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38年春天，海参崴的“百万街”突然变得特别安静。
那会儿没人知道为什么。
街上的杂货铺还开着，中国饭馆的锅气依旧腾着，可人们说话时都压着嗓子。
有人开始悄悄往家寄钱，有人干脆连夜坐船回国。
也有人，连行李都没收拾，就再也没回来。
谁也没预料到，这座曾经靠中国人撑起来的城市，会在短短几个月里，几乎把所有华人“清干净”。
不是走的，就是被带走的。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要说清楚这事儿，还得从更早说起。
一百年前，海参崴还不叫这个名字，俄语叫“符拉迪沃斯托克”，意思挺直白——“统治东方”。
那时候的远东，布满了沙俄的野心。
靠着《瑷珲条约》《北京条约》这两份不平等条约，沙俄从清政府手里拿走了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可问题是——拿下来了，却没人能用。
远在欧洲的俄国政府，根本没法往这片苦寒之地派足够的人。
没办法，只能靠劳工。
而最容易找到的，就是中国人。
这批最早过去的，多来自山东、河北，干活利索，吃苦耐劳。
有人做苦力，有人做买卖，干得风生水起。
到了20世纪初，光在远东地区的中国人，保守估计就有二三十万。
到了1920年代末，中国人控制了海参崴一半以上的商业网点。
那会儿的“百万街”，几乎全是华人开的铺子。
可这份安稳，没维持太久。
1929年“中东路事件”后，中苏关系急转直下。
苏联人开始怀疑中国人是不是“间谍”，是不是“潜在的敌人”。
那时候的国际局势本就不太平，苏联对邻国的警惕值迅速飙升。
东北那边“满洲国”刚成立，背后是日本人。
苏联一看，糟了，咱边境上这群说汉语的，万一哪天和敌人里应外合怎么办？
于是，华人从“劳工”和“商人”，变成了“可疑分子”。
1935年7月，苏联中央通过了一个边境管理的决议，意思很明确：不许随便进出边境地带。
没证件的，抓。
证件不全的，也抓。
到了1936年，苏共更进一步，决定“清理”海参崴的中国人聚居区。
第一个下手的地方，就是“百万街”。
那会儿的“百万街”，其实不大，几条街巷连在一起，住着上万中国人。
有人在这儿住了十几年，孩子都说俄语了。
可当局不管这些。1936年夏天，开始大规模检查身份。
谁证件不全、谁户口对不上，就被带走。
有些人第二天就被遣返了，有些人就再没回来。
1937年，苏联“大清洗”正式开始。
这不是针对中国人，是整个国家都在“肃反”。
连党内高官、军官、作家、科学家都有人被定为“间谍”或“破坏分子”。
华人，在这个体系里，被迅速归入“外国间谍群体”。
12月22日，内务人民委员叶若夫签了一份绝密命令，交给远东边疆区的头头柳什科夫。
命令很直接：所有中国人，只要有“挑衅行为”或“恐怖意图”，一律逮捕。
第二天，补充命令来了：除了逮人，还要捣“窝点”、查背景、搞清楚谁是“主犯”、谁是“同伙”。
从那一刻起，灾难开始系统性地推进。
1937年12月29日晚上，海参崴第一次大规模抓捕行动展开。
那夜下着小雪，警察分批进街区，带着名单一户户敲门。
有人还在吃饭，有人正准备睡觉。
结果，一晚上抓了800多人。
几乎全是中国人。
接下来是伯力、布拉哥维申斯克、乌苏里斯克、斯巴斯克……每地都有人被带走。
很多人连罪名都没听明白，只知道是“涉嫌间谍”，然后就再没回来。
仅1938年前三个月，海参崴就有三次大规模抓捕。
第二次行动抓了2000多人，第三次又是3000出头。
加上小规模的持续抓人，总数已经超过6000人。
那时候的中国总领馆还在运作，1936年登记的华侨总数是11403人。
三次抓捕之后，至少有七八千人被拘留。
按柳什科夫后来的供词，整个远东地区逮捕中国人超过11000人，驱逐出境的有8000多人。
被抓的这些人，大部分没见过法官。
档案显示，到1938年5月27日为止，被定为“第一类”罪名、直接处决的中国人有3123人。
剩下的2600多人被送去劳改营或监狱。
其余人，有的遣返，有的...就没再有记录。
说起来最让人难过的是——这些人，大多不是“反苏分子”。
他们是开杂货铺的、做餐饮的、修铁路的、跑运输的。
有人甚至已经加入苏联国籍。
可那时候，身份和忠诚，不是由你自己说了算的。
有一份电文提到，一个姓王的老华侨，在海参崴住了二十年。
那天早上刚给儿子送去学校，晚上就被带走了。
他的儿子在学校等了一整天，最后是老师带着他回的家。
那孩子后来被送回中国，几十年后回忆起这件事，说了一句：“那天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这国家的人。”
到1938年年底，海参崴的华人社区基本解体。
店铺关了，饭馆没人了，街上只剩下空房子。
原本热闹的“百万街”，后来改建成了商业区。
那家“义兴杂货铺”的门头，被漆成了红色，挂上了苏联国营商店的招牌。
再没人记得，这里曾是个老山东人开的铺子。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这样叫过这条街。
参考资料：
Жиромская Б. В.， Поляков Ю. А.， Всесоюзная перепись населения 1937 года. Общие итоги， РОССПЭН， 2007.
Чернолуцкая Е. Н.， Принудительные миграции на советском Дальнем Востоке в 1920—1950-е гг.， Владивосток： Дальнаука， 2011.
《国际劳工通讯》1936年第3期、1937年第4期
《侨务月报》1934年第7、8期合订本
《国货评论刊》1929年第10期
《驻苏联大使馆电外交部》，国民政府外交部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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