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那天,梁澄泓在市环保局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却重得有些压手。
省生态环境厅水生态环境处处长。
几个字,他反复看了很多遍。同事们都来道贺,说他年轻有为,说他终于能去更大的平台施展抱负。
可梁澄泓心里清楚,从市局到省厅,跨越的远不止两百公里路程。
那里水更深,浪更急。
他想起老局长送他时拍着他肩膀说的话:“澄泓啊,省里不比市里。市里我们还能关起门来说些实在话,到了那儿……说话做事,多看,多听,少说。”
梁澄泓当时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知道老局长的意思。有些话,点到为止。
报到前夜,他几乎没睡。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他塞了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又把那本磨破了边的河流治理笔记小心地放进去。
那是他过去七年,跑遍全市大小河汊积累下来的东西。
天快亮时,他合上箱子,站在窗前看着还未苏醒的城市。
远处,那条穿城而过的清河在晨雾中露出一段灰蒙蒙的轮廓。那是他的心病,也是他这次调任最直接的原因——省里要启动“清河行动”了。
而他,或许就是被选中的那把刀。
![]()
01
省生态环境厅的大楼比梁澄泓想象中更肃穆。
十六层的灰色建筑立在省委大院东侧,门前台阶有九级,两旁立着石狮。早晨八点刚过,进出的车辆不多,但每辆都悄无声息地滑入地下车库。
梁澄泓提着行李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卫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师傅,从窗口探出头打量他:“找谁?”
“您好,我是来报到的。”梁澄泓递上调令和身份证。
老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梁处长啊,唐主任交代过了。您直接上十一楼,办公室在电梯右手边。”
电梯缓缓上升。
轿厢里的镜面映出梁澄泓的样子:三十四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脸上还带着些连夜赶路的疲惫。他下意识挺直了背。
十一楼很安静。深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牌上写着不同的处室名称。
办公室主任的门虚掩着。
梁澄泓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唐玉莹看起来四十出头,齐耳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她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见梁澄泓进来,便站起身伸出手。
“梁处长,一路辛苦。”她的手干燥有力,“我是唐玉莹,厅办公室主任。周厅长今天上午有个紧急会议,特意嘱咐我先接待你。”
她的笑容很标准,说话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落在恰当的位置上。
“唐主任客气了,给您添麻烦了。”梁澄泓说。
“坐。”唐玉莹指了指沙发,自己却没坐,而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放在梁澄泓面前,“手续材料都带齐了吧?”
梁澄泓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袋。
唐玉莹接过去,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放在办公桌一角。她转身看着梁澄泓,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梁处长在市局时,主要就是负责水污染防治吧?”
“是,干了七年。”
“清河的情况,你应该很了解。”唐玉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省里下了决心,要彻底整治。这次‘清河行动’,是周厅长亲自抓的重点工作。”
梁澄泓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知道清河的问题。那条河横跨三个市,沿岸有大小企业一百多家,历史遗留问题复杂,数据打架是常事。市里报上来的监测报告,有时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
“你的办公室在1107,已经收拾好了。”唐玉莹话锋一转,“今天上午十点,厅里有个党组扩大会议,所有处级以上干部都要参加。你正好赶上。”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会议议程递给梁澄泓。
梁澄泓接过来扫了一眼。会议议题第三条写着:“清河行动前期调研工作汇报及下一步部署”。
“这个会……”他抬起眼。
“周厅长主持。”唐玉莹微微一笑,“是个很好的机会,让大家认识认识你。对了,会议室在十楼大会议室,九点五十前到就行。”
她又交代了几句生活安排,宿舍在厅后面的家属院,食堂在一楼,饭卡已经办好了。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十五分钟。
梁澄泓起身告辞时,唐玉莹忽然说:“梁处长,省厅和市局不太一样。有些惯例……慢慢就熟悉了。”
她说话时没有看他,而是在整理桌上的笔筒。
那几支笔被她按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
02
1107办公室朝南,不大,但很整洁。
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张会客椅。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显然是刚浇过水。
梁澄泓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前。
从这里能看到大院里的景象: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树下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更远处,是城市林立的高楼。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
开机画面是省厅的统一背景——青山绿水间一行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他输入临时账号密码,桌面弹出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厅办公室,主题是“欢迎新同事”。
邮件内容很简短,除了欢迎辞,还附了一份厅领导分工和处室通讯录。梁澄泓点开附件,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
厅长周学智,全面主持工作。
副厅长胡斌,分管水生态环境处、固体废物与化学品处……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一下。
九点半,梁澄泓合上电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夹克的领子有些皱,他用手抚平,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
走廊里陆续有了脚步声。
几个中年男人边说边笑地从他门前经过,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响亮。其中一人朝屋里瞥了一眼,目光与梁澄泓对上,笑容敛了敛,但没说话。
梁澄泓等他们走远,才带上门出去。
十楼大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方形的会议桌能容纳二十多人,桌上摆着姓名牌、矿泉水、茶杯。
梁澄泓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他没有座位牌,不知道该坐哪里。前排的位置大多已经有人,后排倒是有几个空座。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是新来的梁处长吧?”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梁澄泓转过头,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对方手里拿着签到表,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我是办公室的小刘。唐主任交代了,您先随便坐,座位牌还没来得及做。”
小刘指了指会议桌靠后的位置:“那边还有空位。”
梁澄泓道了谢,朝那边走去。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胡厅,您看这次清河的数据……”
声音有些耳熟。梁澄泓回头,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走进来。那人身材微胖,穿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抬着下巴。
副厅长胡斌。
梁澄泓在通讯录的照片上见过他。
胡斌身边跟着三四个人,其中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弯腰跟他说着什么,态度恭敬。那人梁澄泓也认得——彭强,固体废物与化学品处处长。
他们在靠近主位的区域停了下来。
胡斌拿起桌上的座位牌看了看,又放下,对身边人说:“老彭,你们处那个方案还要再打磨,数据要扎实。”
“您放心,都按您的要求改了三次了。”彭强笑着说。
梁澄泓收回目光,走到后排的空位坐下。
他拿出笔记本,拧开笔帽,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党组扩大会议”几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小字:清河行动。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低声的交谈、拉椅子的声音、茶杯盖碰击的轻响,交织成一种熟悉的会议氛围。梁澄泓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分。
主位还空着。
那是厅长周学智的位置。
![]()
03
九点五十分,会议室基本坐满了。
梁澄泓数了数,连他在内一共二十三人。前排的领导席有七个座位,除了主位,其他六个都放了姓名牌:胡斌、另外两位副厅长、纪检组长、总工程师、巡视员。
后排的处级干部席,每个人的面前也都有座位牌。
只有他没有。
小刘匆匆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梁处长,不好意思,前面有个位置空着,您要不要先坐过去?待会儿领导来了……”
他指了指前排最靠边的一个座位。
那个位置在领导席的末端,紧挨着巡视员的座位牌。座位上没有人,也没有放姓名牌。
梁澄泓犹豫了一下:“这合适吗?”
“没事,那位置经常空着。”小刘说,“您是新任处长,坐后面不太好。”
梁澄泓想了想,还是站起身。
他拿着笔记本和笔走到前排,在那张空椅子前停顿了一秒,然后坐了下去。椅子很沉,是真皮的,坐垫比后排的椅子要厚实。
他刚坐下,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投过来。
斜对面的彭强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低,梁澄泓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对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九点五十五分。
胡斌和另外几位厅领导陆续入座。胡斌坐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他坐下后,很自然地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全场。
在看到梁澄泓时,他的视线停顿了大约两秒。
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梁澄泓说不上来。不是惊讶,也不是疑惑,更像是一种……审视?评估?他来不及细想,胡斌已经移开了目光。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周学智。
厅长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清瘦些,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穿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牛皮纸文件袋,步伐不快,但很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周学智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即坐下。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个与会者脸上都停留片刻。轮到梁澄泓时,他微微点了点头。
梁澄泓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人都到齐了?”周学智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都齐了,周厅。”唐玉莹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应了一声。
“好,那开始吧。”
周学智坐下来,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材料。会议按照议程进行,先是传达省里最新的文件精神,然后是各处室汇报近期工作。
梁澄泓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他能感觉到,虽然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听汇报、做记录,但会议室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就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轮到水生态环境处汇报时,主持会议的唐玉莹说:“周厅,水处张处长上周已经调离,新任处长梁澄泓同志今天刚报到,是不是……”
她看向梁澄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梁澄泓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里提前准备的几页提纲。他站起身,刚要开口,就听见周学智说:“坐下说,坐下说。”
他重新坐下,开始汇报。
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平稳下来。他主要说了市局那边掌握的清河最新水质数据,以及几个重点污染源的监控情况。
没有套话,全是干货。
他能看到,周学智听得很认真,不时在面前的纸上记点什么。其他几位厅领导也大多低着头记录,只有胡斌……
胡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的目光没有看梁澄泓,而是落在会议桌的某个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梁澄泓提到“清河下游三号监测点氨氮指标连续两个月超标”时,他才抬起眼。
“数据核实过吗?”胡斌忽然开口。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梁澄泓停下汇报,看向胡斌:“核实过。我们市局监测站每个月采样三次,数据都经过交叉比对。”
“是你们市局的监测数据,还是省监测总站的数据?”胡斌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个问题很尖锐。
梁澄泓知道胡斌在问什么。清河沿岸几个市的监测数据经常对不上,省里和市里的数据也常打架。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也是清河整治最难啃的骨头。
“我们以省站的监测数据为准。”梁澄泓说,“但市局的监测数据也有参考价值,特别是对于突发性污染的追踪。”
胡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他没再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梁澄泓继续。
汇报结束后,周学智点了点头:“情况了解得很具体。澄泓同志刚从一线调上来,对实际情况掌握得比较清楚,这是好事。”
他用的是“澄泓同志”,而不是“梁处长”。
这个细微的差别,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会议进入第三个议题:清河行动部署。
周学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方案:“这份方案,有些同志已经看过了。我再强调一下,清河整治是省委省政府今年的重点工程,必须限期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厅里决定成立清河行动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胡斌同志任副组长。具体实施由水生态环境处牵头,相关处室配合。”
梁澄泓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看见胡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牵头处室要尽快拿出详细的工作计划和时间表。”周学智继续说,“特别是那些历史遗留问题,要一个一个梳理,一个一个解决。”
他说话时,手指在方案上轻轻敲了敲。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04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
散会时,周学智第一个起身。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走到梁澄泓面前,伸出手:“澄泓同志,欢迎你来省厅工作。”
梁澄泓连忙站起来握住厅长的手。
那只手干燥,有力,握得很实。
“周厅,我会努力把工作做好。”
“我相信你。”周学智松开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清河的情况复杂,但再复杂的问题,也得有人去解决。你有在一线工作的经验,这是优势。”
他说完,又转向其他人:“专项工作组的第一次协调会,就定在下周一吧。相关处室都要参加。”
众人纷纷应声。
周学智拿起文件袋,转身走出会议室。几位副厅长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梁澄泓收拾好笔记本,正准备离开,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梁处长。”
他回过头,看见彭强正笑着走过来。
“彭处长。”梁澄泓点点头。
“刚才听你汇报,很专业啊。”彭强说着,很自然地拍了拍梁澄泓的肩膀,“清河这块硬骨头,以后可就靠你了。”
他的语气很热情,但拍肩膀的动作有些重。
“需要兄弟处室配合的,尽管开口。我们固废处一定全力支持。”彭强继续说,“胡厅一直强调,厅里工作要形成合力。”
他特意提到了胡斌。
梁澄泓说:“谢谢彭处长,以后肯定少不了麻烦您。”
“客气什么。”彭强笑着,目光在梁澄泓脸上转了转,“对了,你办公室在几楼?”
“十一楼,1107。”
“好,改天我去找你喝茶。”彭强说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梁澄泓最后一个出来,关上门。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投下清冷的光。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回到办公室,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盆绿萝上,叶片泛着光。他想起刚才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想起周学智的话,想起胡斌的那个问题,想起彭强的笑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市局的老同事发来的微信:“梁处,到省里了吧?怎么样?”
梁澄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刚到,挺好。”
他没有说会议的事,也没有说那些微妙的细节。有些东西,说了别人也未必懂,懂了也未必能体会。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一楼,是个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大厅。他去得稍晚了些,窗口前还排着十几个人。打菜的师傅认得他是新来的,多给他舀了一勺红烧肉。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吃几口,就听见旁边桌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水处新来的处长,今天会上周厅直接让他牵头清河行动。”
“能没听说吗?胡厅脸都黑了。”
“小声点……”
声音压得很低,但梁澄泓还是听见了。他没有抬头,继续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他端着餐盘去回收处。
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哟,梁处长。”是彭强,他手里也端着餐盘,笑得一脸灿烂,“这么巧。食堂的菜还吃得惯吗?”
“挺好的。”梁澄泓说。
“那就好。对了,下午你有什么安排?要是没事,我带你去各个处室转转,认认人。”
“谢谢彭处长,不过下午我想先熟悉一下处里的工作资料。”
彭强点点头:“也是,工作要紧。那改天吧。”
他端着餐盘走了,背影看起来很轻松。
梁澄泓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从行李箱里取出那本磨破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里面记录着他这些年来跑过的每一条河,取过的每一个水样,见过的每一个排污口。
那些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
他翻到关于清河的那几页,停了下来。那是三年前的记录,当时他还是市局水科的副科长,跟着老科长去清河下游采样。
笔记本上写着:“三号监测点,水样呈灰黑色,有刺鼻气味。沿岸发现三家小型造纸厂,排污口隐蔽……”
后面还有照片的编号。
那些照片,他至今还保存在电脑里。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是唐玉莹。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说:“梁处长,打扰了。这是清河行动的相关背景材料,周厅让我拿给你。”
“谢谢唐主任。”梁澄泓接过文件夹。
“另外,你的办公室用品还需要什么,可以写个单子给我。还有,这是你的正式工作证,出入大院要用。”
唐玉莹递过来一张蓝色的卡片。
梁澄泓接过来,卡片上的照片是他调令上的那张,表情严肃,目光直视前方。职务一栏写着:水生态环境处处长。
“还有件事。”唐玉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明天上午九点,十楼小会议室有个会,胡厅主持,讨论几个项目的环保评审。水处需要参加。”
“好,我一定准时到。”
唐玉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梁处长,省厅的会议多,座位安排……有时候有些惯例。你刚来,慢慢就适应了。”
她说得很含蓄。
但梁澄泓听懂了。他想起上午自己坐在那个没有姓名牌的位置上,想起胡斌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低声的议论。
“我明白,谢谢唐主任提醒。”
唐玉莹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了门。
梁澄泓坐回椅子,打开她送来的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有清河流域图、历年监测数据汇总、沿岸企业名录、还有之前几次整治行动的纪要。
他翻到纪要部分,看得格外仔细。
那些文字很官方,很克制,但他能从字里行间读出许多东西:推诿、扯皮、数据争议、责任划分不清……每一次行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直到这一次。
周学智亲自挂帅,省里下了死命令。
梁澄泓合上文件夹,望向窗外。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远处的楼群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心里揣着事,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累。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周学智办公室打来的,说厅长明天下午三点有时间,想跟他单独谈谈清河行动的工作思路。
梁澄泓记下时间,挂掉电话。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要做的事:上午胡厅的会,下午周厅的谈话,晚上要开始梳理清河行动的初步方案。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好像要下雨了。
![]()
05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梁澄泓提前到了十楼小会议室。
这个会议室比昨天那个小得多,椭圆形桌子最多能坐十二个人。他进去时,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在低声交谈。
看见他进来,谈话声停了停。
“梁处长早。”有人打招呼,是昨天会上见过的某位处长。
“早。”梁澄泓点点头,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他观察了一下座位安排。主位显然是胡斌的,旁边几个位置也放了姓名牌,都是相关处室的处长。他的位置没有牌,但桌上放了一份会议材料。
八点五十,人陆续到齐了。
胡斌是踩着九点的点进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系着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都到了?那就开始吧。”他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会议讨论的是三个新建项目的环保评审。前两个项目很快通过了,轮到第三个——一家化工企业的扩建项目时,出现了分歧。
这家企业位于清河上游,属于重点监控区域。
“他们的污水处理设施是去年刚升级的,排放数据一直达标。”项目评审处的处长汇报说,“这是最新的监测报告。”
胡斌翻看着报告,没有说话。
梁澄泓也拿到了那份报告的复印件。他仔细看着上面的数据,COD、氨氮、总磷……各项指标确实都在限值以内。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监测频次。
报告显示,监测是每季度一次,每次采样都在企业正常生产时段。而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有些企业会在监测时段调整生产,甚至暂停部分高污染工序。
“梁处长,你们水处有什么意见?”胡斌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梁澄泓放下报告,斟酌着措辞:“从数据看,确实达标。但我建议增加监测频次,特别是突击检查。另外,扩建后产能增加30%,污染物排放总量需要重新核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胡斌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增加监测频次,需要人力和经费。现在各处室的任务都很重,这个……”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胡厅,我可以从处里调整人手。”梁澄泓说,“清河行动是重点,上游企业的监管不能放松。”
“梁处长的责任心很强啊。”坐在胡斌旁边的彭强笑了笑,“不过这家企业是我们省的重点纳税大户,环保投入一直很积极。太过严格的监管,会不会影响企业的发展积极性?”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立场很明确。
梁澄泓看向彭强:“彭处长,环保和发展不矛盾。严格监管是为了企业更好地发展,也是为了清河的治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彭强还是笑着,“但实际操作中,还是要考虑多方面因素。胡厅,您说呢?”
他把问题抛给了胡斌。
胡斌合上报告,看向梁澄泓:“澄泓同志的意见有道理。这样吧,项目原则上通过,但水处要加强后续监管。监测频次……可以先按现有标准执行,如果发现问题,再调整。”
一锤定音。
梁澄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看见胡斌已经拿起了下一份材料,知道这个话题结束了。
会议在十点半结束。
胡斌起身时,对梁澄泓说:“澄泓同志,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胡斌走到窗边,背对着梁澄泓站了一会儿。窗外是阴沉的天,灰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澄泓同志,你刚来省厅,有些情况可能还不熟悉。”胡斌转过身,语气很平和,“省厅的工作,和市局不一样。市局可以盯着一两个点,但省厅要看全局。”
梁澄泓站着,没有接话。
“清河治理是大事,但也不能搞一刀切。”胡斌继续说,“沿岸那么多企业,关系到几十万人的就业,关系到地方的财政收入。处理不好,会出大问题。”
“我明白。”梁澄泓说。
“明白就好。”胡斌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化工企业的报告,“这家企业,去年光环保设备就投了八千万。这样的企业,我们要保护它的积极性。”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
“当然,该监管的还是要监管。但要注意方式方法,要多沟通,多协调。省厅的工作,协调的艺术很重要。”
他说完,看着梁澄泓,似乎在等他的回应。
梁澄泓沉默了几秒,说:“胡厅,我会注意工作方法。”
“那就好。”胡斌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周厅长看中的人才,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他拿起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梁澄泓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留下细长的水痕。
他回到办公室时,雨已经下大了。
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坐在椅子上,想起胡斌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份完美得有些过分的监测报告。
手机响了,是处里的同事打来的。
“梁处,您下午在办公室吗?有几个文件需要您签字。”
“在。”梁澄泓说,“你们送过来吧。”
他挂掉电话,打开电脑,开始写清河行动的初步思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个个字跳出来,又被他删掉重写。
雨声渐密。
写到一半时,他停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清河的那几页,那些模糊的字迹,那些三年前的记录。
那时候的水样,是灰黑色的。
那时候的气味,是刺鼻的。
那时候的三家小造纸厂,如今还在吗?如果还在,它们的排污数据,是不是也像那份报告一样完美?
梁澄泓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的楼群隐在雨雾里,看不真切,就像某些事情的真相,总是隔着一层纱。
下午两点半,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周学智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办公桌。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翻到的是清河那一页。
他关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雨声被隔绝在外,但那种潮湿的气息,似乎透过墙壁渗了进来,萦绕不散。
06
周学智的办公室在十二楼东侧。
梁澄泓敲门进去时,厅长正在接电话。他示意梁澄泓先坐,自己对着话筒低声说着什么。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柜,一套沙发。书柜里塞满了书,大多是专业著作和政策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知行合一”,落款是周学智自己的名字。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
“好,就这样。”周学智挂掉电话,走到沙发这边坐下,“澄泓同志,等久了吧。”
“没有,刚到。”梁澄泓说。
周学智给他倒了杯茶,是普通的绿茶,茶叶在杯子里缓缓舒展。他自己也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清河行动的材料看了吗?”
“看了。”梁澄泓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我初步梳理了一些思路。”
“说说看。”周学智靠在沙发上,目光平静。
梁澄泓翻开笔记本,开始讲。
他没有照着写好的稿子念,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一条条地说:首先要统一监测标准,解决数据打架的问题;其次要梳理历史遗留的污染源,建立台账;第三要推动沿岸产业升级,从根本上减少污染……
他说得很细,周学智听得很认真。
偶尔会打断他,问几个问题:“统一监测标准,技术上可行吗?”
“历史遗留问题,最难处理的是哪些?”
“产业升级,地方政府的积极性怎么调动?”
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梁澄泓一一回答。有些问题他有成熟的思考,有些则需要更深入的研究。他没有隐瞒,能说的说清楚,不能说的就直说还需要调研。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
周学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茶应该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
“澄泓同志,你想过没有,”他放下杯子,看着梁澄泓,“清河的问题,为什么拖了这么多年?”
梁澄泓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大了。
“我……”他斟酌着,“可能涉及的因素比较多。技术上的,经济上的,还有地方保护主义……”
“还有利益。”周学智接过话头,语气很平静,“清河沿岸那些企业,每年创造多少产值,缴纳多少税收,养活多少人。动了它们,就是动了很多人的饭碗。”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得让梁澄泓有些意外。
“所以每次整治,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数据可以改,报告可以编,检查可以应付。”周学智继续说,“大家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雨声。
“那为什么这次……”梁澄泓忍不住问。
“因为不能再拖了。”周学智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交错,“省委巡视组去年的报告,你看过吗?”
梁澄泓摇摇头。
“报告里有一句话:清河治理不力,表面是技术问题,实质是担当问题。”周学智转过身,背光站着,脸隐在阴影里,“这句话,是写给我们厅的。”
梁澄泓的心沉了沉。
“所以这次,必须动真格。”周学智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但动真格,就会触动利益。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梁澄泓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澄泓同志,我调你来,不是因为你专业能力有多强——当然,你的专业能力确实不错。我调你来,是因为我看了你这些年写的报告。”
周学智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梁澄泓接过来,发现那是自己三年前写的一份调研报告。报告里详细分析了清河下游污染问题,并提出了具体的治理建议。
那份报告,当时在市局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因为太直白,太尖锐,点出了很多敏感问题。最后被压了下来,只在小范围传阅。
“这份报告,很多话别人不敢说,你说了。”周学智看着他,“虽然说得不够圆滑,但说得对。做环保工作,有时候需要这种直来直去的劲儿。”
梁澄泓握着那份旧报告,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周厅,我……”
“你先听我说完。”周学智摆摆手,“我让你牵头清河行动,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当炮灰。而是要你用专业,用数据,用事实,去撕开一个口子。”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一样。
“厅里的情况,你可能也感觉到了。有人支持,有人观望,有人反对。这很正常。你要做的,就是把工作做实,做到别人无话可说。”
梁澄泓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底。
“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周学智说,“但工作上的具体问题,你要学会自己解决,学会协调,学会沟通。这是省厅,不是市局。”
这话和胡斌说的很像,但意思完全不同。
梁澄泓听懂了。
从厅长办公室出来时,雨已经小了。天空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些许灰白的光。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慢。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周学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那份旧报告就在桌上,纸页边缘已经卷曲。
他翻开报告,看到自己当年写下的那些话:“……若不采取断然措施,清河下游水质将在五年内降至劣五类,彻底丧失生态功能……”
“……建议对沿岸污染企业实施关停并转,建立生态补偿机制……”
“……数据造假问题必须严肃处理,否则任何治理都将流于形式……”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
当年写的时候,他年轻气盛,只觉得这些话非说不可。现在再看,才明白这些字句背后的重量,明白为什么这份报告会被压下来。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唐玉莹发来的消息:“梁处长,下周一协调会的通知已经发了。另外,胡厅让我提醒您,会前最好和各处室先沟通一下。”
很官方的措辞,但传达的意思很明确。
梁澄泓回复:“收到,谢谢唐主任。”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雨停了,玻璃上的水痕慢慢干涸,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印记。远处的楼群渐渐清晰,但天空还是灰的。
他开始写协调会的发言提纲。
写着写着,又停了下来。他想起今天上午胡斌主持的那个会,想起那份完美的监测报告,想起彭强说的“要考虑多方面因素”。
笔在纸上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表达清楚立场,又要留有余地;既要坚持原则,又要考虑实际。
写完后,他看了两遍,又删掉了几行。
最后剩下的文字,工工整整,四平八稳。和他三年前那份报告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后的空气从窗缝渗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很清新,但也很凉。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妻子打来的:“到省里还适应吗?”
“还行。”梁澄泓说,“就是有点忙。”
“注意身体。对了,房子的事我打听过了,厅里的周转房要排队,可能得等几个月。”
“不急,住宿舍也挺好。”
两人聊了几句家常。妻子在市里当老师,孩子上小学三年级。电话里能听见孩子的笑声,很清脆,很亮。
挂掉电话后,梁澄泓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没有开灯,一切都沉浸在灰蓝色的暮色里。那盆绿萝在暗处显出深沉的墨绿,叶片一动不动。
他站起身,打开灯。
灯光瞬间充满了房间,驱散了暮色,也驱散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重新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很轻,但很坚定。
![]()
07
周末两天,梁澄泓几乎没出门。
他待在宿舍里,看材料,写方案,打电话。市局的老同事,省监测总站的技术员,大学里的专家……他一个一个联系,一点一点收集信息。
清河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光是历年的监测数据,就有四五个版本。省站一套,市局各有一套,还有企业自己上报的。数据之间的差异,大的能差出两三倍。
沿岸企业的情况更是盘根错节。
有些是地方国企改制过来的,有些是招商引资的重点项目,还有些是历史遗留的乡镇小厂。关停并转,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牵扯太多。
周日下午,他终于把初步方案写完了。
二十多页,从目标到措施,从时间表到责任分工,都列得清清楚楚。写完最后一行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
宿舍在五楼,能看到厅大院的一角。路灯下,几辆车静静停着,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机有未读消息。
是处里的小陈发来的:“梁处,您要的清河历史材料,我整理了一部分,发您邮箱了。”
梁澄泓回复:“收到,辛苦了。”
他打开邮箱,下载附件。文件很大,打开需要时间。等待的间隙,他泡了杯茶,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转动的加载图标。
材料很详实,甚至有些过于详实了。
里面有历次整治行动的会议纪要、领导批示、工作简报,还有大量的数据表格。梁澄泓快速浏览着,目光停在了一份三年前的纪要上。
那是清河综合整治领导小组的会议纪要。
组长是当时的厅长,副组长是胡斌。纪要里记录了一次重要的讨论:关于是否对沿岸五家重污染企业实施关停。
最后的结论是:“鉴于企业整改态度积极,且涉及就业稳定,建议给予整改过渡期,暂不实施关停。”
那五家企业,有三家至今还在生产。
梁澄泓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份专家评审意见。专家组的结论很明确:“现有治理技术难以使排放稳定达标,建议关停或搬迁。”
但这份意见,被放在了附录里。
主报告引用的,是另一份更“温和”的专家意见。
梁澄泓关掉文件,靠在椅子上。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窗外的夜色很浓,浓得化不开。
周一早上,他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
协调会九点开始,他需要把材料再熟悉一遍。打印出来的方案还带着油墨味,他一张一张检查,确认没有错漏。
八点四十,他准备去会议室。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笑声。是彭强,他正和几个人边走边说:“……所以说啊,工作要讲究方法。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智慧。”
他们从梁澄泓办公室门前经过。
彭强看见他,停下脚步,笑容满面:“梁处长,这么早。准备去开会?”
“嗯,提前去准备一下。”梁澄泓说。
“对了,有件事跟你沟通一下。”彭强示意其他人先走,自己凑近了些,“我们处那个化工项目,后续监管的事,你看能不能灵活处理?企业那边压力也很大。”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梁澄泓看着他:“彭处长,监管标准是统一的。如果这家企业达标,自然没问题;如果不达标……”
“达标肯定达标。”彭强打断他,笑容不变,“我的意思是,检查的频次和时间,能不能提前跟企业打个招呼?毕竟人家也要安排生产。”
这话说得很直接了。
梁澄泓沉默了几秒,说:“彭处长,突击检查才能反映真实情况。提前打招呼,那检查的意义就打了折扣。”
“话是这么说。”彭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有点重,“但实际情况是,大家都要工作,都要完成任务。互相行个方便,对谁都好。”
他说完,不等梁澄泓回应,就转身走了。
背影很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澄泓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方案。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皱,他松开手,抚平了褶皱,继续朝会议室走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很规律。但心里却有些乱,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他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把材料放在桌上。陆续有人进来,打招呼,寒暄,落座。气氛看起来很融洽,但梁澄泓能感觉到,很多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
胡斌是八点五十八分进来的。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浅色衬衫,系着暗红色的领带。在主位坐下后,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梁澄泓脸上停了停。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唐玉莹主持会议。她先介绍了清河行动的基本情况,然后请梁澄泓汇报工作方案。
梁澄泓站起来,翻开方案。
他开始讲,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从问题梳理到目标设定,从技术路线到保障措施,一点一点展开。讲到数据统一时,他特意强调了建立统一监测平台的重要性。
“目前各套数据差异太大,不仅影响决策,也给监管带来困难。我建议,以省监测总站的数据为准,建立唯一的数据来源。”
他说得很坚定。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讲完后,他坐下。胡斌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大家都说说意见。”
第一个发言的是规划财务处处长:“方案整体可行,但经费预算这块需要细化。特别是统一监测平台的建设,不是小数目。”
“经费可以申请专项资金。”梁澄泓说,“清河行动是省里重点工程,应该能争取到支持。”
“争取是一回事,落实是另一回事。”规划处处长笑了笑,“梁处长可能不太了解,省里的专项资金,竞争很激烈。”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
接着是法规处处长发言:“方案里提到要对历史遗留污染源建立台账,这个思路很好。但实际操作中,责任认定是个难题。有些企业都改制好几轮了,该找谁?”
“能找到主体的找主体,找不到的,建议政府兜底。”梁澄泓说,“不能因为责任难认定,就让污染继续。”
“政府兜底也需要钱啊。”规划处处长又接了一句。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胡斌一直没说话,只是听着。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但很规律。直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澄泓同志的方案,下了功夫。”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有些提法,可能还需要斟酌。比如统一数据,想法是好的,但涉及多个市、多个部门,协调起来难度很大。”
他看向梁澄泓:“你可能刚来,还不清楚。清河的数据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管理问题。各市有各市的考虑,省里也要考虑市里的实际情况。”
梁澄泓想说什么,胡斌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听完。
“还有历史遗留问题。”胡斌继续说,“处理这些老问题,要稳妥,不能急。涉及就业,涉及稳定,处理不好会出乱子。”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
很多人都在点头。
“我的建议是,方案可以再打磨一下。目标可以定得实际一些,措施可以更稳妥一些。清河治理是个长期过程,不能指望一蹴而就。”
他说完,看向梁澄泓:“澄泓同志,你觉得呢?”
梁澄泓握着笔,手心里出了汗。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能感觉到会议室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胡厅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
08
协调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胡斌先起身离开。经过梁澄泓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低声说:“澄泓同志,会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很平淡,但不容拒绝。
梁澄泓点点头,收拾材料的手顿了顿。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别的什么。
他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保洁阿姨在擦拭窗台。见他出来,阿姨停下动作,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朴实,没什么意味,就是普通的礼貌。
梁澄泓也笑了笑,朝电梯走去。
胡斌的办公室在十二楼西侧,和周学智的办公室隔着整个走廊。门开着,胡斌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口。
梁澄泓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胡斌打完电话,转过身看见他,招招手:“进来,坐。”
办公室的布置和周学智那边很像,但多了些装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柜里除了专业书,还有些陶瓷摆件。窗台上养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喝茶吗?”胡斌问。
“不用了,胡厅。”
胡斌也没坚持,自己在办公桌后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梁澄泓刚才汇报的方案。
“方案我仔细看了,”他翻开第一页,“写得不错,看得出来你很用心。”
梁澄泓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但是澄泓同志,”胡斌抬起头,看着他,“省厅的工作,和市局不一样。在市局,你可以盯着具体问题,可以较真。但在省厅,你要有大局观。”
“胡厅,我不太明白……”梁澄泓说。
“那我就直说了。”胡斌合上方案,身体前倾,“清河的问题,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一直没解决?因为牵扯太多。数据为什么统一不了?因为各市有各市的利益。企业为什么关停不了?因为涉及就业和税收。”
他说得很直接,比在会上时直接得多。
“你一来,就要统一数据,要处理历史遗留问题,要建什么监测平台。想法是好的,但现实呢?现实是,这些事做起来,会得罪很多人。”
梁澄泓看着他:“胡厅,做环保工作,有时候不得不得罪人。”
“得罪人也分怎么得罪。”胡斌靠回椅背,“有些事,可以慢慢来,可以迂回,可以变通。你非要直来直去,最后事情办不成,还把自己搭进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