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人民币十年蝶变：升级2.0，混合架构开辟全球数字货币新路径

历经十余年理论探索、试点落地与体系升级，数字人民币在2026年迎来关键跨越。

随着中国人民银行《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下称《行动方案》）正式实施，新一代数字人民币计量框架、管理体系、运行机制和生态体系全面落地，定位从现金（M0）的数字化替代，拓展至覆盖M1、M2范畴，完成从现金型1.0到存款货币型2.0的时代跃升。

这场核心变革，不仅理顺了央行与商业银行的权责关系，更是凭借混合式架构的独特优势、双层运营体系的制度创新与跨境应用的先行探索，为全球中央银行数字货币（CBDC）发展提供了可借鉴的中国样本。

升级并非另起炉灶

数字人民币2.0并非另起炉灶。

“数字人民币从1.0进入2.0时代不是重新开始，更不是改换赛道，而是保留了前期试点的核心成功要素。”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认为，其独创的“中央银行—商业机构”双层运营体系，经过十年实践检验，已被全球央行和国际组织广泛认可，成为数字货币通用标准。

梳理来看，系统架构与运作机制升级后，中国人民银行仍主导数字人民币系统的建设与运营，同时推动运营机构层面配套系统的开发。该系统架构需要满足三大核心需求：跨机构互通互联、标准化体系建设、风险联防联控机制，最终实现全局一本账及智能化监测分析。

央行端数字人民币系统主要承担两大职能：一是支持数字人民币全生命周期管理，涵盖发行、兑换及流通全流程；二是提供发行管理、跨机构互联、钱包生态管理、公共产品服务、智能合约模版管理及跨机构调用等核心业务功能。

江苏省金科数字与科技金融研究院院长邹传伟认为，此次升级是对这一架构制度的进一步完善，数字人民币持续坚守“全局一本账”的双层运营架构。在该架构下，顶层中央银行端承担核心统筹职责，负责制定业务规则与技术标准，主导基础设施的规划、建设与运营，保障货币主权完整与政策实施效能；二层运营机构端以商业银行为核心，为个人及单位开立数字人民币钱包，全面承担客户资金安全保障、流通支付服务供给、合规审核及反洗钱等主体责任。同时，监管层强化对非银行支付机构的规范管理，要求其遵循严格监管标准，实施100%数字人民币保证金制度，明确相关资金属性并纳入监管，实现与客户备付金同等管理。

技术架构的革新是此次升级的核心支撑。《行动方案》明确“账户体系+币串+智能合约”的数字化方案，提出升级现有账户体系，在数字人民币钱包这一新型账户基础上推动新兴技术应用，提升人民币发行、流通、支付等各环节的数字化、智能化水平。同时，升级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生态服务平台，支撑构建智能合约开源生态体系。

依托这一技术架构，数字人民币实现了全流程可追溯。数字钱包间的转账伴随着数字人民币加密币串的直接转移。一位熟悉数字人民币的业内专家表示：“币串到哪了？发了多少？实时都可反馈到央行，从宏观数据上来讲，可以拿到实时的存款数据，这和原来的银行存款不一样。”

回顾来看，央行数字人民币的发展是一个从理论探索到逐步试点、再到体系化推进的长期过程。

国金证券研究报告将这一历程清晰划分为四个阶段：2014年至2017年为早期研究与技术验证期，2014年中国人民银行成立法定数字货币研究小组，2016年数字货币研究所成立，并确立“双层运营体系”这一根本架构。

2018年至2020年进入试点启动与场景开拓期，开始内部“闭环测试”并有序扩大试点范围；2021年至2022年为全面试点与制度构建期，2022年数字人民币（试点版）APP正式上架，制度框架逐步清晰。

2023年至今则是功能深化与体系升级期，2023年新增“无网无电支付”功能并加速跨境支付试点，《行动方案》的落地更是推动数字人民币从“数字现金1.0时代”迈入“数字存款货币2.0时代”。

值得一提的是，2016年中国首次创新性提出“双层运营架构”，这一概念由中国人民银行率先提出，在全球范围内并无先例。而此次数字人民币方案升级，允许数字人民币计入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从央行的负债转为商业银行的负债，同时具备计息能力，这一机制在世界范围内也是首次确立。

第一财经采访获悉，后续央行将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稳步扩大数字人民币运营机构的规模，与此同时，在保留数字人民币官方APP定位的基础上，各参与运营银行的手机银行以及微信、支付宝等平台也将逐步获得开立数字人民币钱包的权限，在这一过程中，各方将在统一标准框架下协同发展，确保钱包服务互通。

中心化账本、混合式架构

在全球数字货币探索浪潮中，技术路线的选择一直是核心议题。部分国际组织和央行倾向于采用单纯的区块链技术模式，而加密资产和稳定币的发展，更让不少人产生“只有运用区块链技术才是真正的数字货币”的认知。

但中国的试点实践给出了不同答案，数字人民币起步走的就是“兼有账户和价值（区块链技术）特征的混合式架构”发展路线。

对于数字人民币核心架构未采用区块链技术，中国人民银行参事、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金融监管与科技研究中心主任张健华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表示，主要原因有两点：一是性能适配需求，数字人民币作为零售型法定货币，在日常支付场景中，扫码支付、地铁闸机通行等均要求秒级响应速度，而区块链技术在高频交易中存在访问速度慢的短板，无法支撑大规模集中式的零售支付需求。

此外，与现有金融体系对接更容易。目前我国商业银行拥有成熟完善的支付清算体系，且数字人民币采用央行和商业银行两级发行机制。若采用区块链技术，商业银行需全面重构现有支付体系，或是重建一套基于区块链的支付清算体系，这对现有系统影响较大，选择兼容现有体系的技术架构更为稳妥。

“数字人民币在技术上以账户为基础，以保证高并发、低延迟和强监管。这一选择落脚于我国金融体系的实际情况与长远发展需要。面对超14亿用户的支付市场，当前区块链系统在效率、安全性和监管穿透性上难以满足国家级支付系统的要求。”邹传伟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称。

简单来说，数字人民币的创新之处在于：在中心化账本的基础上，融合了区块链技术。其系统中有多个交易处理系统，根据场景的不同可以灵活调用。比如，在海量零售和批发环节，数字人民币在中心化账本上运行，依托账户实现数字技术运用，保持中心化和管理有效性；而在一些需要增信的特定场景中，则在分布式账本上运行，依托区块链实现协同交易，保持对新技术与新场景的适配性。

“以账户为基础，运用智能合约等数字技术，可以实现更低成本、更高效率的数字货币支付服务。”上述业内专家表示。

值得注意的是，数字人民币的智能合约不同于区块链中的智能合约。“智能合约并非区块链特有技术，它就是一种程序性的合约，可以用在区块链上，也可以用在非区块链上，是一道‘约定条件自动执行’的计算机程序。”张健华称。

邹传伟也解释，数字人民币的智能合约作为“条件支付引擎”嵌入现有账户体系，实现资金的条件触发、定向使用和自动执行。这种设计既保留了账户体系的规范性和可控性，又发挥了智能合约的灵活性与精准性。区块链中的智能合约，与区块链中的代币是密不可分的。但从实现条件支付功能的角度，数字人民币的智能合约与区块链中的智能合约可以达到类似效果。

在张健华看来，其核心逻辑是，参与主体达成共识后设定触发条件，当条件满足时自动执行预设命令，既可以部署在区块链上，也能在非区块链的金融体系中实现。区块链上的智能合约可编程性更强，依托共识机制保障执行；非区块链场景中，只要参与方达成一致条件，即可通过现有金融系统或网络技术实现自动履约。

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在实际应用中价值凸显。以农业银行为例，其将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深度植入泸州老窖供应链，通过与经销商订购平台的数据共享，实现贷款资金“专款专用”的精准管控，确保资金定向用于采购泸州老窖旗下产品。

跨境应用迈上新台阶

数字人民币的核心架构虽未采用区块链技术，但在坚持账户模式为主的前提下，数字人民币也在不同领域探索区块链技术的应用。

比如，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通过对区块链和代币化技术的使用，支持数字人民币的链上支付，同时结合国际清算银行（BIS）的统一账本设想，让金融资产合规上链，建立一个基于区块链的合规数字资产的全生命周期管理平台。

而在跨境支付领域，由泰国央行、阿联酋央行、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和香港金融管理局于2021年2月联合发起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则是联盟链技术应用的典型代表。

自2024年6月试运营至2025年底，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累计处理跨境支付业务4868笔，累计交易金额折合人民币约4778亿元，其中数字人民币在各币种交易额中占比约96%。

上述业内专家解释称，在各国央行互信的基础上，央行数字货币跨境应用的核心在于实现央行之间的高效对接，搭建起跨境支付结算网络，但这一网络的建立需要配套系统的支撑。传统的中心化系统在这一场景中存在明显短板——不仅无法兼顾各国央行的数据隐私保护需求，也极易出现数据安全风险与主权管控难题。

而区块链的分布式架构，恰好能解决这一痛点。据介绍，区块链的分布式架构支持各央行节点本地化部署，各国可自主管理本国数据，无需设立统一中心枢纽。基于该技术的货币桥适配多边、多币种跨境支付结算，能便捷实现链上货币兑换，提升合作各方信任度，且由于跨境业务对时效性要求相对宽松，区块链支撑的秒级交易速度足以满足需求。

张健华表示，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采用区块链技术，其核心价值在于保障跨境支付信息的不可篡改，同时让参与各国能自主掌控各自的节点数据，避免数据泄露。此外，跨境支付场景对响应速度的要求远低于零售支付，即便交易耗时为分钟级，也是能满足用户需求的。

上述业内专家表示，数字人民币系统的模块化设计使其能灵活对接各国央行的基础设施，实现与合作司法管辖区“无缝对接”。这种设计既支持钱包分类，简化钱包开通流程，又严格遵循“无损、合规、互通”三原则，不仅增加了司法管辖区之间的互信，也有效破解了传统跨境支付普遍存在的高成本、低效率和低透明度的三大难题。

邹传伟表示，数字人民币的跨境支付，理论上可以不依赖SWIFT报文系统，有助于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保障中国货币主权，以及防范应对境外国家的长臂管辖。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近日撰文指出，下一步，数字人民币跨境使用将持续通过技术迭代，持续扩大接入范围，降低服务成本，助力跨境贸易和投融资便利化，支持离岸金融业务创新，推动高水平、制度型开放。

“适合的才是最好的。相信随着央行主导的兼容账户型管理优势和区块链效率优势的数字人民币运用场景不断拓展，将有助于巩固和加强中国在数字金融和数字货币领域探索的领先优势。”管涛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