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德福指着墙上的全家福,得意地对老伴安杰说。
“你瞧瞧咱这五个孩子,个个都出息!”
安杰放下手中的毛线针,眼神复杂地掠过那张照片。
她幽幽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是啊,有时候看着他们,我都分不清哪个更像你。”
江德福没听出弦外之音,哈哈大笑起来。
“那当然!都是我老江家的种,能不像吗?”
安杰却轻轻摇了摇头,嘴里吐出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老江,如果我告诉你,这里面有一个不是呢?”
在这张看似完美的全家福里,到底哪个孩子是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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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德福的生物钟比码头的汽笛还要准时,天刚蒙蒙亮,他便已在院子里,一招一式地打着伴随了他大半生的军体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京剧,气势雄浑。
安杰是被这“噪音”吵醒的。
她披着一件羊绒披肩,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院子里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子,眉头微蹙。
“江德福!”她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宿醉未醒的慵懒,“你那一嗓子,把海鸥都吓跑了,就不能让我的花儿们安安静静地听会儿晨露吗?”
江德福收了拳,仰头看着阳台上的“资本家大小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茶熏得微黄的牙。
“你那花花草草金贵,我这身子骨就不金贵了?一天不练,浑身都生锈!”他拿起挂在树杈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再说了,你那咖啡什么味儿,跟中药似的,还不如我这口大蒜提神。”
安杰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屋。
他们的家,是一栋带着院子的二层小楼,是江德福退休时部队分的。
院子被两个人瓜分得明明白白,一半是江德福的菜地,种着大葱、辣椒和韭菜,充满了烟火气;另一半是安杰的花园,月季、蔷薇、栀子花,一年四季都弥漫着芬芳。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就像他们两个人,在这栋小楼里,奇异又和谐地共存了一辈子。
饭桌是他们最重要的战场。
早餐,江德福的标配是馒头咸菜配小米粥,安杰则是烤面包片抹黄油,配一杯牛奶。中午,江德福想吃油汪汪的红烧肉,安杰却端上来一盘水煮西兰花,美其名曰“为了你的高血压着想”。
江德福瞪着那盘绿油油的菜,筷子在碗边敲得当当响,“安杰,我是在旧社会都没受过这种苦!我革命几十年,难道连一块肉都吃不得了?”
安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放进他碗里,语气平淡,“革命是为了让你活得更久,不是为了让你吃得更油。你要是现在堵了血管,你那些战友来看你,是给你带果篮还是给你上香?”
一句话,噎得江德福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愤愤地嚼着那寡淡的蔬菜,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从厨房的储物柜里,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那罐肉酱给摸出来。
到了晚上,电视机遥控器的归属权又成了新的争端。安杰要看情感细腻的家庭伦理剧,江德福则偏爱炮火连天的战争纪录片。
往往是争到最后,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索性关了电视,并排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可过不了多久,江德福的头就会不自觉地歪过去,轻轻靠在安杰的肩膀上,鼾声四起。
安杰会无奈地叹口气,拿起旁边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给这对白发苍苍的伴侣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光晕。
他们的爱情,早已不说出口,而是融化在了这日复一日的斗嘴、妥协与陪伴里。
这个周末,孩子们都回来了。
小楼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充满了欢声笑语。大儿子江卫国依旧是一身军人做派,坐得笔直,话不多;二儿子江为民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细心地检查着家里的水电安全;大女儿江亚菲在厨房帮着安杰,小女儿江亚宁则像只快乐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地讲着报社里的趣闻;小儿子江卫军最是会讨巧,围在江德福身边,给他捏肩捶背。
江德福喝了二两白酒,脸颊泛红,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指着江卫国,对大家说:“你们看老大,打小就跟我一个脾气,倔!驴都拉不回来。你妈怀他的时候,我正好接到紧急任务,出海半年,那时候通信也不方便。等我回来,这小子都快会爬了,看见我就哭,不认我这个爹!”
全家人都笑了起来。安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一走就没影儿,我一个人在岛上,差点没累死。”
江德福又看向江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为民出生,我又去参加全军大比武,又是几个月不着家。那会儿你妈身体不好,多亏了你安欣姨妈从青岛过来陪着她。为民这孩子,从小就斯文,不爱说话,不像我,这点随你妈。”
江为民靦腆地笑了笑,给父亲夹了块鱼。
江德福的目光扫过女儿们,在江亚宁身上停下,“怀亚宁的时候,你妈那脾气,简直是炮仗,一点就着。不知道为啥,动不动就哭,还跟我大吵一架,买了船票就跑回青岛娘家了。我这张老脸都不要了,跑到人家资本家小姐的家里去赔罪,好说歹说,才把你妈给接回来。”
江亚宁吐了吐舌头,“爸,那肯定是您惹妈生气了!”
最后,他看着最小的江卫军,眼神里满是宠溺,“卫军啊,你就是个意外惊喜。你妈那时候都四十好几了,高龄产妇,我让她别冒险了,可她不听。她摸着肚子跟我说,‘德福,这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最后一份礼物,咱们得收下’。你看,这不就把你给盼来了嘛!”
一顿饭,就在这样温馨的回忆中吃完了。
江德福醉醺醺的,心里却无比满足。他看着这满堂的儿孙,看着身边陪伴了一生的爱人,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从未想过,这些被他当作下酒菜的幸福回忆,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将他的心剜得鲜血淋漓。
转折,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安杰的身体。她开始频繁地头晕,走路也有些不稳。起初,她总说是老毛病,不碍事。直到有一次,她在花园里浇花,毫无征兆地摔倒了。
那一跤,摔得不重,却把江德福的魂给摔掉了一半。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过去抱起安杰,嘴里却骂骂咧咧:“叫你别乱动,叫你别乱动!你当自己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吗?”
可他泛红的眼圈和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从那天起,江德福变了。他不再是那个甩手掌柜,而是成了一个笨拙却无比细心的护工。他学着煲汤,却总是掌握不好火候,好几次被烫得龇牙咧嘴;他学着给安杰按摩,那双拿了一辈子枪、长满老茧的手,却努力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柔。
安杰躺在床上,看着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老伴,笑着说:“德福,你这辈子都没这么伺候过我。”
江德福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嘴边,嘴硬道:“我这是怕你死在我前头,到时候没人跟我吵嘴,日子多没意思。”
安杰的眼眶湿润了。她知道,这句刻薄的话里,藏着这个男人最深沉的爱和最无助的恐惧。
她的身体时好时坏,精神好的时候,就躺在床上,听江德福给她读报纸。江德福那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常常把报纸上的字念得错漏百出,安杰听着,咯咯地笑,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海岛上教他识字的年轻姑娘。
生命,在这样平静而温馨的时光中,悄然流逝。
直到那一天,安杰的病情急转直下,被送进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冰冷的仪器,刺鼻的消毒水味,取代了家里的阳光和花香。江德福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握着安杰那只插着输液管、干枯瘦削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安杰,你得挺住,你还没骂够我呢,怎么能先走……”
安杰已经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了。
但每一次,当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总是江德福。她会对他虚弱地笑一笑,那笑容,像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美丽,却也让人心碎。
她拉着江德福的手,反复对他说:“德福,这辈子嫁给你,我没后悔过。”
江德福听着,心如刀割。他宁愿她骂他,怨他,也比听这样诀别般的话要好受。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那个能为他遮风挡雨、能与他分享喜怒哀乐的港湾,正在一点点地,从他的生命里抽离。
他怕极了。
医院的走廊,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漫长而空旷。
白炽灯的光惨白地洒在地面上,映出江德福疲惫而佝偻的身影。孩子们都劝他去休息室眯一会儿,但他不肯,就像一尊固执的雕像,守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他怕,怕他一闭眼,那个睡着的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午夜时分,护士出来通知,说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允许一位家属进去探视。江德福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踉跄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为安杰的生命倒计时。
江德福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握住了安杰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一丝温度,他便用自己粗糙温热的手掌,一遍遍地摩挲着,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他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微弱的呼吸,一辈子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从初见时那个穿着旗袍、骄傲得像只孔雀的资本家小姐,到后来随他上岛,洗手作羹汤、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他们吵过,闹过,甚至冷战过,可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比安杰更懂他、更爱他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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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他的眼眶就红了。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把脸埋在安杰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急促的呼吸声,让他猛然抬起了头。
他看见,安杰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有些吓人,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所有的光。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恋,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深沉的歉意和痛苦。
“德福……”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江德福的心。
他立刻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在,安杰,我在这儿呢……”
安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江德福的衣襟。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滚烫地滴在他的手背上。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艰难地吐出了那句足以将他打入地狱的话:
“德福,咱们五个孩子,其中有一个……不是你的……”
江德福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幻觉。他愣愣地看着安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用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吐出几个字:
“孩子他爹……其实是……”
然而,最后一个字,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的手,无力地从他的衣襟上滑落。她的头,歪向一边。那双清明得吓人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空洞而涣散。
病房里,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随即发出尖锐而刺耳的长鸣。
那声音,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江德福的耳膜,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只剩下那句未完的话,和那刺耳的长鸣,在他脑海里无限地回响、交织、爆炸。
门,被猛地推开。
医生、护士、孩子们……所有人都冲了进来。病房里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呼唤声、仪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悲恸的混乱。
而江德福,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看着医生们在安杰身上做着徒劳的抢救,看着孩子们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一滴泪。
他的世界,已经在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彻底坍塌了。
安杰的葬礼,办得很体面。
江德福全程沉默,目光呆滞地看着妻子的黑白遗像。照片上的安杰,笑得温婉而恬静,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可在他眼里,那笑容却变得无比陌生,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察觉过的……嘲讽。
前来吊唁的亲友,说着千篇一律的安慰话。
“老江,节哀顺变。”
“嫂子是个好人,你要多保重身体。”
江德福只是麻木地点头,不发一言。他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一个前来吊唁的男人脸上逡巡。
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窒息的,是他身边的五个孩子。
他们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真切。可是在江德福看来,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他们之中,有一个,流着别人的血,却叫了他几十年的“爸爸”。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搅动。
他的家,他引以为傲、经营了一辈子的家,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笑话。
安杰的头七刚过,孩子们担心江德福一个人在家孤单,商量着轮流回来陪伴。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父亲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虽然嘴硬但内心温和的大家长,而是变成了一个沉默、阴郁、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二儿子江为民。
江为民心思最细,性格也最温和,他觉得父亲是因为悲伤过度,所以特意请了年假,想在家多陪陪他。
“爸,我给您炖了点汤,您喝点吧。”江为民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端到江德福面前。
江德福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堆旧相册里翻找着什么。他头也没抬,冷冷地说:“放那儿吧。”
江为民看着父亲专注而焦躁的神情,有些担心地问:“爸,您在找什么?”
江德福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陌生的目光打量着江为民。
这个儿子,是五个孩子里最不像他的。卫国像他一样倔,亚宁像安杰一样泼辣,只有为民,斯文、内向,甚至有些怯懦。他喜欢看书,喜欢捣鼓那些瓶瓶罐罐,跟自己这个大老粗,几乎找不到共同语言。
过去,他只是觉得这孩子随了安杰的娘家,现在想来,这“不像”,简直就是最赤裸裸的证据。
安杰临终前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响起。
“为民,”江德福的声音沙哑而干涩,“你安欣姨妈,最近还有联系吗?”
江为民愣了一下,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有啊,上个月还通过电话,姨妈身体挺好的。”
“你出生那会儿,我不在家,都是你姨妈照顾你妈的,是吧?”
“是啊,妈常说,那时候多亏了姨妈。”江为民老实地回答。
江德福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那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姨妈有没有带你去见过什么……陌生的叔叔?”
这个问题,让江为民彻底摸不着头脑了。他努力回忆着,摇了摇头,“不记得了,爸,那时候太小了。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江德福低下头,继续翻看相册,语气里的冷淡,像一层冰,瞬间将父子间的距离拉远。
江为民端着那碗渐渐变凉的鸡汤,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感觉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却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江德福的怀疑,像一株疯狂滋长的藤蔓,第一个缠住的,就是江为民。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为民出生的那段时间,自己正在参加全军大比武,整整四个月没有回家。安杰的姐姐安欣是知识分子,她的社交圈里,会不会有一个同样是知识分子、与安杰情投意合的男人?在自己缺席的日子里,安杰因为孤单、因为委屈,会不会卫国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遏制不住。
他看江为民的眼神,充满了猜忌和嫌恶。他甚至觉得,江为民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都是一种伪装,一种嘲讽。
一次家庭聚餐,江为民在饭桌上谈起了自己最近在研究的一个技术项目,说得眉飞色舞。
江德福听着,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搞这些有什么用?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你看看你,一点都不像我,不知道随了谁。”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江德福,不明白他为何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江为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杰的死,似乎抽走了这个家所有的温暖,只剩下冰冷的隔阂与猜疑。
然而,对江为民的怀疑,并没有让江德福感到轻松。
因为安杰说的是“有一个”,这意味着,其他四个孩子,同样有嫌疑。
他的目光,很快又转移到了小儿子江卫军身上。
卫军是老来子,是个“意外”。江德福清楚地记得,怀上卫军之前,他和安杰因为他工作调动要去一个更偏远海岛的问题,大吵了一架,冷战了足足两个月。
那段时间,安杰对他爱答不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就想通了,对他又变得温柔体贴起来。不久之后,就发现怀孕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温柔”来得何其突兀!
这个“意外”,会不会是她为了弥补某种过错,或者为了掩盖一个已经发生的“错误”,而不得不生的?
江德福给远在深圳的江卫军打了个电话。
“卫军啊,公司最近怎么样?”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挺好的,爸,您放心吧。”江卫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
“你接触的人多,要擦亮眼睛,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江德福的话里带着刺。
江卫军还以为父亲是担心他学坏,笑着说:“爸,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您儿子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吗?绝对根正苗红!”
“根正苗红?”江德福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这句“根正苗红”,在他听来,充满了讽刺。
猜忌的野火,一旦烧起来,便再也无法控制。
他开始怀疑所有人。
他看着大儿子江卫国,那个最像自己的儿子。卫国的军姿,卫国的眼神,都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可万一……万一这只是安杰刻意培养的结果呢?她那么聪明,为了掩盖一个谎言,完全做得出这种事。他出海半年回来,孩子都快会爬了,这半年里,发生过什么,他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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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着女儿们。亚菲温柔贤惠,亚宁活泼泼辣。她们都那么爱这个家。可女人的心思最难猜,安杰能瞒他一辈子,她们会不会也参与其中?尤其是亚宁,怀她的时候,安杰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大发脾气,甚至离家出走?是不是因为心里有鬼,情绪才会那么不稳定?
江德福彻底陷入了自己构建的猜忌迷宫。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地看那些全家福。他用放大镜,仔細审视着照片上每一个孩子的眉眼、鼻子、嘴巴,试图找出那个与自己血脉无关的“外人”。
照片上的家人,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幸福。
可这张幸福的全家福,在他眼中,却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充满了谎言和背叛的拼图。而他,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最可笑的小丑。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花白。他的背,也比以前更驼了。
孩子们看着日渐憔悴、性情大变的父亲,心急如焚。他们以为他是因为思念亡母过度,想尽办法地开解他,关心他。
可他们的关心,在江德福看来,都变成了心虚的表现。
他越发觉得,他们都在合起伙来,骗他。
这个家,已经变成了一个让他感到窒息的牢笼。
对孩子们的怀疑,让江德福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却找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
于是,他改变了方向。
他要像一个真正的侦探一样,从安杰的过去里,把那个隐藏了几十年的“鬼魂”给揪出来。他要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安杰为他背叛自己,甚至生下他的孩子。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安杰的遗物。
他开始系统地、近乎病态地翻检安杰留下的所有东西。
他打开她的衣柜,那里面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他一件件地抚摸着她的衣服,检查着每一个口袋,希望能找到一张纸条,一封信件。
他打开她的首饰盒,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有他送的珍珠胸针,也有孩子们买的玉镯。他把首饰盒翻了个底朝天,连天鹅绒的衬底都撬开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又把目标转向了安杰的书架。
安杰爱看书,一辈子的习惯。他把那些书一本本地抽出来,快速地翻动着,希望能有东西从书页里掉出来。他拆开了每一本书的硬壳封页,希望能找到藏在夹层里的秘密。
几天下来,他把整个家翻得天翻地覆,却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找到。
他只找到了一些安杰年轻时与同事、朋友的合影。
他把这些发黄的黑白照片,一张张铺在书桌上。他戴上老花镜,凑得很近,像审视犯人一样,审视着照片上每一个陌生的男性面孔。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安杰学校组织文艺汇演时的剧照。照片上,安杰穿着话剧的戏服,笑得格外灿烂。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戏服的男搭档,那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正含笑看着安杰。
江德福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他想起来了。这个人姓宋,是安杰学校的语文老师,会写几句酸诗,安杰曾经在信里跟他提过,说宋老师很有才华,学校里的年轻女老师都挺喜欢他。
当时,他这个大老粗还嗤之以鼻,觉得那就是个“小白脸”。
现在想来,这“欣赏”,这“才华”,简直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一个是有情调的资本家小姐,一个是会写诗的文艺青年,他们在自己这个大老粗常年不在家的时候,朝夕相处卫国江德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拿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个下午,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照片上安杰的笑容,在他眼里,也变得暧昧而刺眼。
除了搜查物证,他还开始进行痛苦的记忆回溯。
他找来纸和笔,强迫自己回忆过去几十年里,每一次长时间离家的经历。
海岛驻防,半年。
远洋护航任务,八个月。
进京学习,四个月。
卫国他把这些时间段,一个个地列在纸上,形成了一张触目惊心的时间表。在这些漫长的岁月里,他都缺席了。而安多孤单,多无助。
他拼命地回忆,在那些时间段里,安杰的身边都出现过谁。
除了那个姓宋的老师,他又想起了一个人。那是安杰的一个远房表哥,有一年安杰带孩子们回青岛探亲,他不在家,就是那个表哥帮忙忙前忙后,对安杰格外照顾。
他还想起,安杰曾经的邻居,那个同样是军官家属的王嫂子,她的弟弟好像也对安杰很有好感卫国每一个可能的名字,都被他写在了纸上。
他看着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感觉自己像个疯子。这些人,有的已经过世,有的早已失去了联系。
他要如何去求证?难道要一个个打电话去质问那些如今也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吗?
他做不到。
这种无力感和挫败感,几乎将他压垮。
就在他准备放弃,准备接受这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准备就这么糊涂地痛苦一辈子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他一直刻意回避,却又知道是最后希望的地方。
安杰卧室的床头柜里,那个上了锁的红木匣子。
那个匣子,是安杰的嫁妆。她宝贝得不得了,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那个匣子就一直跟随着她。她曾开玩笑地对他说:“江德福,这里面装的是我的潘多拉魔盒,是我一辈子的少女心事,你可不许偷看。”
他当时还笑着说:“我才不稀罕看你们女人的小秘密。”
一辈子,他真的从未碰过那个匣子。
可现在,这个充满了浪漫色彩的“潘多拉魔盒”,在他眼中,却变成了藏着妻子背叛证据的黑匣子。
他知道,答案,一定就在里面。
他找到了工具箱,拿出了一把小锤子和一把螺丝刀。他站在床头柜前,看着那个雕着精致花纹的红木匣子,犹豫了很久。
他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在说:打开它!把真相找出来!你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骗一辈子!
另一个声音却在哀求:别打开!就让它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吧。至少,你还能保留一些关于安杰的美好回忆。一旦打开,可能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会被摧毁。
最终,愤怒和不甘,战胜了那仅存的一丝温情。
他举起了锤子。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木头碎裂的声音,那个守护了安杰一辈子秘密的锁,被他粗暴地撬开了。
他的心,也跟着那声脆响,碎了。
匣子,被打开了。
江德福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他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掀开了那个小小的木盖。
没有他想象中,那足以让他崩溃的情书,也没有任何男人的照片或信物。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些零碎的老物件。
一枚已经褪色的蝴蝶发卡,那是他第一次领工资时,在地摊上花五毛钱给她买的,她却一直戴到发卡断掉都舍不得扔。
一张他第一次出海远航前,在码头上给她拍的单人照。照片上的安杰,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迎着海风,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还有几块她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泛黄,糖果也早已风干变硬。
江德福拿起那几块硬邦邦的糖,心里一阵绞痛。他想起安杰有低血糖的毛病,他便总是在口袋里给她备着糖。后来,这就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习惯。
看着这些充满了两人共同回忆的物件,江德福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是自己疯了?安杰临终前,是不是因为病痛而产生了幻觉,说了胡话?
他多希望是这样。
他宁愿是自己疯了,也不愿相信安杰会背叛他。
就在他准备合上盖子,结束这场荒唐的自我折磨时,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匣子的底部。
他感觉到,那层铺底的天鹅绒衬布下,似乎有些不平整。
他的心脏,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抠开了那层衬布的边缘。
一个夹层。
在天鹅绒底衬下,竟然有一个精心设计的夹层。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泛黄,四个角都被磨损得起了毛边,看得出,曾被主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信封上,是安杰娟秀而熟悉的字迹。
那字迹,他看了几十年,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上面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只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字:
“德福亲启”。
江德福的呼吸,瞬间被扼住了。
他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答案。这就是安杰留给他的,最后的审判书。
他的大脑一片轰鸣,血液疯狂地涌上头顶。他感觉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伸出手,扶住了床头柜。
他的心脏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双手的颤抖,拿起了那个信封。信封很薄,却感觉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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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指尖,颤巍巍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一沓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他抽出信纸,展开。昏黄的台灯灯光下,安杰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丽,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刻刀,狠狠地凿在他的神经上。
信的开头,是他所熟悉的、安杰式的温柔。
“亲爱的德福: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请不要为我悲伤,人总有一死,能与你相伴一生,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没有耐心看这些温情脉脉的话语。此刻,这些话在他看来,充满了虚伪和讽刺。他快速地扫过,像一个急于知道自己判决结果的囚犯,焦急地寻找着那个能给他最终审判的段落。
终于,他找到了。
他看到了那足以摧毁他整个世界的一段话。
安杰在信中写道:“德福,我知道,我临终前那句未说完的话,一定让你痛苦万分。原谅我,亲爱的,那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压了一辈子。我不能带着它进棺材,我必须告诉你。我们这个家,我们深爱着的五个孩子里,确实有一个,从血缘上,不属于你。请你,在你看到真相后,千万不要怪他,他和你一样,都是无辜的。更不要怪你自己,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我……”
江德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信纸的下一行。
那上面,用安杰清清楚楚的字迹,写着那个孩子的名字。
当他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喃喃地念着:
“怎么可能…那个孩子,怎么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