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人，江苏人！

这段时间，《中国奇谭2》开播，热度颇高。

跟上一季的《鹅鹅鹅》类似，这一部《耳中人》同样奇幻诡谲。

国画水墨山水的画风，颇具古意的题材，极具个性的默片形式和风格化叙事，还有悬念十足的结尾，引发无数猜想。

此前，文脉君和大家聊过《鹅鹅鹅》和江苏渊源有自，好评很多。

因此，不少小伙伴让文脉君再聊聊这部《耳中人》，和江苏有什么样的缘分。

不卖关子，直接上“暴论”！文脉君疑心，这“耳中人”怕不就是“江苏人”。

此时有人会说了，不对吧，动画的原著《聊斋志异》里面说了：“谭晋玄，邑诸生也。”

人家也没说哪个“邑”，你怎么就把籍贯给定下来了。

列位看官且慢拍砖。此“邑”虽未明言，然狐踪鬼影，未必不涉江南烟雨。

本期推文，我们不妨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耳中人”的神魂所寄，或正与江苏一段隐而不显的文脉，遥相共鸣。

水墨里的“苏言苏语”

不卖关子，直接上干货。

这部动画片出现了大量的字画，每一幅都和江苏相关。

先看屏风，放大之后，左边写着：“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如是往来如是住，不知谁主又谁宾。”

这句话来自宋代释心月，这位大德高僧以“机锋峻烈，直指心源”留下诸多公案传说。

鲜为人知的是，他的佛学旅程正是从南京开始的，从报恩寺、能仁寺再到入住蒋山太平兴国寺，每一处均写下禅机。

右边还有四字，“歌舞匆匆”。

这里应该是出自辛弃疾《浪淘沙》，“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山寺夜半闻钟，梦回少年时，率五十骑直闯金军大营，生擒叛将张安国。

为官无锡，江阴签判，少年意气，初展安民济世之怀；为官镇江，北固楼头，登临纵目，筹谋北伐遗恨。

接下来出现了一幅画，上书：“春梦短，天涯人远意匆匆。”语出苏州唐伯虎。

世人皆道唐寅是“江南第一风流才子”，视其人生为一场永不散场的繁华春梦。然，“春梦短”三字，道尽的正是浮华表象下的残酷：

科场舞弊案牵连，前程尽毁；世态炎凉尝遍，中年颓唐。

这句题词，非是才子无病呻吟的风月闲愁，而是一个天才被时代辜负后，对生命徒然流逝的清醒悲歌。

对了，剧情开始不久，书生还从地底刨出了一本《如意天书》，致敬《天书奇谭》。

看到这，想必不少人坐不住了，“怎么，这本修仙宝典，也是江苏人的？”那当然！

你仔细回忆回忆，《天书奇谭》里的这本天书是谁的？“蛋生”。“蛋生”又是哪里人？原著《三遂平妖传》说得清楚，“泗州迎晖寺”。

是了，淮安盱眙人。

跟着杜丽娘在江苏走一走

《耳中人》的一个创举，是在动画里加入了昆剧《牡丹亭》：

“顺风耳”的书生，飘飘荡荡，居然一脚跌进了杜丽娘和春香的“游园”。

杜丽娘魂牵梦萦的底子，是江苏给的。

有一个很有意思新证，《牡丹亭》里“水磨腔”婉转又氤氲的情致，其现实投影，或许在盐城建湖的九龙口。

杜丽娘的生父，杜宝，从南安太守升任江淮安抚使，镇守淮扬，后又移镇淮安，就此将半部《牡丹亭》的烽火硝烟与宦海浮沉，系于淮水之滨。

杜丽娘的“生父”，汤显祖，则以宦游江苏的见闻为血，将江淮水土的元气与市井声腔，炼成了一曲“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的惊梦绝唱。

看似杜丽娘在台上走，实则是汤显祖在台下逛。

汤翁的学问根底，得去泰州学派找。他师从罗汝芳，学的是“赤子良心，不学不虑”的野路子，这才能写出“情”可以让人死、让人生的狂悖文章。

后来他在南京当了个冷衙门的闲官，成日混迹秦淮河畔，看尽了世态炎凉与人心鬼蜮；又专程跑到苏州，去虎丘山塘听那万人齐唱昆曲的声势。

再往后百年，这条“情”的藤蔓，继续疯长，就缠到了蒲松龄身上。

蒲松龄是汤显祖的粉丝，“燕子楼中遗剩粉，牡丹亭下吊香魂”一句，即是明证。

他自个儿，也带着这支写“情”写“鬼”的笔，亲自来江苏浸染过——应同乡邀请，他在扬州府的宝应县做过一年幕僚。

苏北水乡的夜航船、官场上的窃窃私语、民间流传的精怪故事，都成了他日后烹制《聊斋志异》这锅“孤愤之书”时，顺手抓来的江南佐料。

返回家乡之后，他为《聊斋异志》结集定名处，竟是在前任南通知州毕际有的家里。

所以说，谭晋玄在《耳中人》里听见的私语，与蒲松龄在江苏水乡听到的回响，怕不是同一种“人间声”。

一面镜子，三个时代

动画里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细节：案上铜镜。镜子背面写着“永平三年”。

“永平”二字很耐琢磨，要知道，三国时期常州溧阳有一个很有名的古县城，就叫永平。

当然，这里加了“三年”，就应该是某位皇帝的年号了。

比如汉明帝刘庄叫“永平”，比如晋惠帝司马衷也叫“永平”，比如宣武帝元恪也叫“永平”。

巧合的是，历史上这三个时代发生的大事，都深刻影响了江苏文脉的走向。

比如东汉的永平，汉明帝夜梦金人，遣使西行求法，至此，佛学正式由官方传入中国。

此后，经书东传，很快沿水路南下，为“南朝四百八十寺”埋下了最早的伏笔。

比如西晋的永平，虽然这个年号只用了不到一年，但这一年却成了历史的分水岭，“八王之乱”。

江苏多地燃起烽烟。最北边的徐州，及其南翼宿迁，作为军事重镇和西晋宗室封国所在（如司马权曾任彭城王），在“八王之乱”初期就是各方势力争夺的要地。

而相应的，北方的战乱成为永嘉南渡的先声。

江南腹地，开始接收北方流民与士族，为后来东晋的建立和江南的大开发埋下了伏笔。

比如北魏的永平，南北双方在连云港爆发激烈争夺战，时历寒暑，血流漂杵，史称“朐山之战”。

这场争夺淮河入海口的拉锯战，将这座扼守淮河海口的军事要塞，深深刻入了南北朝对峙的前线史。

耳中人，江苏人也

回过头去看动画，文脉君最喜欢全片唯一一段“打戏”：

小人不是被驱散，而是奋起搏斗，哪怕他知道眼前的“杜丽娘”是假的，也愿意为心中那点“理想”，慨然赴死。

这以小搏大的勇武，何尝不是辛弃疾的胆，“满眼风光北固楼”，心中却在筹谋一场不可能的北伐；

这一念燃尽所有的至情至性，是唐伯虎和汤显祖的梦。情与念，可以超越生死实存，自成宇宙，自有其不可侮的尊严与完成。

那种在“佛性”中藏“侠气”，于“幻梦”里见“至情”，为心中一念敢与天命相搏的混不吝……至此，江苏拼图最后一块严丝合缝。

“邑诸生也”？对，此邑，江苏是也。

文 |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王子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