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四二年,华北平原上的风都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武工队长雷啸像个老猎人,专门在青纱帐里嗅这种味道。
这次,味道把他引到了高家坡,引到了一个叫“王老三”的“农民”面前。
那人演得天衣无缝,把个家破人亡的苦哈哈演绝了。
可雷啸就那么站在田埂上,指着一片空地随口问了句庄稼事,那人的脸,就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头,藏着刺刀的寒光...
天还没亮透,东方是一片死鱼肚皮样的灰白。
风停了。
青纱帐里闷得像一口锅,高粱叶子都打了蔫,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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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头,全是股子黏糊糊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人的汗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雷啸蹲在路边,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他捻起一撮土,凑到鼻子底下闻。土还是那股土腥味,可他知道,味道不对。
太安静了。
连夏日凌晨该有的虫子叫、青蛙叫,都死绝了。这片他们走了无数遍的青纱帐,今天像个哑巴。
他身后,五个影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他们都像刚从烂泥塘里滚出来,军装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盐壳。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两天两夜没合眼的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小猴子最年轻,也就十七八岁,一张脸还带着点稚气,此刻却被疲惫和尘土糊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他手里的步枪死死攥着,指关节都发了白。
“队长……”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还有多远?二愣子的伤口……又渗血了。”
队伍中间,一个汉子靠着高粱秆坐着,大腿上缠着带血的布条,血已经浸透了布条,在裤子上晕开一团暗红。
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一声不吭。
雷啸没回头,眼睛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前方晨雾里那个模糊的村庄轮廓上。
“到了,前面就是高家坡。”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都把家伙攥紧了,子弹推上膛。进村的时候,脚底下放轻点,别弄出声响。”
炸掉三里岗那个炮楼,这事传出去,够乡亲们说上半年的书。
可只有他们自己晓得,为了那一声响,他们把半条命都扔在了那里。十二个人的队伍,回来时只剩下六个。
高家坡,是他们预定的窝。是他们每次打了胜仗回来喝酒吃肉、受了伤回来舔舐伤口的地方。
可现在,雷啸看着那个“家”,心里头发毛。
像个张着黑洞洞大嘴的野兽,正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当过大兵,吃过军粮,也在死人堆里打过滚。他不信神佛,不信运气,他只信自己的鼻子和眼睛。
这会儿,他的鼻子和眼睛都在告诉他,有鬼。
队伍像几道游魂,贴着地皮,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高家坡的村口。
村里,死一样的寂静。
几缕炊烟从屋顶上懒洋洋地升起来,歪歪扭扭的,有气无力,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鬼手。
一只乌鸦蹲在最高的枝头,歪着头,用黑玻璃珠子似的眼睛盯着他们。
“哇——”
一声刺耳的叫声划破了黎明。
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种不祥的寂静。
雷啸的心沉了一下。
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辰,村里的鸡该叫了,狗该吠了,早起拾粪的老头、担水喂猪的婆姨,该在村道上走动了。
今天,整个村子都像被水淹过一样,听不见一点人声。
他们没走村当中的大路,而是像老鼠一样,顺着墙根的阴影,一溜烟地摸到了村长高老蔫儿家的后院墙外。
墙不高,土坯的,长满了青苔。
小猴子趴在墙根下,学了两声猫叫。那声音又轻又细,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不远。
等了有半分钟,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是高老蔫儿。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珠子,在看到雷啸的瞬间,先是猛地一亮,像是见到了救星。可随即,那点光亮就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给扑灭了。
他没敢出声,只是把门开得大了一点,然后拼命地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快进来。
六个人鱼贯而入。
高老蔫儿立马把院门从里面插上,还搬了根木杠子死死抵住。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靠在门板上,两条腿抖得像弹棉花。
“我的老天爷,雷队长……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牙齿上下打着颤。
雷啸的目光像锥子,直直地扎进高老蔫儿的眼睛里。
“村里出事了?”
高老蔫儿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摆着那双干瘦得像鸡爪子的手。
“没……没出大事……鬼子……鬼子前几天是来过,扫荡,抢了些粮食就走了……”他说话颠三倒四,眼神飘忽,不敢和雷啸对视。
“就这些?”雷啸的语气冷得像冰。
高老蔫儿的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过了好半天,才像蚊子哼哼一样,挤出几个字。
“村里……来了几户逃难的……”
雷啸的瞳孔猛地一缩。
“说清楚。”
“就……就是从西边过来的,说是老家被鬼子给烧了,没活路了,一路讨饭过来的……想在咱们这儿落个脚……”
高老蔫儿的声音更小了,“五户人家……一块儿来的,三天前到的。俺寻思着都是可怜人,就……就让他们住到村西头王麻子家那几间没人住的空屋里去了。”
五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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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儿来。
三天前。
这几个词像锤子,一下下砸在雷啸的心上。
刚经过大扫荡的节骨眼上,出现逃难的流民不奇怪。可五户人家,像商量好了一样,整整齐齐地出现在高家坡这个不南不北、不东不西的交通要道上,这事就透着一股子邪性。
高老被雷啸看得浑身不自在,又小声补充了一句:“雷队长,他们看着……都挺老实的,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不像坏人……”
雷啸没接他的话。
不像坏人?这世道,坏人脸上要是刻着字,还要他雷啸这双眼睛干什么。
他让队员们先进屋,把受伤的二愣子扶到炕上。屋里一股子霉味,光线昏暗。
雷啸转身对高老蔫儿说:“高大叔,我出去转转,熟悉熟悉村里的情况。”
他没说要去看那些外乡人,但高老蔫'蔫儿那张老脸,瞬间又白了一层。
雷啸没走正门。
他让小猴子他们在屋里待命,枪不离手。自己则悄悄翻过后院那堵半人高的土墙,落了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像只幽灵,贴着墙根的阴影,绕了一个大圈,朝着村西头摸了过去。
村西头靠近村边的田垄,王麻子家那几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院子。
雷啸没靠近,他在几十米外的一堵破墙后面停了下来。墙角堆着一堆烂柴火,正好把他整个人都藏得严严实实。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宝贝疙瘩。
一个缴获来的日军望远镜。镜片擦得锃亮。
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院子里的景象,瞬间被拉到了跟前。
院里有四个男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脸上抹得黑一道黄一道,看着跟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没两样。
一个男人正蹲在院角,手里拿着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唰——唰——”地磨着一把镰刀。
雷啸把望远镜的焦点拧了拧,对准了那个男人的手。
那双手,看着很粗糙,指节也因为常年用力而显得粗大。
可不对。
雷啸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人手上的老茧上。
庄稼人的老茧,长在掌心,长在手指头肚的内侧,是常年握锄头把、镰刀柄磨出来的。而这个男人的老茧,却清清楚楚地长在虎口,还有手掌的外侧边缘。
雷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同样的位置,也有这样一层厚厚的、发黄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枪,练刺刀,才会在那个地方磨出来的茧子。这种茧子,叫“枪茧”。
雷啸心里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把镜头移开。
另一个男人,正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盆从屋里出来。他走到院子中间,“哗啦”一下,把水泼在了地上。
水花溅开,很快就渗进了干裂的泥地里。
那水,太清了。
清得几乎能看见盆底的裂纹。
这也不对。
高家坡这地方,是黏土地,晴天硬邦邦,下雨烂泥塘。
人只要出门转一圈,鞋底、裤腿上就全是泥。庄稼人从地里回来,洗把脸,搓个手,那水倒出来保管是黄汤。
这么清的水,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根本没下过地,只是在屋里象征性地洗了洗脸上的浮土。
雷啸的目光又落在了院子里那根用两根木棍支起来的晾衣绳上。
绳上搭着两件破褂子,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裤子。
衣服虽然破旧,但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边是边,角是角。
雷啸想起了自己刚当兵那会儿,新兵营里的班长,就是这么吼着让他们叠被子的,要叠成“豆腐块”。
农民晒衣服,哪有这个讲究?扯开了往绳子上一搭,让太阳晒干就完事了。
还有。
那几个男人在院子里走动,说话,看似懒散,但他们站立的时候,腰板都是不自觉地挺直,下盘很稳。转身回头的时候,动作里有一种军人特有的那种警觉和利落。
这些细节,就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牛毛细针,一针一针,扎进了雷啸的眼睛里。
他收起望远镜,揣进怀里。
心里已经不是七八分底了,是十分。
这些人,就是狼。披着羊皮的狼。
但他还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羊皮彻底扒下来的机会。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像来的时候一样,翻墙进了高老蔫儿的院子。
小猴子看见他,立马迎上来,压低声音问:“队长,怎么样?”
雷啸摇摇头,示意他别多问。
他走到炕边,看了看二愣子的伤势,又走到高老蔫儿面前。
“高大叔,得麻烦你个事。”
高老蔫儿的脸又皱成了苦瓜。
“你带我走一趟,就说我是县里派下来的民兵头头,上头有指示,要防火防疫,得挨家挨户地走访一下,看看情况,跟大伙儿聊聊天。”
高老蔫儿一听,两条腿又开始发软。
“雷……雷队长……这……这要是他们真有问题,咱们俩这么过去,不是……不是送上门去了吗?”
雷啸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就是要送上门去。”
“蛇不出洞,怎么打死它?”
高老蔫儿是百般不情愿,可他不敢不听雷啸的。
他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引路,腰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雷啸跟在他身后,两手空空,没带长枪,只是从高老蔫儿家墙上顺手摘了把旧镰刀拎着。那镰刀刃口都卷了,看着就像个要去地里割猪草的庄稼汉。
他的几个队员,则按照他的吩咐,像几只敏捷的野猫,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小猴子带着一个人,绕到了院子后面的草垛里。
另外两个人,则分别埋伏在了侧面的两堵破墙之后。四把黑洞洞的枪口,从不同的角度,无声地对准了那座院落。
高老蔫儿领着雷啸,慢慢悠悠地晃到了村西头的院子门口。
那个磨镰刀的男人一看见村长领着个陌生人过来,立刻站了起来。他手里还握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没等高老蔫儿开口,土坯房的门帘一掀,从里面走出来另一个人。
这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看着就很有力气。
皮肤是那种在太阳底下刻意暴晒出来的黑,脸上堆满了憨厚老实的笑容,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河北方言,热情得过分。
“哎呀,是村长啊!啥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进屋坐,屋里头凉快,喝口水!”
他就是这伙人的头头,那个自称“王老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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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蔫儿的笑比哭还难看,他连忙摆手。
“不了,不了,王兄弟,不进去了。这位……这位是咱们这片的民兵雷队长。最近地面上不太平,上头让下来查查防火的事,顺便看看大伙儿有啥难处没有。”
雷啸的目光,和王老三的目光,在半空中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王老三的眼神很坦然,很真诚,带着一种底层老百姓见到“官家人”时特有的那种谦卑、讨好和一丝丝畏惧。
他咧开嘴,冲着雷啸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
“哎呀,原来是雷队长!辛苦,辛苦!俺们这儿都好,都好,劳您挂心了。”
他顿了顿,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愁苦。
“就是这日子……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诉苦。
他说他老家是保定府那边的,怎么被东洋鬼子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说他爹是怎么被鬼子的刺刀捅死的,他娘是怎么活活吓死的。
说他是怎么带着几个同乡,一路要饭,吃了上顿没下顿,才逃到这高家坡来的。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眶说红就红,还硬生生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用那脏兮兮的袖口抹了抹。
“这帮挨千刀的东洋鬼子!不是人养的!早晚有一天遭报应,天打雷劈!”他最后还朝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这番表演,堪称完美。
一个家破人亡、老实巴交、对侵略者恨之入骨的农民形象,活灵活现。
藏在不远处草垛后头的小猴子,听得鼻子都发酸,心里头甚至对这个“王老三”生出了几分同情。
但雷啸的脸,从头到尾,都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头,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发出“嗯”的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王老三的脸上扫来扫去。
他注意到,王老三在声色俱厉地咒骂“东洋鬼子”的时候,他的眼神是空的,是冷的,没有那种发自骨髓的、刻骨铭心的仇恨。
那更像是一种熟练的、程式化的表演。
雷啸没有接他关于鬼子的话题,而是把手里的旧镰刀换了个手,拎着刀背,用刀柄指了指院子里立着的几把锄头和铁锹。
“王大哥,我看你们这傢伙什都置办得挺齐备啊。这是真打算在这儿扎下根,好好过日子了?”
王老三一听,立马点头哈腰,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充满希望的表情。
“是啊是啊,雷队长。人是铁,饭是钢,总得有口饭吃不是?俺们都是庄稼人,一辈子跟黄土坷垃打交道,离了地,心里头就没着没落的。这不,正寻思着等这季麦子收了,看能不能跟村长您这儿说说情,租两亩薄田种种,好歹有口嚼谷。”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死死地贴合着一个逃难农民的身份。
雷啸点点头,没再往院子里走,而是转过身,和王老三并肩站在了院门口的土坡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村外大片大片的麦田。
时节正是初夏,芒种刚过。田里的麦子已经灌浆,沉甸甸的麦穗把麦秆都压弯了腰,整片田野像一片金黄色的海洋。
风一吹,麦浪翻滚,哗哗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麦子成熟时特有的、带着太阳味道的香气。
这是一种能让所有农民都感到踏实和喜悦的气味。
雷啸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麦香的空气,脸上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些。
“看这光景,再有个十天半月的,就该开镰了。今年的收成看着不错。”他的语气很放松,很随意,就像两个老农在田埂上拉家常。
王老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脸上露出由衷的期盼和羡慕。
“可不是嘛!老天爷总算睁了眼,赏饭吃了。今年这雨水还行,不像去年旱得地都裂了口子。这麦子,长得是真喜人!”
他表现得和一个真正的农民别无二致,关心天气,期盼丰收。他的防备心,似乎在这样闲适的、充满烟火气的家常话里,一点一点地松懈了下来。
雷啸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用手里的那把旧镰刀,看似漫不经心地,指向紧挨着那片金黄麦田的一块空地。
那块地刚刚被翻过,还露着新鲜湿润的黑土,地垄也起得很整齐,显然是准备种下一季作物的。
雷啸的语气,平常得就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饭”。
“这片麦子收了,你家这块地,下一茬是准备点豆子还是种红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