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年轻人开喷，这个历史作家火了

↻ 指南作者：夕四

1919年五四运动前一天，一个住在纽约的华人写文怒斥西方列强否决中国收回山东权益，这将会助长日本人侵略的野心，于中国于全世界，都是一个潜在的大隐患。

几天后，美国人毕格罗跳出来，指责这位华人心态太悲观，没必要把日本人想那么坏，日本人看似侵略中国，实则是造福中国，给中国带去了现代化。

这种颠倒黑白的强盗逻辑，彻底激怒了这位华人，他再次写文抨击，字字铿锵驳斥。

巴黎和会会场

就这样，他与毕格罗一来一回几番交锋，直到最后又一个美国人站了出来，站在华人这边反驳毕格罗，认为华人的真知灼见，惊醒了睡在哈德逊河旁边美国人的美梦。

如果不是历史学家王笛的《中国记事》，我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位华人。

当陆徵祥、顾维钧、王正廷等中国代表，在巴黎和会为中国权益作出巨大的努力，而同样为之努力的小人物，却在这段历史的角落无人知晓，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K.P.Wang。

为小人物发声，关注小人物在中国发展进程中所起的作用，这是历史学家王笛终其一生想做的事。

去年7月，他就对着镜头，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喊，“停止怪罪年轻人吧，他们已经够努力了，还要他们怎么做！”

他说，怪罪、指责年轻人是最容易的，可问题的根源并不在他们本身，我们更该问问自己，为年轻人都做了什么？

楼上的人都不想走下来，唯独王笛，他走了下来，看到了钉子之下的身体在呼吸、在呼救。

历史学者王笛

当很多人在吐槽年轻人吃不了苦，只想躺平。

但王笛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年轻人并非躺在席梦思上醉生梦死、倒在夜店的沙发上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们是蜷缩在满是倒刺的砧板上绝望挣扎中，等待着头顶上的刀落下来的鱼，又忍不住望向窗外一成不变的天，期待有只鸟儿飞过，对自己吹个希望的口哨。

倘若吃苦才能衡量一个人该不该取得成功，王笛认为，没有人比年轻人更会吃苦了，他们最擅长吃苦，从学校吃到社会。

从小坐在教室，埋头苦读，桌边的书越垒越高，上厕所争分夺秒，忍受着便秘的痛苦，只为把自己的脑袋削尖，通过那次重大考试的检阅，留下半条命走进大学。

高考决定命运、一考定终生，王笛忍不住抨击这样绝对的筛选机制。

他觉得要么多考几次，取该学生最好的一次成绩为论，要么充分考虑到教育资源的不平衡，切勿盲目一刀切，可以划定区域，不能不管就读的学校资源优劣、贫富差距多大，只要成绩能排进本区的前10%，就有资格进入学区内的优质学校。

要在不摧毁年轻人的希望的前提下，想尽办法保障他们的未来，让马儿跑起来，在它们后面挥鞭驱逐不是唯一的办法，还要在远方给它们制造一大片青葱草原，驱动它们加油跑。

王笛的句句肺腑之言，说到了年轻人的心坎里，听者无一不拍手叫好，终于有说人话的专家了。

王笛之所以能平视年轻人，不倚老卖老，是因为他是过来人，他曾经也来自于功绩社会。

如果王笛能够随心所欲，那他迄今大概率不会是一个历史学家，应该是画家。

可能受母亲是美术工作者影响，王笛天生有潜在的绘画基因，他从小喜欢画画，他小说《那间街角的茶铺》和《历史的微声》里的19幅插图，都是他自己画的。

谈生意《那间街角的茶铺》插图

他人生的第一个十年，1956年到1965年，他一直住在成都布后街2号大院，走出去就是梓潼桥，那里有卖豆浆油条的早饭铺子，有做糖饼、面人的手艺人，街边有补锅、补碗、磨刀的流动手工匠，打煤球的、做木工的、弹棉花的、卖爆米花的，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

还有一间茶铺，每天挤满了人，三件套的盖碗茶，火眼上烧着十几个生铁茶壶，一个大水瓮的老虎灶闷闷响。

王笛常和哥哥玩够了，就去茶铺找爸爸妈妈回家，去的次数多了，老板也记住了他，经常叫他“茶客”。

成都街头《那间街角的茶铺》插图

往后离开成都，无数个夜里，王笛总在梦里跑进这间茶铺，一桌一桌地找，每一桌茶壶冒出的热气冲到他脸上，找到尽头也没有找到爸爸妈妈，而他的眼，早已被那些裹着茶香的热气，一点点打湿了。

滴落在心上的每一滴泪，后来也变成了《茶馆》的一个个文字。

他小时候想过，要把一切美好的东西画下来，一门心思要走画画这条路，当时成都有个美术训练班，考过了可以在那里工作，王笛去考了，但卡在父母政审这关，就没过。

王笛《茶馆》| 广西师范大学

1974年，正逢下乡季，王笛哥哥去了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按政策规定哥哥去了，王笛就可以不用去了，允许父母留个孩子在身边。

但王笛当时没书读，又没工作，在家也没事干。

人总得干点事，否则就废了，一旦无所事事，就有罪了，虽然不知道谁给自己判的罪。

王笛受不了这种看似自由实则身处牢笼的生活，于是他主动申请下乡。

他给自己找了个努力的方向，表现好一点，争取得到工农兵推优资格考大学。

知青上山下乡动员大会

真下了乡他才发现，表现好也没用，不是什么人都能通过工农兵得到上大学的机会。

王笛曲线上大学的想法彻底幻灭，1975年下完乡回来，他还是无业游民一个。

但与下乡前的无业游民还是有微妙的不同，这次无业回来，口袋还多了40多块钱，是下乡的七个月赚来的。

幸得父亲单位有个到铁路局基建分局砖瓦厂当工人的名额，就给了王笛。

铁路局工会时期，王笛为同事画像

没攀上知识改变命运的那条出路，王笛先干上了体力活，一天虽然只需要工作四个小时，但苦与累都浓缩到了这四个小时，

砖窑的火24小时不灭，大火烘烤下的砖窑如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般，大家穿着短裤和短袖，戴个口罩，在热浪中进进出出，把烧好的运出来，再送新的进去烧。

一天下来，全身都是灰，汗水纵横流下来，整张脸就像晒裂的老树皮，露出的两只眼睛就是风雨蛀空留下的两个黑洞，眼珠子转着，恍如虫子在啃咬黑洞四周，辨不出人的模样。

当年砖瓦厂工作的知青们

好在画画的本事还在，让他得以重新“做回人”，在砖窑厂干了一段时间，王笛就被工会调走，在全国各地到处画宣传画，时不时单位还会分猪头肉、猪大肠这类紧俏品。

干着自己梦寐以求的事情，还是在别人眼里非常体面的工作，王笛应该开心才对。

可高考来了。

1977年高考恢复，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高考，王笛的父母却让他暂时别考，大学毕业后还不一定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

《人民日报》关于恢复高考的报道

他们建议儿子在单位多干三年，干满五年可以带薪上学，毕业后还能回到原单位。

王笛听进去了，可在高考那天，他看到大家乌泱泱挤入考场，不参加高考的他，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

别人在考试的三十分钟他都受不了，更何况三年，王笛在那一刻决定，明年必须考，管这份工作还有没有。

1978年，他背着父母偷偷准备明年的高考，等考完回来才敢告诉他们，最后分数也非常理想。

王笛本来想报考美术学院，但他历史考了96分，最高分，在现实的分数面前，爱好爱得再深，也缥缈了起来，一同上秤，天平也会倒向有实际重量的一边。

他选择了历史系，成为四川大学历史系那年第一个被录取的人。

第一又如何，考到同个地方的人，又一同站在了新的起跑线上。

遛马的人照着马屁股甩一鞭子，马会跑得飞快，但让一个人不要停下来，只需要把他置身人群之中，前有比他更快的人，后有快要追上他的人，他怎么样都停不下来。

四川大学历史系七八级毕业生

（倒数第二排起左起第11位为王笛）

大学期间，王笛一刻也不敢松懈，学校每晚11点熄灯，他就在被窝打着手电继续学习，每天掐着秒表吃饭。

在寝室、教室、饭堂来回之间，王笛手上都要攥着个小本子，上面不是英语单词，就是唐诗宋词，英语从ABC开始学，背完唐诗宋词，课外文学积累也不能落下，四大名著一本本地看。

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这样的王笛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是我们，我们也是他。

功绩社会的强光，将每个人的影子照投在地上，影子乱糟糟，人们头撞头，脚踩脚，企图在其中寻回自己的影子，却发现影子别无二致，都一样。

王笛大二受到老师隗瀛涛的影响，对中国近代史产生强烈兴趣，大学毕业后又考了研，硕士研究生毕业两年后，从讲师被提为副教授。

他学无止境，1991年去美国访问学习，萌生了读博的念头，最后将其付诸行动，成为考入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历史系攻读博士。

1996年王笛在哈佛大学为博士论文收集资料

读博期间，王笛阅读了新文化史和微观史的一些著作，打开了全新的视野，让他逐渐关注到人的存在。

从那之后，王笛在进行课题时，会不自觉将普通人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而早年一闪而过的《茶馆》《袍哥》构想，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清晰。

早在撰写第一部著作《跨出封闭的世界》，王笛就有心留意四川茶馆、袍哥的历史，但资料匮乏，使他只得暂时搁置。

王笛《跨出封闭的世界》| 中华书局

后来，无心插柳，王笛博士论文写作《街头文化》，在霍普金斯大学图书馆接触到了更多茶馆的资料，他一边看报纸胶卷一边拷贝，还通读了1911年至1949年的《国民公报》，就先进行《茶馆》的研究。

研究重在追本溯源，研究成都茶馆，就必须要回到原生土壤——成都。

成都茶馆历史悠久，与成都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在人口不到60万的30年代，成都每天进出茶馆的人多达12万。

哪怕经历了经济发展下的大拆大建，成都茶馆生命力始终顽强，从民国的600多家裂变至2000年的3000多家，如今老街老巷，三五步就有一茶馆。

《茶馆》插图

为了深入研究茶馆，王笛申请了美国人文学研究基金，频繁往返两国之间。

真正去做了，王笛才知道刚开始收集的资料不过冰山一角，茶馆的档案犹如天女散花似的，分散在工商、税务等编目，需要他大海捞针式捕捞。

整整一年，王笛就成了档案馆的命运共同体，每天从开馆待到闭馆，夏天阅览室那只头顶的吊扇，不知是哪个世纪出土的文物，缓慢地转着，王笛每天清爽地进去，淋了一场知识的雨，晚上出来已全身湿透。

所有收集到的资料，王笛都会随身携带，什么都能丢，这些资料要是丢了，跟要了他的命没差。

王笛办公室外的走道上展示了他所做的研究

笔头功课做好了，还要实地考察，王笛从1997年开始，连续6年去茶馆跟人聊天，遇见形形色色的普通人，卖瓜子的、掏耳朵的、算命先生……听他们讲自己的家庭琐事，看他们聊欧洲杯比赛聊得面红耳赤。

写《茶馆》是一场拉锯战，王笛前后用了12年的时间才完成《茶馆》。

在《茶馆》里，王笛用专门的一章讲了四川曾经最庞大的秘密组织袍哥，用一个词精确概括他们，就是混江湖的。

当时的四川，政府对地方社会管控力有不逮，不得不仰仗袍哥势力，来帮忙治理，三四十年代袍哥全面渗透各大要害部门，各乡的乡长、保甲长几乎全是袍哥，袍哥的权利越来越大。

刚开始袍哥解决问题，在茶馆摆茶碗对暗号，人一到齐就干，把对方打趴下，就像《袍哥》主人公雷明远背了好几条人命。

王笛《袍哥》｜北京大学出版社

当然他们也不光全靠拳头说话，有的时候也会以理服人。

过去邻里之间有了矛盾，会请有声望的袍哥当面做中间人调和是非、断清曲直。

而游走在秩序与混沌之间的灰色属性，注定了袍哥的历史宿命。

随着时代的发展愈发稳定，袍哥这种不稳定的因子不可避免地遭到取缔。

2015年赤水河畔最后一个“袍哥”

王笛母亲的一位亲戚，以前是袍哥，风光得很，但成都解放后，他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开完会回来的当晚他就自杀了。

虽然袍哥如今差不多销声匿迹了，但他们也是一群鲜活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曾经点亮过四川的一段历史。

王笛想为这群人立传，还原他们存在的痕迹，如过去史学家们为帝王将相立传般。但王笛书写这群普通人的笔墨，不用那么浓墨重彩，夸张地渲染，他只需白描，让他们的故事自然铺陈开来。

王笛

因为，平凡人最打动人心的，就是无数个平凡的瞬间连缀，平凡组成了平凡，平凡追赶着平凡，将这一生的路铺满。

圆满，平凡的圆满，最打动人心。

王笛写小人物的故事，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

曾经有个华裔历史学家规劝后辈学者，“千万不要做第二等题目”，他认为只有重大的故事，事关国家宏图大业，才值得进入历史，也只有书写这样的故事，才能成就一个真正的历史学家。

写一个小人物，每天吃喝拉睡，有什么稀奇的，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吗？

王笛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过去很多帝王将相的惊心动魄、跌宕起伏，一定程度上都经过了文学的修饰，他们制造了多少灾难，造成了多少人多少家庭的悲剧，这些都在史学家的笔缝里溜走了。

王笛寄语

人类文明和文化、社会生产发展到今天，哪样不是普通人创造出来的，而普通人就因为身份普通，少了个 “文学公关”，他们创造的东西，就要被张冠李戴，被抹除署名 。

这种憋屈程度不亚于真少爷被狸猫换太子，打黑工养活赌博的爸、病重的妈、读书的弟。

而且，历史这样的潜在书写逻辑，暴露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它把所有人都困在了宏大叙事中，似乎一个人只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扭转乾坤的伟业，他才配在历史中存在，他才配活着。

王笛

也正因为这样，现如今的普通人明明活得那么努力，却还被“碌碌无为”的紧箍咒折磨，忙了一年，最后用一句“虽然没挣到钱，但也没白干，起码累着了”聊以自嘲。

王笛要除掉普通人头顶上的这个紧箍咒，他要告诉大家，碌碌本就“有为”，我们进行日常的生活，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即便我们没有做大事业，但我们有尊严、有人格，我们也可以关心这个国家、关心这个社会、为不公的事情发声，对美好的事物赞赏。

王笛在中国社会价值年度榜现场

我们本就是主人，也理应有主人的从容，不必把自己绷得太紧。

国人过得太畏首畏尾，连浪费时间的勇气都没有了。

王笛在美国的时候，工作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索性把工作推到一边，开始给家里装地板，装了半年。

如今，他在外是老师，是学者，回到家他就捣鼓阳台上泡沫盒里的花，自己用厨余做肥料。

王笛在阳台种菜

他写得了《茶馆》《袍哥》《碌碌有为》这种大部头的书，他也知道如何种出品相好的丝瓜。

“买点堆肥，然后盛一桶水，抓几把堆肥放入水里，还可以加入一些糖。再拿用来养鱼的氧气泵，放水桶里‘咕咚咕咚’输氧24小时。堆肥里的生长菌会和氧气、糖分发生作用，密集生长，24小时后，你就得到了最好的有机肥料。把它浇到植物根部、叶子和果实上，蔬果会长得非常好。按照这个方法，我种出来的丝瓜可以达到近1米长、手臂般粗，一根能吃好几天。”

别光顾追着社会时钟跑，而让家里墙上的时钟落了灰，偶尔停一停，世界才会跟上来，掉队的心才会追上自己。

但想想也知道，让一个一直在跑的人停下来歇歇一时很难做到，王笛也做不到。

如今王笛70岁了，他身上还残留着功绩社会的烙印，让他一整天啥事都不做，他浑身难受，出差的时候一定带上书、平板，钓鱼也不会干坐着，必须塞个耳机听书。

2022年王笛在成都与读者分享至深夜

现在的年轻人，过劳肥、便秘、近视，十个就有九个多多少少有点小毛病，王笛也好不到哪里去，右眼视网膜脱落后，又引起黄斑病变，导致他现在右眼视力不太好，他自嘲是一只“独眼龙”。

独眼龙给断尾龙提建议，似乎不够资格，完全抛弃一身创伤，去做一个全新的自由的自己，也不现实。

王笛只是想提醒大家，在精神高度紧绷的时候嘣出的负面念头，千万不要抗拒它的出现，也不要恶意解读它、再给自己施压，鞭策自己再努力一点。

车子故障了，别着急加油，不妨先看看是不是刹车拧太紧了。

参考资料：

1.凤凰新闻《吴小莉专访王笛》

2.十三邀《许知远对话历史学家王笛》

3.《俞敏洪对话王笛 从微观的角度看历史》

4.中国作家网《王笛谈成都茶馆：1950—2000》

5.新世相《毕业季对谈历史学家王笛》

6.Chengdu_Plus《澳门大学历史系主任王笛 从茶馆里看成都百年历史》

7.人民文学出版社《王笛演讲 走进茶馆的小宇宙》

8.财新视频《王笛：平稳地过完一生，就是普通人对社会的贡献》

9.澎湃新闻《访谈｜王笛：史学观决定了我们怎样看历史》

10.中国新闻周刊《历史学家“潜伏”在茶馆》

11. 新周刊《99.99%的普通人，不该从历史中消失｜专访王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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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设计：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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