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砸在地上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脆。
瓷片溅到脚边时,我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
林欣雅站在餐桌那头,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还抓着另一个盘子。
满桌的菜已经凉透了,油凝成白色的膜。
中央那个蛋糕糊了一半,“生日快乐”的“乐”字塌在奶油里。
三个月来,我第一次在晚上九点前回家。
岳母捂着脸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邻居听见。
岳父扶着墙站着,他下午刚出院,脸色还是灰的。
林欣雅的眼睛红得可怕,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憋了太久,血丝都要炸出来的红。
“说话啊。”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继续装啊。”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玄关的灯晃得人头晕,那是我上个月换的LED灯泡,太亮了。
林欣雅总说亮得好,老人眼神不好。
现在这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她慢慢放下盘子,手在发抖。
“袁景天,”她一字一顿,“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对面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那些窗户后面,大概也有正在吃饭的一家人。
我忽然想起十一年前,我们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个晚上。
也是这张餐桌,我们吃着泡面庆祝,她说将来要在阳台上种满花。
现在阳台上摆着岳父的君子兰,还有岳母腌菜的坛子。
地上那摊奶油正慢慢流进瓷砖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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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早晨七点半,粥的香气从厨房飘过来。
我坐在餐桌前刷手机,财经新闻一条条划过,其实没看进去。林欣雅端着砂锅出来,烫得指尖发红,迅速捏了捏耳垂。这个动作她做了十一年,每次被烫到都这样。
“小心点。”我说。
她嗯了一声,舀了两碗粥。南瓜小米粥,煮得稠稠的,是我喜欢的口感。结婚头几年她总煮不好,不是水多了就是糊底。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掌握火候。
“爸妈昨天来电话了。”林欣雅坐下,吹了吹粥。
我夹了块腐乳,没接话。腐乳是她妈妈自己做的,上个月送来两罐。味道偏咸,但林欣雅说老人家手艺就是这样。
“妈说爸的腿这几天又肿了。”她用勺子慢慢搅着粥,“老房子没电梯,六楼。上次爸下楼买报纸,差点在楼梯上摔倒。”
我抬起头。林欣雅没看我,低头盯着粥碗。
“然后呢?”
“我想……”她顿了顿,“接他们过来住段时间。就一段时间,等爸腿好点。”
餐厅的挂钟滴答响着。那是岳父送的结婚礼物,仿古造型,钟摆永远慢五分钟。我修过两次,没用。林欣雅不让换,说老人家一片心意。
“次卧现在堆的都是杂物。”我说。
“可以收拾出来。”她立刻接话,语速快了些,“书桌挪到书房,书架也能放。窗帘得换,现在那个太暗了,老人住要亮堂点。”
我没说话,继续喝粥。米粒煮得很烂,几乎不用嚼。
“景天?”她声音软下来。
“再说吧。”我放下碗,“今天不是要去商场吗?几点的电影?”
她看着我,眼神暗了暗。“十一点半。”
“那抓紧。”我起身把碗拿到洗碗池,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过了餐厅里的沉默。镜柜上贴着她上周写的购物清单:洗衣液、抽纸、我爸的降压药。
最后一项是新加的:按摩椅资料。
我在水池前站了一会儿,水溅到衬衫袖口上。
02
商场里人很多,周末的家庭购物潮。
林欣雅在按摩椅专区停留了很久,导购是个年轻姑娘,嘴很甜。“姐姐真孝顺,这款现在做活动,送足疗机。”她弯下腰示范操作,“靠背可以放平,老人午睡很方便。”
林欣雅伸手摸了摸皮质,转头看我:“你觉得呢?”
“你定。”我说。
导购敏锐地察觉了什么,转向我:“先生可以试试,这款对腰椎特别好。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大,回家也能用。”
我摆摆手,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手机里工作群在刷消息,新项目的需求改了第三版。我回了句“收到”,锁屏。
林欣雅还在那边,已经坐进按摩椅里体验了。导购蹲在旁边讲解,她不时点头。阳光从商场天窗照下来,落在她侧脸上。我忽然注意到她眼角有细纹了,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三十八岁。
我们认识那年她二十七,在同事的生日聚会上,穿一条蓝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说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将来要照顾他们。
我说应该的。
那时觉得这是很久以后的事。
“就这个吧。”林欣雅站起来,从包里拿卡。
我走过去:“我来。”
她愣了一下。导购机灵地接过我的卡:“先生真体贴。”
刷了四千八。小票吐出来时,林欣雅轻声说:“谢谢。”我们多久没为对方花钱道谢了?好像从某年开始,工资卡合并,钱成了共同账户里流动的数字,再没有“你的”
“我的”之分。
走出商场时她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我身体僵了一瞬。这个动作曾经每天都有,后来慢慢少了,再后来只在人多时做做样子。今天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涂指甲油。
“爸看到一定高兴。”她说。
“嗯。”
“妈最近在学用智能手机,说来了以后要跟你学怎么视频聊天。”
“好。”
我们走到停车场,一路上没再说话。
车是前年换的SUV,林欣雅说以后有孩子空间大。
结果孩子没来,现在要装老人的行李。
后备箱里放着新买的按摩椅,包装箱很大,我塞了半天才关上门。
开车回家路上堵车。夕阳从高楼缝隙里斜照进来,车厢里一片暖黄。
林欣雅忽然说:“其实我也怕。”
我没听清:“什么?”
“怕他们来了,家里会变。”她看着窗外,“但更怕哪天接到电话,说爸在楼梯上……我受不了那个。”
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来了就来了吧。”我说,“慢慢适应。”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有点亮。“真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松开刹车。后视镜里,她的嘴角微微弯着,那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表情。我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但说不清是什么。
也许只是堵车让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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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项目验收前那一周,我加了四个通宵。
最后一天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路由器的小红灯在闪。
我脱了鞋,光脚走向卧室。经过次卧时顿住了——门开着。
里面没开灯,但借着客厅窗外的路灯光,我看见房间空了。
书桌、书架、我那张旧躺椅,全都不见了。
墙面刷成了淡黄色,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油漆味。
地上铺着报纸,角落堆着几个空漆桶。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主卧的门轻轻开了,林欣雅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吃过了吗?”
“次卧怎么回事?”我问。
她走过来,往房间里看了一眼,语气轻松:“刷好了。我找了工人,一天就弄完。书桌挪到书房了,书架放不下,暂时堆在阳台。”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周。”她拉了拉我的袖子,“你别生气,我想着给你个惊喜。爸妈周五就搬来,总得先把房间准备好。”
我转身走向书房。推开门,我的书桌被挤在角落,原本放在上面的台灯现在搁在地上。书架的书全搬过来了,堆在墙角,还没整理。书房本来就不大,现在转个身都难。
“你的书我慢慢整理。”林欣雅跟过来,“先睡觉吧,你都累坏了。”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还是去年我们在海边拍的合影。两人都笑得很开心,虽然那天其实为了订什么酒店吵了一架。
“景天?”她站在门口。
“你先睡,我还有个邮件要回。”
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主卧的门关上。电脑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我盯着那个空白的邮件界面,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凌晨四点,我推开次卧的门走进去。
新刷的墙面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窗户换了新窗帘杆,但窗帘还没挂。
墙角放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纸箱,看形状像是新买的床头柜。
房间里有种陌生的气味,不是油漆,是某种香薰的味道,林欣雅最近喜欢这个。
我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站了很久。
忽然想起这房子买的时候,次卧是我们规划的儿童房。
林欣雅兴致勃勃地挑婴儿床的样式,我笑着说还早。
后来真的早了,一年,两年,五年。
去医院检查,两人都没问题,就是怀不上。
再后来谁也不提了。
现在这间房要住老人了。
我回到书房,从堆着的书里翻出烟。戒了三年,今晚特别想抽。但打火机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作罢。窗外天色开始泛灰,早起的鸟在叫。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欣雅发来消息:“睡不着?”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明天我去选窗帘,你喜欢的颜色。”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响。
04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
雨不大,但绵绵密密的,打在身上很快就把衣服润湿了。岳父坚持不用搬家公司,说东西不多,自己慢慢搬就行。结果光是那盆君子兰就占了大半个后备箱。
“这花跟了我二十年。”岳父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在车座上,用安全带固定,“搬去哪儿都得带着。”
岳母在旁边笑:“当宝贝似的。”
林欣雅今天特意请了假,一大早就去老房子帮忙打包。
我上午有个会,中午才赶过去。
老房子在城西,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
我爬到六楼时喘得厉害,岳父拍拍我的肩:“平时得多锻炼。”
东西确实不多,但琐碎。
两个旧行李箱,轮子都坏了。
三个鼓囊囊的编织袋,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一床棉被用床单包着,还有几个锅碗瓢盆。
最多的是药,各种瓶瓶罐罐装了一纸箱。
“这些降压药得随身带着。”岳母叮嘱,“还有爸的膏药,贴腰椎的。”
我扛起一个编织袋下楼,很沉,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楼梯窄,转身时袋子蹭到墙,扬起一阵灰。二楼那户人家在装修,电钻声刺得人耳朵疼。
来回跑了四趟,衬衫全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林欣雅和岳母在清点最后的小物件,岳父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车发呆。
“舍不得?”我走过去。
他摇摇头,笑了笑:“住了三十多年,墙上的裂缝都认得。但人老了,就得服老。楼梯爬不动了,是该挪窝了。”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远处,雨中的城市灰蒙蒙的。阳台栏杆锈得厉害,他常摆花的位置留下一圈印子。君子兰已经搬走了,现在那里空着,积了层灰。
最后锁门前,岳母在屋里转了一圈,每个房间都看了看。她在主卧门口停了很久,那是林欣雅出嫁前住的房间,墙上还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
“妈,走吧。”林欣雅轻声说。
岳母抹了下眼睛,笑了:“走,去新家。”
雨下大了些。开车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规律的刮擦声。岳母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岳父抱着那盆君子兰,手指轻轻摸着叶子。
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把东西搬上楼又是一身汗。林欣雅忙着整理,岳母进厨房做晚饭,岳父坐在沙发上,研究新电视的遥控器。
“这比我们那个先进多了。”他按错键,电视跳出付费页面。
我走过去教他,简单的几个键说了三遍。他认真听着,不住点头,但我知道他没记住。老人学新东西慢,得有耐心。这话林欣雅常说。
晚饭很丰盛,岳母做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子。林欣雅开了一瓶红酒,说庆祝爸妈乔迁。岳父抿了一小口,脸就红了,说还是白酒对味。
“爸,您血压高,不能喝白的。”林欣雅说。
“知道知道,就说说。”
吃饭时岳父讲起厂里的事,说他年轻时怎么修苏联进口的机床。这个故事我听过,结婚第一年去拜年时他就讲过。现在讲第三遍,细节还是一样的。
林欣雅听得很认真,不时问“然后呢”。岳母笑着给她夹菜:“别听你爸吹牛。”
我埋头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岳母手艺确实好,比林欣雅强。客厅的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在放《天仙配》,声音调得很小,但咿咿呀呀的唱腔还是飘过来。
“我喜欢这段。”岳父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
林欣雅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年轻时那样。那笑容让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她多久没这样笑了?在我面前,她总是平静的,温和的,像一潭深水。
“景天?”她看我。
“啊,我去书房赶个报告。”我放下碗,“你们慢慢吃。”
起身时岳母说:“再吃点吧,这么辛苦。”
“饱了。”我笑笑,走进书房关上门。
电脑开机的声音嗡嗡响。我坐在椅子上,没开灯。门外的说笑声隐约传进来,戏曲还在唱,岳父又跑调了。这次林欣雅也小声跟着哼,母女俩的笑声叠在一起。
我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字也没写。最后打开网页,漫无目的地浏览新闻。社会版有条消息:独居老人家中摔倒,三天后才被发现。
我关掉网页,揉了揉太阳穴。
书房门轻轻开了,林欣雅端着一杯牛奶进来。“妈热的,说你晚上喝了好睡觉。”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看屏幕,“还在忙?”
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椅背上。我闻到淡淡的油烟味,混着她常用的洗发水香气。“今天谢谢你。”她说,“爸悄悄跟我说,女婿肯出力,他心里踏实。”
我没说话。
“景天,”她顿了顿,“我们会好好的,对吧?”
我转过头,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当然。”我说。
她笑了,弯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扫过。然后她带上门出去了。我坐在黑暗里,手指碰了碰刚才被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有点温热。
客厅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碟碰撞叮当作响。岳母在说:“放着我来洗。”林欣雅说:“您歇着。”岳父打开了电视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
我把那杯牛奶慢慢喝完,温的,加了点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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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规律在一周内迅速建立。
岳父每天六点准时起床,收音机调到养生频道,音量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足够清晰。他会在阳台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像慢镜头播放。
岳母七点用卫生间,整整半小时。我的刮胡刀和须后水被挪到了柜子最里面,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染发剂和风湿膏药。卫生间永远弥漫着草药味。
早餐固定在八点,永远是清粥小菜。岳父血压高,不能吃咸。岳母血糖偏高,粥不能煮太烂。我的咖啡机被收起来了,林欣雅说咖啡因对老人心脏不好。
“你可以上班路上买。”她说。
我没说什么,早上改喝茶。岳父带来的龙井,味道很淡。
晚饭时间从七点提前到六点半,因为老人饿得早。菜色变得清淡,少油少盐。红烧肉再也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取而代之的是清蒸鱼和凉拌菠菜。
岳父爱在饭桌上讲故事,厂里的事、邻居的事、三十年前的旧闻。同一个故事可以讲很多遍,每次细节都一模一样。林欣雅每次都像第一次听,适时地笑或叹息。
我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岳母总说:“景天吃慢点,对胃好。”我笑笑,还是那样。
电视永远停在戏曲频道。岳父说现在的电视剧看不懂,年轻人谈情说爱太假。岳母爱看家庭伦理剧,但声音开得大,岳父嫌吵。最后折中,还是看戏曲。
周末的早上,我想睡个懒觉,但六点就被收音机吵醒。躺在床上听着阳台传来的太极拳音乐,古筝配流水声,一遍又一遍。林欣雅睡得很沉,她习惯了。
第二个周末,我说公司要加班。
“周六还加班?”林欣雅在叠衣服。
“项目收尾,没办法。”
她没多问,继续叠衣服。岳父的衬衫,岳母的裤子,她的连衣裙,我的T恤。衣服堆成小山,她一件件抚平、对折、码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换好衣服出门时,岳母从厨房探出头:“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了,你们吃。”
“晚上呢?”
“看情况。”
关上门,楼道里安静得出奇。我站在电梯前等,数字从一楼慢慢跳上来。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衬衫领子有点皱。
那天我在公司待了一整天,其实没什么事可做。整理了硬盘里的旧文件,给绿植浇了水,看了半本行业杂志。下午趴在桌上睡了会儿,梦见还在老房子里,次卧还是书房。
醒来时天快黑了。手机有一条林欣雅的消息:“晚上妈包了饺子,回来吃吗?”
我回:“要加班,你们先吃。”
过了一会儿,她回:“好。给你留一些。”
那天我八点半才离开公司。开车在街上转了很久,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儿。最后去了大学时常去的面馆,老板居然还认得我。
“好久没来了。”他说。
“忙。”
点了碗牛肉面,味道和十年前一样。店里没什么人,电视放着足球赛。我慢慢吃着面,汤很烫,热气熏着眼睛。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偶尔笑出声。
九点半,我结账出门。开车在小区附近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进了地下车库。电梯上行时,我看着数字跳动,心里算着时间——这个点,岳父应该在看戏曲晚会。
推开门,客厅果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林欣雅在厨房洗碗,背对着门。岳母在沙发上织毛衣,岳父跟着电视哼戏,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
“回来了?”林欣雅回头。
“饺子在冰箱,给你热热?”
“不用,吃过了。”
我换鞋时,岳父按下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景天工作辛苦啊,周末还加班。”他说。
“还好。”我笑笑,走向书房。
“景天,”岳母叫住我,“明天礼拜天,全家一起去公园走走?听说荷花开了。”
我停在书房门口。“明天可能还得去公司一趟。”
“哦。”岳母点点头,继续织毛衣。毛线是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欣雅擦干手走过来,小声说:“妈念叨一天了,说全家好久没一起出门。”
“项目真的忙。”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知道了。”她转身回厨房。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桌上放着一盘饺子,用保鲜膜包着,旁边有张便签:“趁热吃。”字迹是林欣雅的,工工整整。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已经凉了,皮有点硬。我坐在黑暗里,一口一口吃完。客厅的戏曲声透过门缝钻进来,是《霸王别姬》,正在唱“力拔山兮气盖世”。
手机亮了,韩光临发来消息:“出来喝酒?”
我回:“哪儿?”
06
第一次“应酬”到凌晨一点,我其实就在公司楼下的小酒馆。
韩光临喝得有点多,絮絮叨叨讲他老婆最近报了个烘焙班,家里天天都是蛋糕味。“我说你想开蛋糕店?她说不是,就是喜欢。”他摇头,“女人啊,搞不懂。”
我喝着啤酒,没怎么说话。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笑,吧台坐着个中年男人独自看球赛。老板娘在擦杯子,动作慢悠悠的。
“你家呢?”韩光临问,“老人住进来还习惯吗?”
“就那样。”
“林欣雅高兴吧?她一直挺惦记父母。”
韩光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认识十多年了,从同事到朋友,有些话不用说完。他又叫了两瓶啤酒,泡沫溢出来,流到桌上。
“有时候觉得,结婚图什么?”他忽然说,“年轻时想有个家,真有了,又觉得这家不像自己的了。”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时影子晃动,像在跳舞。一个外卖骑手飞快地驶过,车后的保温箱反着光。
喝完酒已经十二点半。韩光临叫了代驾,问我要不要顺路送我。我摇头说想走走。他拍拍我的肩,上了车。
我在街上走了二十多分钟,夜风很凉,吹散了酒气。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店员在打瞌睡,收银时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到家时刚好一点。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我摸着黑上楼。掏钥匙时犹豫了一下,动作放得很轻。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欣雅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条薄毯。电视开着,静音状态,屏幕上是深夜购物节目,主持人在夸张地演示拖把的功能。
我轻轻关掉电视,客厅陷入昏暗。餐桌上贴着便签,借着窗外路灯的光,能看清上面的字:“汤在锅里,山药排骨。”
我走进厨房,保温锅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打开盖子,热气腾上来,带着山药和排骨的香气。汤还是温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确实是我喜欢的味道,炖得够久,排骨肉都脱骨了。山药煮得粉糯,入口即化。结婚第二年我胃出血住院,出院后林欣雅就常炖这个汤,说养胃。
客厅传来窸窣声,我转头,林欣雅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我走过去捡起来,重新给她盖上。她没醒,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着她。三十八岁的脸,睡着时显得柔和些,但眼角的细纹和法令纹在阴影里很明显。她最近睡得不好,我知道。半夜常听见她翻身,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把汤喝完,碗洗了,关掉保温锅的电源。走进书房,没开灯,坐在椅子上发呆。手掌下是书桌的木纹,一道道,像时间的刻痕。
凌晨两点,我起身去洗漱。经过主卧时,门关着。客卧的门也关着,门缝下没有光。整个家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
躺下时已经两点半。床很宽,我和林欣雅各睡一边,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绵长。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是去年楼上下水管漏雨时留下的。
后来补过,但痕迹还在。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时,我才模糊睡着。梦里又回到那个小酒馆,韩光临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老板娘一直在擦杯子,擦啊擦,杯子永远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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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次“应酬”是周四,我其实没地方去。
开车在城里转,从城东到城西,穿过隧道,跨过江。江边的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停了车,在堤岸上走。钓鱼的人三三两两坐着,鱼竿上的荧光漂在黑暗里像星星。
走了很久,脚底发酸。找了个长椅坐下,旁边是个老人在听收音机,戏曲声咿咿呀呀飘过来。我点了根烟,戒了三年后破戒的第一根,呛得直咳嗽。
老人转头看我:“年轻人,少抽点。”
我笑笑,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时,手腕上的表显示十一点半。该回去了,但不想动。江面上的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绵长。
手机震动,林欣雅发来消息:“几点回?”
我回:“还要一会儿。”
就一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它自动熄灭。江对岸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广告牌上的明星在笑,牙齿白得刺眼。那是什么化妆品的广告,林欣雅好像用过那个牌子。
回到家十二点四十。客厅灯没开,只有玄关的小夜灯亮着。我换了鞋,轻手轻脚走向书房。主卧的门忽然开了。
林欣雅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回来了?”
“喝酒了?”
“一点。”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仰头看着我。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润肤露味道,茉莉花香型,用了很多年。“袁景天,”她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太晚了,明天吧。”我侧身想进书房。
她拉住我的袖子。“就现在。”她的手指很凉,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觉到。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谈什么?”
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慢慢松开。“算了。”她说,“睡吧。”
主卧的门轻轻关上。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挂钟的滴答声。那钟又慢了,现在显示十二点二十。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风一吹,影子就摇晃。
第二天早上,岳母煮了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了紫菜和虾皮。我吃了两碗,夸好吃。岳母高兴地说:“下回包更多,冻在冰箱,你加班回来煮着吃方便。”
林欣雅安静地喝着粥,没说话。她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出门时她叫住我:“今晚回来吃饭吗?妈说要炖鸡汤。”
“看情况,可能要加班。”
她点点头,转身收拾碗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剩菜盖好放进冰箱,动作熟练而利落。
结婚第三年她辞了职,说想专心备孕。
后来没怀上,也没再回去工作。
家里的事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账单、物业、水电煤,从来不用我操心。
有时候我想,如果她一直工作,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是个小主管,有自己的同事圈,下班和朋友逛街吃饭。而不是像现在,生活半径缩在这个家里,围着我和她父母转。
但这话不能说。一说就是否定她这些年的付出。
开车到公司才八点,停车场空荡荡的。
我在车里坐了半小时,听完了整张老歌专辑。
第九首歌是《后来》,林欣雅KTV必点。
她说年轻时听没什么感觉,现在听每一句都像在说自己。
韩光临中午找我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他打了份红烧肉,吃得满嘴油。“昨晚又‘加班’了?”他问。
“林欣雅今天早上给我老婆打电话,问我们昨晚是不是在一起。”
我筷子停了停。“你怎么说?”
“我说是啊,喝到十二点。”韩光临看着我,“但我老婆知道我昨晚在家追剧。景天,你这样不是办法。”
“那怎么办?每天回家听戏?吃清汤寡水的菜?客厅永远坐着两个老人,连看个球赛都得戴耳机?”
我说得有点急,声音大了些。旁边桌的人看过来。我压低声音:“光临,我就想要点自己的空间,有错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肉吃完。“没错。但躲不是办法。你得跟她说。”
“说什么?说我不想她父母住这儿?说她爸的收音机吵得我睡不着?说她妈的菜太淡我吃不下?”我苦笑,“这话说出来,我还算人吗?”
韩光临叹了口气。“那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每天在外面晃到凌晨?”
我没回答。食堂的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把餐桌照得发亮。远处传来施工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下午我查了公司附近的钟点房。有家小旅馆,包月每天四小时,八十块。我打电话问了,说长期可以优惠。前台是个年轻女孩,声音甜甜的,说随时欢迎来看房。
下班后我真的去了。旅馆在巷子里,招牌旧旧的,霓虹灯坏了一半。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墙上的霉斑。
但很安静。关上门,外面的世界就隔开了。
我订了一个月。
08
钟点房成了我的避难所。
每天下班后,我先在街上随便吃点什么,然后去旅馆。前台女孩很快认得我了,每次看到我都笑笑,不多话。房间每天有人打扫,床单雪白,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通常看电视,什么台都看。
新闻、综艺、电视剧,甚至购物广告。
声音开得很小,怕吵到隔壁。
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躺在床上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岛屿。
手机调静音,但会不时看一眼。林欣雅每晚八点左右会发消息,问回不回来吃饭。我有时回“加班”,有时不回。她不再追问,只是说“好的”或“注意身体”。
岳母偶尔会发语音消息,说留了什么菜,让我记得吃。她的普通话带口音,说“景天”总是发成“紧天”。我听了就删掉,不回。
韩光临约过我几次,我都推了。他大概猜到了,不再问。
第三个周三,我在旅馆看一部家庭剧。剧里的夫妻也在吵架,为孩子的教育问题。妻子哭得很伤心,丈夫摔门而去。剧情很俗套,但我看了很久。
九点半,手机屏幕亮了,林欣雅来电。我没接,看着它震动,直到停止。过了一会儿又亮,又停。第三次时,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一点离开旅馆时,前台女孩在打瞌睡。我轻轻敲了敲台面,她惊醒,揉着眼睛笑:“袁先生走啦?”
“明天还来吗?”
“来。”
走出巷子,夜风很凉。街角的烧烤摊还在营业,几个年轻人喝着啤酒大声说笑。我买了份炒面,坐在塑料凳上吃。老板放的歌很老,是九十年代的流行曲。
到家十二点二十。客厅灯亮着,岳父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就那样坐着。看见我,他站起来:“景天回来了。”
“爸还没睡?”
“等你。”他说,“欣雅不太舒服,先睡了。”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说头疼,晚饭没吃多少。”岳父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单子,“这是这个月的开销,淑英记的账。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接过,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菜钱、水电费、爸的药、妈的染发剂……最后有个总数,三千七百六十八。字迹工整,是岳母写的。
“钱我转给欣雅。”我说。
“不是钱的事。”岳父摆摆手,“淑英说记清楚些好,一家人也要明算账。”他顿了顿,“景天,住这儿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白发很明显,头顶已经稀疏了。背微微佝偻着,年轻时一米八的个子,现在看着矮了一截。他的眼神很认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没有。”我说,“您别多想。”
“那就好。”他笑了,皱纹堆在一起,“快去睡吧,不早了。”
我回到卧室,林欣雅背对着门侧躺着。我轻手轻脚洗漱,上床时床垫微微下陷。她没动,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醒着,她装睡时呼吸会刻意放得很平。
黑暗里,我盯着她的背影。睡衣是棉质的,洗了很多次,肩线有些垮了。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抵御什么。
“欣雅。”我轻声叫。
她没反应。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轮廓。
“哪里不舒服?”我问。
“头疼。”
“吃药了吗?”
“吃了。”
沉默弥漫开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远处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袁景天,”她忽然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你胡说什么。”我说。
“那你为什么天天半夜才回?”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东西在颤抖,“韩光临老婆说,他最近也没应酬。你们根本没在一起,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