶尔有人过去敬酒,他客气回应,不多言,不逾矩。
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关注,从未发生过。
寿宴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时,已经接近午夜。
我和陈文柏坐在回家的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叶总说的并购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是怎么回事?”
陈文柏看着窗外:“半年前的事了。集团一个并购项目,财务模型一直有问题。”
“为什么找你?”
“分公司的王总推荐的。他说我擅长这个。”
“你做了?”
“嗯。”他语气平淡,“花了两个晚上。”
“然后呢?”
“然后交上去,通过了,就这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手帮邻居修了次水管。
但我了解那个项目。母亲曾提过,说难度极大,集团找了多家专业机构都没搞定。
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母亲没说,我也没问。
现在想来,那时母亲的表情确实有些复杂。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陈文柏转过头,看向我。
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深邃得看不清情绪。
“告诉你什么?”他反问,“说我做成了某个项目?说集团领导赏识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会感兴趣吗,语琴?”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我心上。
是的,我不会感兴趣。
过去的三年里,但凡他试图分享工作上的事,我都会不耐烦地打断。
“这些小事不用跟我说。”
“财务部能有什么大事。”
“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
那些脱口而出的话,此刻一句句回响在耳边。
刺耳,冰冷,伤人。
“至少,”我艰难地说,“叶总那样夸你,你应该提前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陈文柏移开视线,“你会为我高兴吗?还是觉得,一个入赘的女婿,不该这么出风头?”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说对了。
如果提前知道,我可能会提醒他:低调些,别抢风头,记住自己的身份。
这才是韩家女婿该有的自觉。
车驶入别墅,停下。
陈文柏先下车,这次没有撑伞,也没有为我开门。
他径直走向屋里,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决绝。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杨瑞芳出来寻我。
“小姐,夜里凉,快进屋吧。”
我这才下车,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华丽的牢笼。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参茶。
“过来坐。”她说。
我坐下,等待她的评判。
“今天叶宏伟那出,”母亲缓缓开口,“你怎么看?”
“应该是真事。”我说,“陈文柏没否认。”
“我查过了,”母亲放下茶杯,“确实是他做的。集团内部有记录,叶宏伟没有夸大。”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我倒是小看他了。”
“妈……”
“不过,”母亲话锋一转,“有能力是好事,但要知道分寸。今天这种场合,他不该抢风头。”
“是叶总主动——”
“他应该推辞。”母亲打断我,“谦虚,低调,这才是入赘的女婿该有的样子。”
又是这句话。
这三年来,这句话像紧箍咒,套在陈文柏头上,也套在我心里。
“我知道了。”我低声说。
“好好敲打敲打他,”母亲站起身,“韩家的女婿,不需要太耀眼。安分守己,比什么都强。”
她上楼休息了。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全家福。
照片里,父亲还在,母亲端庄,我笑得灿烂。
陈文柏站在我身边,手臂轻轻搭在我腰后,笑容温和。
那是婚礼当天拍的,距今已经三年零四个月。
照片里的他,眼里有光。
现在的他呢?
我忽然不敢想。
06
叶宏伟登门拜访,是在母亲寿宴后的第二个周末。
那天是周六,陈文柏在书房看书,我在客厅插花。
门铃响起时,我还以为是快递。
杨瑞芳去开门,回来时神色有些紧张:“小姐,是叶宏伟先生。”
我手里的花剪差点掉在地上。
“快请进来。”
叶宏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萧总不在家?”他环顾客厅。
“母亲去寺庙还愿了,”我亲自泡茶,“叶总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不用转达,”叶宏伟笑道,“我今天是来找文柏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书房,我去叫他。”
“不用,我过去就好。”叶宏伟起身,熟门熟路地走向书房。
他显然对这栋房子的格局很了解。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茶壶有些烫,但顾不上。
几分钟后,陈文柏和叶宏伟一起走出书房。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似乎谈得很愉快。
“语琴,”陈文柏说,“叶总有些事要谈,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就在这里谈吧。”我努力保持镇定,“我去看看茶点。”
“不用麻烦,”叶宏伟摆手,“几句话的事。”
他示意秘书,后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深蓝色的封皮,印着省集团的logo。
“这是正式调令,”叶宏伟开门见山,“集团在邻省新开辟了一个重要板块,需要一位负责人。我看中了文柏。”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盯着那份文件,大脑一片空白。
“叶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您是说,调去省外?”
“对,苏城。新成立的战略发展部,文柏任总监,直接向我汇报。”
总监。直接向副总裁汇报。
这是连母亲都要费尽心机才能为我争取到的级别。
陈文柏,一个分公司的财务副职,凭什么?
“这太突然了,”我勉强开口,“文柏在分公司做得很好,母亲也——”
“萧总那边我会亲自解释,”叶宏伟打断我,“文柏的能力我清楚,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他转向陈文柏:“调令已经下了,下个月一号报到。薪资是现在的三倍,配车配房,团队你自己搭建。”
条件优厚得惊人。
陈文柏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调令,一页页翻看。
神情专注,像在审阅什么重要合同。
“叶总,”他终于开口,“我需要考虑。”
“考虑什么?”叶宏伟笑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文柏,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克制。是时候展翅高飞了。”
这话意有所指,我听得脸上发烫。
“至少,”陈文柏放下文件,“要等母亲回来,正式商量。”
“应该的。”叶宏伟起身,“那我先告辞。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送走叶宏伟,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文柏。
那份调令躺在茶几上,深蓝色封皮刺眼得像一块淤青。
“你早就知道?”我问,声音干涩。
“叶总上周联系过我。”陈文柏承认,“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他看着我,“你会同意吗?”
我答不上来。
是的,我不会同意。母亲也不会。
一个入赘的女婿,怎么能离开韩家的掌控,去省外担任要职?
这不符合规矩,不符合韩家的脸面。
“妈不会同意的。”我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我在等,”陈文柏语气平静,“等她回来,正式谈。”
“如果她不同意呢?”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语琴,”他轻声说,“这三年,我做得够好了。”
“我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不争不抢,不给你和韩家添任何麻烦。”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这场婚姻,这个家,对他而言可能一直是个牢笼。
只是他从未抱怨,从未反抗。
所以我们都以为,他甘之如饴。
母亲傍晚才回来。
我把叶宏伟来访的事告诉她,她脸色顿时沉下来。
“胡闹!”她摔了手中的念珠,“陈文柏呢?叫他过来!”
陈文柏从书房出来,神色平静。
“妈。”
“叶宏伟来找你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说?”母亲厉声问。
“想等您回来,当面汇报。”
“汇报?你是想先斩后奏!”母亲站起身,“省外的职位?还总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一个职业发展的机会。”陈文柏不卑不亢。
“意味着你要离开韩家!”母亲的声音拔高,“你是入赘的女婿,你的根在这里,你的职责是辅助语琴,打理韩家的产业!”
“我可以兼顾。”陈文柏说,“苏城离这里不远,高铁两小时。”
“兼顾?你拿什么兼顾?一旦去了省外,就是叶宏伟的人了,韩家还怎么掌控你?”
这话说得直白,连我都觉得刺耳。
陈文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掌控?”他重复这个词,“妈,我从来不是韩家的财产。”
“你是韩家的女婿!”母亲拍桌,“签了协议,进了门,这辈子就和韩家绑在一起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两人之间,看着母亲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陈文柏紧抿的唇。
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