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会的投影仪发出幽蓝的光。
林浩然站在台上,看着手中那份泛黄的银行流水复印件。
2009年3月17日,转账五万元,付款方:董凯。
这笔钱比父亲下跪那天晚了整整三天。
就是这三天,母亲的手术从“紧急”拖成了“择期”。
就是这三天,让母亲多受了三年病痛折磨。
台下第一排,董凯的笑容还僵在脸上。
这位前建设局局长大概以为,十二年前的旧账早已被时间掩埋。
他大概以为,眼前这位年轻的林副厅长,还是当年躲在树后那个颤抖的少年。
林浩然的指尖轻轻划过文件边缘。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父亲跪在别墅门前佝偻的背。
投影仪切换到了下一张照片。
那是新区规划图上被标红的地块,旁边附着一份股权穿透图。
“表弟”吴英卫的名字下面,连着另一个名字——董凯的女儿。
会场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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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鞭炮声零零星星。
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201室,咳嗽声撕扯着黑夜。
林浩然把湿毛巾敷在母亲额头上,手心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烫。
昏黄的灯泡在屋顶摇晃,影子在剥落的墙皮上扭曲变形。
父亲何国源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再去医院吧。”林浩然说。
何国源没应声,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上周刚出院,医生的话还在耳边:晚期,扩散了,手术或许能延长一段时间。
但手术费要五万。
何国源在棉纺厂干了二十三年,下岗补偿金一共四万八。
这笔钱在三个月里已经花去大半。
“我去借。”何国源终于掐灭烟头,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沈秀英突然又咳起来,这次咳出了血。
暗红色的血点溅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像凋谢的梅花。
林浩然的手抖了一下。
何国源冲过来,用袖子去擦妻子的嘴角,动作慌得像个孩子。
“去医院,现在就去。”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
何国源背着沈秀英下楼,林浩然在后面扶着母亲的后背。
母亲的体重轻得让人心慌,嶙峋的肩胛骨隔着棉袄都能硌到手。
人民医院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
值班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地把何国源叫到走廊。
“必须尽快手术,癌细胞压迫到气管了。”
“多少钱?”
“先准备五万,多退少补。”
何国源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摸遍所有口袋,掏出一把零钱,最大面额是十元。
林浩然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父亲数钱的手在颤抖。
窗外又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小年夜还没完全过去。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过来,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沈秀英被推进了观察室,门上那块毛玻璃模糊了她的身影。
何国源蹲在走廊尽头,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
林浩然走过去,看见父亲肩膀在轻微耸动。
但没有哭声。
这个男人已经习惯了把声音咽回肚子里。
“爸,我考上北大了。”
林浩然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塑料封皮在灯光下反着光。
何国源抬起头,眼睛红肿。
他接过通知书,手指在“北京大学”四个字上摩挲了很久。
“好,好。”他说了两遍,声音沙哑。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在这儿陪着妈,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去哪儿?”
“借钱。”
何国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很重。
林浩然走到窗前,看见父亲骑着那辆老永久自行车冲出医院大门。
车铃在寂静的夜里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02
建设局家属院在南城区,和棉纺厂隔着一条河。
何国源骑车过桥时,河面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
董凯局长家的老宅翻修,施工队是他介绍的。
活儿干得漂亮,工钱还比市场价低一成。
竣工那天,董凯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何,以后有事说话。”
那时董凯还不是局长,是副局长。
何国源记得自己只是憨厚地笑,说应该的应该的。
现在他要去找这个“以后有事说话”的人。
别墅区门口有保安亭,灯亮着。
何国源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棉袄。
保安从窗口探出头:“找谁?”
“董局长,董凯局长。”
“这么晚了,局长休息了。”
“我有急事,真的,救命的事。”
保安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磨得发亮的袖口停留了几秒。
“等着,我打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了,保安说了几句,转头问:“你叫什么?”
“何国源,棉纺厂的何国源。”
保安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
等待的时间很长,何国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终于,保安挂了电话:“进去吧,三号楼。”
别墅区的路很宽,两旁是光秃秃的景观树。
每栋房子都亮着灯,有些窗户里能看见水晶吊灯的光芒。
何国源数着门牌号,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
铁艺大门关着,院里有条狗叫了起来。
他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女人的声音:“谁啊?”
“我找董局长,棉纺厂的何国源。”
“等着。”
又过了几分钟,大门开了条缝。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身:“局长在会客,你有事跟我说。”
“我想跟局长当面说,借点钱,我媳妇……”
“借钱?”女人的眉头皱起来,“局长不随便借钱。”
“就五万,我写借条,我儿子考上北大了,以后一定还……”
门关上了。
何国源站在门外,夜风更冷了。
他看见二楼窗户里有几个人影,似乎在举杯。
玻璃窗上倒映出水晶灯细碎的光。
他又按了一次门铃。
这次没人应。
狗在院子里叫得更凶了。
何国源退后两步,看着这栋漂亮的房子。
他想起妻子咳血的样子,想起儿子拿着录取通知书时亮晶晶的眼睛。
膝盖突然就软了。
他跪了下去,水泥地又冷又硬。
“董局长,求您帮帮忙,我媳妇等钱救命……”
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很单薄。
楼上的窗户打开了,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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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浩然是半小时后到的。
他安顿好母亲,护士说暂时稳定了,才跑出来找父亲。
医院值班医生说看见何国源往建设局家属院方向去了。
林浩然一路跑,肺部火辣辣地疼。
快到别墅区时,他放慢了脚步。
然后他看见了父亲。
那个背影跪在三号别墅门前,像一尊石像。
林浩然躲到一棵梧桐树后,手指抠进粗糙的树皮里。
他想冲过去把父亲拉起来。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二楼的窗户又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深色毛衣。
他朝楼下喊了一声:“老何,你这是干什么?”
何国源抬起头:“董局长,我媳妇肺癌,等钱手术……”
“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董凯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有难处啊。”
他转身进了屋,几分钟后,系围裙的女人出来了。
女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到大门边,从铁艺栏杆里递出来。
“局长说,这点钱你先拿着,不用还了。”
那是两张一百元的钞票。
何国源没接。
钞票掉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身。
“拿着吧,大冷天的,别在这儿跪着了。”女人说,“局长说了,他真没钱借你,家里开销大,孩子出国留学都要钱。”
“我写借条,我按手印……”
“快走吧,别让邻居看见了不好。”
女人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
何国源还跪着。
林浩然看见父亲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背脊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
又过了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别墅里的灯一盏盏灭了。
最后只剩门口的路灯还亮着,照在父亲跪着的身影上。
何国源终于动了。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的响声。
他弯腰捡起那两百块钱,拍掉上面的灰,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推起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外走。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林浩然从树后走出来,喉咙里堵着什么。
他想喊一声“爸”,但发不出声音。
父子俩在别墅区门口碰上了。
何国源看见儿子,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妈稳定了,我来找你。”
“哦。”何国源跨上自行车,“回家吧。”
“借到了吗?”
何国源没回答,只是蹬动了车子。
林浩然坐在后座上,手扶着父亲冰凉的腰。
他能感觉到父亲蹬车的腿在颤抖。
过桥时,何国源突然说:“浩然,你以后要有出息。”
“嗯。”
“要比他们有出息。”
河水在桥下无声流淌,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
回到医院时,天快亮了。
沈秀英醒着,看见他们进来,虚弱地笑了笑。
“借到了吗?”她问。
何国源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百块钱,又加上自己兜里的零钱。
一共三百七十二元五角。
他一张一张数好,放在床头柜上。
“还差一点,明天我再想办法。”
沈秀英看着丈夫通红的眼睛,没再问。
她伸出手,握住何国源粗糙的手掌。
“辛苦你了。”她说。
林浩然转过身,假装去倒水。
暖水瓶很轻,里面只剩半杯水。
他倒出来,端着杯子走到窗前。
天色正在变亮,街道上开始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
新的一天来了。
但手术费还在天上飘着。
04
三天后,钱终于凑齐了。
何国源卖掉了老家祖屋的一块宅基地,那是他父母留下的。
又找远房亲戚借了一圈,五万元勉强凑够。
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
主刀医生看着最新的CT片子,眉头皱得很紧。
“耽误了几天,情况不太乐观。”
“能做的,您一定要做。”何国源的声音带着恳求。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林浩然和父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下午三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完成了,但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癌细胞扩散的范围扩大了,我们尽力切除了可见部分。”
“后续治疗很重要,需要定期化疗。”
何国源连连点头,嘴里重复着“谢谢”。
沈秀英被推出来时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得像纸。
麻药过后,疼痛让她整夜睡不着。
林浩然守在床边,用棉签蘸水润湿母亲干裂的嘴唇。
“浩然。”沈秀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妈,我在。”
“录取通知书,带来了吗?”
林浩然从书包里拿出来,展开给母亲看。
沈秀英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轻轻抚摸那几个字。
“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也别记恨谁。”沈秀英说,“人啊,各有各的难处。”
林浩然没接话。
他想起父亲跪在别墅门前的背影,想起那两张被扔出来的钞票。
沈秀英似乎看懂了儿子的沉默。
她握了握林浩然的手:“记恨太累,你活得轻松点。”
手术后第七天,沈秀英出院了。
家里的积蓄彻底清零,还欠了两万外债。
何国源在建筑工地找了份活儿,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
林浩然去餐馆打工,端盘子洗碗,晚上复习高中知识。
他怕开学后跟不上北大的课程。
八月末,录取通知书里寄来了助学贷款申请表。
林浩然填好表,去街道盖章时,办事员多看了他几眼。
“北大的?咱们街道好几年没出过北大的了。”
盖章,签字,材料寄出去。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林浩然多打了一份工。
早上送报纸,上午去餐馆,下午做家教。
他攒了八百块钱,塞给父亲。
“留着给妈买药。”
何国源接过钱,一张一张抚平。
“到了北京,别省着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知道。”
开学那天,何国源送儿子到火车站。
他买了一张站台票,把行李扛到车上。
“常写信。”他说。
火车开动时,林浩然从车窗看见父亲站在原地挥手。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站台的柱子后面。
大学生活比想象中忙碌。
林浩然申请了勤工助学岗位,在图书馆整理书籍。
周末去做家教,一小时三十元。
他很少参加聚会,同学们讨论的最新电影、流行歌曲,他都接不上话。
但他成绩很好,第一学期就拿了奖学金。
寒假回家,沈秀英的气色好了些。
化疗的副作用让她的头发掉光了,她戴了顶毛线帽子。
“好看吗?”她笑着问。
“好看。”林浩然说。
年夜饭很简单,一盘饺子,两个炒菜。
何国源开了瓶最便宜的白酒,给儿子倒了一小杯。
“陪爸喝点。”
父子俩碰了杯,酒很辣,呛得林浩然咳嗽。
沈秀英在旁边笑,眼睛弯弯的。
那是林浩然记忆里最后一个温暖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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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二那年春天,沈秀英的病情恶化了。
癌细胞转移到了肝部。
林浩然请了一周假回家,在医院陪护。
沈秀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精神还好。
她问儿子学校的事,问北京的天气,问同学好不好相处。
“有女朋友了吗?”她突然问。
林浩然摇摇头。
“遇到合适的要主动,别像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傻乎乎的。”
何国源在旁边削苹果,闻言笑了:“那还不是追到手了。”
病房里有短暂的安静。
窗外春光明媚,柳树抽了新芽。
沈秀英看着窗外,轻轻说:“真想再看看北京的秋天。”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林浩然说。
“好。”沈秀英点头,但眼神飘得很远。
那一周,沈秀英说了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在河边洗衣服,说她和何国源第一次见面,说怀林浩然时的反应。
“你出生那天,下着大雨。”她说,“护士抱出来时,你爸手都在抖。”
何国源低头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
“后来你姥姥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林浩然握住母亲的手,那手轻得像羽毛。
“妈,你好好治病,等我毕业工作,接你去北京住。”
“好,妈等着。”
但沈秀英没等到。
大三寒假前,林浩然接到父亲的电话。
电话里何国源的声音很平静:“你妈可能不行了,回来一趟吧。”
火车晚点了三个小时。
林浩然赶到医院时,沈秀英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看见儿子,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动了动。
林浩然握住她的手,很凉。
何国源站在床边,眼圈深陷,胡子拉碴。
“你妈等你呢。”他说。
沈秀英的嘴唇动了动,林浩然俯身去听。
“别记恨……好好活……”
这是她最后的话。
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时,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路灯的光。
护士进来处理后续,动作熟练而安静。
何国源给妻子擦脸,梳头,换上她最喜欢的淡紫色毛衣。
那件毛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球。
“你妈爱干净。”他说。
葬礼很简单,来了十几个亲戚邻居。
墓碑上的照片是沈秀英结婚时拍的,两条辫子,笑容腼腆。
下葬那天下了小雨,泥土湿漉漉的。
林浩然看着母亲的骨灰盒被放进墓穴,工人们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渐渐看不见了。
回到家,何国源开始收拾妻子的东西。
衣服叠好,准备捐给慈善机构。
梳子、镜子、雪花膏瓶子,装进一个纸箱。
林浩然帮忙整理,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沈秀英的病历、缴费单、借条。
还有一张泛黄的报纸。
2009年3月19日,地方晚报第三版。
角落里有一则短讯:《男子深夜跪求局长借钱,局长称无力相助》。
正文只有一百多字,没提具体姓名。
但林浩然认出了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背影。
是父亲。
何国源走过来,看见报纸,愣了一下。
“怎么还留着这个。”
“妈留的?”
“嗯。”何国源把报纸拿过去,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回盒子。
“都过去了。”他说。
但林浩然知道,有些事过不去。
那个冬夜的寒风,别墅门前刺眼的路灯光,还有父亲捡起钞票时颤抖的手。
这些都刻在他骨头里了。
返校前夜,父子俩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毕业了想做什么?”何国源问。
“考公务员。”
“好,稳定。”
“我想去建设厅。”林浩然说。
何国源转头看了儿子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点点头:“挺好。”
火车再次开动时,林浩然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去那个地方。
我要站在那个位置上。
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让父亲那样的膝盖,不再需要跪下。
06
北大毕业那年,林浩然报考了省发改委。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录用通知寄到家里时,何国源拿着看了很久。
“我儿子有出息了。”他说。
语气里有骄傲,也有如释重负。
入职第一天,林浩然被分到规划处。
处长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做事严谨。
林浩然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整理档案,校对文件,写会议纪要。
他学得很快,三个月后就能独立处理简单的项目审批。
同事聚餐,他很少参加,总说家里有事。
其实他是回家看书,准备在职研究生考试。
周末去父亲那儿,何国源在建筑工地受了伤,腰不太好,改做门卫了。
“轻省,就是钱少点。”他说。
“我工资够用,你别太累。”
“你存着,以后娶媳妇要花钱。”
林浩然没说话,每月工资到账,先给父亲转一千。
工作第三年,他遇到了周建民。
周建民是发改委副主任,分管规划处。
有次林浩然写的材料递到他桌上,他看了两遍,把处长叫来问。
“这个林浩然,新来的?”
“工作三年了,挺踏实。”
周建民点点头,没再多说。
但之后有重要的调研,他会点名让林浩然跟着。
调研组去基层考察,林浩然准备的材料最详实,问题也提得到位。
有次在车上,周建民突然问:“小林,你为什么考公务员?”
林浩然想了想:“想做事。”
“做什么事?”
“让该办的事能办成,让不该办的事办不成。”
周建民笑了:“这话有意思。”
那年年底,林浩然被提拔为副科长。
他请父亲吃了顿饭,在街边的小馆子。
何国源点了最便宜的菜,一个劲儿说够了。
“爸,你少干点活,我工资涨了。”
“好,好。”何国源给儿子夹菜,“你也该找对象了。”
“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你都二十七了。”
林浩然笑笑,没接话。
他不是不想找,是没时间。
白天上班,晚上学习,周末还要写论文。
在职研究生的学位拿到后,周建民找他谈了一次话。
“想不想去基层锻炼?”
“想。”
“县里缺个发改局长,正科级,去不去?”
林浩然点头。
任命下来时,他给父亲打电话。
何国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好好干,别犯错。”
县里的工作比省里复杂。
项目审批、资金争取、企业协调,样样都要亲力亲为。
林浩然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周末也很少休息。
有企业老板请他吃饭,他从来不去。
“有事办公室谈。”他说。
三年任满,县里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考核优秀,调回省里,任规划处副处长。
那年他三十二岁,是发改委最年轻的副处长。
周建民已经退休了,但还关心着这个年轻人。
有次林浩然去看他,他泡了茶,慢悠悠地说:“官越做越大,心要越来越小。”
“小心什么?”
“小心权力,小心人情,小心过去的自己。”
林浩然若有所思。
“你心里有股劲儿。”周建民说,“用好了是动力,用不好是祸根。”
“我明白。”
“真明白就好。”
又过了五年,林浩然升任处长。
四十二岁那年,省委一纸调令,他成了省自然资源厅副厅长。
分管土地利用、规划审批。
任命公示那天,他开车去了墓园。
母亲的墓碑前放着新鲜的花,父亲每个月都来打扫。
林浩然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做到了。”
手机响了,是父亲。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包了饺子。”
“回。”
挂了电话,林浩然看着远处的城市。
高楼林立,塔吊旋转,这个城市正在疯狂生长。
而他手里,握着规划这片生长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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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一次见到董凯,是在一个饭局上。
林浩然作为自然资源厅代表出席,某地产公司的答谢宴。
主桌坐了十来个人,推杯换盏间,有人介绍:“这位是董局长,老建设局的,刚退休。”
林浩然抬起头。
十二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人,但那双眼睛没变。
精明,世故,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厅长,久仰久仰。”董凯伸出手,笑容满面。
林浩然握了手,掌心干燥温暖。
“董局客气了。”
“年轻有为啊,四十二岁的副厅,全省也没几个。”
“运气好。”
席间,董凯很健谈,说起当年的建设局,说起城市规划的变迁。
偶尔提到“当年条件艰苦”
“都是为人民服务”。
林浩然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酒过三巡,董凯凑近了点:“林厅长,有件事想麻烦您。”
“您说。”
“我有个表弟,做房地产的,看中了新区一块地。”
“哪块?”
“就是滨江路东侧那个地块,规划是商业综合体。”
林浩然记得那块地,位置很好,很多企业盯着。
“他想开发个高端住宅,带商业配套。”董凯继续说,“但竞标的企业太多,他实力弱了点。”
“公开招标,公平竞争。”
“是是是,公平竞争。”董凯笑着给林浩然倒酒,“就是希望您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稍微倾斜一下。”
林浩然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表弟叫什么?”
“吴英卫,英达地产的。”
“我记下了。”
董凯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就多谢林厅长了,改天单独请您。”
饭局结束,林浩然走到停车场。
夜风吹来,酒意散了些。
他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只是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董凯正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出来,谈笑风生。
那个身影和十二年前别墅二楼窗户里的身影重叠了。
林浩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手机震动,是妻子许欣妍发来的消息:“几点回来?给你煮了醒酒汤。”
“马上。”
家在南湖边的一个小区,不大,但安静。
许欣妍在高校任教,知性温婉,他们结婚五年,有个三岁的女儿。
“喝酒了?”许欣妍接过他的外套。
“一点。”
醒酒汤是酸梅汤,温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些。
林浩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熟睡的照片。
“今天遇到个人。”他突然说。
“谁?”
“董凯。”
许欣妍知道这个名字。
结婚前,林浩然跟她讲过那个冬夜的故事。
她坐过来,握住丈夫的手。
“他找你做什么?”
“为他表弟要地,新区那块。”
“你答应了?”
“我说记下了。”
许欣妍没说话,只是轻轻摩挲林浩然的手背。
过了很久,她说:“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十二年来,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想象过自己如何站在高处,如何让那个人仰视。
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发现愤怒并没有想象中强烈。
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睡吧。”许欣妍说,“明天再想。”
但林浩然睡不着。
他起身去了书房,从书架底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母亲的病历,借条,还有那张泛黄的报纸。
报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照片还在。
那个跪着的背影,像一根刺。
林浩然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
进入土地招投标系统,查询英达地产。
法人代表:吴英卫。
注册资本:五千万。
资质等级:二级。
项目经验:三个住宅小区,规模都不大。
他又查了新区地块的竞标企业名单。
英达地产排在第七位,前面六家都是一级资质,开发经验丰富。
按正常流程,英达中标概率几乎为零。
但董凯开口了。
那个曾经扔出两百块钱说“别脏了地方”的人,现在笑着请他帮忙。
林浩然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别记恨,好好活。
可是,有些活法需要先清算。
08
一周后,董凯的电话打来了。
“林厅长,晚上有空吗?赏脸吃个便饭。”
“董局客气了,地方您定。”
饭店在江边,私密性很好。
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菜很精致,酒是茅台。
“林厅长,上次说的事……”董凯开了口。
“地块的事,我在看。”林浩然说,“不过董局,我查了一下,英达地产的资质……”
“资质可以升级嘛。”董凯笑着说,“只要项目能拿到,资金、团队都不是问题。”
“表弟跟您很亲?”
“亲,特别亲。”董凯给林浩然倒酒,“我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老实,就是缺个机会。”
林浩然端起酒杯,没喝。
“董局,十二年前,您帮过我父亲。”
董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您记得吗?我父亲何国源,棉纺厂的,找您借过钱。”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