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打开时,我手里还拎着给她买的桂花糕。
热气早已散尽,油纸包被我的汗浸得发软。
她穿着那件我买的真丝睡衣,站在李昊然家的门内。
暖黄的光晕从她身后溢出来,勾勒出一个男人穿着居家服的侧影。
玄关的鞋架上,她的粉色拖鞋和李昊然的灰色拖鞋并排挨着。
像极了我家玄关的样子。
她没有看到暗处走廊里的我。
门轻轻关上了,隔断了光,也隔断了我肺里的空气。
我没出声,转身下楼。
桂花糕被我扔进了小区湿漉漉的垃圾桶。
甜腻的气味混着腐败的酸气,缠了我一路。
那晚之后,我照常吃饭,睡觉,和她说话。
只是我的身体,先于我的心,关上了一扇门。
她后来哭着问我为什么。
答案在我喉咙里长了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直到那个本该充满玫瑰与蜡烛的夜晚。
所有精心维持的平静,连同那座用谎言搭建的婚姻堡垒。
在她那句带着泪的质问后,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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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差提前两天结束。
航班落地时是晚上九点,城市下着小雨。
我没告诉婉莹,想给她一个惊喜。
出租车电台放着黏腻的情歌,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
我盯着窗外流转的霓虹,想起她电话里软软的声音。
“哲彦,你那边冷吗?记得加件外套。”
小区路灯坏了三两盏,光线明明灭灭。
我提着行李箱上到五楼,家里一片漆黑。
餐桌上留了张便条。
“昊然书店装修遇急事,我去帮忙看看,晚归。粥在锅里。”
纸条边缘有些毛躁,是她撕下时惯有的样子。
李昊然。这个名字像枚嵌进日常的软钉。
不尖锐,但总能在某些角落硌到。
我放下行李,锅里的白粥已经凝了一层膜。
手机滑开又锁上,最终没拨出去。
坐在沙发里抽完第三根烟时,我起身换了件外套。
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有些凉。
李昊然的书店我去过两次,在旧城区一条窄巷里。
巷口路灯被茂密的香樟树挡着,地面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
书店二楼窗户亮着,隐约有人影晃动。
不是书店临街的正门,是后面居民楼的单元入口。
我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熟悉的楼道门。
三楼,东户。婉莹提过,李昊然租住在书店楼上。
胃里有些空,也有些紧。
楼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拖鞋特有的拖沓声。
门从里面被拉开。
她走出来,身上那件藕荷色真丝睡衣,是我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袖子挽到手肘,头发随意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
她侧身对着楼梯间的窗,朝门里轻声说:“快进去吧,外面有风。”
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李昊然穿着深灰色棉质家居服。
头发微乱,手里拿着件她的薄开衫。
“穿上这个,别着凉。”他的声音顺着楼道飘下来,很温和。
婉莹接过去,披在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明天我把设计稿发你邮箱。”
“不急,你路上小心。”
声控灯熄了,又随着婉莹下楼的脚步重新亮起。
我往阴影深处退了退,背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
她从我面前不远处的巷子口走过。
披着的开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几乎要碰到我的脚尖。
桂花糕的油纸包在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甜香味混着凉夜的雨气,钻进鼻腔。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
转身时,看见三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
窗帘没拉严,一道暖黄的光缝,像沉默的嘴唇。
02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仪表盘的蓝光映在手上,关节有些发白。
车载时钟显示,十一点十七分。
我在小区外环路绕了两圈,才把车开进地库。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有些红。
可能是被风吹的。
开门,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婉莹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电视屏幕闪着幽暗的蓝光。
是一部老电影,人物对白细若蚊蚋。
“回来啦?”她转过头,脸上带着倦意,还有一丝……放松?
“嗯,刚下飞机。”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外套。
“不是说明天吗?”
“项目谈得顺,就改签了。”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一点纸张和油墨的气味。
那是李昊然书店的味道。
“吃过了吗?我去给你热粥。”她说着要起身。
“不用,在飞机上吃了点。”我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浅浅的墨迹。
“又画画了?”
“啊,帮昊然书店画几张宣传卡。”她抽回手,下意识在睡衣上蹭了蹭。
“这么晚,就在书店画的?”
“嗯,在他楼上,顺便讨论了下装修细节。”她语气很自然,眼睛看着电视。
“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待在单身男人家里,不安全。”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靠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想什么呢。昊然就像我哥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的发顶蹭着我的下巴,松木香更清晰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电影里,男女主角正在雨中争吵,雨水模糊了他们的脸。
“对了,”她忽然仰起脸,“你这次回来,能休息几天吧?”
“大概两三天。”
“那正好,周末昊然书店重装开业,我们去捧个场?”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期盼。
像以前求我陪她去逛某个画展时一样。
“看情况吧,可能还有报告要赶。”
那光亮暗了下去。“哦,好吧。”
她重新靠回我肩膀,沉默地看着电视。
我盯着屏幕,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巷子里那一幕。
那件披在她肩上的开衫。
那声温和的“别着凉”。
那扇亮着灯的,窗帘未拉严的窗。
胃里那阵空洞的紧,又漫了上来。
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里面慢慢地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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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还是去了。
周安打电话约喝酒,我说有事。
他问什么事,我说陪婉莹去个书店开业。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咔嗒声。
“李昊然那店?”
“你知道?”
“听婉莹提过两嘴。”周安吸了口烟,声音有点含糊,“哲彦,有些话……”
“嗯?”
“算了,没啥。玩得开心点。”
他挂了电话。我捏着手机,指尖有点凉。
书店新换了原木招牌,字体清瘦。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文艺青年的模样。
李昊然穿着亚麻衬衫,袖子挽着,正和几个客人介绍书籍。
看到我们,他笑着迎上来。
“哲彦兄,稀客稀客。”他伸出手。
手掌干燥,握手力度适中,笑容无懈可击。
“恭喜。”我说。
“小打小闹,全靠朋友们捧场。”他转向婉莹,眼神柔和下来,“婉莹,那批明信片反响特别好,有几个客人问能不能多订。”
婉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带着点小得意。
“是吧?我就说那个构图没问题。”
她自然地走向靠窗的展台,那里陈列着她的画制成的文创。
李昊然跟了过去,两人低头交谈,肩膀几乎挨着。
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我走到一旁的书架,随手抽了本书。
是博尔赫斯的诗集,翻开一页,恰好看到一句:“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手指摩挲过粗糙的纸页。
“哲彦,你看这个杯子怎么样?”婉莹举着一个白瓷杯走过来。
杯身上画着淡淡的远山和飞鸟。
“挺好。”
“昊然设计的,我画的图。”她眼睛弯着,“我们买了两个吧?当情侣杯。”
“家里杯子够多了。”
她嘴角的笑容凝了一下,随即又展开。
“那算了。”她把杯子放回去,动作有点重。
李昊然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手里整理着一摞书。
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中午在书店隔壁的小馆子吃饭。
李昊然熟稔地点了几个菜,都是婉莹爱吃的。
“哲彦兄喝点什么?”
“开车,不喝了。”
“那可惜了,这家自酿的米酒不错。”他给婉莹倒了一杯,“婉莹尝尝。”
婉莹抿了一口,眯起眼。“好喝,甜。”
“慢点喝,后劲不小。”李昊然温声提醒。
那顿饭,大部分时间是婉莹和李昊然在聊。
聊大学时的趣事,聊某个共同认识的教授,聊艺术展和冷门电影。
我插不上话,也不想插。
只是安静地吃菜,偶尔附和一两声。
那些话题,那些笑声,那些默契的眼神交汇。
像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在我和他们之间。
我能看见,却无法进入。
婉莹的脸因为酒精染上淡粉,话也多了起来。
“哲彦,你不知道,昊然以前可是我们系草,好多女生追。”
李昊然笑着摇头:“陈年旧事,提它干嘛。”
“本来就是嘛。”婉莹托着腮,看向我,“不过我还是选了你。”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语气像撒娇。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饭后,李昊然送我们到车前。
“婉莹,下次画稿不用急,注意休息。”
“知道啦,啰嗦。”
婉莹坐进副驾,朝他挥手。
车开出去一段,我从后视镜看到。
李昊然还站在原地,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身影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固执。
“昊然人真的很好。”婉莹忽然说,带着酒意后的慵懒。
“嗯。”
“这次装修,他压力挺大的,资金有点周转不开。”
“哦。”
“我……借了他一点钱。”她声音小了下去,“不多,就五万。他没主动要,是我看不过去。”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们家的钱,你动用之前,是不是该和我商量一下?”
车内安静了几秒。
“我……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点钱。”她声音有些委屈,“而且,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位置很准。
“下不为例。”我说。
她没再说话,扭过头看窗外。
街景飞速后退,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模糊不清。
我忽然想起周安那通欲言又止的电话。
有些话,他到底想说什么?
04
日子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我上班,开会,写报告。
婉莹在家画画,偶尔去书店帮忙。
我们依旧同桌吃饭,同床睡觉。
只是我的话少了些。
她似乎察觉到了,尝试用更多的话题填补沉默。
“今天菜市场的虾很新鲜,我买了些白灼。”
“阳台那盆茉莉开花了,你闻到香味了吗?”
“哲彦,下个月我们结婚纪念日,你想怎么过?”
最后这个问题,我正看着平板上的邮件。
手指滑动屏幕,没抬头。
“你定吧,我都可以。”
她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平板。
“萧哲彦。”她连名带姓叫我,这是她有点不高兴时的习惯。
“你最近怎么了?”她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总是心不在焉,话也不爱说。”
我抬眼,看着她。
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没化妆,头发松松绑着。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可能是工作累。”我重新拿回平板,“有个项目比较棘手。”
“只是工作?”她不信。
“不然呢?”我反问,语气平静。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追问,转身去了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槽的声音有些刺耳。
我看向她的背影,肩膀微微垮着。
心里某个地方被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她的手机,屏幕总是朝下扣着。
洗澡时,会带进浴室。
微信提示音响起时,她会先看一眼发信人名字,再决定是否立刻回复。
有几次,她对着手机屏幕,露出那种很浅、很放松的微笑。
不是对我笑时那种带着刻意的明媚。
而是一种……沉浸在某种私人愉悦中的笑。
像偷吃到糖的孩子。
我问过她笑什么。
她总是说:“没什么,看到一个好玩的段子。”
或者:“客户夸我画得好。”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
她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的脸。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
我闭上眼睛,没动。
过了很久,她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是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的细微磕碰声。
她翻过身,手臂习惯性地搭在我腰间。
我身体僵了一瞬,没有躲开。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温热地拂过我的后背。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
那光亮,和那晚李昊然家窗帘缝里的光。
颜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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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结婚纪念日前一周。
婉莹显得格外忙碌,也格外……殷勤。
她买了我常抽的那个牌子的烟,虽然我最近抽得少了。
她照着菜谱学做了几道复杂的菜,味道其实一般,但摆盘精致。
晚上,她会主动靠过来,手指试探性地在我胸口画圈。
那是她想要亲密的暗示。
我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开。
“累了,睡吧。”
她没动,黑暗中,我能感受到她的视线。
“哲彦,”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是……对我没兴趣了?”
“别胡思乱想。”
“那你为什么……”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沉默。
沉默像一块不断膨胀的海绵,吸干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她忽然抽泣起来,一开始很压抑,后来渐渐放开。
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浸湿了我的睡衣肩部。
温热的,潮湿的。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搂住她,哄她。
只是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声音干涩。
“婉莹,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哭声戛然而止。
她身体明显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支起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
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
“萧哲彦,你到底怎么了?”她语气里有困惑,有委屈,还有一丝……警惕?
“最近压力大。”我重复这个理由,“睡吧。”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重新躺下。
背对着我,身体蜷缩起来,离我有一段距离。
那个一直由她填补的、亲密无间的空隙,此刻冰凉地横亘在我们中间。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碎裂。
表面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第二天,我联系了一个做私人调查的朋友。
很谨慎,绕了几层关系。
“帮我查个人,李昊然。重点是近几年的经济状况,社会关系。”
“还有,”我顿了顿,补充道,“查查他和我妻子宋婉莹,大学时期的交集。”
“明白。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里,有个男人牵着狗慢慢走过。
狗跑远了,男人喊它的名字,声音被风送上来,模糊不清。
我忽然想起,我和婉莹刚结婚时,也商量过养条狗。
她说喜欢金毛,温顺。
我说好,等我们有更大的房子。
后来工作忙,房子也没换,养狗的事就此搁置。
那些关于未来的、琐碎而温暖的规划。
是什么时候,被别的东西悄悄替换掉了?
调查结果需要时间。
纪念日越来越近。
婉莹恢复了常态,甚至更加努力地营造温馨气氛。
她买了新的桌布,换了餐厅的吊灯光源。
暖黄色的,照得人皮肤柔和。
她开始频繁地问我纪念日想吃什么,想去哪里。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那潭死水,微微起了点波澜。
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悲哀的情绪。
她在试图修补。
而我,正在为最终的拆解,准备着最锋利的刀。
纪念日前夜,我收到了朋友发来的第一部分资料。
关于李昊然的财务,很糟糕。
书店一直勉强维持,近期装修更是负债。
有几笔不大不小的转账记录,来自一个匿名账户。
时间,恰好是婉莹说“借给他一点钱”的时期。
我关掉文档,没有点开那个关于“大学时期交集”的压缩包。
我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在一个更“合适”的场合。
来打开这个,或许早已注定的答案。
06
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傍晚,我提前回家。
婉莹不在,客厅收拾得很整洁。
花瓶里插着一大束香槟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餐桌上铺着她新买的亚麻桌布,摆好了两副精致的骨瓷餐具。
银质烛台擦得锃亮,旁边放着一瓶未开的红酒。
我走进厨房,把路上买的食材放下。
牛排,芦笋,口蘑,还有一小盒她喜欢的覆盆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婉莹的信息。
“临时去给昊然送点东西,很快回来,等我做饭哦!”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
我没回复,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
开始处理牛排,用厨房纸吸干血水。
海盐和黑胡椒颗粒撒在肉上,轻轻按压。
橄榄油在平底锅里微微泛起涟漪,发出细小的滋啦声。
食物的香气慢慢升腾起来,混合着窗外飘来的、不知谁家炖肉的暖腻味道。
这原本该是一个充满烟火气与爱意的夜晚。
牛排煎到五分熟,出锅静置。
芦笋在沸水里滚过,保持翠绿。
口蘑切片,用黄油煎出焦边。
我把菜肴摆盘,淋上酱汁。
动作不紧不慢,像个熟练的演员,在登场前最后一次检查道具。
门锁转动的声音。
婉莹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哇,你已经做好啦?”她脸上带着笑,快步走进来。
她换了条裙子,烟粉色的羊绒连衣裙,衬得肤色很白。
头发仔细打理过,卷曲的弧度恰到好处。
脖子上戴着我去年送她的珍珠项链。
“去洗洗手,可以吃了。”我说。
“好!”她把纸袋放在玄关柜子上,凑过来在我脸颊亲了一下。
唇瓣柔软,带着室外微凉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松木香?
我顿了一下,继续往杯子里倒酒。
暗红色的液体滑入杯壁,挂上一层琥珀色的泪滴。
我们相对而坐。
蜡烛点燃了,火苗轻轻摇曳,在她眸子里投下两点跳动的光。
“纪念日快乐,哲彦。”她举起杯,声音轻柔。
“纪念日快乐。”我碰了碰她的杯子。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我们开始吃饭。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对话很少,偶尔评论一下菜的味道。
“牛排火候正好。”
“芦笋很嫩。”
沉默再次蔓延,但被烛光、玫瑰和红酒营造出的虚假浪漫包裹着。
不那么难堪,却更让人窒息。
她吃得很少,不时抬眼看看我,欲言又止。
红酒下去半瓶,她脸颊绯红。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细长的柄。
“哲彦,”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这段时间,我们好像……有点问题。”
我没接话,切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牛排。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她问,眼圈开始泛红,“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我放下刀叉,银器与瓷盘碰撞,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你什么都没做错。”我说。
“那你为什么……”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下来,滚过脸颊,“为什么这么冷?为什么碰都不碰我?”
她隔着摇晃的烛光望着我,泪眼朦胧。
“萧哲彦,你不爱我了么?”
这句话,她终于问了出来。
带着委屈,带着不解,带着最后一点希冀。
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餐厅里很安静,能听到蜡烛芯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
玫瑰的香气,牛排冷却后的油脂味,红酒的醇涩。
还有她眼泪咸涩的气息。
混杂在一起,充斥在这个本该充满庆祝意味的空间里。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娶回家,发誓要爱护一生的女人。
看着她精心打扮却难掩憔悴的脸。
看着她眼中摇摇欲坠的期待。
心里那片死水,连最后的微澜也平息了。
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平静。
“爱?”我重复了这个字,声音平直,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