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把核磁共振片子插在灯箱上,白色光影里那小块阴影像枚生锈的钉子。
“脑干附近,位置不太好。”
我捏着诊断书坐在医院走廊,纸张簌簌地响。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很规律。
我想起十七年前立规矩的那个晚上。她弄丢了我一份合同,我摔了茶杯说以后各管各的。
她说好,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些年我赚了三百万年薪,她在菜市场捡纸箱。我觉得公平,付出多少得到多少。
现在我病了,需要人端水喂饭。
回家路上我想,AA制该结束了。夫妻终究是夫妻,她总该履行义务。
推开家门时她正在整理废品,佝偻的背影像张旧弓。
我说从今天起不分账了。
她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动作很慢,慢得我能看见灰尘在夕阳里漂浮的轨迹。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平静得像深井。
“那好。”她说,“我们AA离婚。”
“账,该彻底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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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三晚上七点,我在环球金融中心八十二层的餐厅请客户吃饭。
窗外是陆家嘴的夜景,东方明珠的灯光一层层亮起来。桌上摆着澳洲龙虾和红酒,客户李总举杯说许总爽快。
我笑着碰杯,眼角余光瞥向玻璃幕墙外。
街对角巷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弯着腰,在垃圾桶旁翻找什么。
是叶玉燕。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背着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地砖上。
她蹲下身,从垃圾桶里抽出几个纸箱,熟练地踩扁,叠好,塞进编织袋。
动作娴熟得像在自家客厅收拾杂物。
李总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哎,现在捡废品的也跑到这边来了。物业该管管。”
我收回视线,给李总斟酒:“是啊,影响市容。”
心里却莫名烦躁。公司高管年薪三百万,妻子在街边捡纸箱——这事要传出去,我脸往哪儿搁?
虽然我们AA制十七年了,她靠捡废品还是做钟点工,我管不着。
可至少别在我常来的地方出现。
服务员端上牛排,李总切着肉说:“许太太今天没一起来?”
“她身体不舒服。”我面不改色。
其实我根本没问过她今晚在哪儿。我们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大多是我交代“物业费该交了”
“你那份自己记得交”。
吃完饭送走客户,我站在大厦门口等司机。
深秋的风很凉,我裹紧羊绒大衣。街对面巷口,叶玉燕还在那里。她正和一个环卫工人说话,接过对方递来的几个塑料瓶。
然后她笑了。
路灯下那笑容很淡,但眉眼舒展的样子,竟让我觉得陌生。
结婚十八年,我多久没见她这样笑了?
司机把车开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温热,车载香薰是雪松味。
车子驶过巷口时,我下意识侧过脸。
她已经背起编织袋,蹒跚地往公交站走。袋子很满,压得她肩膀倾斜。夜风吹乱她花白的短发,有几缕粘在脸颊。
我转回头,闭上眼睛。
“回家。”我对司机说。
02
到家已经十点半。
指纹锁咔嚓一声打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屋里很暗,只有客厅角落亮着一盏小台灯。
叶玉燕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一个硬皮本。
她在记账。
桌上摆着今晚捡的废品:几个踩扁的纸箱,一堆叠整齐的报纸,还有一塑料袋的塑料瓶。
她戴着老花镜,握着圆珠笔,在一行行数字后面打勾。
“纸箱三点五公斤,每公斤八毛,两块八。”
“塑料瓶十二个,每个五分,六毛。”
“报纸两公斤,一块二。”
她低声念着,一笔笔记在本子上。那本子很厚,边角都磨毛了。
我脱了大衣挂好,走过去倒水。
饮水机发出咕噜声。她没抬头,继续算账:“今天地铁来回六块,晚饭馒头一块五。”
“净收入两块三。”她写下这个数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那几块几毛的钱,一张张捋平,放进桌角的铁皮饼干盒里。
铁盒已经很旧了,红漆剥落,露出黑色的铁皮。
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装喜糖用的。
“你今天去陆家嘴了?”我问。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嗯,那边写字楼多,纸箱质量好。”
“以后别去了。”我喝口水,“影响不好。”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我。台灯光从下往上照,她眼角的皱纹很深。
“什么影响?”她问,声音很平。
“我常在那儿请客户吃饭,让人看见不好。”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铁盒盖上。
“知道了。”她说。
那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说今天天气。可我心里莫名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走回客厅,打开电视。
财经新闻在播股市行情。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却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还在创业,好不容易谈下一个大单,合同都拟好了。
叶玉燕说她帮我收好。结果第二天要签约,合同找不到了。
我翻遍了家里每个角落,急得眼睛发红。最后在沙发缝里找到,已经皱巴巴沾了油渍。
客户虽然签了,但脸色不好看。
那天晚上我摔了茶杯,碎片溅了一地。
“以后各管各的!”我吼她,“钱分开算,事分开办!你弄丢的你自己赔!”
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血珠渗出来。
但她没哭,也没争辩。
只是抬起头,用纸巾按住伤口,轻声说:“好。”
从此我们开始了AA制。
水电燃气物业费,各付一半。买菜做饭,谁吃谁付。甚至家里用卷纸,都是各用各的。
我以为她会闹,会哭,会觉得不公平。
但她没有。她平静地接受了,还买了个本子开始记账。
这一记,就是十七年。
电视里主播在分析大盘走势,我有些恍惚。
十七年,六千多个日子,我们就像合租的陌生人。
她从不开口向我要钱,哪怕她下岗那年,母亲生病那年,儿子上大学那年。
我年薪从三十万涨到三百万,换了车换了表,给她买过什么?
哦,买过。
去年她生日,我让秘书买了条丝巾。她接过时说了谢谢,但第二天我见她系在捡废品的编织袋提手上。
说是防磨手。
厨房传来水声,她在洗那个记账本沾了灰的封面。
我关掉电视,起身回卧室。
经过餐厅时,我看见铁皮饼干盒静静放在桌上。盒盖缝隙里,露出几张毛票的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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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上午,我接到岳父叶文杰的电话。
老人声音虚弱,说在家摔了一跤,腿可能骨折了。我开车赶过去,他已经疼得脸色发白。
送到医院一查,股骨颈骨折,需要手术。
医生开了单子,预交款五万。我拿着缴费单,站在医院大厅给叶玉燕打电话。
她很快就来了,身上还穿着做钟点工的围裙。
听医生说完情况,她嘴唇抿得发白,手指绞着围裙边。
“手术……要多少钱?”她问。
“不算后续康复,先准备八万吧。”医生说。
她身子晃了一下。我扶住她胳膊,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去缴费窗口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直到看见那个“收费”的红色灯箱,她才停住脚步。
“永寿。”她声音很轻,“这钱……”
“按规矩办。”我说,“AA制,你爸的费用,你自己承担。”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还有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但很快,那些情绪都沉下去了,又恢复成一潭死水。
“好。”她说,“我想办法。”
我在医院走廊等了两个小时,她去筹钱了。
回来时手里捏着银行卡,手指关节发白。缴费时她输密码,手抖得按错三次。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母亲留给她的金镯子当了。
那是老太太临终前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嫁妆里最后一件。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叶玉燕天天在医院陪护,我给请了护工,费用自然各付一半。
她没说什么,只是更沉默。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从公司出来,顺路去医院看一眼。
病房里,岳父睡着了。叶玉燕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握着他的手。
台灯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薄薄一片。
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我以为她在哭,走近了才听见她在哼歌。
一首很老的摇篮曲,调子很轻。
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整夜守着,哼着这首歌。
那时候我们还睡一张床,她会把冰凉的手脚往我怀里缩。
我嫌冷推开她,她就默默转过去,背对着我睡。
“玉燕。”我出声。
她肩膀一颤,歌声停了。转过头时,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眼睛很红。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给爸买点营养品。”
她看着那几张红钞票,看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来,捏在手里。
“谢谢。”她说。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走出医院,我给相熟的表店打电话,订了那块看了很久的百达翡丽。
五十万,年终奖的一部分。
店员恭喜我说许总好眼光,这款保值。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医院住院部星星点点的灯光。
突然觉得那块表,也没那么想要了。
04
岳父手术很顺利,但康复期很长。
叶玉燕更忙了,白天做钟点工,晚上去医院陪夜。人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像擦了炭。
我依旧早出晚归,公司正在谈一个跨国并购案,成败在此一举。
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那天下午在会议室,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的白板晃成一片,同事的声音变得遥远。我想站起来,腿却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就是黑暗。
醒来时在医院,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左手背扎着针,冰凉的液体一滴滴流进血管。
“醒了?”护士过来调滴速,“你晕倒了,送过来时血压高得吓人。”
我想坐起来,头却像要裂开。
医生后来告诉我,是脑梗,位置不太好。虽然抢救及时,但以后可能会有后遗症。
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最好有人照顾。
“家人呢?”医生问,“得有人陪着,万一再发作。”
我握着诊断书,纸张边缘割着掌心。
给叶玉燕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很吵,有金属碰撞声。
“我在医院。”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哪个医院?”
她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钟点工的衣服,袖口沾着油污。头发胡乱扎着,几缕散在耳边。
听医生说完情况,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我坐在副驾驶,她开车——这辆车是我买的,但她从不开,除非接送岳父。
等红灯时,她盯着前车的尾灯,突然开口:“医生说要有人照顾。”
“嗯。”我看向窗外,“所以AA制到此为止吧。以后家用我出,你照顾我。”
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规律。她握着方向盘,手很稳。
过了两个路口,她才说:“你年薪三百万。”
“对。”
“我们结婚十八年,AA制十七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皱了皱眉:“所以现在结束不好吗?你是我妻子,照顾我不是应该的?”
车子驶进小区,停进车位。
她熄了火,却没解开安全带。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微光。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许永寿。”她叫我的全名,十八年来第一次。
“你记得我们为什么开始AA制吗?”
我愣了一下。那个弄丢合同的夜晚,碎了一地的茶杯,她手指渗出的血。
“因为……你弄丢了我的合同。”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呵出的白气。
“那合同,我根本没有弄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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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叶玉燕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发出轻响。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沉闷的空气。
“回家说吧。”她说。
我跟她上楼,脚步有些虚浮。不是脑梗的后遗症,是刚才那句话让我头晕。
进屋开灯,她先去洗手。水声哗哗地响,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手心都是汗。
她擦着手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餐桌上还摊着那个记账本,铁皮饼干盒打开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的零钱。
“那年你创业,压力很大。”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个合同,其实是我收好的。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用文件夹夹着。”
“第二天你说找不到,我帮你找,你说不用。”
“后来你在沙发缝里找到,但已经皱了。你对我发火,说我不靠谱,说要各管各的。”
她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我:“那时候我刚下岗,妈又查出癌症。我想跟你商量,能不能先借点钱。”
“但你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了你会听吗?”她问,语气很轻,“你认定了是我的错,我说什么都是狡辩。”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天花板在转。
十七年。六千多个日子。我们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错误,过了十七年AA制的生活。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声音发哑。
“开始是想说的。”她拿起那个记账本,翻到第一页,“但后来我发现,AA制对你来说是惩罚,对我来说是解脱。”
“至少这样,我不欠你的。”
她翻着本子,纸张哗啦作响。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用途。
“水电费分摊,买菜钱分摊,甚至儿子学校的活动费,都是各出一半。”
“你年薪涨到一百万的时候,我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
“你换第三辆车的时候,我为了省两块钱公交费,走路四十分钟去上班。”
她合上本子,看着我:“许永寿,你觉得公平吗?”
我答不上来。那些我以为的公平,在她眼里原来是这样的。
“现在你病了,需要人照顾,就说AA制结束。”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那我爸住院需要钱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妈化疗需要陪护的时候,你在哪里?”
“儿子高考那年我累倒住院,你来看了一眼,放下五百块钱就走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夜色。客厅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说夫妻应该互相照顾。”她顿了顿,“那过去的十七年,你照顾过我吗?”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你想怎么样?”
她走回餐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棉线缠着,看起来很旧了。
她解开棉线,抽出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她说,“我请律师拟好了。”
我猛地站起来,头晕得晃了一下。她伸手扶我,我甩开了。
“你要离婚?就因为我病了?”
“不是因为你病了。”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是因为我累了。”
“十七年,我一直在等。”
“等你发现那个合同是我收好的,等你主动说AA制不公平,等你问一句我过得怎么样。”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但你没问过。一次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财产分割,子女抚养——儿子已经成年了,这一项很简单。
“房子归你,存款按比例分割。”她指着条款,“我只要结婚时那套小房子,已经旧了,不值钱。”
“为什么?”我抬头看她,“你不是恨我吗?为什么不狠狠敲我一笔?”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促。
“因为我不想变得和你一样。”
“许永寿,我用十七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没有你,我也可以活下去。”
“而且活得比你想的好。”
06
那一夜我没睡。
坐在书房里,翻看那份离婚协议。律师拟得很详细,连婚后财产增值部分都算清了。
叶玉燕只要我们结婚时住的那套六十平老房子。
那房子在城西,现在市值不到两百万。而我名下的房产、股票、基金,加起来超过三千万。
她真的什么都不要。
或者说,她只要自由。
天快亮时,我听到客厅有动静。走出去一看,她正在收拾东西。
不是行李,是那些废品。
她把积攒的纸箱、报纸、塑料瓶分类打包,用绳子捆好。动作熟练,神情专注,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些……你还要?”我问。
“嗯。”她头也不抬,“今天收废品的来,能卖几十块钱。”
“你就缺这几十块?”
她停下手,直起身看我。晨光从阳台照进来,给她花白的头发镶了层金边。
“许永寿,你从来不明白。”
“这些不是钱,是我的尊严。”
她指着那堆废品:“你年薪三百万的时候,我靠这些一天赚二三十块。但我没偷没抢,没向你要一分。”
“这十七年,我所有的开销,都是我自己挣的。”
“你给过我的每一分钱,我都记在本子上,想着有一天要还给你。”
她走到餐桌旁,翻开那个记账本,找到其中一页:“你看。去年你妈生日,你让我买礼物,给了两千。我买了条围巾花了一百八,剩下的一千八百二,我存在这张卡里。”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密码是你生日。”
我拿起那张卡,塑料卡片冰凉。
“还有前年,你表弟结婚,你说包红包要体面,给了五千。我包了三千,剩下的两千也在这里。”
“这些年,你给我的每一笔‘家庭开支’,但凡有结余,我都存起来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现在,该还给你了。”
我握着那张卡,觉得有千斤重。脑子又开始晕,我扶着桌子坐下。
“所以……你早就想离婚了?”
“不是想离婚。”她摇摇头,“是想活得像个正常人。”
“许永寿,你总说感情靠不住,只有钱清楚。”
“现在我告诉你:钱可以算清,感情算不清。”
她继续收拾废品,把捆好的纸箱堆在门口。晨光越来越亮,屋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合同……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的?”
她动作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你第一次在陆家嘴看到我捡废品那天。”
“我本来想,如果你过来问我为什么在那儿,如果你说一句‘别捡了,我养你’,我就告诉你。”
“但你让司机开车走了。”
她转过身,脸上有泪痕,但声音很稳:“那时候我就知道,不用等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收废品的来了。她打开门,和对方讨价还价,过秤,收钱。
整个过程,她没再看我一眼。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那张银行卡,看着那个记账本。
本子摊开的那页,记录着去年一整年的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精确到角分。
最后一栏写着:结余,一万三千四百五十二元七角。
那是她从我给的钱里省下来的,一分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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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我去公司,把工作交代给副手。
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劳累。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繁华的街景,突然觉得很空。
三百万年薪,CBD的办公室,司机和秘书。
这些我曾经拼命追求的东西,现在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秘书进来送文件,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我揉着太阳穴。
“许总……您家里是不是出事了?”她小声问,“最近有好几个电话找您,说是……说是您太太的朋友。”
我皱眉:“说什么?”
“问您是不是真要和太太离婚,还说……”她顿了顿,“还说您太太这些年过得很苦。”
我挥挥手让她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我打开手机,翻看通讯录。叶玉燕的朋友,我几乎都不认识。
唯一有印象的是宋桂琴,她高中同学,开裁缝店的。
我找到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后接通。
“许永寿?”宋桂琴声音很冷,“稀客啊。”
“桂琴,我想问问玉燕的事……”
“现在想起来问了?”她打断我,“晚了,老许。玉燕等了你十七年,现在不等了。”
“我知道合同的事……”
“不止合同!”她声音提高,“你知道玉燕妈去世那年,她为了凑医药费,一天打三份工吗?”
“你知道她低血糖晕倒在超市仓库,是同事送她去医院的吗?”
“你知道她这些年,除了捡废品做钟点工,还偷偷在做什么吗?”
我一愣:“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宋桂琴叹了口气:“你自己去城西那套老房子看看吧。”
“有些事,得你自己看见才算。”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的云很低,像是要下雨。
下午我开车去了城西。
那套老房子在一条小巷里,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我用钥匙开门——钥匙很久没用了,生了锈,拧了半天才打开。
可打开门,我却瞬间惊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原来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