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19岁,媒婆给我说了个二婚的,新婚当晚我红脸问:你多大?他沉默片刻搓着手道:俺…38,怕你不愿,媒婆让俺说28的
红烛烧得哔剥作响,蜡泪堆了一摊。
我盯着自己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红色罩衫,手心里全是汗。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蛐蛐在叫。
他坐在床沿另一头,背对着我,肩膀宽厚,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多大?”
问出来了。
从定亲那天起,这个问题就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王婶子只说“二十八,正当年”,可他那沉默的样子,眼角的纹路,还有那双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
时间像凝固的猪油。
他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
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那根红烛都要烧完了。
他慢慢转过身,低着头,两只大手无措地搓着膝盖上崭新的、却显然不合身的裤子布料。
“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沙哑。
“三十八。”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怕你不愿,”他飞快地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搓手搓得更急了,“王婶子……王婶子让俺说二十八的。”
那点幽暗的烛光,忽然变得刺眼极了。
十九岁。三十八岁。
中间隔着快和我一样长的岁月。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那张被生活凿刻得沟壑纵横、此刻写满不安的脸。
红烛又爆开一个灯花。
墙上的影子猛地一跳。
我的心,也跟着沉进了看不见底的寒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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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3年的秋天,风里带着股呛人的土腥味。
我家住在村西头,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
爹蹲在门槛外头咳,一声接一声,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我端着豁口的粗瓷碗出来,碗里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爹,回屋喝口热的吧。”
爹摆摆手,咳得说不出话,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来。
娘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蹭着灰,脸色比锅底的烟灰还暗。
“书怡,去给你爹倒碗热水。”
热水倒来了,爹刚接过,手一抖,碗掉在地上,碎了。
浑浊的水渍洇开一片。
爹的手捂着嘴,指缝里渗出一线刺目的红。
“福生!”娘尖叫一声,扑过来。
爹的身子软软地往下滑,我下意识去扶,摸到他硌人的骨头,和一手温热的黏腻。
那抹红在我眼前炸开,比晚霞还艳,比针还尖。
“快去喊人!去喊你三叔!”娘的声音劈了,带着哭腔。
我跌跌撞撞跑出去,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村卫生所的赤脚医生来了,看了看,摇摇头。
“赶紧送县医院,像是肺上的老毛病恶了,耽搁不起。”
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爹躺在铺了棉被的车板上,气息微弱。
娘握着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砸在爹的手背上。
我坐在车辕边,看着路两边的枯树飞快地向后退。
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
县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白墙白床单,晃得人眼晕。
爹被推进去检查,我和娘守在走廊里。
长条椅冰屁股,窗玻璃蒙着灰,映出我们母女俩模糊的影子,像两张单薄的纸片。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
“家属?”
我和娘赶紧站起来。
“病人是陈旧性肺结核,并发大咯血,情况很危险,需要马上手术。”
“手术……得多少钱?”娘的声音发颤。
医生推了推眼镜,报了个数。
那个数字像块巨石,砸在我和娘的心口上。
娘腿一软,我赶紧搀住她。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先治着,钱我们慢慢凑?”
“不行,”医生语气没得商量,“这是救命的手术,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去筹钱吧,越快越好。”
娘瘫在长椅上,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躺着咳血的爹。
门外是哭倒的娘。
还有那个天文数字。
十九岁的天空,在我眼前,轰然塌陷。
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02
爹躺在观察室里,挂着点滴,脸色灰败。
娘回家去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几块破布、一对早就不走的旧怀表,还有她嫁妆里唯一值点钱的银簪子都拿了出来。
我守在爹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爹偶尔醒过来,眼神浑浊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别治了,拖累。
我的眼泪砸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晕开一个小点。
钱还是差得太远。娘借遍了能借的亲戚,陪着笑脸,听够了难听话,拿回来的,只是杯水车薪。
第三天下午,一个穿着藏蓝色涤卡外套的女人走进了观察室。
她四十多岁,脸盘圆润,头发梳得光溜溜,在脑后挽了个髻。
嘴唇薄,涂了点廉价的口红,显得很利索。
“是苏嫂子家吧?”她声音亮,眼神在我和娘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是?”娘有些茫然。
“我姓王,王桂香,就住前头柳树屯的。”女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听说你家大哥病了,急用钱?”
娘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点头,语无伦次地说着爹的病情和手术费。
王桂香一边听,一边嗯嗯应着,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绞着衣角。
“闺女多大了?”她忽然问。
“过了年就二十了。”娘答。
“模样真周正。”王桂香啧了一声,“许人家了没?”
娘愣了一下,摇摇头:“家里这样子,哪顾得上……”
“那就好办了!”王桂香一拍大腿,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热切劲儿。
“我这儿啊,有个顶好的对象。姓魏,叫魏家明。”
“人没得说,老实,能干,在镇上的砖厂做工,收入稳定。”
“就是……以前结过一次婚,媳妇儿病没了,没留下孩子。现在一个人过。”
娘脸上的急切淡了些:“二婚啊……”
“二婚咋了?”王桂香嗓门提了提,又赶紧压下,“二婚才更知道疼人呢!人家不挑咱们家穷,就看中你家闺女本分、模样好。”
“人家说了,只要能成,彩礼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在娘眼前晃了晃。
比手术费需要的,还多出一些。
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黯下去,看向我。
王桂香也跟着看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更满。
“闺女,你叫书怡是吧?别怕,女人嘛,总要走这一步。那魏家明年纪是稍微大点,可大会疼人啊。二十八,正当年!”
“你嫁过去,就是正经媳妇,他家就他一个,上头没公婆管着,进门就当家。”
“你爹的手术费,立马就能交上。”
她的话语又快又密,像夏日急雨,敲打在我耳膜上。
二十八。砖厂工人。能干。会疼人。彩礼。手术费。
一个个词砸过来。
我盯着爹枯瘦的手背上扎着的针头,那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坠。
像在给一个无底洞续命。
“书怡……”娘轻轻喊我,声音里带着哀求,还有更深的、我那时还不完全懂的疲惫和绝望。
王桂香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光。
她知道,我们没得选。
观察室很安静,只有爹粗重的呼吸声,和吊瓶滴答的轻响。
窗外,天色更暗了。
我抬起头,看着娘通红的眼眶,看着王桂香殷切的脸。
喉咙里堵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我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点下去的时候,好像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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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爹被推进了手术室。
娘攥着那把用我的亲事换来的钱,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王桂香陪着我们在手术室外等,嘴里不停说着宽慰的话。
“放心吧,嫂子,县医院大夫技术好着哩。”
“等大哥好了,书怡这事一定得好好办,冲冲喜。”
“家明那孩子实在,以后肯定把书怡当宝贝疼。”
我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一句也没听进去。
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
它亮着,像一个沉默的、猩红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有倦色。
“手术挺成功,注意术后恢复,别再劳累,按时复查。”
娘腿一软,差点跪下,被王桂香扶住。
她千恩万谢,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次,是庆幸的泪。
爹被推回病房,麻药劲儿还没过,昏睡着。
脸色依旧不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王桂香又坐了一会儿,就说要回去“给那边回个话”,扭着身子走了。
临走前,她笑眯眯地拍拍我的手。
“书怡,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的手很暖,我却觉得被她碰过的地方,有点凉。
爹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娘留下来照顾,我回家去拿换洗衣物和做饭的粮食。
推开家门,冷锅冷灶,鸡在院子里饿得咯咯叫。
我舀了把瘪谷子撒出去,看着它们争抢。
这个家,空空荡荡,又沉甸甸的。
两天后,王桂香又来了医院。
这次,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个子很高,几乎要碰到门框。
他站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阴影里,背微微驼着,好像不太习惯这里的光亮。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有些磨损。
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水果罐头,还有一包用黄油纸包着的点心。
“家明来了,来看看叔。”王桂香把他往前推了推。
男人往前挪了两步,脚步有些沉。
我终于看清他的脸。
方脸,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那种黑。
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人。
嘴唇抿着,显得很沉默。
样子……确实不像二十八岁。
但他高大结实的身板,又似乎撑得起“正当年”几个字。
“叔……婶子。”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乡音。
把网兜递过来,动作有点僵硬。
娘赶紧接过,嘴里说着“来就来,还带东西”。
他点点头,目光快速地从我脸上掠过,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看向病床上的爹。
“叔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多亏了你……”娘又要抹眼泪。
他显得有点无措,搓了搓手,说:“应该的。”
站了不到十分钟,他就说砖厂还有活,要赶回去。
王桂香也跟着告辞。
临走,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紧张,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他这个人一样,闷闷的。
他们走了。
娘摸着那几瓶罐头,叹了口气。
“人是老了点,看着还踏实。”
我没说话。
踏实吗?
也许吧。
可他那沉默拘谨的样子,那眼角的纹路,还有王桂香过于热络的掩饰……
我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苔藓,悄悄蔓延开来。
只是爹还躺在病床上,后续治疗还要钱。
那点疑虑,太轻了,压不住生活的秤砣。
04
爹出院回家休养,身子虚,说话都费力。
家里的债,却像座山,实实在在地移走了大半。
剩下的,王桂香传过话来,魏家明说不用我们还,算他的。
亲事定了下来,快得让人眩晕。
王桂香两边传话,过礼的日子就定在半个月后。
“赶在秋收前把事办了,家明也好安心回砖厂上班。”她是这么说的。
娘开始张罗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可张罗的。
翻出一块压箱底的红布,求隔壁会裁缝的李婶给我做了件罩衫。
料子不够新,红得也有些暗沉。
又东拼西凑,买了双塑料红鞋,一盒廉价的胭脂。
这就是我全部的行头。
魏家明那边托王桂香送来了“过礼”。
一块猪肉,两条鱼,几包红糖,两匹深蓝色的确良布。
还有用红纸包着的一叠钱,是剩下的彩礼。
娘接过钱,手抖得厉害,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书怡,别怨娘……”她夜里睡不着,坐在我床边念叨,“咱家这情况,你爹那身子……难得人家不嫌弃,还肯出这么大力。”
“女人啊,嫁谁不是嫁,能有个踏实人过日子,就行。”
我听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房梁。
踏实。
所有人都在说这个词。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秋收后荒芜的田野。
出嫁前三天,魏家明独自来了一趟。
还是那身洗旧的工装,手里提着半口袋白面,一小壶油。
“婶,砖厂发的,吃不完。”他放下东西,站在院当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娘留他吃饭,他摇摇头,说不了,还得回去上工。
走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我娘手里。
“给书怡……扯身新衣服。”
布包不大,摸着有点硬。
等他走了,娘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几十块钱。
娘捏着钱,半天没说话。
最后叹口气:“是个有心的人。”
可这“有心”,却让我更不安。
他越是这样沉默地付出,我越觉得那没说出口的部分,像个黑洞。
出嫁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吹打,没有热闹的迎亲队伍。
王桂香早早过来,帮我梳头,脸上擦上那盒胭脂。
胭脂粉粗,扑在脸上,有点涩。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暗红的罩衫,嘴唇被点得鲜红,眼神却是木的。
像个精心装扮过,却失了魂的偶人。
李婶也过来帮忙,说了几句吉祥话,气氛却总也热闹不起来。
爹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看着我,嘴唇哆嗦。
“书怡……爹对不住你……”
话没说完,就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
额头碰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
“爹,你好好养病。”
娘把我扶起来,给我披上一件半旧的红围巾。
“去了……好好过日子。”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魏家明是晌午时分来的。
骑着一辆二八杠的旧自行车,车把上系了根褪色的红布条。
他换了一身稍微新点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却衬得他更加黝黑粗粝。
看见我出来,他眼神闪了闪,低下头,去踢脚边并不存在的石子。
王桂香催我上车。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抓着冰凉的铁架。
娘和爹倚在门框边望着。
车轱辘转动起来,碾过门口的土路。
我没有回头。
风扬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只听见车轮轧过路面的沙沙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路两边是收割后裸露的田地,一片萧索。
自行车拐进一个更偏僻的村子,在一处孤零零的院门前停下。
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比我家旧些,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这就是我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把自行车推进去支好。
“到了。”他说了路上的第一句话。
声音还是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我跟着他走进堂屋。
屋里光线昏暗,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
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豆腐。
还有一小壶酒,两个酒杯。
一对红烛已经点上,火苗跳动着。
这就是我的新婚夜了。
简陋,安静,带着一种陌生的清冷。
王桂香后来也赶到了,张罗着说了几句场面话,让我们喝交杯酒。
酒很辣,呛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他喝得很快,喉结滚动,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桂香吃了点菜,又叮嘱几句“早点休息,早点给魏家开枝散叶”,便揣着谢媒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屋子里,彻底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还有那对默默燃烧的红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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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蜡烛的光晕黄,把他宽厚的背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屋里那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炒菜的油烟和劣质蜡烛的烟味,不太好闻。
我僵坐在床沿,手指抠着罩衫上粗糙的针脚。
这衣服是娘连夜改的,还是不合身,肩膀那里绷得有点紧。
他始终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尊沉默的石像。
只有偶尔烛火爆开一个灯花时,他的肩膀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外面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更衬得屋里死寂。
我手心又开始冒汗,黏腻腻的。
那个问题,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于还是冲破紧闭的嘴唇。
“你……”
声音出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背影明显僵住了。
“你多大?”
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挪开了一点,却露出后面更深的黑洞。
墙角的蛐蛐不叫了。
屋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细微的哔剥声,和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咚。咚。咚。
他一直没有回头。
我盯着他后脑勺上新冒出的几根刺眼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撒了层盐。
还有他脖颈上深陷的皱纹,工装领子磨出的毛边。
二十八岁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那根卡了很久的鱼刺,终于变成了冰锥,狠狠扎进心里。
“你多大?”我又问了一遍,声音高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终于动了。
很慢,很慢地转过身。
动作迟滞,仿佛身上压着无形的重物。
他还是低着头,不敢看我。
目光落在他自己那双大手上。
那双手此刻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关节粗大凸出,手背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划痕和旧疤,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砖厂特有的暗红色粉尘。
他用力地搓着膝盖上那条崭新的裤子。
裤子是深灰色的,料子挺括,但穿在他身上,裤腿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显得滑稽又别扭。
搓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那布料搓穿。
他开口,只发出一个气音,又咽了回去。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烛光在他低垂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那些沟壑般的皱纹更深了。
他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压垮他的不安笼罩着。
我屏住呼吸,等着。
等着那把悬了很久的刀落下来。
三个字。
闷闷的,沉甸甸的,像三块生铁,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砰地断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烛火的光晕晃成一片模糊的黄色。
三十八。
三十八!
王桂香笑眯眯的“二十八,正当年”还在耳边。
娘如释重负的“看着还踏实”还在耳边。
我点头时心里那声轻微的“咔嚓”……
原来断在这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血液都好像冻住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生活磨砺得粗糙、此刻写满惶恐和愧疚的脸。
花白的鬓角。深刻的抬头纹。微微耷拉的眼角。
一切都对上了。
那根本不是二十八岁男人的脸。
是三十八岁。是比我大了整整十九岁,几乎可以当我爹的年纪!
被骗了。
从头到尾,都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用爹的命,用家里的穷,用我十九岁懵懂的未来。
“怕你不愿。”
他又开口了,声音更沙哑,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
搓手的动作快得有些神经质。
“王婶子……王婶子让俺说二十八的。”
“她说……说你家急用钱,说你模样好性子软,说大了你肯定不乐意……”
“说先成了亲,处着处着就有感情了,年纪就不是个事了……”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把王桂香那套说辞,和他自己的惶恐,一股脑倒出来。
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忏悔。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我看着他不停开合的嘴唇,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此刻却显得无比笨拙无助的大手。
愤怒,迟来的、尖锐的愤怒,终于冲破了冰冷的麻木,岩浆一样涌上来。
烧得我眼睛发红,浑身发抖。
“骗子!”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尖锐和恨意。
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只剩下灰败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我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来。
眼前的红烛、桌子、他那张惊恐的脸,都在旋转。
“你们都是骗子!”
我听到自己在喊,声音撕裂了寂静的夜。
转身,拉开门栓。
木门发出刺耳的呻吟。
冰冷的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我冲进外面浓稠的黑暗里。
不顾身后他焦急嘶哑的呼喊。
“书怡!书怡!”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
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夜里的寒露。
我要回家。
哪怕爹的病没治好,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我也不能待在这个用谎言砌起来的屋子里,对着一个比我大十九岁的陌生男人。
黑暗吞没了我。
也吞没了身后那点微弱颤抖的、名为“家”的烛光。
06
夜里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跑得急,脚下被土疙瘩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塑料红鞋不跟脚,鞋底又薄,硌得脚心生疼。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回家。
可是家在哪个方向?
来的时候坐在自行车后座,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记路。
四周是黑黢黢的田野轮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鬼火一样飘着。
狗吠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更添了慌乱。
我胡乱选了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风灌进喉咙,带着土腥和干草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
眼泪不停地流,被风一吹,脸绷得紧紧的。
心里堵着的那团火,被冷风一激,烧得更旺,却也带出了更多的委屈和恐惧。
十九年,我从来没在这么黑的夜里,一个人跑在陌生的野地里。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气喘吁吁,肺像要炸开,腿也软得抬不起来。
才不得不停下,扶着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槐树喘气。
回头望,那点属于魏家院的微弱烛光,早已看不见了。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头顶几颗疏朗冰冷的星。
冷。
彻骨的冷。
从外面包裹进来,也从心里渗透出来。
我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暗红罩衫,里面是件旧毛衣,根本挡不住这深秋的夜寒。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咯咯作响。
刚才跑出来的那股冲动和愤怒,像被这冷水般的黑夜慢慢浇熄,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后怕。
我去哪儿?
真能跑回家吗?几十里夜路,怎么走?
就算回去了,爹娘怎么办?那笔已经用掉的彩礼钱怎么办?
王桂香会善罢甘休吗?
魏家明……他会不会追来?
一想到他那张沉默愧疚的脸,还有他最后那声嘶哑的喊,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恨他骗我,可他那样子,又不像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更多是笨拙,是无奈,是被王桂香撺掇着,做了件他自己也知道不对的事。
可骗了就是骗了。
三十八岁和二十八岁,隔着一条我跨不过去的河。
正胡乱想着,身后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书怡!书……怡!”
是他的声音!他追来了!
我心里一紧,想也没想,拔腿又跑。
可没跑几步,就被他追上了。
他个子高腿长,几步就挡在了我前面。
跑得急了,他也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黑暗里一团团散开。
“你……你别跑……夜里冷,危险……”他喘着气说,想靠近,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我警惕地看着他,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树干。
“你回去!”我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我不想看见你!”
他僵在那里,黑乎乎的身影像堵沉默的墙。
半晌,他没劝我回去,也没辩解。
而是默默地,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中山装的扣子。
我以为他要干什么,吓得又往后一缩。
可他只是脱下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坎肩。
然后他走上前,不由分说,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中山装,披在了我瑟瑟发抖的肩膀上。
衣服很大,很重,带着一股汗味、砖土味,还有淡淡的烟味。
暖意瞬间包裹住我冰冷的身体。
我愣住了。
他很快退开,好像怕碰脏我似的。
自己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坎肩,站在寒风里。
“穿着……别冻着。”他声音低下去,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又指了指我来的方向。
“那边……那边是河滩,夜里看不清,掉下去就完了。”
“你……你要真想回娘家,等天亮了,我……我送你回去。”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钱……钱不用你还。你爹的病,还得接着治。”
“是俺不对,俺骗了你。王婶子说,说了实话你肯定不嫁,你爹就……”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
“俺知道,俺配不上你。俺年纪大,没文化,就是个出苦力的。”
“你要是实在……实在不愿,俺不拦你。”
“可今晚……今晚太冷了,你先跟俺回去,行不?”
“俺保证,保证不碰你。你睡屋里,俺睡灶房。”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没有华丽的承诺,只有结结巴巴的、最朴实的保证。
语气里的恳求,和他高大身躯形成的反差,让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愤怒还在,屈辱还在。
可那冰冷的、坚硬的恨意,似乎被这寒夜里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和他笨拙的恳求,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风还在刮,更猛了,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
他穿着单薄的坎肩,站在风里,微微缩着肩膀,却不催我,只是沉默地等着。
像在等待一个审判。
我紧紧裹着那件宽大的、充满陌生男子气息的外套。
暖意一丝丝渗进来,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回家?
天亮了他真会送我回去吗?
回去后,又该怎么面对爹娘,面对村里人的指指点点,面对王桂香?
不回去?
难道真要跟这个比我大十九岁、欺骗了我的男人,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