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的军旅生涯本该在那个高原的清晨画上句号。
命令念完了,团长准备来摘我的军衔,而我那双被冻废的手,正要去解开军大衣的纽扣。
它曾是我的铠甲,现在是我的裹尸布。
可就在这时,一列从战区开来的车队打破了这场死寂的告别。
战区司令,一个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将军,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没看我的脸,只盯着我那双见不得人的手,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脑子一片空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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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蓝的,一种不讲道理的蓝,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玻璃,扣在喀喇昆仑的山顶上。
风也是不讲道理的,刮在脸上,不疼,是麻的,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持续不断地钻你的骨头。
我的番号是773团,驻扎的地方,地图上只有一个代号,海拔五千二百米。在这里,呼吸都是一件需要力气的事。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我,李铮,上尉,侦察连连长,要滚蛋了。
操场上站着一小撮人,我的连,加上团里几个干部。
队伍站得松松垮垮,没人有心思去纠正队列。
每个人的脸都被高原的风吹得像一块紫红色的生肉,呼出的白气在刺眼的阳光下,像一个个短暂的、正在消散的灵魂。
我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那件厚重的07式荒漠迷彩作训大衣。
口袋很深,我的手就插在里面。我不是怕冷,是不想让别人看见。
那双手,曾经能在一分钟内蒙着眼睛拆装一支95式步枪,能用一根绳子从百米绝壁上滑降,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用冻僵的食指精准地扣动扳机。
现在,它连系个鞋带都费劲。
指节是肿的,颜色是暗沉的紫红色,像被开水烫过又在冰里冻了很久。
皮肤上布满了细碎的疤痕,神经末梢大部分坏死。医生说这叫“不可逆性神经损伤”。说白了,就是废了。
我没看任何人,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远处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山上。
雪山沉默着,像一头巨大的、白色的野兽,趴在地平线上。我就是在那附近,栽了。
团长王振国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四十多岁,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看我的眼神里,混杂着惋惜、无奈,还有一点点不忍。
他是个好人,一个爱兵如子的老团长,但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在风里抖得哗哗响。
“全体都有,立正!”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稀薄的空气里传不远,显得有点干。
队伍的脚跟磕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王振国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张纸。
“命令。”
他的声音很洪亮,努力想让这个仪式显得庄重一些。
“根据上级批示,原773团侦察连连长,李铮同志,因在执行任务期间,身体受到严重冻伤,经军区总医院专家组鉴定,其身体状况已不再适合继续在高原地区服役,亦无法承担高强度作战训练任务……”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不重,但密集地砸在我身上。
我面无表情。
我记得那天。
雪下得跟往下倒沙子一样,天和地都是白的,分不清方向。所谓的“常规巡路”,只是对外的一种说法。
风刮得人站不住,雪埋到了大腿根。我的兵,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我没多想,把绳子系在腰上就下去了。
人是捞上来了,可我的手套在救援的时候被尖冰划破了。
就那么一小会儿,感觉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等我们跌跌撞撞回到临时营地,我的手和脚,已经变成了两块没有知觉的冰坨子。
后来,就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医生和护士们同情的眼神,还有一次又一次的会诊。
最后的结论是,退役。
“……经研究决定,批准李铮同志提前退出现役,作转业安置。此令。”
王振国念完了,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
操场上一片死寂,只能听见风声,像鬼哭。
我侦察连的兵,一个个都梗着脖子,眼眶红得像兔子。
副连长张远,我带出来的兵,最好的兄弟,死死地盯着地面,下嘴唇都快被他自己咬出血了。他们都觉得,我是英雄,是为了救人落下的残疾。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没有半点英雄的自豪感。
我只有愤怒。
我恨的不是那场雪,不是那个冰窟窿。我恨的是我这副身体。它怎么就能这么脆弱?它怎么就背叛了我?
我才二十八岁。我的枪法是全军区比武第一,我的越野记录至今没人能破。
我本来应该在这里,在这片高原上,守到四十岁,守到头发白了,然后光荣退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残次品一样,被打包送走。
王振国走到我面前,声音放低了,带着点沙哑。
“李铮,别怪组织。你的情况,我们都向上反映了。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手续都办好了,地方上也衔接好了,回到内地,好好养身体。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他又说。这些话,他这半个月里,反反复复跟我说了好几遍。我知道他是好意。
我吸了口气,胸口有点闷。是高原反应,也是心里的憋屈。
我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手臂抬起的动作有些僵硬,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但我尽力让它标准。这是我最后一个军礼了。
王振国也给我回了一个礼。他的眼圈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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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大衣脱了吧,”他说,“我给你把军衔卸下来。”
这是流程的最后一步。卸下军衔,脱下军装,我李铮,就不再是个军人了。
我点点头,放下了敬礼的手。
我慢慢地,把那双废了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它们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紫红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我能感觉到周围战友们的视线都落在了我的手上,那里面有震惊,有怜悯。
我不在乎。
我用僵硬的手指,去解军大衣胸前那颗最大的纽扣。
那颗铜制的纽扣,冰凉刺骨。我摸索了半天,指尖没有感觉,使不上力。那颗平时一秒钟就能解开的纽扣,现在像焊死了一样。
张远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往前跨了一步,想上来帮我。
我瞪了他一眼。
他停住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需要别人帮忙。
我低下头,用两只手笨拙地捏住那颗纽扣,用指甲往外抠。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声音在空旷的高原上显得异常突兀和霸道。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操场入口看去。
三辆“猛士”越野车,挂着战区司令部的牌照,像三头黑色的野兽,卷着黄色的尘土,直接冲了进来。
它们没有停在营区门口,而是长驱直入,一个急刹车,稳稳地停在了我们这支小队伍的旁边。
轮胎和砂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整个操场都傻了。
我们这个团,在地图上都得用放大镜找。团长王振国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次师长。现在,战区司令部的车队直接开到了操场上,这是什么情况?
王振国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整了整军帽,快步跑了过去。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被警卫员拉开。
一只锃亮的黑色军靴先踏了出来,踩在地上,沉稳有力。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荒漠迷彩作训服,但肩上扛着的,是两颗金灿灿的将星。
中将。
战区司令,罗毅。
我见过他的照片,在军区的宣传栏上。但真人比照片上更有气场。
他将近六十岁了,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赘余的脂肪,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他下车后,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目光最后落在了我们这支小小的退役仪式队伍上。
王振国跑到他面前,一个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773团团长王振国向您报告!我部正在……”
罗毅司令抬起手,往下压了压,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王振国。我不是来听你报告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根本没多看王振国一眼,目光直接越过他,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这群人脸上一一扫过。
陪同他来的,还有几个战区机关的校官,一个个都屏住呼吸,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操场上的气氛瞬间从伤感,变成了极度的紧张。我的兵们一个个站得笔直,连呼吸都忘了。
罗毅司令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还保持着去解纽扣的姿势。那身臃肿的大衣,那双暴露在外的、丑陋的手,让我在这群笔挺的军人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朝我走了过来。
皮靴踩在砂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响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王振国脸色有点发白,赶紧跟了过来,小声解释。
“报告首长,这是我们团的侦察连长,李铮。是个好兵,全军区的尖子。这次是为了救战友,才……才把手和脚给冻伤了。今天,给他办个退役手续。”
王振国想为我争取一点最后的体面,他怕司令觉得我们团的军容不整。
罗毅司令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很高,我一米八三的个子,在他面前居然还要微微仰头。
他没有看我的脸,也没有看我的军衔。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我那双僵硬的手上。
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也不是一个高级将领对受伤士兵的关怀。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就好像,他在一件废品收购站的破铜烂铁里,突然发现了一块他失落已久的、无比重要的零件。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我没有躲闪。
我放下了去解纽扣的手,想重新给他敬个礼。这是军人的本能。
我的右手抬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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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在寂静的雪山上,突然引爆了一颗炸弹。
“等等,你的手……是在‘天山之楔’行动里伤的?你是从‘雪狼’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