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下溪村,刘素娘被山鬼掳走是件大事,但日子久了,也就成了嘴边的一块陈皮,嚼不出新味儿了。
人们都说她早就被野兽分吃了,尸骨无存。
没人想到,三年后,刘素娘竟独自一人从山里走了出来,衣衫褴褛,手里却攥着一把传说中能救命的“赤血藤”。
村里人还没来得及问她这三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就一头栽倒在地...
下溪村的夏天,黏糊糊的,像一块化不开的麦芽糖。
空气里飘着一股草药和烂泥混合的味儿,几只绿头苍蝇绕着药罐子嗡嗡打转,不肯离去。
刘素娘坐在床边,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儿子,小栓子。
小栓子的脸蜡黄,嘴唇泛着青白,瘦小的身子又开始抽搐了。
不是大动静,就是那种细微的、一下一下的抖动,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慢惊风”,村里的老郎中捻着山羊胡子,摇了摇头,说这病根子深,得用猛药。
“什么猛药?”刘素娘问,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黑龙潭旁边那面崖壁上,长着一种赤血藤。藤身赤红如血,得用那个做药引子,兴许还有救。”
老郎中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地方邪性,算是进了深山老林,村里好些年没人敢去了。”
老郎中走了,留下满屋子更浓的绝望气味。
邻家的张婶探头进来,叹了口气:“素娘啊,听婶一句话,这就是命。你一个寡妇人家,还能咋样?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刘素娘没作声,只是用湿布巾擦了擦小栓子额头上的冷汗。
命?她丈夫死于疫病的时候,别人也说是命。她不信。她只信,儿子要是没了,她的命也就到头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东方泛着鱼肚白。刘素娘就起了身。
她没惊动任何人,从床底下翻出个布袋子,装了两个烤得焦黑的地瓜。
又把灶台上那把用了多年的镰刀掖在腰间,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抽搐的儿子,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然后咬着牙,转身带上了门。
村口的石磨旁,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躺着,看见她,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刘素娘头也不回,一脚踏进了那片笼罩在晨雾里、被村民视为禁地的深山。
山里的路,根本算不上路。
腐烂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软绵绵的,像踩在死人的皮肉上。
潮湿的瘴气在林子里弥漫,树上挂着灰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像老人的胡须。
刘素娘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劲儿就泄了。
她只记得老郎中说的,顺着溪水往上游走,看到一道瀑布,瀑布旁边最高的崖壁上,就是黑龙潭。
她挥舞着镰刀,砍断挡路的荆棘,手上被划出一道道血口子,也顾不上了。
渴了,就捧起溪水喝两口。饿了,就啃一口冰凉干硬的地瓜。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斜过去。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鸟叫声也变得诡异起来。
终于,她听到了“哗哗”的水声。
拨开眼前最后一片芭蕉叶,一道白练似的瀑布出现在眼前,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冰凉的腥气。瀑布下方,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潭水,这就是黑龙潭。
刘素娘心里一喜,抬头朝瀑布右侧的崖壁望去。
那崖壁陡峭得像刀劈过一样,光秃秃的,只有在离潭水几十丈高的地方,横七竖八地攀着几条暗红色的藤蔓,在夕阳的余晖下,真像一道道凝固的血。
是赤血藤!
刘素娘把布袋子扔在地上,搓了搓手,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岩壁湿滑,能下手的地方不多。她把镰刀叼在嘴里,指甲抠进石缝,一点一点往上挪。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胳膊流下来,她也感觉不到疼。
眼看着离那赤血藤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味。
她伸长了手,指尖几乎就要触到那根最粗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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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她头顶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股浓烈的、说不出来的气味从上方传来,不像是野兽的臊臭,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泥土、生肉和常年不洗澡的男人的汗臭味。
刘素娘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
一张脸出现在她的上方。
那是一张被乱糟糟的头发和胡子遮盖了大半的脸,只能看到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狼。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挡住了光,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刘素娘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山鬼!村里人说的山鬼!
恐惧在一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她想也不想,从嘴里拿下镰刀,疯了似的朝那张脸挥过去。
“滚开!”
她的尖叫在山谷里显得格外短促。
那个“山鬼”只是微微一偏头,就躲开了。然后,一只蒲扇大的手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刘素娘觉得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
“咔嚓”一声,她手里的镰刀被对方两根手指头就给掰断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天旋地转,被那东西像扛一袋粮食一样,轻松地甩到了肩膀上。
“放开我!救命啊!”
她拼命地捶打着他坚硬如石的后背,可那人根本不理会,迈开大步,朝山的更深处走去。
刘素娘的头朝下,胃里翻江倒海。她眼睁睁地看着那面崖壁,那救命的赤血藤,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深绿色的绝望。
她被带进了一个山洞。
洞口被一块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动的巨石堵着,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进点光。
洞里很深,也很干燥,弥漫着一股皮毛和烟火的气味。角落里堆着一些兽骨,还有几张鞣制得非常粗糙的兽皮。
刘素娘成了这个“野人”的囚徒。
起初的几天,她像一头被困住的母狼。
她不吃不喝,只要那野人一靠近,她就用尽全身力气去又抓又咬。
可她的反抗在那野人面前,就像小孩子的玩意儿。他总是一言不发,用一只手就能把她制住,然后把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扔在她面前。
那肉上还带着血丝,散发着腥气。
刘素娘看都不看一眼,把东西全都扫到地上。
她趁他外出打猎的时候,发了疯似的用手去抠那块堵门的巨石,指甲翻了,血肉模糊,石头却纹丝不动。
她也试过绝食,想用死来威胁他。
饿到第三天,她头昏眼花,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东西被塞进了嘴里。一股甘甜清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了下去,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睁开眼,看到那野人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几颗紫红色的浆果,一颗一颗地往她嘴里喂。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粗暴,但那双在黑夜里像狼一样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没有那么吓人了。
刘素娘愣住了,嘴里的浆果还没咽下去,眼泪先流了下来。
她不是为自己哭,她是想起了还在村里等她拿药回去救命的儿子,小栓子。
她不能死。
从那天起,刘素娘开始吃了。
她吃他拿回来的烤肉,喝他用石锅煮的肉汤。她不再激烈地反抗,但也不和他有任何交流。
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每天缩在山洞的最深处,抱着膝盖,看着洞口那道窄窄的光,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她也慢慢地观察起这个野人。
他确实像个野人。不说话,只会偶尔在喉咙里发出一些低沉的“嗬嗬”声。他力大无穷,能独自拖回一头野猪。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吓人,大口撕咬,骨头都嚼得嘎嘣作响。
但他又和纯粹的野兽不一样。
他会用火,会把洞穴打扫得很干净。他会用锋利的石头把兽皮割开,用兽筋做成线,缝制成粗糙的衣服。
有一次,刘素娘不小心在洞里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流不止。
她疼得直抽冷气,自己撕下衣角想包扎。
那野人看到了,大步走过来,蹲下身。刘素娘吓得往后缩,以为他又要干什么。
没想到,他只是抓起一把洞壁上长着的灰绿色苔藓,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吐出来,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伤口上。
一股清凉的感觉传来,血竟然慢慢止住了。
刘素娘看着他沾满口水的苔藓糊,又看看他那张被胡子遮住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恨他,是他毁了她的一切,断了她救儿子的唯一希望。
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给她食物,为她止血的,也只有他。
日子在沉默中流淌,山洞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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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娘已经算不清自己被困在这里多久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喝水时,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跑到角落里吐了个天昏地暗。
从那天起,她开始嗜睡,闻到肉腥味就想吐。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脑子。
当她用颤抖的手摸到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时,她整个人都垮了。
她像疯了一样,用头去撞山洞的石壁。
那野人冲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她。他的力气很大,双臂像铁箍一样,任凭刘素娘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吼,像是在安抚一头发狂的母兽。
刘素娘在他怀里,从挣扎到力竭,最后瘫软下来,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绝望,有屈辱,有对自己未卜的命运和村里那个儿子的无尽牵挂。
哭到最后,只剩下麻木。
她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像一株被移植到黑暗里的植物,为了肚子里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苟延残喘地活着。
生产那天,来得毫无征兆。
肚子一阵阵地绞痛,刘素娘知道,要生了。
她蜷缩在自己铺的干草堆上,疼得浑身冷汗。
那野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表现得异常烦躁。他没有靠近,只是在山洞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熊,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的吼声。
刘素娘顾不上他,她所有的力气都在和那阵阵袭来的剧痛对抗。
她咬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叫出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她感觉身下一松。
一声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啼哭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声。
是两个。
刘素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子,朝自己身下看去。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她看清了那两个小东西。
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是一对龙凤胎,皱巴巴的小脸,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像她。
可他们的身上,从脖子到脚踝,全都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棕黄色的绒毛,在昏暗中,像两只刚出生的猴崽子。
刘素娘的脑子嗡嗡作响,她盯着那两个“毛孩”,刚刚经历过生产的虚脱和眼前的景象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张温暖的兽皮。
那两个毛孩被放在她身边,已经不哭了,正吧嗒着小嘴,似乎在寻找吃的。
刘素娘看着他们,心里一片冰凉。
这是她的孩子,也是那个野人的孩子。是怪物。
她想把他们推开,可当她的手碰到他们温热柔软的身体时,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冒了出来。
是母性。
即便他们是怪物的孩子,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山洞里的日子,因为这两个小东西的到来,发生了改变。
刘素娘开始说话了。
她不是对那个野人说,而是对着两个孩子,自言自语。
“狗蛋,丫头,该吃奶了。”
她给他们取了最贱的名字,希望他们能像野草一样活下去。
野人的行为也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猎物整个拖回来。他会挑最嫩的里脊肉,用石刀仔细地切成小块,烤熟了,再用手撕成肉末,笨拙地喂给刘素娘吃。
他外出打猎的时间也缩短了。更多的时候,他会坐在洞口,看着刘素娘给孩子喂奶,或者看着两个毛孩在干草堆里滚来滚去。
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刘素娘看不懂的东西。是好奇,是惊奇,还有一丝……她不敢去想的,叫做温柔的东西。
这个由一个女人、一个野人和两个毛孩组成的奇异“家庭”,在山洞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没有交流,只有沉默的默契。
他负责带回食物和保障安全,她负责照顾孩子和打理洞穴。
刘素娘对他的感情,也从最初的恨之入骨,变成了如今这种混杂着依赖、认命和为孩子着想的复杂情绪。
她甚至有时候会想,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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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又是两年过去。
狗蛋和丫头已经会跑会跳了。
他们长得很快,身体比同龄的人类孩子要强壮得多。他们继承了野人父亲的力量和敏捷,小小的身子能像壁虎一样,在不算陡峭的洞壁上攀爬。
但他们的智力,似乎比正常孩子要慢一些。除了会发出一些“呀呀”的叫声,模仿鸟叫和兽吼,他们始终学不会说话。
刘素娘试着教他们,但他们只是歪着脑袋,用清澈又野性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听不懂。
她渐渐也放弃了,只是教了他们一些简单的手势,比如饿了拍拍肚子,想喝水指指嘴巴。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像是要下雨。
刘素娘坐在洞口,借着光,用一根磨尖的兽骨和兽筋,缝补一张破了洞的鹿皮。这是她给孩子们准备的过冬小衣。
洞里的野人,也就是石山,正在山洞的另一头,背对着他们,一下一下地打磨着一块黑色的石头,似乎想做成一把新的石斧。发出“噌……噌……”的规律声响。
狗蛋和丫头在洞口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玩耍。
一只彩色的蝴蝶飞了过来,翅膀扇动着,在几朵野花上停停落落。
两个毛孩立刻被吸引了,迈开小短腿追了过去。
他们跑得很快,动作敏捷得像两只小豹子。
丫头跑在前面,伸着小手去抓,蝴蝶“呼”地一下飞高了。
狗蛋不服气,他看到蝴蝶停在了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顶上,那岩石因为靠近洞口,长年滴水,上面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他想也没想,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狗蛋!下来!那上面滑!” 刘素娘看到,心里一紧,连忙出声喊道。
狗蛋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蝴蝶上。他踮起脚,伸长了毛茸茸的小胳膊,朝着蝴蝶扑了过去。
蝴蝶飞走了。
他扑了个空,脚下被青苔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尖叫着从岩石上摔了下来。
而他的正下方,是一截从地里冒出来的、断裂的石笋,尖端锋利如刀。
狗蛋是头朝下摔下去的!
“不——!”
刘素娘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兽皮和骨针都掉在了地上,她尖叫着,疯了一样朝那边冲过去。
可是太远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的脑袋离那截尖锐的石笋越来越近,她的心跳都停止了。
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以一种根本不像人类能有的速度,从山洞深处猛冲了过来!
是那个一直在打磨石器的野人!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可距离还是太远了,眼看就要来不及。
情急之下,他不再发出那种野兽般的低吼,胸腔里爆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喝,那声音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而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炸雷,在整个山洞里回荡:
“抓住藤条!!”
这句突如其来、字正腔圆的人类语言,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刘素娘的脑子里。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冲过去的脚步硬生生停住,大脑一片空白。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已经冲到岩石下、一把捞住下坠的儿子的男人。
他……他会说话?
他一直都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