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灯者,破暗为明,除痴为智。然灯若以骨为芯,以血为油,照见的便不是极乐,而是无间。” ——佚名《西域异闻录·残卷》
成佛一千年,孙悟空常常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风雪加身,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寂静。没有妖魔,没有杀伐,只有灵山永恒不变的梵音和金光。
直到那个梦第三次出现。
梦里雾气昭昭,那个但他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却又不敢提及名讳的师父——菩提老祖,浑身是血,枯槁的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老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惊恐与哀求:
“悟空,千万不要碰灵山的灯。”
“千万……不要……”
醒来时,孙悟空发现自己正坐在峨眉山的道场里,冷汗湿透了身上的锦斓袈裟。
他摸了摸头顶。金箍早就没了,可那一圈头皮,却在隐隐作痛。
01.
灵山的风,从来都不吹落叶。
因为这里没有枯荣,只有永恒。
孙悟空站在大雷音寺的门外,并没有急着进去。这是他成佛后的第一千个年头,按例,他该来听如来讲经。
但他今天来,是为了看一盏灯。
过去的一千年里,他是个合格的“斗战胜佛”。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像是一尊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泥塑。
连猪八戒都说:“猴哥,你变了。以前你是炮仗,一点就着;现在你是深井,扔块石头都听不见响。”
孙悟空通常只是笑笑。
变了吗?或许吧。
自从取经回来,他总觉得少了一部分东西。记忆是完整的,法力是无边的,可心里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桃子,只剩下一层光鲜的皮。
那个梦,像是一根刺,扎破了他千年的平静。
菩提老祖是谁?那是三界中最为神秘的存在,拥有通天彻地之能。能让他满身是血、惊恐万状的事情,这三界之中能有几件?
“不要碰灵山的灯。”
灵山的灯多了去了。
长明灯、琉璃灯、宝莲灯……数以万计。
但孙悟空知道,师父说的是哪一盏。
那是供奉在如来佛祖座下,号称“万佛之源”的——本命元辰灯。
传说这盏灯,照映着灵山诸佛的元神,灯灭则佛灭,灯亮则佛生。
孙悟空眯起火眼金睛,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祥云,落在正殿深处。
那里,一点豆大的火光,正幽幽地燃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火眼金睛的视野里,那原本应该是纯正金色的佛火,竟然泛着一丝诡异的……猩红。
“胜佛,既已到了,为何不入殿?”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孙悟空回头。
是阿难尊者。
阿难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慈悲微笑,双手合十,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孙悟空的脚——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越过了某种界限。
“老孙这就进。”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了久违的獠牙,“只是刚才做了个噩梦,想在门口吹吹风,醒醒神。”
阿难的笑容僵了一瞬。
“佛门净地,何来噩梦?胜佛怕是妄念未除。”
“或许吧。”
孙悟空迈步向殿内走去,经过阿难身边时,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我梦见,这灵山的灯油,那是用人油熬的。”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阿难那颗早已修成正果、古井无波的佛心,剧烈地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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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大殿之内,万佛朝宗。
如来高坐莲台,讲的是《无量寿经》。
孙悟空盘坐在属于他的莲台上,位置显赫,仅次于几位大菩萨。
但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佛祖正前方那盏元辰灯上。
那是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灯盏呈莲花状,灯油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灯芯笔直,火光稳定。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孙悟空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檀香,不是花香。
而是一股极淡、极淡的,焦煳味。
像是猴毛被烧焦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恐惧让他想要逃离,但另一种源自骨血的暴戾却让他想要冲上去砸碎一切。
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
结束后,诸佛退散。
孙悟空故意磨蹭在最后。
“胜佛,还有何事?”
说话的是迦叶尊者,他负责看守大殿。
“也没什么大事。”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绣花针大小的金箍棒,当作牙签剔了剔牙,“就是刚才听得入迷,落了个东西在座下,找找。”
迦叶皱眉:“灵山无尘无垢,胜佛落了何物?”
“心。”
孙悟空随口胡诌,“心落这儿了。”
迦叶显然不适应这种无赖行径,正要开口驱赶,孙悟空却突然身形一闪,化作一阵清风,直扑那盏元辰灯!
“大胆!”
迦叶反应极快,手中结印,一道金光屏障瞬间挡在灯前。
但孙悟空是谁?
他是千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虽然成佛千年未曾动手,但那股战斗本能早已刻入骨髓。他并没有真的去碰灯,那阵风只是个幌子。
他的真身,其实贴着地面,运用“隐身法”掠过了灯座的下方。
就在那一刹那,火眼金睛全力运转。
他看清了。
那清澈见底的灯油之下,沉淀着一层极薄的沉渣。
那不是灯灰。
那是碎骨。
细碎如沙的骨渣,泛着淡淡的金光。
而在那灯芯燃烧的根部,隐约缠绕着一丝……金色的毛发。
那是他的毛。
确切地说,那是他还在花果山为妖时,那种充满了野性与灵气的猴毛,而不是现在这种在此地沾染了香火气的毛发。
轰!
迦叶的掌风扫过,孙悟空顺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大殿门口,恢复了原身。
“迦叶尊者好大的火气。”孙悟空嬉皮笑脸,“老孙不过是想借个火点根烟……哦不,点个心灯,至于动手吗?”
迦叶脸色铁青,浑身金光大盛,显然动了真怒,或者说……是动了杀心。
“胜佛,元辰灯乃灵山重器,擅动者,视为叛逆。”
迦叶的声音冰冷刺骨,“哪怕你是斗战胜佛,也不例外。”
孙悟空收起了笑容。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盏灯,又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迦叶。
“行,我不碰。”
孙悟空转身就走,背影萧索。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刚才掠过灯座时,用隔空取物之法,从灯座底部的缝隙里,抠出来的一点点“灯油”。
走出大雷音寺,孙悟空摊开手掌。
那滴灯油在阳光下迅速挥发,变成了一缕黑烟。
黑烟中,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很熟悉。
那是五百年前,他在五指山下日夜咆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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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峨眉山,孙悟空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查。
但不能明着查。灵山的水比天河还要深,一旦撕破脸,现在的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想到了一个人。
金蝉子。也就是他的师父,唐玄奘。
成佛后,唐僧被封为旃檀功德佛,住在长安的大慈恩寺受人间香火。师徒几人虽然偶尔聚会,但唐僧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整日闭关译经。
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到了长安。
大慈恩寺香火鼎盛,信徒络绎不绝。
但他没见到唐僧。
接待他的是一个小沙弥。
“胜佛容禀,师祖闭关已有三年,不见外客。”
“俺老孙也不是外客,我是他大徒弟!”
“师祖特意交代,若是胜佛来了,更不能见。”
孙悟空一愣:“为什么?”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孙悟空。
“师祖说,如果您问为什么,就把这个给您。如果您不问直接走了,那就烧了。”
孙悟空一把抢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是一盏灯。
但灯火是倒着画的。
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写着一行狂草,字迹潦草得根本不像唐僧那端正的小楷,反而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癫狂或痛苦时写下的:
“我们要取的经,是假的。我们要修的佛,是死的。悟空,快跑。”
字字带血。
孙悟空的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座紧闭的禅房。火眼金睛瞬间开启,视线穿透了厚重的砖墙和禁制。
禅房里是空的。
没有唐僧。
只有一个金色的蚕茧,静静地躺在蒲团上。
蚕茧已经破了一个洞,里面……空空如也。
蜕壳?
金蝉子本就是金蝉转世,难道他又蜕了一次壳?
那他的真身去了哪里?
孙悟空突然感觉背后发凉。
如果唐僧发现了什么不得不逃走,甚至留下了“快跑”的警告,那说明危险已经逼近到了极点。
“师父去哪了?”孙悟空一把揪住小沙弥的衣领,面目狰狞。
小沙弥吓得哇哇大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师祖三年前进去后就没出来过……但他每晚都在里面说话……”
“和谁说话?”
“和……和那个灯说话。”
孙悟空瞳孔骤缩。
又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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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线索又回到了灵山。
这一次,孙悟空没有走正门。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即使是灵山,也有阴影覆盖的时候。
孙悟空使了个“身外身法”,留了个假身在峨眉山打坐,真身化作一只微不足道的蟪蛄,贴着灵山的后山峭壁向上攀爬。
后山是禁地。
据说那里关押着上古时期被佛法镇压的魔头。
但孙悟空现在的目标不是后山,而是通过后山的一条密道,潜入大雷音寺的圆顶之上。
那是他当年大闹天宫时养成的习惯——不管去哪,先摸清房顶的路。
一路上,禁制重重。
但奇怪的是,这些禁制对他似乎并不排斥。每当他触碰到那些金色的符文时,体内的佛力就会自然流转,与禁制融为一体。
这让他更加不安。
这种“融合”,不像是认可,更像是一种……同源。
就像是他本身就是这禁制的一部分。
终于,他爬到了大雷音寺的圆顶气窗处。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大殿。
此时的大殿,空无一人。
唯有那盏元辰灯,孤独地燃烧着。
不,不是空无一人。
孙悟空屏住呼吸。
他看到,在元辰灯的旁边,站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披着袈裟,背对着他,正在往灯里添加什么东西。
那东西是从一个黑色的钵盂里倒出来的。
粘稠、猩红。
是血。
带着强大灵力的真血。
那黑影一边倒,一边低声念咒。随着血液的注入,元辰灯的火焰猛地窜高,原本金色的光芒瞬间变得妖异红艳。
光芒照亮了那黑影的侧脸。
孙悟空的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
那张脸,慈眉善目,嘴角挂着悲天悯人的笑意。
那是……观音菩萨。
最让他敬重的观音大士,此刻正像个巫师一样,用不知名的鲜血喂养着这盏诡异的灯。
“谁?”
观音突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屋顶的气窗。
被发现了!
孙悟空不再隐藏,既然已经看到了这一幕,那就只有问个清楚。
“轰!”
金箍棒显化,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孙悟空破顶而入,稳稳落在殿中,金箍棒直指观音。
“菩萨,这半夜三更的,好兴致啊。”
孙悟空冷笑,眼中杀意涌动。
观音看着他,脸上并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种……惋惜的神色。
“悟空,你不该来的。”
观音放下了手中的钵盂,声音轻柔得让人发毛,“你本可以在峨眉山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佛,享万世香火。为何非要从梦里醒来?”
“这灯里烧的,是谁的血?”孙悟空逼进一步。
“众生的血。”
观音淡淡道,“也是……你的血。”
“放屁!”
孙悟空大怒,金箍棒横扫而出,“俺老孙修成正果,金刚不坏,哪里来的血给你烧!”
观音轻轻抬手,一根柳枝挡住了重若万钧的金箍棒。
“悟空,你真以为,这成佛……是正果吗?”
观音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哀,“你看看那灯芯。”
孙悟空下意识地看向灯芯。
刚才在屋顶看不清,现在近在咫尺。
那灯芯……
那根本不是什么棉线,也不是什么灵草。
那是一根缩小了无数倍的、晶莹剔透的……猴骨。
骨头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梵文,每一个字都在汲取着灯油的力量,转化为那种让人感到平静的“佛光”。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击中了孙悟空。
那是他的骨头。
虽然他现在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但他能感觉到,那根骨头,就是他身体里缺失的那一部分“真实”。
“所谓的成佛,不过是剥离了你们身上最桀骜、最本源的力量,做成灯芯,燃烧自己,照亮灵山。”
观音的声音如同鬼魅,“八戒的灯芯是他的‘贪’,沙僧的灯芯是他的‘痴’。而你,悟空,你的灯芯……是你的‘逆’。”
“只要这灯不灭,你就永远是那只听话的斗战胜佛。”
“但现在,你既然来了……”
观音手中的柳枝突然暴涨,化作无数条锁链,向孙悟空缠绕而来,“那就只有把你彻底炼化,给这盏灯,添一次大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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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殿之内,佛光与妖气激荡。
孙悟空彻底爆发了。
压抑了一千年的野性,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
“去你妈的斗战胜佛!”
他怒吼着,身形暴涨万丈,法天象地!
既然这里是魔窟,那就再闹一次天宫!
然而,让他绝望的是,无论他如何催动法力,那盏元辰灯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源源不断地吸食着他的力量。
他的法力越强,灯火就越旺。
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
“没用的。”观音站在灯火之后,面容模糊,“你的力量本就源于此,你反抗得越激烈,献祭得就越快。”
“我不信命!”
孙悟空咬碎了钢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没有攻击观音,而是狠狠地冲向了那盏灯!
只要打翻它!
只要打翻它,一切束缚都会烟消云散!
“定。”
一个宏大的声音从天而降。
如来佛祖,现身了。
仅仅一个字,孙悟空那巨大的法身瞬间崩塌,重新变回了那个瘦小的猴子,被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只巨大的金手掌,缓缓压下。
就像当年五指山压下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压在山下,而是直接抓向他的天灵盖。
“孽障,此时不悟,更待何时?”
如来的声音震耳欲聋。
就在那金手掌即将触碰到孙悟空的瞬间,孙悟空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盏灯的灯座。
嗡——
时间仿佛静止了。
接触的一瞬间,一道强光刺入孙悟空的脑海。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影像。
那是他受封成佛的那一天。
那是……真相。
影像转瞬即逝,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足以颠覆孙悟空对灵山、对佛祖、对师父的一切认知。
在这个记忆里,他看到了大雄宝殿。
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自己。
但那个“自己”,眼神呆滞,仿佛一具空壳。
如来佛祖正伸出手,从那个“自己”的天灵盖中,硬生生地抽出了一条金色的灵蕴——那是齐天大圣的本源。
而在如来身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须发皆白,仙风道骨。
是菩提祖师!
菩提祖师在场!
他没有被绑架,没有被胁迫。
他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眼睁睁看着佛祖剥离了自己爱徒的本源,将其制成灯芯,却选择了沉默。
甚至,孙悟空看到,菩提祖师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查验一件合格的产品。
这让孙悟空所有的猜想都落空了。
梦里的警告,不是为了救他。
祖师不是要保护他免受灵山的秘密侵蚀,而是……他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他是制造者。
他是共谋。
他是……最大的幕后黑手。
“啊——!!!”
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吼,在大雷音寺内回荡。
孙悟空的双眼流出了血泪。
灯火摇曳,照亮了他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也照亮了如来佛祖那依旧悲悯、却又冷漠至极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