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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岁我才看透:如果暧昧的异性突然不找你了,其实就这2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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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岁生日那晚,我躺在黑暗中听着妻子的呼吸声。

均匀,平稳,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了,儿子在国外读书,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对话比楼下便利店店员和我的交流还要简短。

上周我在抽屉里找指甲剪,无意中翻出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郑丽蓉穿着红色旗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现在她睡前会戴着眼罩和耳塞,说我的鼾声影响她睡眠。

我其实不打鼾,至少以前不打。

昨晚她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

我试着开口:“今天公司……”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继续滑动。

我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在悄悄消失,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平整却空旷的痕迹。

而我没想到,真正让我明白“消失”意味着什么的,是父亲死后留下的一个秘密。



01

生日过后第三天,我请假去收拾父亲的遗物。

他三个月前因肺癌去世,走得很突然。母亲早在十年前就走了,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就空了下来。

我和妹妹商量过,房子暂时不卖,留着也是个念想。

钥匙插进锁孔时有些滞涩,我转了两次才打开。

屋里还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样子。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他常用的老花镜和保温杯。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书的气味。

我挽起袖子开始整理。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旧了,我挑了几件质地好的准备捐掉。书架上都是他教书时的教材和参考资料,还有几本相册。

收拾到书房时,我注意到那张旧书桌。

那是父亲用了四十多年的桌子,榆木材质,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桌面干净,只有笔筒和台历。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些杂物:回形针、旧钢笔、没用完的教案纸。

最底下的抽屉上了锁。

这让我有点意外。父亲不是那种会把东西锁起来的人,家里人都知道。

我在笔筒里摸索,找到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

锁有点锈,试了几次才打开。

抽屉里很空,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拿起袋子,不重。打开封口线,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竖排版,泛黄得厉害,边缘有些脆。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

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雅欣。

字迹是父亲的,我认得出来。但比他现在——不,比他生前最后几年的字要年轻许多,笔锋有力。

我捏着信封,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父亲教了一辈子语文,平时话不多,更不擅长表达感情。母亲在世时,他们就像大多数老夫妻一样,平淡地过日子。

我从没听父亲提起过“雅欣”这个名字。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坐进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犹豫了几分钟,我还是抽出了信纸。

信纸也是老式的横格纸,蓝色线条已经褪色。字写得很工整,一共两页。

“雅欣:见信好。提笔几次,又放下,不知从何说起。”

开头是这样写的。

我往下读,手指有些抖。

02

信里的内容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炽烈的告白,也没有缠绵的思念。文字很克制,甚至有些拘谨,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深沉的温柔。

“上次在文化宫遇见,已是半年前的事了。你穿着那件蓝色格子外套,和当年在厂里时一样。我没上前打招呼,怕打扰你。”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听说你嫁去了南方,有了孩子。这样很好。”

“我去年也成了家,妻子是学校同事介绍的,人很朴实。日子就这样过着。”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想起七五年那个夏天。我们在江边散步,你说你想去看海。我说海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水吗。你说我不懂浪漫。”

“现在想来,你是对的。我确实不懂。”

“上个月路过老厂房,那里已经改建成商场了。门口的梧桐树还在,粗了好多。我站在树下抽了支烟,想起你下班时总爱在树下等我。”

“这些话本不该再说,你我各有家庭,理应珍惜眼前人。只是近日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肺部有些问题。不免想到,人生短暂,有些话若不说,怕是再没机会。”

“当年分别实属无奈,家中变故,我不得不返乡照顾病母。你让我等你,我说不必。如今想来,那是我此生说过最懦弱的话。”

“望你知我从未忘怀。但也愿你不知。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祝康健。沈瑞祥。1975年秋。”

落款日期是1975年11月3日。

信纸在我手中变得沉重。

1975年,父亲二十六岁。那时他还没遇见母亲,还在老家的机械厂工作。

我从不知道父亲有过这样一段过去。

“雅欣”是谁?为什么信没有寄出去?是写完之后改变了主意,还是根本没想寄出?

我重新把信装回信封,放进文件袋。

抽屉里再没有别的东西。我把锁重新锁上,钥匙放回笔筒。

整理工作继续,但我心神不宁。书一本本放进纸箱,相册一页页翻过,父亲的人生在这些物件里展开,却又像隔着一层雾。

下午四点,妹妹打来电话。

“哥,收拾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过来帮忙?”

“差不多了,”我说,“就是些旧东西,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爸那件灰色的羊毛衫你看见没?我上次说想拿来当家居服穿。”

“在衣柜里,我给你留着。”

我们又聊了几句家常,她抱怨孩子升学压力大,我说公司最近效益不好。

谁也没提那封信。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父亲就是坐在这里备课、批改作业、度过无数个夜晚的。

而在他生命某个角落,藏着一个叫雅欣的女人,和一段从未说出口的往事。

我最终把文件袋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晚上回家时,郑丽蓉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摆在餐桌上。

“今天这么早?”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请假收拾爸的东西。”

“哦。”她把饭碗递给我,“有什么值钱的吗?”

“没什么,都是旧书旧衣服。”

我们沉默地吃饭。电视开着,播放着一档美食节目。

“对了,”郑丽蓉突然说,“你爸那房子,物业费是不是该交了?”

“我明天去交。”

“早点处理掉吧,空着也是浪费。现在房价还行,卖了把钱分一分,你也轻松点。”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饭后我主动洗碗,她在客厅刷手机。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盯着泡沫发呆。

公文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里面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炭。



03

那一周我睡得不好。

夜里总会醒来,脑子里反复出现信里的句子。“当年分别实属无奈”、“望你知我从未忘怀”、“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父亲写下这些字时是什么心情?他坐在哪里?有没有犹豫?为什么最终没有寄出?

周三晚上,我又一次在凌晨三点醒来。

身边郑丽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客厅。

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袋,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我又读了一遍信。

这次注意到更多细节。

信纸右下角有个淡淡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眼泪吗?还是不小心滴到的茶水?

钢笔的墨水是蓝色的,现在已经褪成灰蓝色。有些笔画特别用力,纸背都能摸到凸起。

比如“懦弱”那个词。

比如“从未忘怀”。

我把信举到灯下,隐约看到纸上有极淡的横线纹路,是信纸下面垫着别的纸写字时留下的印痕。

翻到背面,果然有几行更浅的字迹。

很模糊,只能勉强辨认。

“厂区宿舍……17栋……三楼……周日……”

像是一个地址,但又不完整。

还有几个数字:“75.6.21”。

1975年6月21日?那是在写信之前五个月。

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父亲已经走了,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人回答。

可那些字句像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

第二天上班时我心神恍惚。开会时经理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中午在食堂遇到老陈,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也在公司。

“老徐,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有点。”

我们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老陈聊起他儿子高考报志愿的事,我嗯嗯啊啊地应着。

“你怎么回事?”老陈看出我心不在焉,“家里有事?”

“没有。”我顿了顿,“老陈,问你个事。”

“说。”

“如果你发现你爸——在你爸去世后,发现他年轻时有过一段……感情。一段你从不知道的感情。你会怎么办?”

老陈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他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

“什么样的感情?”

“就是一封信,写给一个女人的。信里说了一些……怀念的话。但信没寄出去。”

“哦。”老陈喝了口汤,“那你爸后来结婚了吗?”

“结了,和我妈。”

“感情好吗?”

我想了想。记忆中父母很少吵架,但也很少亲密。他们像两个默契的搭档,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还行吧。”

“那不就得了。”老陈说,“谁年轻时没点故事?重要的是他选择了你妈,和你妈过了一辈子。那封信没寄出去,说明他自己做了选择。”

“可为什么留着信?”

“留个念想呗。”老陈笑了,“老徐,你都五十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似的纠结这个?人都是复杂的。你爸是个好丈夫好父亲,这不就够了?”

道理我都懂。

可那封信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开车去了老城区。

父亲信里提到过老厂房,说已经改建成商场。我知道那个地方,小时候去过几次。

商场确实很老旧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门口确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

我把车停在路边,站在树下点了支烟。

父亲信里说,他在这里抽过烟,想起一个穿蓝色格子外套的女人。

暮色渐浓,商场门口进出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牵着狗慢慢走过,几个中学生说笑着涌进商场。

我想象1975年的夏天,年轻的父亲站在这里——不,那时这里还是厂房大门——等着一个叫雅欣的女人下班。

她长什么样子?爱笑吗?声音好听吗?

他们为什么分开?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我甩掉烟头,踩灭。

手机响了,是郑丽蓉。

“几点回来?”

“马上。”

“记得带瓶酱油,家里没了。”

“好。”

挂掉电话,我又看了一眼那几棵梧桐树。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转身离开。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04

我开始悄悄调查。

信里线索很少,只有“雅欣”这个名字,1975年这个时间点,以及父亲当时工作的机械厂。

厂子早就改制了,原址上建了商场。老员工呢?应该都七八十岁了,去哪里找?

我想到了父亲的老同事。

父亲退休前是中学教师,但他年轻时在机械厂工作过几年,后来才通过考试当了老师。这事我知道,但细节不清楚。

周末我给父亲的几个老朋友打了电话,借口是想整理父亲的生平,写点纪念文字。

大多数人都只知道他当老师之后的事。

直到我联系上一位姓吴的伯伯,八十岁了,耳朵有点背,电话里声音很大。

“瑞祥啊!好多年没见了!他走了?唉,人生无常……”

聊了几句后,我试探着问:“吴伯伯,我爸年轻时在机械厂那会儿,您认识他吗?”

“机械厂?哦,对对,他在三厂待过两年。我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那时候厂里人您还记得吗?”

“记得一些!老啦,好多名字想不起来了……”

我屏住呼吸:“有没有一个叫雅欣的?可能姓林?或者姓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雅欣……林雅欣?”吴伯伯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你说的是不是厂花小林?”

我的心跳加快了。

“厂花?”

“对啊,林雅欣嘛,当年三厂的一枝花!长得漂亮,又能歌善舞。好多小伙子追她,她眼光高,一个都看不上。”

“她……和我爸熟吗?”

“你爸?”吴伯伯似乎在回想,“瑞祥那时候是技术员,挺文静的小伙子。他们……哎,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有段时间经常看见他俩一起下班,还以为他们在处对象呢。”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小林家里出事了。她爸是厂里的老会计,听说账目有问题,被调查。家里一下子垮了。再后来小林就辞职了,说是嫁到外地去了。你爸那会儿也刚好调走了,去考了教师。时间差不多,我们还开玩笑说他们是不是约好的。”

吴伯伯笑了,带着老年人讲古时的轻松。

我却笑不出来。

“那您知道林雅欣嫁到哪里去了吗?”

“这就不清楚了。好像是南方哪个城市……对了,她家当时住厂区宿舍,17栋三楼。我记这个清楚,因为我家住16栋,经常碰见。”

17栋三楼。和信纸背面的地址对上了。

我谢过吴伯伯,挂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汗。

林雅欣。厂花。和父亲一起下班。家里出事。远嫁他乡。

这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轮廓。

但还不够。

我需要知道更多。

接下来的几天,我利用午休时间跑档案馆、图书馆,查旧报纸和资料。网上能搜到的信息有限,那个年代的事情,很多都没留下电子记录。

我甚至去了派出所,想查户籍资料,但被告知非直系亲属且无正当理由,不能查询。

到处碰壁。

郑丽蓉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你最近在忙什么?老是心不在焉的。”

“公司有点事。”我搪塞过去。

“是不是要裁员?”她紧张起来,“你们部门有消息吗?”

“没有,就是普通项目。”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写着怀疑。

结婚二十三年,我们太了解彼此了。她知道我在撒谎,我也知道她知道。

可我不能说。怎么说?说我偷偷调查我爸五十年前的旧情人?

周五晚上,儿子从国外打来视频电话。

他那边是清晨,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背景是学生公寓的书桌,堆满了书。

“爸,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郑丽蓉凑到镜头前,“你那边冷不冷?秋裤穿了吗?”

“妈,这里冬天有暖气……”

他们聊着日常琐事,我坐在旁边,看着屏幕里儿子年轻的脸。

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儿子会在我的遗物里发现什么秘密吗?

我有什么秘密?

好像没有。我的人生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毫无波澜。

年轻时有没有过暧昧?有过的。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合作公司的女经理,同学聚会重逢的女同学。

但都止于心动,从未逾矩。

不是道德感多强,是胆小。怕麻烦,怕失去现有的安稳。

父亲呢?他写过那样一封信,却锁在抽屉里一辈子。

他比我勇敢,还是比我懦弱?

视频电话结束后,郑丽蓉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林雅欣”。

跳出来的都是无关信息。

我又加上“1975”

“机械三厂”等关键词。

这次找到了一条五年前的旧新闻,是关于老城区改造中发现的“时光胶囊”——一个工地在挖地基时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七十年代工厂工人的一些旧物:工作证、奖状、照片。

新闻里提到,这些物品后来被移交到市档案馆。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也许,也许那里会有线索。



05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市档案馆。

接待我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我说明了来意,说想查1970年代机械三厂的资料,做家族历史研究。

她让我填了申请表,然后带我去了阅览室。

“厂志、职工名册、工会活动记录……这些都在这里。但涉及个人隐私的材料我们不能提供。”

“我明白,谢谢。”

她离开后,我面对着一排排档案盒,有些无从下手。

先从职工名册开始吧。

名册是手写的,纸张发黄,字迹工整。按车间和科室分类,每人一行:姓名、性别、出生年月、职务、家庭住址。

我翻到技术科那几页,找到了父亲的名字:沈瑞祥,男,1949年3月生,技术员,住厂区宿舍15栋302。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继续往后翻,在行政科的名册里,我找到了她。

林雅欣,女,1952年7月生,文书,住厂区宿舍17栋305。

1952年出生,比我父亲小三岁。如果还在世,今年应该七十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象着年轻的她坐在办公室里,也许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辫子。

名册里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是1974年厂里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的集体照。

几十个人站成三排,背景是挂着横幅的主席台。

我在第二排中间找到了父亲。他那时真年轻啊,瘦瘦的,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旁边站着的就是她吗?

一个年轻姑娘,瓜子脸,大眼睛,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她在笑,笑得灿烂,和身边拘谨的父亲形成鲜明对比。

照片下方有手写的名字标注。我找到她的位置,上面写着:林雅欣。

果然是她。

我把照片捧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

这就是让父亲记了一辈子的人。

继续翻档案,我找到了一些厂内小报的合订本。纸张脆得厉害,翻页时要特别小心。

在一份1975年4月的厂报上,我看到了一则简讯:“我厂文艺宣传队近日参加市职工汇演,表演的舞蹈《纺织女工》荣获二等奖。参演人员:林雅欣、张秀兰、王桂花……”

她还会跳舞。

我想起吴伯伯的话:“能歌善舞”。

父亲在信里写:“你说我不懂浪漫”。

他们去看过她的演出吗?演出结束后,他会不会在后台等她?送她回家的路上,他们聊了什么?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空调的低鸣。

我又找到一份1975年9月的厂报,上面有一则处分通知:“原财务科会计林国栋,因账目问题被停职调查,其女林雅欣已申请辞职……”

时间点对上了。父亲写信是11月,那时她已经辞职,可能已经准备离开。

“家中变故,我不得不返乡照顾病母。”父亲在信里这样写自己的离开。

但也许,不只是这样。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门被轻轻推开,那个女工作人员走进来。

“徐先生,查得怎么样?”

“还好,找到了一些资料。”我把照片小心放回档案盒。

“您刚才说做家族历史研究,是您家的长辈在厂里工作过?”

“嗯,我父亲。”

“方便告诉我名字吗?也许我听说过。”

“沈瑞祥。”

她想了想,摇头:“没什么印象。我父母也是那个厂的,不过他们在车间,可能不熟悉科室的人。”

“那您听说过林雅欣吗?”

她的表情变了。

“林雅欣?您怎么知道她?”

“在名册上看到的。”

她在我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林雅欣……我知道她。她当年很有名,厂花嘛。后来家里出事,挺惨的。”

“您了解具体情况吗?”

“不太清楚,那时候我还小,是听我爸妈说的。说她爸账目有问题,可能是被人陷害的。那个年代,这种事说不清楚。她爸被停职后没几个月就病死了。她妈受不了打击,精神出了问题。”

我的心揪紧了。

“林雅欣把工作辞了,照顾她妈。但她妈情况越来越差,有一次跑出去差点掉进江里。再后来……听说她嫁到外地去了,嫁得挺远,好像是南方的一个小城。带着她妈一起走的。”

“她嫁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有人说是亲戚介绍的,年纪挺大,死了老婆。也有人说是个普通工人。反正她走得很急,跟谁都没说具体去向。”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那个年代,一个年轻姑娘带着有病的母亲,太难了。嫁人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我沉默了很久。

“她后来回来过吗?”

“没有。至少我没听说过。老厂区拆迁前搞过一次老职工聚会,组织者试着联系她,没联系上。有人说她早就去世了,也有人说她还在南方。都是传言,没人知道确切情况。”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阅览室里的灯自动亮了。

我谢过工作人员,办完手续离开档案馆。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雨刷器上夹着一张停车缴费单,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我想象1975年的秋天,父亲写下那封信时的情景。

那时林雅欣家里刚遭遇变故,父亲自己也要离开。两个年轻人,面对各自的困境,做出了选择。

或者说,他们没有选择。

父亲把信锁进抽屉,一去五十年。

林雅欣远嫁他乡,从此杳无音讯。

而我现在坐在这里,五十岁了,才偶然窥见这段往事的冰山一角。

手机震动,是郑丽蓉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该回家了。该把这件事放下。就像老陈说的,谁年轻时没点故事?重要的是后来的人生。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她后来过得怎么样?幸福吗?父亲如果知道她的结局,会后悔没寄出那封信吗?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档案馆的大门渐渐远去。

这件事该到此为止了。我想。

06

但我停不下来。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着了魔一样,继续搜寻任何关于林雅欣的线索。

我在本地论坛发帖,问有没有人知道七十年代机械三厂的林雅欣。回帖很少,有个网友说听家里老人提过“厂花小林”,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我甚至联系上了当年厂文艺宣传队的另一个队员,现在也七十多岁了,住在养老院。

电话里她的声音苍老但清晰:“雅欣啊,记得记得。那姑娘命苦。她爸出事后,队里就不让她上台了。她来找我哭过,说不是她爸的错,是有人诬陷。可那时候谁听啊。”

“她走之前找过我一次,说要嫁到外地去了。我问她嫁的是什么人,她不肯说,只是哭。我送了她一条红纱巾,她搂着我说谢谢姐,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后来真就再没消息了。前些年我们老队员聚会,还提起她。大家都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挂掉电话,我心里沉甸甸的。

周五晚上,郑丽蓉去参加同学聚会,我一个人在家。

又拿出那封信,反复地读。

“望你知我从未忘怀。但也愿你不知。”

父亲写下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

他希望她知道自己记得,又不希望这记忆打扰她的生活。这种矛盾,我好像能懂一点。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徐建邦先生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但有些生硬。

“是我,您是哪位?”

“我姓傅,傅俊悟。关于您父亲沈瑞祥先生,和林雅欣女士的事,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您没听错。我手上有一些材料,关于您父亲和林雅欣女士的往来信件。我想您应该会感兴趣。”

“什么信件?你从哪里得到的?”

“这个我们见面谈吧。明天下午三点,中山路的星巴克,方便吗?”

我脑子一片混乱。这个人是谁?他怎么知道这些事?他手里有什么?

“我凭什么相信你?”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徐先生,我理解您的怀疑。这样吧,我可以先给您发一张照片,您看看是不是您父亲的字迹。”

几秒钟后,微信提示音响起。

一个陌生头像发来一张图片。

我点开,手开始抖。

是一封信的局部照片,钢笔字,泛黄的信纸。

“雅欣:上周来信收到。你说南方的冬天也很冷,我听了心里难受。若我在,定会……”

字迹是父亲的,我认得。

但这不是我找到的那封信。这是一封新的,我从没见过的信。

电话还没挂,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看到了吗?这只是其中一封。我这里还有不少。明天下午三点,我们见面详谈。对了,一个人来。”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冷。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约传来。

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



07

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那通电话和那张照片。

傅俊悟是谁?他怎么会有父亲写给林雅欣的信?难道父亲不止写了一封?难道他们一直有通信?

可如果一直有通信,为什么我找到的那封没有寄出?

郑丽蓉睡得沉,背对着我。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

凌晨四点,我悄悄起身,去书房打开电脑。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傅俊悟”。

结果很少。一个同名同姓的律师,一个健身教练,都不像。

又搜手机号码,没有实名信息。

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去见面。

我必须知道这个人手里有什么,他想干什么。

第二天我请了病假,郑丽蓉没多问,只是说:“不舒服就休息,别硬撑。”

她出门上班后,我在家里坐立不安。

把父亲那封信又拿出来看,试图找出更多线索。但除了已知的信息,再没有什么。

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星巴克。

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手心里全是汗。

三点整,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挺高,穿着黑色夹克和牛仔裤。长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进门后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我。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徐先生?我是傅俊悟。”

“你好。”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点了杯拿铁,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开门见山吧。我祖母是林雅欣。”

我愣住了。

“你……你是林雅欣的孙子?”

“对。”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封信件的复印件,“这些是我整理祖母遗物时发现的。您父亲写给我祖母的信,一共八封,时间从1975年到1983年。”

我接过复印件,手抖得厉害。

快速浏览,确实都是父亲的笔迹。内容大多是日常问候,关心她和家人的近况,偶尔提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但字里行间,那份克制的情感依然清晰可见。

“你祖母……她还好吗?”

“三年前去世了。”傅俊悟说,“肺癌,和您父亲一样。”

我心头一颤。

“这些信为什么在你这里?你父母呢?”

“我父母早就不在了。车祸,我十岁那年。”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祖母带大的。她去世后,我整理她的东西,发现了这些信,还有您父亲的照片。”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复印件。

是父亲年轻时的一寸照,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给雅欣留念。瑞祥。1975.6.21。”

1975年6月21日。和信纸背面的日期对上了。

“所以你联系我,是想……”我试探着问。

傅俊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徐先生,我直说了。我现在遇到一些困难,需要钱。这些信和照片,对您来说应该很重要吧?毕竟涉及到您父亲的声誉,还有两个家庭的隐私。”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在威胁我?”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觉得,这些历史资料应该得到妥善保管。而保管需要成本,您说对吗?”

他靠回椅背,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动作从容。

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你想要多少?”

“二十万。现金。”

“不可能,我没那么多钱。”

“您可以慢慢筹。我不急。”他笑了,“但这些材料的复印件,我备份了很多。如果我不小心弄丢了,或者被人看到了,那就不好了。您父亲是教师,德高望重,您也不希望他的名声受损吧?”

我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转动。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别的备份?给了你钱,你再来要怎么办?”

“我们可以签个协议。钱到手,所有原件和复印件都给您,我保证不留底。我虽然缺钱,但讲信用。”

鬼才信。

咖啡凉了,我一口没喝。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下周五之前给我答复。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他站起身,把文件夹收回包里,“对了,建议您别报警。这是民事纠纷,警察管不了。而且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窗外的阳光刺眼,店里放着轻音乐,周围的人在聊天、工作、约会。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我知道,我的世界刚刚裂开了一道缝。

08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

郑丽蓉已经下班了,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锅里煎着什么,滋滋作响。

“回来了?病好点没?”她从厨房探出头。

“好点了。”

我放下公文包,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十万。我哪有二十万?存款倒是有一些,但那是留着给儿子读书、应急用的。而且存折在郑丽蓉那里,每一笔大支出她都要过问。

如果动这笔钱,我该怎么解释?

不给他钱会怎样?他真的会把信公开吗?

父亲已经去世了,公开这些信对他有什么影响?无非是名声受损,可人都走了,还在乎名声吗?

但我在乎。母亲在乎。妹妹在乎。

还有林雅欣的家人——如果她有其他家人的话。

傅俊悟说她父母早逝,是祖母带大的。那这些信公开,损害的不只是父亲的名声,还有林雅欣的名节。

那个年代,一个女人保存着另一个男人的信几十年,别人会怎么说?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父亲,你到底留下了多少秘密?

晚饭时我食不知味。郑丽蓉做的红烧排骨,平时我最爱吃的,今天却嚼蜡一样。

“你到底怎么了?”她放下筷子,“从下午回来就不对劲。病还没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是不是公司真要裁员?”她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我们有心理准备。”

“不是裁员。”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真的没事。可能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累。”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她不信。

晚上我假装睡了,听着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后,悄悄起身去书房。

打开电脑,搜索“敲诈勒索立案标准”。

两万元以上就是数额巨大。二十万,够判好几年了。

但傅俊悟说得对,如果报警,事情就会闹大。信的内容会作为证据,可能会泄露。而且他说这是民事纠纷,警察不一定管。

就算管了,判了,他会恨我,出来后会不会报复?

更重要的是,这些信是怎么到他手里的?真的是林雅欣保存的吗?她为什么要保存?父亲知道她保存着这些信吗?

太多疑问。

深夜一点,我还在书房里坐着。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

手机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徐先生,希望您认真考虑。下周五见。傅。”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五十岁了,我以为人生已经定型,可以平平淡淡过完下半辈子。

可现在,父亲五十年前的一段往事,像一颗埋了太深的地雷,在我脚底爆炸。

而那个叫傅俊悟的年轻人,他想要的真的只是钱吗?

有没有可能,他还有别的目的?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故事发生,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而我的故事,刚刚翻开意想不到的一页。



09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行尸走肉。

上班时频繁出错,被经理叫去谈话。回家后对郑丽蓉能躲就躲,躲不过就敷衍。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周三晚上,她终于爆发了。

“徐建邦,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关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没有。”

“没有?”她冷笑,“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电话一响就紧张,半夜偷偷起来抽烟。你当我瞎吗?”

我沉默。

“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问,声音在抖。

“不是!”我立刻否认,“你想哪儿去了。”

“那是什么?你说啊!”

我看着她,她眼眶红了,但还是倔强地瞪着我。

结婚二十三年,我们吵过架,闹过矛盾,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是我爸的事。”我最终开口,但只说了一半,“我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了一些……旧东西。牵扯到过去的一些人和事。”

“什么东西?”

“一些信。他年轻时写的。”

郑丽蓉愣住了:“写给谁的?”

“一个朋友。”

“女的?”

我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过了很久才说:“所以你这几天就是在为这个烦恼?你爸都走了,他年轻时候的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苦笑,“有人拿着那些信,来找我要钱。”

“什么?”她坐直了,“敲诈?”

“嗯。”

“谁?要多少?”

“一个年轻人,说是信的主人的孙子。要二十万。”

“报警啊!”她脱口而出。

“不能报警。信的内容……比较私密。公开了对谁都不好。”

郑丽蓉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几圈后停下,看着我:“信里写了什么?”

“就是一些……怀念的话。没越界,但能看出感情不一般。”

“你爸和你妈结婚前的事?”

“那你妈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她又走起来,这次脚步更快。最后她停在窗前,背对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二十万,我们有。但不能给。这种人贪得无厌,这次给了,下次还会要。”

“可如果不给,他把信公开怎么办?”

“公开就公开!”她转身,眼里有泪光,“你爸都走了,还在乎这些?你妈也走了。我们活着的人凭什么要被他威胁?”

“还有信那边的家人……”

“那是他们家的事!”郑丽蓉的声音提高了,“徐建邦,你现在该考虑的是我们这个家!你为了你爸五十年前的破事,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值得吗?”

我哑口无言。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建邦,我们五十岁了,儿子在国外,就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我不想因为这些陈年旧事,毁了我们现在的日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我心里一阵刺痛。

“让我想想。”我说,“周五之前,我一定做决定。”

她点点头,靠进我怀里。我们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而眠,像回到刚结婚的时候。

但我心里清楚,问题还没解决。

傅俊悟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周四,我做了一件之前没想到要做的事:调查傅俊悟本人。

既然他说他是林雅欣的孙子,那应该能查到一些信息。

我找了个借口,说有个朋友的孩子想找工作,问问傅俊悟的情况。通过一些关系,辗转找到了他的一些信息。

傅俊悟,二十八岁,本地人。高中毕业后没上大学,打过零工,开过网店,都不长久。目前无业,名下没有房产,租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单间。

最重要的是,他有前科:三年前因打架斗殴被拘留过十五天。

还有,他欠了网贷,金额不小,催收电话都打到他之前的雇主那里了。

看到这些信息,我的心更沉了。

一个无业、负债、有前科的年轻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在意:他祖母林雅欣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显示,她确实在三年前去世,死因是肺癌。但她去世前住的不是医院,而是一家条件很差的养老院。

费用记录显示,最后半年费用经常拖欠。

傅俊悟作为唯一亲属,没有支付能力。

所以他说需要钱,可能不全是谎话。

但二十万,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周五下午两点,我提前出门。

郑丽蓉送我到门口,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握我的手。

我开车去中山路,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要说的话。

讨价还价?威胁报警?还是……

等红灯时,我看着人行道上的人群。年轻人,中年人,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困境。

父亲有他的秘密,林雅欣有她的,傅俊悟有他的。

我也有我的。

而今天,我必须面对这一切。

星巴克门口,我停好车,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叮当作响。

傅俊悟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他看到我,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我不寒而栗。

10

我坐下,没点东西。

“考虑得怎么样?”傅俊悟开门见山。

“二十万太多,我拿不出。”我直视他的眼睛,“五万,这是我最多能给的。”

他笑了,摇摇头:“徐先生,您这就没诚意了。这些信的价值,您心里清楚。”

“信的价值在于对谁而言。对我来说,它们只是我父亲的旧物。对你来说,它们只是换钱的工具。五万,够你还掉一部分网贷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调查我?”

“彼此彼此。”我说,“你说你是林雅欣的孙子,但我查了户籍,林雅欣确实有个孙子叫傅俊悟,但记录显示他二十五岁,不是二十八岁。而且他父母健在,在外地工作。”

傅俊悟的脸色变了。

“你到底是谁?”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最后叹了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都垮了。

“我叫傅俊悟,但林雅欣不是我亲祖母。”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是她邻居,她看着我长大的。我爸妈不管我,她对我好,给我做饭,辅导我功课。我喊她奶奶。”

“那信怎么在你手里?”

“她去世前交给我的。说这些是她年轻时一个很重要的人写的,让我保管好。但她没说让我拿这些信去要钱。”

他苦笑:“是我自己起了贪念。我欠了钱,催债的天天打电话。整理她遗物时看到这些信,就想……也许能换点钱。”

“所以你一开始就在骗我。”

“对。”他承认得很干脆,“但我说的有些是真的。她确实一直保存着这些信,经常拿出来看。临终前还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走之前,再见那个人一面。”

我心里一阵酸楚。

“她知道他去世了吗?”

“不知道。她后来嫁到外地,和过去所有人都断了联系。这些信是她从娘家带走的唯一东西。”

傅俊悟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八封信,都用塑料膜仔细封着。

还有几张照片,除了父亲的一寸照,还有一张两人的合影。很老的彩色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两个年轻人站在江边,拘谨地并肩站着,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父亲。

年轻,紧张,但眼里有光。

“这些,我都给你。”傅俊悟把布包推过来,“我不要钱了。”

“为什么?”

“昨晚我梦见她了。”他眼睛有点红,“她骂我,说我不学好,用她的东西做这种事。她说那个人是她心里最干净的记忆,我不能把它弄脏了。”

他低下头:“我爸妈从小不管我,只有她对我好。我不能……不能让她死了还为我操心。”

我接过布包,手指抚过那些信。

五十年的时光,就封存在这些纸张里。

“你欠了多少钱?”我问。

他报了个数,六万多。

我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这里面有三万,密码是六个八。你先拿去还一部分。剩下的,找个正经工作慢慢还。”

他震惊地看着我:“徐先生,我……”

“我不是在帮你。”我说,“我是在帮我父亲,还有林雅欣。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接过卡,手在抖。

“谢谢。”他声音哽咽,“对不起。”

“走吧。”我说,“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

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我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布包就在手边,里面是两个老人一生的秘密。

不,不是秘密。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真实感情,干净,克制,却深沉如海。

父亲选择了把信锁进抽屉,用一生守护这个秘密。

林雅欣选择了带着信远走他乡,在回忆里度过余生。

他们再也没有联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因为责任,因为对各自家庭的责任。

而傅俊悟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中不那么光彩的一面。

但也让我看到了悔改的可能。

傍晚我回到家,郑丽蓉在客厅等我。

“怎么样?”她紧张地问。

我把布包放在桌上,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从发现第一封信开始,到今天的会面,毫无保留。

她静静地听,没有打断。

我说完了,屋里陷入沉默。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了我。

“你该早点告诉我。”她声音闷闷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对不起。”

“你爸……”她松开我,眼睛湿湿的,“他是个重情义的人。那个林雅欣也是。他们这辈子,都不容易。”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重要的是,你现在选择告诉我,选择信任我。”

她拉着我坐下,打开布包,小心地拿出那些信。

我们一封封地看,看父亲年轻时的字迹,看那些克制的思念,看两个年轻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奈与坚守。

看到最后,郑丽蓉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把信重新收好,放进书房的抽屉里。这次没有上锁。

有些秘密,不该被锁起来。

有些感情,不该被遗忘。

而有些陪伴,就在身边,从未离开。

夜里躺在床上,郑丽蓉没有戴眼罩和耳塞。她侧身面对我,手搭在我胳膊上。

“建邦。”

“嗯?”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找你了,不联系你了,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会去找你。一直找,直到找到你为止。”

她笑了,在黑暗里。

“睡吧。”

“晚安。”

我们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同步。

五十岁,我才真正看透:如果暧昧的异性突然不找你了,其实就两个原因。

要么是他选择把深情埋进心底,用一生的沉默守护你和他的安宁。

要么是他从未真正在意,所谓的接近不过是自私的算计。

而那个陪你走过大半生,见过你所有样子,依然选择留在你身边的人。

才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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