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那一瞬间,梁勇听到的不是预想中妻子徐秋菊惯常的、带点局促的应答。
而是一阵清晰又遥远的海浪声,哗啦啦的,裹在风里。
他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喉咙里嗬嗬作响,拼尽全力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秋菊……我……脑梗了……在医院……”
短暂的沉默后,徐秋菊的声音传了过来,平和得没有一丝波纹,像那片他看不见的海。
“哦,知道了。”
梁勇急了,想吼,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似的气音:“你快回来……我需要人……照顾!”
又是海浪声,哗啦,哗啦,不紧不慢,拍打着他濒临断裂的神经。
然后,他听见妻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穿过几千公里的距离,一字一句,落进他耳中:“梗都梗了,早晚都得见阎王。”
“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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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蓝皮笔记本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纸张也因为长年翻阅变得脆硬。
梁勇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指尖顺着圆珠笔写下的数字一行行往下移。
“三月五日,青菜三块五,猪肉二十八块六,鸡蛋十五……”
他嘴里无声地念着,另一只手在旁边的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着。
这是他和徐秋菊的家庭开支记账本,从三十六岁那年开始,用了二十二年。
翻开任何一页,中间都有一条用尺子比着画下的笔直的分割线,左边是他的开销,右边是徐秋菊的。
大到物业取暖,小到一根葱两头蒜,泾渭分明。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节能灯,光线有些昏暗,落在灰扑扑的沙发上,也落在梁勇花白的头顶。
厨房传来轻微的、单调的切菜声,笃,笃,笃,不疾不徐,那是徐秋菊在准备晚饭。
这本该是寻常傍晚最普通的背景音,此刻听在梁勇耳朵里,却让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他的手指停在三月十号那一栏。
“菠菜,四块二。”
他记得那天,徐秋菊确实买了一把菠菜回来,绿油油的,看着挺新鲜。
可菜市场门口的摊子他常路过,菠菜明明卖三块八一斤。
她是不是记错了?或者,那个总笑嘻嘻的菜贩,看她面善,给她多算了秤?
虽然只是四毛钱的出入,但原则就是原则。
AA制是他们婚姻的基石,这基石必须建立在绝对精确的账目上。
一旦有一方开始马虎,今天四毛,明天就可能四块,四十块。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切菜声停了。
徐秋菊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走出来,轻轻放在餐桌上。
她今年五十六,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家居服,腰上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本花色的围裙。
“吃饭了。”她说,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梁勇合上账本,却没动。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十号那天买的菠菜,你记得多少钱一斤不?”
徐秋菊正转身往厨房去拿碗筷,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
“四块二。门口老李头那儿买的,他说是最后一捆,便宜了点。”
“便宜?”梁勇的眉头拧了起来,“我前天看还是三块八。”
“那天落市了,他急着收摊。”徐秋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那也该三块八,或者四块。”梁勇较起真来,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四块二,怎么算出来的?”
徐秋菊端着两碗米饭走出来,一碗放在梁勇常坐的位置前,一碗放在对面。
她终于抬眼看了看梁勇,眼神里空落落的,没什么情绪。
“秤可能有点问题。要不,下次你去买。”
说完,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米饭,慢慢送进嘴里。
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仿佛只是为了完成“吃饭”这个必要的动作。
梁勇被她这副样子噎了一下。
一股火拱上来,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为了四毛钱争执,传出去不好听。
他沉着脸坐下,端起碗,筷子重重戳在米饭上。
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被放大,嗒,嗒,嗒。
02
电视里正播着本地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填补着沉默的空白。
梁勇心不在焉地看着,脑子里还在盘旋着那四毛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
徐秋菊最近似乎总是这样,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句。
不像以前,偶尔为了一笔账对不上,她还会解释几句,甚至红了眼圈。
现在,她那眼神,像两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变得这样麻木?
梁勇暗自揣测,心里那点因为账目可能“不公”而生的气闷,渐渐被一种更习惯性的漠然取代。
反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就在这时,徐秋菊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旧手机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她起身去拿,看了眼屏幕,表情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她转过身,背对着梁勇,按下了接听键。
“喂,阿素。”
声音压得有些低。
梁勇竖起耳朵,新闻主播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
他听不清电话那头具体说了什么,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爸”、“医院”、“又犯了”、“这次不太好”……
徐秋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嗯”、“啊”地应着。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她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回去。”
挂断电话,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客厅昏暗的光线把她瘦削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然后,她慢慢走回餐桌旁,坐下,继续吃饭。
动作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
“谁啊?”梁勇问,眼睛还盯着电视。
“我妹妹。”徐秋菊咽下嘴里的饭,“说我爸老毛病又犯了,住院了。”
“哦。”梁勇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严重吗?”
“说是不太好。”徐秋菊的声音很平,“我明天回去看看。”
梁勇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回去一趟,来回车票多少钱?
去了肯定不能空手,得买点营养品,又是一笔开销。
要是老头子病得重,住得久,秋菊在那儿陪护,家里的开销怎么算?
她那份谁出?
而且,他下周公司还有个不太重要的会,虽然可去可不去,但正好是个借口。
“我下周公司有事,走不开。”他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回去看看也好。需要钱的话,你先垫上,回来记账。”
他说完,抬眼看了看徐秋菊。
徐秋菊正低头喝着碗里所剩无几的汤,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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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后,徐秋菊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梁勇靠在沙发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
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薛长海,他那岳父,快八十了吧。
老爷子身体一直不算硬朗,高血压心脏病是老毛病,这几年好像越来越频繁地往医院跑。
每次住院,徐秋菊都要回去。
以前他还跟着去过两次,后来就找各种理由推脱了。
医院那地方,气味难闻,人多嘈杂,还得陪着笑脸应付那些不太熟的亲戚。
最主要的是,每次去,或多或少都要花点钱。
徐秋菊是女儿,尽孝是应该的,这钱他梁勇没道理全出,可AA制摊下来,也是一笔。
他算了算,上次老爷子住院,秋菊回去伺候了半个月,连车费带买东西,加上她那份误工费(虽然她只是在一个小超市做零工),总共花了差不多三千。
回来记账,他这边摊了一千五。
这次听电话里的意思,恐怕更严重。
要是……要是有个万一,后事的花销可不是小数。
梁勇的眉头又锁紧了。
他心里有点烦,说不清是烦岳父的病,还是烦可能又要多出一笔计划外的开支。
早知道,当初结婚时就不该答应徐秋菊,把她户口迁过来。
现在倒好,娘家有点事,她就得往回跑。
厨房的水流声停了。
徐秋菊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明天早上六点的火车。”她说,“今晚早点睡。”
“嗯。”梁勇应着,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
徐秋菊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暗红色帆布行李箱。
她蹲下身,打开箱子,开始往里放叠好的衣物。
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件一件,抚平褶皱,摆正位置。
梁勇用余光瞥着。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照着她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没实行AA制的时候。
有一次他出差,徐秋菊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给他收拾行李。
一边收拾,一边细细叮嘱,天冷加衣,按时吃饭,到了来个电话。
那时候她的声音是柔软的,眼神里有光。
现在呢?
梁勇心里掠过一丝极轻微的不适,像被羽毛尖搔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大概是灯光太暗,人老了,眼神也不太好了。
“钱够吗?”他问,语气干巴巴的。
“够。”徐秋菊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我卡里还有点。”
“哦。”梁勇点点头,“那行。有什么事……打电话。”
徐秋菊拎起箱子,把它靠墙放好。
她转过身,目光在梁勇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很深,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卧室走去。
“我先睡了。”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也隔绝了梁勇的视线。
他独自坐在沙发里,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04
徐秋菊走后的第一天,梁勇觉得屋子里空了不少。
虽然平时两人在家话也不多,但总有个活人在旁边走动,烧水,做饭,窸窸窣窣。
现在,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懒得开火,中午在单位食堂凑合了一顿,晚上下班,拐去常去的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
面汤有点咸,牛肉也老了。
他忽然想起徐秋菊做的打卤面,卤子总是恰到好处,面条也筋道。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第二天是周六。
梁勇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倒是有些存货,但他看了看,还是决定出去吃。
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张成功,他多年的同事,也算半个朋友。
“老梁,在家孵蛋呢?出来,老地方,喝两杯,聊聊天。”张成功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梁勇正觉得无聊,便答应了。
小饭馆里烟火气十足,张成功已经点好了几个下酒菜,一瓶白酒开了盖。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嫂子呢?没在家?”张成功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回娘家了。”梁勇抿了口酒,“她爸住院,回去看看。”
“哟,老爷子没事吧?”
“老毛病,心脏不好。年纪大了,就这样。”梁勇语气淡淡的。
张成功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倒是一点不着急。没跟着回去看看?”
“我回去能顶什么用?”梁勇给自己斟满酒,“公司还有事。再说,有她妹妹在那边照应着。”
“也是。”张成功点点头,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说老梁,你跟嫂子那AA制,还搞着呢?这都多少年了。”
梁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一直这样,挺好。清清楚楚,谁都不欠谁。”
“啧,”张成功摇摇头,“你们两口子,真是……活得跟合伙开公司似的。孩子呢?闺女在国外,也不管你们?”
“孩子有孩子的生活。”梁勇不愿多谈女儿,“我们这样,省心。”
“省心是省心,”张成功咂咂嘴,“就是……少了点人情味。你看,像老爷子住院这种事,你要是跟着回去一趟,哪怕不干什么,也是个心意不是?”
梁勇没接话,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那点因为张成功的话而生的轻微不快,也似乎被压了下去。
人情味?心意?
这些东西,在实实在在的生活和账目面前,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他和徐秋菊这样过了二十二年,不也过来了?
少了争吵,少了算计对方口袋里那点钱的可能。
他觉得挺好。
至于徐秋菊怎么想……
酒意上涌,梁勇忽然想起她临走前那个深深的眼神。
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来,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他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灯光太暗,他看错了。
“不说这个了。”他摆摆手,拿起酒瓶给张成功倒上,“喝酒喝酒。你们家那小子,工作定了没?”
话题被岔开了。
两个中年男人就着酒菜,聊起了孩子、房价、单位里那些鸡毛蒜皮,还有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世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小饭馆里依旧嘈杂,人声,碰杯声,炒菜声,混在一起。
梁勇喝得微醺,心里的那点空落和莫名的不安,暂时被酒精填满了。
他觉得自己想多了。
徐秋菊回去照顾她爸,天经地义。
等她回来,日子还是照旧。
AA制的账本,还会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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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徐秋菊走了一个多星期,音讯寥寥。
只在刚到那天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报平安,说父亲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
之后便再没动静。
梁勇乐得清静,每天自己解决三餐,偶尔和张成功喝点小酒,日子过得有些懒散,却也自在。
这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正对着电脑研究一支看了很久的股票。
最近行情有点波动,他小笔投入了一点,今天看着似乎有上涨的趋势。
心里正盘算着如果涨到某个价位就抛掉,能赚个几百块差价。
手机突然响了。
是徐秋菊。
他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有点不舍地拿起手机。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先传来的是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梁勇皱了皱眉:“怎么了?你爸情况不好?”
隔了好几秒,徐秋菊的声音才传过来,很低,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爸……今天下午,走了。”
梁勇愣了一下。
走了?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电脑屏幕,那支股票的线条似乎又往上蹿了一小截。
“哦……怎么回事?之前不是稳住了吗?”
“突然就不行了,心衰。”徐秋菊的声音没什么力气,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空洞,“抢救了,没救过来。”
“唉,节哀。”梁勇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敲着,“那……后事怎么安排?”
“妹妹和亲戚们在商量,定在后天出殡。”徐秋菊停顿了一下,呼吸声重了些,“你……能过来一趟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最后的试探。
梁勇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后天?他看看电脑上的日历。
后天有个部门内部的梳理会,虽然不是特别重要,但主管说了最好都参加。
而且,过去一趟,来回奔波不说,葬礼上那么多人,各种琐碎,想想就头疼。
最关键的是,人都死了,他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分别?
难道他去了,老头子就能活过来?
这笔时间成本、经济成本,显然不划算。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给出了回答。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可能是被打断看股票的烦躁,也可能是觉得徐秋菊这个要求有点不懂事。
“人都没了,去了也没用。”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有点太直接了。
但转念一想,事实不就是如此吗?
他放缓了点语气,找补道:“我这边工作实在走不开,后天有个重要会议。你代表咱们家就行了。需要出多少钱,你记着账,回来咱们再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沉寂。
静到梁勇以为信号断了,或者徐秋菊已经挂了电话。
他“喂”了两声。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手指紧紧攥住了什么东西,指节发出的声音。
又过了几秒,徐秋菊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平,更空,一丝波澜都没有了。
“好。知道了。”
“那就这样。”
嘟——嘟——嘟——
忙音传来,干脆利落。
梁勇举着手机,听着忙音,心里那点因为说话太冲而升起的不自在,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他放下手机,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
那支股票果然又涨了一点。
他盘算着,明天找个合适的价格卖掉,赚的钱,差不多能抵掉这次徐秋菊父亲后事可能需要分摊的费用。
挺好。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收拢,天空染上一种沉闷的橘红色。
办公室里越来越暗,他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完全没去想,电话那头,几百公里外的小城医院里,刚刚失去父亲的徐秋菊,在听到他那句“人都没了,去了也没用”时,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也没去想,那长达半分钟的沉默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掐灭了。
06
葬礼过后,徐秋菊又在家乡多待了几天,处理完一些杂事,才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是傍晚,梁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他扭头看了一眼。
徐秋菊拖着那个暗红色的旧行李箱,脸色有些憔悴,眼下一片青黑,但除此之外,看不出太多悲伤的痕迹。
她的神情甚至比回去之前更平静些,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回来了?”梁勇打了声招呼,“吃饭没?”
“在火车上吃了点。”徐秋菊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换了拖鞋。
她没像往常出差或探亲回来那样,先去收拾行李,或者问问梁勇这几天吃了什么。
而是径直走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微微闭了闭眼。
梁勇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大概是因为累了吧。
“你爸的后事……都办妥了?”他问。
“嗯。”徐秋菊睁开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望着前方,“都办妥了。”
“花了多少钱?”梁勇很自然地接上话,“你把票据整理一下,我们算算。”
徐秋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梁勇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不是怨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的疏离,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家具。
“不用算了。”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没花多少钱。我自己的积蓄,够了。”
梁勇一愣。
这不符合规矩。
二十二年来,凡是涉及双方家庭的大事,哪怕是一瓶看望病人买的牛奶,都要记账分摊。
“那怎么行?”他下意识地说,“该算的还是要算清楚。是你爸,也是我岳父,费用应该一起承担。”
徐秋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嘲讽的笑。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板。
“真的不用。”她站起身,“我累了,先去洗个澡。晚饭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做。”
话题转得太快,梁勇一时没反应过来。
“随便……都行。”
徐秋菊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梁勇坐在沙发上,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不要算钱?这不像徐秋菊。
难道是因为父亲去世,打击太大,暂时没心思计较这些?
也好,反正她说了用她自己的积蓄,省得自己再掏一笔。
梁勇这样想着,也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接下来的日子,徐秋菊确实有些变化。
她依旧做饭、打扫,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买菜回来会特意把价格报给梁勇听,或者把购物小票贴在记账本旁边。
有时候梁勇想起来,问她某笔开销,她就淡淡地说个大概,不再精确到几毛几分。
对于梁勇那边的支出,她也似乎不再关注。
有一次梁勇忘了交当月的电费,拖了几天产生了一点滞纳金。
他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徐秋菊解释这笔计划外的支出,准备按比例分摊。
没想到徐秋菊知道后,只是“哦”了一声,说:“下次记得及时交就行。”
连分摊的话都没提。
梁勇起初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时间稍长,他品出好处来了——省心,省事。
再也不用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开销对账、争论。
他觉得,徐秋菊可能是终于想通了。
人到了这个年纪,斤斤计较那些小钱,确实没意思。
父亲去世,或许让她看开了一些事。
这样也好,家里的气氛似乎都缓和了不少。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有那种紧绷的、随时要算账的感觉。
梁勇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晚年生活,也挺舒适。
他完全没注意到,徐秋菊在收拾完家务后,坐在窗边发呆的时间变长了。
也没注意到,她悄悄报名参加了社区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周去上两次课。
更没注意到,她偶尔会翻出一些旧照片、旧物件,默默看上一会儿,再仔细收好。
她像一个平静的、正在慢慢蓄水的湖。
水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着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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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水一样流过,转眼几个月过去,入了秋。
梁勇已经彻底习惯了徐秋菊的“不再计较”。
他觉得这是婚姻进入平稳期的标志,是磨合多年后终于达成的默契。
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状态——家庭开支的模糊化,带来了一种松绑的感觉。
虽然记账本还在,但两人都很少去主动翻动它了。
这天是周六,梁勇约了人去郊外钓鱼,一大早就出了门。
徐秋菊把他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小心”,就关上了门。
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收拾屋子,而是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老旧的家具,暗沉的地板,墙上挂着廉价的装饰画,一切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了无生气的色调。
她的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审视般的冷静。
然后,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藏得很好的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不是金银首饰,而是一些证件、几张银行卡、一个有些年头的存折,还有几份保单。
她坐在床边,把存折和银行卡一张张摊开,仔细核对上面的数字。
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
这些钱,是她这么多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工资的一部分,超市零工的微薄收入,甚至还有早年梁勇母亲去世时,偷偷塞给她的一点“私房钱”,嘱咐她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一直没动,像一只沉默的松鼠,谨慎地储备着过冬的粮食。
核对完毕,她把东西收好,只留下一张银行卡。
然后,她打开那台用了很多年的旧笔记本电脑,连上网络,动作有些慢,但很坚定。
浏览器页面停留在几天前就看过的一家旅游网站。
马尔代夫,双人游套餐。
她的鼠标在“双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选择了旁边的“单人套餐”。
日期,选在了下个月中旬。
付款,确认。
整个过程,她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或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执行程序的漠然。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电脑,长长地、无声地出了一口气。
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一片同样灰扑扑的楼房。
她的目光望向极远处,仿佛要穿透这沉闷的一切,看到那片想象中的、蔚蓝而无际的海。
看了一会儿,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这次,她没有拿那个暗红色的旧行李箱,而是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崭新的、墨绿色的旅行箱。
不大,但很结实。
她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不是日常衣物,而是一些对她来说有特别意义的东西:母亲留给她的一个玉镯子,女儿小时候送她的一张生日贺卡,父亲生前最爱看的一本旧书,还有她最近在书法班写的、自己觉得还算满意的几张字。
每放一样,她都轻轻抚摸一下,然后仔细摆好。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放完这些,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它重新推回柜子顶上。
然后,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换上一件旧外套,拿起买菜用的布袋,出门去了。
菜市场依旧嘈杂喧闹,充斥着讨价还价声和鲜活的生命力。
她慢慢地走,细细地看,买了梁勇爱吃的排骨,又挑了几样新鲜蔬菜。
和相熟的摊贩打招呼,语气温和如常。
谁也看不出,这个瘦削的、眉眼温和的中年女人,心里刚刚下了一个怎样决绝的决心。
她的步伐很稳,背影挺直。
走出菜市场时,一阵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她抬头看了看天。
秋天了,是该离开的季节了。
08
梁勇对家里发生的这些细微变化,毫无察觉。
他最近迷上了钓鱼,一有空就往郊外跑,乐此不疲。
鱼获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远离琐事、独处水边的宁静。
他觉得自己的退休生活,就应该这样过。
徐秋菊则似乎迷上了书法,每周固定时间去上课,回来就在阳台的小桌上铺开笔墨纸砚,一写就是大半天。
梁勇看过几次,那些弯弯扭扭的字,他欣赏不来,只觉得浪费纸墨。
不过既然是她自己出钱买的,他也就不说什么。
两人各忙各的,交集越来越少,话也更少了。
但梁勇觉得这样挺好,互不干涉,清静自在。
直到这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梁勇醒来,觉得有些头晕。
他没在意,以为是昨晚没睡好。
起床想去卫生间,脚刚沾地,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眼前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想扶住旁边的床头柜,手却不听使唤,软绵绵地抬不起来。
左边身子,从手臂到腿脚,瞬间麻木,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他心里一慌,想喊徐秋菊,嘴巴张开,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啊……啊……”声,舌头像是打了结,根本不听使唤。
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栽倒在地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痛感并不尖锐,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沉沉的、无法控制的坠落感。
他侧躺在地上,睁着眼,能看到卧室地板上的花纹,近在咫尺,却又遥远模糊。
右边身子还能动,他试图用右手撑起身体,但左边完全使不上劲,试了几次,只是徒劳地扭动了几下。
恐惧,冰冷的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喊,喊不出。
想动,动不了。
只有意识还清醒着,清醒地感受着这种无助和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听到窗外渐渐响起的车流声,听到邻居家隐约的开门声、说话声。
但自己家里,一片死寂。
徐秋菊呢?
对,徐秋菊!
她应该在厨房做早饭,或者在阳台浇花。
他竖起耳朵,拼命想捕捉一点她的动静。
没有。
除了他自己粗重困难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难道她出去了?这么早,她去哪儿?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
他不能一直躺在这里,他会死的!
用尽全身力气,他试图往门口的方向挪动。
右腿蹬着地板,右手扒拉着,一点一点,像一条笨拙而绝望的虫。
从卧室到客厅,短短几米的距离,此刻犹如天堑。
汗水混着绝望的泪水,糊了一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
他终于蹭到了客厅靠近大门的地方。
右手颤抖着,拼命抬高,想去够门把手。
够不到。
就差那么一点。
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他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
就在意识开始有些涣散的时候,他听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是邻居老赵!老赵有晨练的习惯!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拼命拍打了一下地面。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足够清晰。
门外的动静停了一下。
“谁啊?”老赵疑惑的声音传来。
梁勇又拍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含糊的嘶吼。
门开了。
老赵探头进来,看到他倒在地上的样子,吓得“哎哟”一声。
“老梁!你这是咋了?!”
梁勇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死死地看着他,充满了哀求。
老赵反应过来,赶紧冲进来,蹲下身:“脑……脑梗?你别动,别动啊!我打120!”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电话。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老赵急得团团转,不停地说:“嫂子呢?徐秋菊呢?怎么不在家?”
梁勇也说不出话,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模糊的视线扫过客厅。
一切如常,却又冰冷得可怕。
徐秋菊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空无一人。
阳台上她练字的小桌,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但她的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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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鼻。
梁勇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着穿过明亮的、嘈杂的走廊。
耳边是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护士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粗重而不受控制的呼吸。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盏盏飞速掠过的日光灯,脑子里一片混乱的空白。
左边身体依旧麻木,像一块沉重的、不属于他的木头。
右边身体能感觉到颠簸,手指勉强可以动一动。
嘴巴歪了,流着口水,他想擦,右手颤巍巍地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恐惧并没有因为获救而减轻,反而更加具体,更加庞大。
脑梗。瘫痪。需要人照顾。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来回冲撞,撞得他头晕目眩,心口发凉。
他被推进一间病房,几个人合力把他抬到病床上。
医生过来检查,翻他的眼皮,测试他的反应,问问题。
他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急得眼泪又涌出来。
老赵在旁边帮着解释,说是邻居,发现时就这样了,家里没人。
“家属呢?”医生皱眉,“病人情况需要立刻办理住院,进行详细检查和治疗。后续康复更需要家属配合和照料。”
家属……
梁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喉咙里嗬嗬作响,右手拼命比划。
老赵明白过来:“手机!老梁,你手机呢?”
梁勇这才想起,手机在床头柜上,根本没带出来。
老赵一拍大腿:“我回去拿!钥匙,老梁,你家钥匙!”
梁勇用眼神示意自己裤子口袋。
老赵摸出钥匙,急匆匆地跑了。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
同病房还有两个病人,家属在一旁低声说着话,偶尔投来同情的目光。
梁勇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孤独,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现在急需徐秋菊。
只有徐秋菊。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法律上和情理上最该照顾他的人。
她会来的,一定会的。
虽然他们AA制,虽然感情淡漠,但二十多年的夫妻,这种时候,她不可能不管他。
或许她只是临时有事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老赵会联系上她的。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想起她最近几个月的平静和疏离,想起父亲去世时自己的冷漠,一种不祥的预感,悄悄爬上心头。
不,不会的。
她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老赵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手里拿着梁勇的手机。
“老梁,手机拿来了!我给嫂子打电话!”
梁勇眼睛死死地盯着老赵手里的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老赵找到徐秋菊的号码,拨了过去,把手机小心地举到梁勇耳边。
嘟——嘟——
等待音每响一声,梁勇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快接啊,秋菊!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电话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