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注:本篇包含虚构创作,内容为版权方所有;文中姓名均为化名,图/源自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来到这片边境线,是我军校毕业后自己的选择。
我渴望功勋,渴望用脚步丈量祖国的边陲,渴望那些书本里、电视上描绘的英雄主义,能在我身上留下真实的烙印。
我的搭档叫追风,一条纯种德国牧羊犬,从新兵连开始就跟着我,我们之间的默契,胜过世上大多数言语。
此刻,追风就走在我前方三米远的位置,矫健的四肢踩在湿滑的红土地上,悄无声息。
它的耳朵警觉地竖着,捕捉着这片丛林里细微到足以被人类忽略的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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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慢点走,这雨后的路滑得很。”
马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岁月和山风磨平了棱角的醇厚。
马叔是我们这个哨所最老的兵,再有半年就要退伍了。他的皮肤是这片红土地的颜色,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里仿佛都藏着边境线上二十年的风和雨。
“放心吧马叔,我和追风心里有数。”我回头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
在我看来,巡逻这件事,严格遵循操典和科学的路线规划,远比所谓的“经验”更可靠。
追风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想法,它回过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认可。
我们继续向前,空气里混杂着腐烂树叶和不知名野花的味道,浓郁得让人胸口有些发闷。
高大的桫树撑开巨伞般的叶片,遮天蔽日,只有斑驳的光点倔强地穿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别不信,这山,邪乎着呢。”
马叔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走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叶,慢悠悠地卷着,“就前阵子,山下邦幸寨的好几户人家,牛羊都莫名其妙病倒了,拉稀,没精神头,镇上的兽医站派人来看了,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
对于这些乡野传闻,我一向是不太放在心上的。我的职责,是防范那些看得见的威胁,比如毒贩,比如偷渡客,而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邪乎事”。
追风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着左前方的一处灌木丛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声。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枪套。
那片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惊叫着飞了出来,狼狈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松了口气,走上前去,拍了拍追风的脖子。
“干得漂亮,伙计。”
它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尾巴开心地摇了起来。
看着它充满信任的眼神,我心中那股来自大城市的、挥之不去的孤寂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在这片远离人烟的土地上,追风不仅仅是我的警犬,它是我最忠诚的战友,是我无声的兄弟。
我们分享同一个水壶里的水,分食同一块压缩饼干,也一同枕着这片沉默的群山入眠。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以为,我和它,能在这条漫长的边境线上,创造属于我们的功勋。
我从未想过,我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慢和偏见,会在几个小时后,将我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们在瀑布下的一块巨大岩石上休息,山泉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我拧开水壶,先给追风倒了一些在折叠水碗里,它伸出长长的舌头,大口地舔舐着。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我们侧后方的一处藤蔓墙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巨大的水声背景下,却显得格外突兀。
我和马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我立刻给追风下达了警戒的指令,它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再度紧绷,肌肉贲张,喉咙里蓄满了低吼。
藤蔓被一只干枯瘦削的手拨开,一个身影从后面钻了出来。
那是个老人,一个几乎能被这片丛林融为一体的老人。
他非常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土布衣裳,背上是一个比他身体还宽的竹编背篓。他的皮肤黝黑干裂,如同老树的表皮,深深的皱纹里像是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他的出现,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条巡逻路线是我们反复勘察过的,理论上,这个位置不可能有平民出现。
“站住!什么人!”我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老人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惊恐地看着我们,嘴里发出一连串我完全听不懂的音节。
他的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近乎野兽般的纯粹和胆怯。
“别紧张,别紧张。”
马叔走上前,挡在了我和老人中间,他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用几句半生不熟的本地话跟老人交流着。
老人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背篓,又指了指山崖的上方,咿咿呀呀地比划着。
马叔回过头,对我解释道:“小周,别紧张,是附近寨子里的,人称老阿普,是个‘草药人’。他说上面有几株好药,只有从这条没人走的路才能爬上去采。”
我的戒备丝毫没有放松。
在这片区域,“平民”和“威胁”之间的界限,有时候比一张纸还薄。
我上前一步,按照流程,开始盘问。
“身份证。”
老人迷茫地看着我。
“家里几口人?住在哪个寨子?”
他又是一阵听不懂的回答。
整个过程充满了障碍和紧张感,我的耐心在一点点被消磨。在我看来,他的每一个回答不上来的问题,都加重了一分嫌疑。
最后,还是马叔连比带划,总算弄清了他的基本情况。
盘问结束,老人似乎也松了口气。
他看着我身边的追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那是一种混合了喜爱、敬畏甚至崇拜的复杂情感。
他嘴里念叨着什么,一边对着追风比划着“壮”、“有力气”的手势。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们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背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芭蕉叶和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颤颤巍巍地递到我面前。
“这是……给‘神犬’吃的。”马叔在一旁低声翻译道。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个油纸包,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油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还沾着一些干掉的泥点和草屑。
他一层层地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几块黑乎乎、干巴巴的条状物。
那大概就是牛肉干吧,但和我认知里的牛肉干相去甚远。
它的颜色深得近乎于炭,质地看起来坚硬无比,表面还附着着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碎末。一股混杂着烟火、草药和某种腥膻的怪味,钻进我的鼻孔。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
一股强烈的抵触情绪从心底升起。
首先,是纪律。中队三令五申,绝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更何况是这种来路不明的食物。
其次,是我个人的洁癖和那份不自觉的优越感。
我无法想象,让我,或者让我精心饲养的、血统纯正的功勋警犬追风,去吃这种看起来就像是从泥地里刨出来的东西。
这简直是一种冒犯。
“大爷,我们有纪律,不能收。”我僵硬地拒绝。
老人似乎没听懂,依旧举着手,那双充满期待和质朴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小周,收下吧,山里人实在,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你不当面收下,他会觉得你看不起他。”马叔在我耳边低语。
我陷入了两难。
最终,在那双近乎祈求的目光注视下,我还是妥协了。
我伸出手,用两个指尖,捏着油纸的一角,将那包牛肉干接了过来。
老人咧开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脸上的皱纹因为这个笑容而挤得更深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背起那个沉重的背篓,转身又钻进了那片藤蔓墙后,很快便消失不见。
我捏着那包牛肉干,感觉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马叔看出了我的心思,劝道:“你要是不想吃,带回去扔了也行,别当着人家的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追风正仰着头,黑亮的鼻子不停地耸动,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呜声。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人不能吃,狗总可以吧?
警犬的肠胃比人强健得多,追风更是体质出众,这点东西,对它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正好,也算没辜负了老人那份“心意”。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
它完美地解决了我所有的难题:既遵守了纪律(人没吃),又处理掉了这个“脏东西”,还满足了追风的口腹之欲。
我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了一丝得意。
带着一丝“让你也尝尝山里野味”的戏谑心态,我解开油纸包,把那几块黑硬的牛肉干,丢在了追风面前的草地上。
它兴奋地扑了上去,大口地咀嚼起来,坚硬的牛肉干在它锋利的牙齿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三两下,它就吞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的草屑。
我把那张油腻腻的油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旁边的石缝里,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轻率的、被傲慢包裹着的决定,刚刚为我最亲密的伙伴,开启了通往地狱的大门。
吃完牛肉干的追风,在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表现得甚至比平时更有活力。
它奔跑在队伍的最前端,四肢充满了爆发力,穿梭在林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这反常的兴奋,不但没有引起我的警觉,反而印证了我那个可笑的想法——“警犬体质就是好,山里的东西,就是大补”。
我甚至有些得意地跟马叔说:“你看,还是我们追风厉害,这‘特产’,就得它来消化。”
马叔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我当时未能读懂的复杂情绪。
巡逻任务依旧繁重,我们需要勘察一处新发现的、疑似被用作偷渡的便道。
所有人的精力都高度集中,那件关于牛肉干的小插曲,很快就被我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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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从我们返程的路上,悄然发生的。
我发现追风的速度慢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一马当先,而是落在了我的身侧,舌头吐得很长,呼吸声也比平时粗重许多。
“累了?伙计?”
我放慢脚步,伸手摸了摸它滚烫的脖颈,“今天确实热了点,回去给你加餐。”
追风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尾巴,没有回应。
又走了一段路,在穿越一条没过脚踝的溪流时,意外发生了。
追风的后肢突然一软,毫无征兆地,它几乎滑倒在溪水里。
我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它。
“怎么了?”
它站稳后,甩了甩身上的水,眼神里透出一丝困惑和疲惫。
“应该是石头太滑了。”我对身后的马叔解释道,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开始在我心里慢慢滋生。
接着,在追逐一只突然窜出的野兔时,追风的表现让我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以它平时的速度和爆发力,那只野兔不出五十米就会成为它的囊中之物。
但这一次,它只追出了十几米,速度就明显慢了半拍,最后眼睁睁地看着猎物消失在灌木丛中。
它停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野兔消失的方向,眼神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专注。
这不是体力下降,这是……一种状态的全面滑落。
“不对劲。”
马叔也看出了问题,他走到追风身边,蹲下身,仔细地检查着它的四肢和腹部。
“原地休整!”我立刻下达了命令。
我拿出水壶,递到追风嘴边,它却厌恶地扭开了头。
然后,它开始干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弓起,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蹲下身,掰开它的嘴,检查它的口腔和舌苔,又翻开它的眼皮,查看它的眼白。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难道是中暑了?
我用水打湿了毛巾,敷在它的额头上,希望能帮它降温。
但追风的状况,并没有丝毫好转。
它只是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身体微微地发抖。
我看着它痛苦的样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袋黑乎乎的牛肉干,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我喃喃自语,拼命地想要否定那个可怕的猜想。
已经过去了快三个小时,如果是烈性毒药,早就该发作了。
而且,它之前还那么兴奋……
我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安慰着自己,也安慰着身边焦急的战友们。
“可能就是吃坏了肚子,加上天气太热,没事的,回到基地让兽医看看就好了。”
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发虚。
夕阳的余晖已经开始为这片无边的绿色丛林镀上一层金边,归巢的鸟鸣声在四下里响起。
回哨所的路,还有最后三公里。
那三公里,后来在我的人生中,被拉长成了一段比一生还要漫长的、充满了悔恨和恐惧的炼狱之路。
距离哨所还有最后两公里的地方,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开阔地。
我们决定在这里做最后的休整,然后一鼓作气走回去。
追风的情况,已经急转直下。
它不再只是萎靡和喘息,而是开始出现明显的神经性症状。
它的肌肉,开始不自主地小幅度颤抖,就像皮肤下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它的眼神,完全无法聚焦,瞳孔放大,茫然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试图去安抚它,用手轻轻地抚摸它的后背。
我的指尖刚一触碰到它的皮肤,它就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犬类的哀嚎。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紧接着,它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身体僵硬,步履蹒跚,像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
它径直冲向了旁边的一棵巨大的榕树。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头颅,狠狠地撞向了那粗糙的树干!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我的心脏上。
“追风!!”
我发疯似的冲了过去,想要抱住它。
但它已经彻底失控了。
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被体内某种无法忍受的痛苦所驱使,一次又一次地,用头撞击着树干。
“砰!”
“砰!”
鲜血,从它的额头渗出,染红了黑色的皮毛。
我抱住它的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它拖开,但它挣扎的力量大得惊人。
在撞击了三四次之后,它的身体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轰然倒地。
我以为噩梦结束了。
但这,仅仅是地狱景象的开端。
剧烈的抽搐随之而来。
它的身体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猛地向后反弓着,四肢在空中无意识地乱蹬,划出一道道绝望的弧线。
然后,我看到了那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白色的、带着粘液的泡沫,从它紧闭的牙关里不断地涌出。
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那纯粹的白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那么刺眼,那么残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悔恨、恐惧、自责、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汇聚成一场海啸,将我彻底吞噬。
是那袋牛肉干。
就是那袋被我嫌弃地、轻率地、傲慢地丢给它的牛肉干!
“追风……”
我跪倒在它身边,伸出颤抖的双手,想去擦拭它嘴边的白沫,却又不知所措。
我拼命地呼喊着它的名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嘶哑、扭曲。
“追风!你醒醒!你看看我!”
它没有任何回应。
它的身体在剧烈地起伏,呼吸声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生命,正在从这具我最熟悉的、最亲密的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抽离。
而我,就是那个亲手递上屠刀的刽子手。
“快!联系中队!请求兽医支援!”
马叔的吼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意识。
我如梦初醒,发疯似地抓起胸前的对讲机。
我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连续几次都按不对那个红色的通话按钮。
终于,接通了。
电流的嘶嘶声,像是死神的耳语。
“中队中队!我是周正!”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的警犬追风……它……它不行了!口吐白沫,在抽搐!”
“是牛肉干!是下午那个老大爷给的牛肉干!我……我喂给它了……”
“我错了,队长,我错了!快救救它!求你快救救它!”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带着哭腔,充满了无边的绝望。
夕阳,终于沉下了山脊,黑暗,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周正,保持冷静!立即对警犬进行初步催吐处理!马叔,你指导他!”
中队长罗震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像一根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我们混乱的阵脚。
“其余人员,制作简易担架,用最快速度把警犬送回基地!我马上安排兽医准备!”
在马叔的指导下,我掰开追风已经开始僵硬的嘴,用手指去抠它的喉咙。
但我笨拙的努力,收效甚微。
追风只是无力地痉挛着,胃里没有任何东西被吐出来。
它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弱,连抽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战士们用军用匕首迅速砍下几根坚韧的树枝,剥下身上的外套,扎成了一个简易的担架。
我们将追风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
在把它抬上担架的那一刻,我碰到了它逐渐冰冷的身体,我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回去的路,我们几乎是跑着完成的。
担架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每一次晃动,都像一把刀子,在我的心上狠狠地切割。
我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下午的画面。
回放着老阿普那双质朴的眼睛,回放着我接过牛肉干时那不耐烦的神情,回放着我把它丢给追风时那轻佻的动作。
我的傲慢,我的偏见,我的自以为是……
此刻,都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以为我是在遵守纪律,是在“科学”地处理问题,但实际上,我只是在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我内心深处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的轻视。
我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给予。
而追风,我最忠诚的伙伴,却用它的生命,为我的傲慢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追风,撑住……”
“你一定要撑住,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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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当我们终于冲进哨所的大门时,基地的军用越野车已经发动,车灯刺破了浓重的夜色。
兽医林岚和她的助手早已等在车边,急救箱和氧气瓶一字排开。
追风被迅速地转移到车上,戴上了氧气面罩。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将我隔绝在外。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能无力地靠在车身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罗震队长走到我身边,没有一句责骂,只是递给我一瓶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把剩下的牛肉干样本给我。”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基地的兽医站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追风被推进了急救室,那扇白色的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被命令留在门外等待。
时间,从未如此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我能听到急救室里,不时传来仪器的滴答声和林岚冷静下达指令的声音。
那些声音,每一个都像是在对我进行着无声的审判。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
林岚走了出来,她摘下口罩,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凝重。
“队长。”她先是对罗震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我,“情况很不好。所有中毒急救的标准流程都用上了,催吐、洗胃、注射解毒血清……但它的情况,丝毫没有好转。”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各项生命体征依旧在危险的边缘。”
林岚继续说道,“我已经取了它的血液样本和那块牛肉干的样本,正在进行紧急化验。”
她顿了顿,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神情变得有些困惑。
“奇怪的是,从它的初步症状和体征来看,并不完全符合任何一种我们已知的、常见的毒药中毒反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我死寂的心湖。
不是常见的毒药?那会是什么?
几个小时后,凌晨时分,林岚带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化验报告,找到了还在走廊里煎熬的我和罗震。
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队长,周正,你们来看。”
她将报告单递给我们,“初步化验结果出来了,很奇怪。”
“牛肉干样本中,没有检测到任何已知的毒鼠强、有机磷等剧毒化学成分,也没有常见的植物毒素,比如乌头碱、马钱子碱等等。”
“成分分析显示,除了正常的牛肉纤维,就是一些本地常见的香料,和几种无毒的草药成分。”
这个结果,如同一道惊雷,在我们头顶炸响。
罗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拿过报告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也凑了过去,看着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化学名词和数据,脑子里一片混乱。
没有毒?
这怎么可能!
如果没有毒,追风那地狱般的惨状,又该如何解释?
我的第一反应,是化验出了错。
但林岚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了我的侥幸。
“仪器我反复校准过三遍,绝对不会有问题。也就是说,从现有的科学检测手段来看,这块牛肉干,是‘干净’的。”
“干净”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让我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一个已知的敌人,无论多强大,我们总能找到对抗它的方法。
但一个未知的、连现代科学仪器都无法识别的“敌人”,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罗震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他作为中队长的经验告诉他,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常规“投毒事件”的范畴。
整个事件,开始朝着一个诡异的、无法预知的方向滑去。
我的负罪感,并未因为牛肉干“无毒”的结论而减轻分毫,反而因为这份未知的诡异,增添了更深、更沉的恐惧。
既然牛肉干里检测不出“毒”,那么问题的关键,就全部落在了那个神秘的、送出牛肉干的老阿普身上。
他为什么要送这块看起来“无毒”,却能致命的牛肉干?
这牛肉干,究竟是用什么东西、用什么方法制作的?
找到他,成了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唯一,也是最后的希望。
天一亮,罗震队长就亲自带队,增派了两个班的兵力,以我和老阿普相遇的那个瀑布为中心,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由我口述,基地里的文书用最快的速度画出了老阿普的画像。
画像被分发到每一个战士手里,也送到了附近所有村寨的村长那里,请求他们协助辨认。
我被暂时停止了一切巡逻任务,留在了基地。
这对我来说,比任何处分都更煎熬。
我无法参与到一线搜寻中去,只能像个囚犯一样,在兽医站那条狭窄的走廊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
等待着搜寻队的消息,等待着追风的审判。
追风的生命,全靠呼吸机和营养液在维持。
它静静地躺在恒温病房里,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发出单调滴答声的仪器。
我只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它。
看着这个曾经如风一般矫健的伙伴,如今像个易碎的玻璃制品,毫无生气。
搜寻工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那片山林,实在太大了。
画像发下去,得到的反馈寥寥无几。
很多村民都说,这个老人看起来很眼熟,好像在山里的集市上见过,但又说不准具体是谁,住在哪里。
“老阿普”这个称呼,在当地,就像我们那里的“王大爷”、“李师傅”一样普遍,根本无法作为有效的身份标识。
几天过去,搜寻队几乎把那片区域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一无所获。
那个神秘的老人,就像一个幽灵,短暂地在我们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下,然后就带着所有的秘密,彻底消失了。
我被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折磨得几近崩溃。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那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找出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线索。
但我想起的,只有他那双浑浊却质朴的眼睛,和他脸上那道道深刻的、仿佛刻着山川河流的皱纹。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傍晚,马叔带领的小队在例行汇报中提到,他们在一片地图上标记为“乱石滩”的无人区域边缘,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几根被特意折断的、非常新鲜的树枝,指向一片被厚厚藤蔓覆盖的陡峭石壁。
这不像是野兽留下的痕迹,倒更像是某种人为的路标。
罗震立刻命令他们,重点勘察那片石壁。
马叔和队员们拨开纠结缠绕的藤蔓,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入口,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个洞口非常隐蔽,如果不是有那些树枝作为指引,就算从旁边经过一百次,也绝不会发现。
一阵阴冷的、夹杂着泥土和腐殖质气味的怪风,从洞内吹了出来,让所有队员都不寒而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直觉告诉我们,我们离真相,可能只有一步之遥了。
那天深夜,兽医站的走廊里,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岚刚刚从病房里走出来,对我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追风的情况再度恶化,出现了多器官衰竭的迹象。
仪器上的数据,正在一条一条地变成危险的红色。
“做好心理准备,”她疲惫地说,“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感觉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
就在这时,罗震队长的对讲机,在死一般寂静的走廊里,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马叔的声音,急促,紧张,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喘息。
“队长!我们……我们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失踪的‘老阿普’!”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希望瞬间涌了上来。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到罗震身边。
罗震的声音立刻变得紧绷:“他情况怎么样?立即带他下山!”
对讲机那头,马叔的声音却充满了惊恐和迟疑。
“不……队长,情况……很不对劲。”
“我们不敢动他。我们是在山洞外先发现了他常用的水壶,然后才找到的他。”
“你和周正最好亲自过来一趟,这里……这里……”
马叔似乎在极力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所看到的一切,但最终只是说:
“你们来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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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震当机立断,带着几乎要虚脱的我,立刻驱车前往马叔报告的坐标。
夜间的山路颠簸崎岖,我的心比车子颠得更厉害。
当我们抵达时,马叔和他的小队队员们果然都在洞外等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和恐惧的凝重表情。
他们看到我们,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马叔指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对我俩说:“队长,周正,做好心理准备。”
罗震打开强光手电,那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
我紧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洞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腐败的怪味。
脚下的路很湿滑,到处都是滴水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像是某种诡异的节拍。
我们走了大约二十米,山洞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当罗震的手电光扫过弯道,照亮洞穴深处时,那道光柱,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我也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那一瞬间,所有人看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后,都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