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掉上海房子,我卡里还剩两千万,却对亲戚哭穷欠了八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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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围在林子轩老家院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为首的是宋渊,他手里捏着半截烟,其余五人散在他身后。

他们不说话,就那样站着,像一堵突然垒起来的墙。

院里的灯还没亮,林子轩透过厨房窗户看见那些模糊的人影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母亲在客厅喊:“子轩,外头是不是来人了?”

他没应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两天前,他在家庭聚餐上红着眼睛说自己欠了八百万外债。当时满桌亲戚瞬间安静下来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就来了。

宋渊先敲的门,声音不重,但很沉。

门开了,林子轩看见六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宋渊扯了扯嘴角:“子轩,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话是这么说,可六个人谁也没带东西,手里空空荡荡的。林子轩侧身让开,他们鱼贯而入,把本就不大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母亲端茶出来时,手有些抖。

茶摆在桌上,没人动。

陈振清了清嗓子:“子轩啊,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没见,本来该好好聚聚。可这几天听到些风声,心里不踏实,就一起过来了。”

林子轩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看着他们。

徐兆接话:“听说你在上海……遇到难处了?”

这话问得客气,可六双眼睛全盯在他脸上。林子轩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离开老家时,也是这六个人在火车站送他。宋渊拍着他的肩说:“兄弟,混好了别忘了咱们。”

他当时重重地点头。

现在他们又聚齐了,为了别的事。



01

上海的房子卖掉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中介小张把合同推过来时,林子轩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他在这扇窗前看了十年。从三十八楼望出去,黄浦江弯成一道灰色的弧线。

“林总,签了字,这套房子就正式成交了。”小张的声音很轻。

林子轩嗯了一声,落笔。名字写完时,他感觉到某种东西从身体里抽离出去。不是轻松,是空。

这套一百五十平的公寓卖了二千三百万。

加上这些年的积蓄、理财,卡里的数字停在两千零七十八万。

公司那边已经交接完毕,离职手续办得悄无声息。

三十八岁,互联网公司高管,年薪百万——这些标签像撕下来的创可贴,有点疼,但撕掉后反而能透气。

打包用了三天。

大部分东西都扔了,或送了人。他只带走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一些杂物。临走前夜,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喝完了冰箱里最后一罐啤酒。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轩轩,哪天到家?妈把房间都收拾好了,被子晒得蓬蓬的。”

他听着那条语音,把脸埋进手掌里。母亲还叫他轩轩,像他还是个孩子。可他眼角已经有细密的纹路,鬓角冒出第一根白发。

高铁是上午十点的。

他拖着箱子走出小区时,保安老陈冲他点头:“林先生,出差啊?”

“回老家。”林子轩说。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笑:“回去好,回去好。上海这地方,留不住人。”

是啊,留不住。林子轩坐上出租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区大门。十年,他在这里加班到凌晨,在这里吃过无数顿外卖,在这里经历过升职、恋爱、分手。现在要走了,像个逃兵。

高铁一路向西。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灰蒙蒙变成绿油油。林子轩靠着车窗,睡睡醒醒。他梦见自己还在开会,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底下的人面无表情。

醒来时,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宋渊的:“听说你要回来了?兄弟们给你接风!”

另一条是表舅赵洪涛的:“子轩啊,什么时候到家?舅有事跟你商量。”

林子轩盯着屏幕,按灭了手机。

02

老家县城的高铁站是新建的,白亮亮的,比上海的一些车站还气派。

父亲在出站口等着,背微微驼着,手里拎个布袋子。看见林子轩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只是咧开嘴笑。

“爸。”

“哎,回来就好。”父亲接过一个箱子,“你妈在家做饭呢,全是你爱吃的。”

车站到家二十分钟车程。父亲开着一辆老旧的电动车,林子轩坐在后座,箱子搁在脚踏板上。风呼呼地吹过耳边,街道两旁的店面换了又换,但格局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那家理发店还在啊。”林子轩指着路边。

“老刘开的,三十多年了。”父亲说,“你小时候就在那儿剃头。”

是啊,小时候。林子轩忽然有些恍惚。在上海时,他理一次发要三百八,总监亲自操刀。老刘这里,可能还是十五块。

到家时,母亲已经等在院门口。

她小跑着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抓住林子轩的胳膊:“瘦了,瘦了。上海的东西吃不惯吧?”

“还行。”林子轩笑笑。

房子还是那栋两层小楼,外墙新刷了白漆,但门框窗框都显旧了。院子里的柿子树高了粗了,这个时节叶子掉光了,枝头还挂着几个没人摘的红柿子。

晚饭摆了一桌子。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全是小时候的味道。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父亲默默喝酒。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这次回来,住多久?”母亲问。

“不走了。”林子轩说。

筷子停在半空。母亲看着他,父亲也抬起头。

“上海的工作……不做了?”父亲问。

“辞了。”

“那……房子呢?”

“卖了。”

母亲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放下碗,声音有些发颤:“卖、卖了?那你在上海那么多年,不就白忙活了?”

“没白忙活。”林子轩给母亲夹了块肉,“累了,想回来歇歇。”

父亲闷头喝了口酒,没说话。但林子轩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林子轩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墙上的奖状还在,虽然边角已经卷起。书架上摆着高中时的课本,还有几本武侠小说。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狗叫,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这些声音在上海是听不见的。上海的夜晚只有空调外机的轰鸣,和高架上车流的呼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傅梓晴发来的消息:“哥,听说你回来了?明天我去看你。”

这个表妹比他小十岁,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后来他去上海,她留在县城当老师,联系渐渐少了。

林子轩回了句“好”,关掉手机。

黑暗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03

接风宴安排在第三天晚上。

宋渊做东,在县城最好的饭店订了个包间。林子轩到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在了。圆桌边,一张张熟悉的脸转过来,笑容堆得满满的。

“子轩!”

“林总回来了!”

“可把兄弟们想死了!”

林子轩被拉着坐在主位。桌上已经摆了凉菜,酒是五粮液,烟是中华。宋渊挨着他坐,手搭在他椅背上:“今天不醉不归啊,谁先趴下谁是孙子。”

众人哄笑。

陈振给林子轩倒酒,酒液在杯子里晃出琥珀色的光。“子轩,听说你上海的房子卖了?卖了多少啊?”

这话问得直接,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子轩端起酒杯:“没多少,够生活。”

“谦虚!”徐兆接过话头,“上海的房子,那不得几千万?你当初买的时候就好几百万了吧?”

“贷款买的,压力大。”林子轩抿了口酒,辣的。

杨永胜凑过来:“那你现在回来,是打算休息一阵,还是找点事做?咱们县里现在发展也不错,你要是想投资,兄弟们都能搭把手。”

曹宏和胡永安在旁边点头。

林子轩看着他们。宋渊脸上是关切,陈振眼里有试探,徐兆笑得殷勤,杨永胜一副为你着想的样子,曹宏和胡永安像两个捧哏的。

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和在上海加班到凌晨不一样。那种累是身体的,睡一觉就能缓过来。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黏糊糊的,甩不掉。

“先休息休息。”林子轩说,“这些年太拼了,身体有点吃不消。”

宋渊拍拍他的肩:“是该休息。不过子轩啊,你这一回来,亲戚朋友可都看着呢。你是咱们这帮人里最有出息的,大家都指望你能带带咱们。”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众人开始动筷子,话题转到县里的变化、谁谁谁发了财、谁谁谁倒了霉。林子轩听着,偶尔应一声。他注意到,每个人说话时,眼睛都会瞟向他,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酒过三巡,宋渊的脸红透了。

他搂着林子轩的肩膀,嘴里的酒气喷过来:“兄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你出去闯,咱们都羡慕。现在你回来了,带着上海的本事、上海的资源,可不能忘了老兄弟。”

“不会。”林子轩说。

“那就好!”宋渊举起杯,“来,敬咱们的林总,敬咱们的兄弟情!”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林子轩把酒干了,辣得他眯起眼。透过迷蒙的眼,他看见六张笑脸,看见他们眼里的光。那种光他太熟悉了,在上海的谈判桌上,在投资人的眼睛里,都见过。

那是算计的光。

04

接风宴后第二天,表舅赵洪涛就上门了。

他是上午十点来的,拎着一袋苹果,笑得满脸褶子。“子轩啊,听说你回来了,舅来看看你。”

母亲泡了茶,赵洪涛坐在沙发上,身子前倾。“上海待了十几年,出息了。你妈前几天还说,你卖了上海的房子,那可是大钱。”

林子轩没接话。

赵洪涛自顾自说下去:“其实舅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你表弟,就是小磊,去年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工作,一直没合适的。他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开个奶茶店,缺个启动资金。”

“缺多少?”林子轩问。

“不多,就二十万。”赵洪涛说得轻松,“对你来说就是毛毛雨。你放心,这钱算舅借的,一定还。”

母亲在旁边搓着手,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子轩沉默了一会儿:“舅,我刚回来,钱都压在理财里,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

赵洪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理解理解。那等你能取出来了,再说,再说。”

他坐了半小时就走了,那袋苹果留在桌上。母亲送他出门,回来时叹了口气:“你舅这人……以前咱们家困难时,他躲得远远的。”

林子轩没说话,看着那袋苹果。

下午又来了一拨人。

是远房的一个表婶,带着她女儿。女儿二十五六岁,在县医院当护士,想调去市里,需要“打点关系”。表婶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借十万。

林子轩用同样的理由推了。

表婶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她女儿回头看了林子轩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还有一点鄙夷。

第三天,父亲的旧同事来串门,闲聊中说起儿子结婚缺钱买房。

第四天,母亲的老姐妹来,孙子要上私立小学,学费贵。

林子轩坐在客厅里,看着人来人往。他们带着笑容来,带着期待来,然后带着不同程度的失望离开。每个人都觉得,他从上海回来,带着金山银山,撒一点出来是应该的。

晚上,傅梓晴来了。

她提着一盒自己烤的饼干,笑嘻嘻的:“哥,尝尝我的手艺。”

林子轩拿了一块,确实好吃。表妹坐在他对面,不像其他人那样拐弯抹角,直接问:“哥,回来还习惯吗?”

“还行。”

“那就好。”傅梓晴剥了个橘子,“这两天,来找你的人不少吧?”

林子轩苦笑着点头。

“猜到了。”傅梓晴把一瓣橘子递给他,“咱们这小地方,谁家有点什么事,半天就传遍了。你从上海回来,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块肥肉。”

这话说得直白,林子轩反而觉得舒服。

“你怎么想的?”他问。

傅梓晴耸耸肩:“我啊,就当我的老师,挣点死工资,够吃够喝就行。不像有些人,整天想着攀高枝、占便宜。”

她待了半小时就走了,说明天有早课。走之前,她小声说:“哥,防着点人。有些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林子轩站在院门口,看着她骑电动车离开的背影。

夜风很凉。



05

真正让林子轩下定决心的,是周末那天的事。

母亲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按辈分该叫三叔公,七十多了,儿子在外地打工,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那天三叔公来县里办低保手续,顺路过来坐坐。

他来的时候,赵洪涛正好也在。

三叔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进门时有些局促。母亲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倒茶拿点心。

赵洪涛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眼睛在老人身上扫了一圈。

“三叔,办低保啊?”赵洪涛问。

“哎,哎。”三叔公点头,“儿子那边也不容易,我不能总拖累他。”

“低保一个月才多少钱,够花吗?”

“省着点,够。”

赵洪涛笑了,那笑声有点刺耳。“要我说,三叔你就是太老实。当年要是跟人去南方做生意,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三叔公低着头喝茶,没说话。

林子轩在旁边听着,心里很不舒服。他起身去厨房帮母亲洗水果,听见客厅里赵洪涛还在说。

“这人啊,就得有点眼光。像我,当年虽然没去上海,但在县里搞装修,现在不也挺好?三叔你就是太保守。”

母亲端着果盘出去,打断了赵洪涛的话。

三叔公坐了十几分钟就要走,母亲留他吃饭,他摆摆手:“不吃了,还得赶车回去。”

林子轩送他到院门口。老人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鸡蛋。

“自家鸡下的,给你妈补补身子。”

林子轩接过鸡蛋,觉得手心发烫。“三叔公,我送您去车站吧。”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老人佝偻着背走了,步子很慢。林子轩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回过头时,赵洪涛正从屋里出来。

“子轩,三叔那鸡蛋你妈可别舍不得吃,放久了就坏了。”赵洪涛笑着说,“这老头也是,来一趟就带几个鸡蛋。”

林子轩看着他。

赵洪涛没察觉,继续说:“对了,你表弟那事,你再考虑考虑。二十万对你真不算什么,但对你表弟来说,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舅。”林子轩开口,“我要说我现在没钱,您信吗?”

赵洪涛愣了一下,随即笑:“你这孩子,跟舅还开玩笑。”

“没开玩笑。”林子轩说,“我在上海的投资出了点问题,卖房子的钱,大半都填进去了。”

笑容慢慢从赵洪涛脸上褪去。他盯着林子轩,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真的?”他问。

“真的。”

赵洪涛沉默了几秒,然后摆摆手:“那、那再说吧。舅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

林子轩站在院子里,看着赵洪涛的背影。刚才那一刻,他清楚地在表舅眼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关心,不是同情,而是迅速的计算和撤退。

像触碰到烫手山芋时本能地缩手。

母亲从屋里出来,担忧地看着他:“子轩,你刚跟你舅说什么了?他走得那么急。”

“没什么。”林子轩说,“妈,过两天家里要请客吗?”

“你二姑说要给你接风,定了下周六。”

“好。”林子轩点头,“那就下周六。”

那天晚上,林子轩一个人走到县城的小河边。河水黑黢黢的,映着岸边的路灯。他想起小时候,常和宋渊他们来这里游泳。那时候的河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现在河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像人心。

他掏出手机,银行APP的图标在屏幕上亮着。点进去,余额那一长串数字,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两千万,在上海不算什么,在这里是天文数字。

可这数字现在让他感到的不是安心,是危险。

他想起傅梓晴的话:“防着点人。”

也想起赵洪涛看三叔公的眼神。

更想起接风宴上,六兄弟眼里的光。

林子轩收起手机,沿着河岸慢慢走。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他做了个决定——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他要哭穷。

要告诉所有人,他不是衣锦还乡,他是狼狈归来。

06

家庭聚餐定在二姑家。

来了二十多号人,客厅摆了两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林子轩到的时候,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人声鼎沸。

“子轩来了!”

“快坐快坐,主位给你留着呢。”

他被推到主位,左右都是长辈。二姑夫给他倒酒,是本地的一种白酒,度数很高。林子轩接过来,没喝。

饭吃到一半,话题自然又转到他身上。

“子轩啊,上海的房子真卖了?”二姑问。

“那以后就在县里定居了?打算做点什么?”

林子轩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他能感觉到全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算计。

他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

母亲拍他的背:“慢点喝。”

林子轩摆摆手,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猛,半杯下去了。酒劲很快上来,脸开始发烫。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

“其实这次回来,是因为在上海待不下去了。”

桌上安静下来。

“房子是卖了,但卖的钱……没剩下多少。”林子轩低着头,像是很难启齿,“前两年跟人合伙搞投资,投了个新能源项目,去年暴雷了。”

“暴雷?”有人问。

“就是亏了,血本无归。”林子轩苦笑,“不光亏了自己的,还欠了银行、朋友不少钱。把房子卖了填窟窿,还差八百万。”

他说出“八百万”这个数字时,自己心里都惊了一下。

桌上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碗筷声。

“八、八百万?”二姑夫结巴了。

“嗯。”林子轩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老家有没有什么机会,慢慢还债。可这话我不敢跟外人说,丢人。”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酒精、疲惫、这些天的压力,还有刚才那番话带来的某种释放,让他的眼眶发热。

“所以今天在场的都是自家人,我才敢说。”林子轩的声音有些抖,“这债我一个人背,不会连累大家。就是……以后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反而还得靠大家多担待。”

他说完,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酒很辣,辣得他眼泪真的掉下来。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桌上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热络的劝酒声、谈笑声,此刻全没了。有人低头吃菜,有人互相使眼色,有人轻轻叹气。林子轩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度降了下来。

从热切到同情,从同情到疏远,只用了几分钟。

二姑干笑两声:“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众人重新动筷子,但话少了,酒也喝得慢了。林子轩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母亲在桌下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别喝了。”

他摇头,又倒了一杯。

那天他是怎么回家的,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和母亲一边一个架着他,他的腿发软,脑子晕乎乎的。夜风一吹,他吐在了路边。

吐完之后,清醒了一些。

他看见母亲在抹眼泪,父亲沉默地拍着他的背。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

“妈,对不起。”林子轩说。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欠钱就欠钱,咱们慢慢还。妈这儿还有点积蓄,你爸的退休金也能拿出来……”

“不用。”林子轩站直身体,“我自己能处理。”

他是真的能处理。卡里有两千万,八百万的债是编的。可这话他现在不能说,不能对任何人说。

回到家,林子轩倒在床上。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他拿起来看。是宋渊发来的微信:“子轩,听说你今天在二姑家喝多了?没事吧?”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林子轩盯着那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睁着眼看天花板。今晚过后,消息会传开。他破产欠债八百万的事,会在亲戚朋友间飞快流传。

他的世界会清静下来。

他以为是这样。



07

消息传得比林子轩想象中还快。

第二天上午,他就接到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曹宏,支支吾吾问了问他的情况,说“有困难跟兄弟说”,但没提具体怎么帮。

第二个是胡永安,说家里老婆管得严,实在拿不出钱,但“精神上支持你”。

第三个是杨永胜,电话通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子轩,我这边最近也紧,孩子要出国,实在不好意思。”

林子轩一一应着,语气平静。

他说:“没事,理解。债是我自己的事,不连累大家。”

挂了电话,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冬天的阳光很薄,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还是舒服的。母亲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没人来串门。”母亲说。

“嗯。”

“以前这时候,一天得来好几拨。”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人哪,就是这样。”

林子轩没接话。他看着柿子树,枝头那几个红柿子还在,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有只麻雀飞过来,停在枝头,啄了两口柿子,又飞走了。

下午,傅梓晴来了。

她没提昨晚的事,只是带了本书过来。“哥,知道你无聊,这本小说挺好看的。”

林子轩接过书,是余华的《活着》。

“谢谢。”

“客气什么。”傅梓晴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下,“哥,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林子轩翻书的手顿了顿。

“你别怪我多嘴。”傅梓晴看着他,“我觉得你说欠债,是对的。不然那些人能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话说得直接,林子轩反而笑了。

“你不觉得我骗人?”

“骗人?”傅梓晴摇头,“你这是自保。再说了,你又没真跟谁借钱,只是说自己欠债,算什么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不过哥,你这么说,有些人可能会当真。那些……借过你钱的人。”

林子轩心里咯噔一下。

“我借过谁钱?”

“你忘了?”傅梓晴说,“好多年前的事了,你刚去上海那会儿,宋渊他们不是找你借过钱吗?说是做生意周转。”

林子轩想起来了。

那还是十年前,宋渊打电话说和人合伙开饭店,缺五万块钱。陈振要买车,借了三万。徐兆、杨永胜、曹宏、胡永安也都借过,数目不等,加起来有二十多万。

当时他刚在上海站稳脚跟,手头也不宽裕,但还是借了。后来他们陆陆续续还了一些,但都没还清。时间久了,他也没再提。

“那都是老黄历了。”林子轩说。

“老黄历也是历。”傅梓晴站起身,“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人心难测,尤其是现在这个情况。”

她走了之后,林子轩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十年前借钱的那些电话。宋渊在电话里说:“兄弟,等饭店赚钱了,第一个还你。”陈振说:“子轩,这钱我年底一定还。”徐兆说:“子轩,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后来呢?

后来饭店开了半年就关了,宋渊再没提还钱的事。陈振的车开了好几年,也没提还钱。其他人的钱,还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像被遗忘了一样。

林子轩从来没催过。

他觉得,都是兄弟,不至于。人在难处,能帮就帮。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手机响了,是徐兆。

“子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们俩。”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聊聊。你回来这么久,还没单独聚过。”

林子轩答应了。

他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而他编的那个八百万的债,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

扩散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08

和徐兆的饭局约在一家小菜馆。

包间很简陋,墙上贴着廉价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徐兆早到了,菜已经点上,都是家常菜。

“子轩,坐。”徐兆给他倒茶。

林子轩坐下,看着徐兆。徐兆比他大两岁,但看起来老得多,眼角皱纹很深,头发稀疏了不少。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有点起球。

“就咱们俩,简单吃点。”徐兆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菜上齐了,两人边吃边聊。话题绕来绕去,从县里的变化,聊到各自的孩子,再聊到身体。徐兆说他血压高,脂肪肝,得常年吃药。

“你也要注意身体,上海压力大。”徐兆说。

酒过三巡,徐兆的话开始多起来。他说起这些年的不如意,生意失败,老婆唠叨,孩子不省心。林子轩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子轩,其实今天找你,是有件事。”徐兆终于说到了正题。

“你说。”

徐兆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你昨天说欠了八百万,是真的?”

徐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兄弟,你这……唉。不过话说回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在上海那么多年,总不至于一点底子都没留吧?”

林子轩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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