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入境的金属探测门发出轻响时,沈知微有一种宿命般的平静。
八年了,这座城市的空气依旧湿润而粘稠,像一张挣不脱的网。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讯息,来自她的律师:“傅斯年已知晓您回国的消息,他动用了关系,想给你一个‘教训’。”
沈知微关掉屏幕,倒映在她眼中的,是候机厅玻璃外一架腾空而起的飞机。
教训?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一次,到底是谁给谁教训,还未有定论。
八年的脱胎换骨,她早已不是那个围着他一败涂地的傅太太。
她是沈知微,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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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了,她终于肯回来了。”
傅斯年指间的雪茄顿住,猩红的光点在烟雾后明灭,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俯瞰着脚下这座被金融与权力浸透的城市,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掌控者对失控之物失而复得的淡漠。
“是的,傅总。”助理陈默低着头,声音谨慎得像在踩钢丝,“根据出入境记录,夫人……沈小姐乘坐的航班,一个小时前已经落地。”
“夫人?”傅斯年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像金属划过玻璃,“她也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身高腿长的男人,身上昂贵的定制西装勾勒出压迫感十足的轮廓。
八年时间,足够他将傅氏集团的商业版图扩大三倍,也足够让“傅斯年”这三个字,成为商界一个无人敢于轻易触碰的符号。
唯独在沈知微这件事上,他品尝到了长达八年的失控。
那个女人,曾是他千挑万选的妻子。
温顺、美丽、安静,像一只被养在金色笼子里的鸟,除了依赖他,没有任何生存能力。
他享受她的崇拜和仰望,也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她毫无保留的付出。
他以为,那只鸟会永远为他一个人歌唱。
直到八年前,那只鸟撞破了笼子,飞走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人间蒸发。
这成了傅斯年人生中最大的一个污点。
他动用了一切力量,却连她的一丝踪迹都找不到。
一个没有家世、没有人脉、甚至连工作经验都没有的女人,怎么可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现在,她回来了。
“备车,”傅斯年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去机场。”
陈默的头垂得更低了,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他跟了傅斯年十年,太了解这位老板的脾气。
他享受将一切都牢牢攥在手里的感觉,而沈知微的离开,是对他权威最彻底的践踏。
如今她回来,傅斯年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另外,”傅斯年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动用我们所有的媒体资源,封锁她的一切社会关系。酒店、租车、银行卡……我要让她在这座城市寸步难行。让她明白,没有我,她什么都不是。”
他要让她像八年前一样,走投无路,只能回来求他。
他要亲眼看着她眼中那点可笑的倔强被碾碎,然后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回到他脚边。
这才是她应有的结局。
“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谁才是主子。”他冷酷地总结道,仿佛在说一件碾死一只蚂蚁般的小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被这沉重的气氛捏爆了。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引爆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颤抖着手,将一份文件递了上去。
“傅总……”
傅斯年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还有事?”
“您可能……误会了。”陈默的声音艰涩无比,“夫人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见您。”
傅斯年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起,一丝不悦浮上心头。
陈默硬着头皮,将那份文件又往前递了递,上面的几个加粗黑体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这是今天早上,我们收到的由‘道格拉斯国际律师行’发来的函件。”
“夫人……沈知微小姐,是回来和您办离婚手续的。”
一瞬间,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支被傅斯年夹在指间的雪茄,“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折断。
滚烫的烟灰落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烫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洞,正如傅斯年此刻的心情。
离婚?
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那个除了他一无所有的女人,那个连信用卡都是他的副卡的女人,那个八年前狼狈逃走的女人,现在要回来跟他离婚?
一股荒谬的、被挑衅的怒火,从傅斯年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陈默手里的文件,视线落在“离婚协议”四个字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她凭什么?”傅斯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
“据说……据说沈小姐现在是道格拉斯律所的合伙人之一,专攻跨国商业纠纷。这次回来,一方面是处理您的事,另一方面……”陈默不敢再说下去。
“说!”
“另一方面,她是作为‘天穹资本’的首席谈判代表,来和我们……争夺‘华创芯科’的收购案。”
如果说,“离婚”这两个字只是点燃了引线,那么陈默的后半句话,则彻彻底底引爆了傅斯年体内的炸药。
华创芯科!
那是傅氏集团筹谋了整整两年,势在必得的战略目标。
为了这个项目,他投入了无数心血和资源,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而天穹资本,是半路杀出来的、背景神秘的海外财团,也是这次收购案中唯一的、最强劲的对手。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那个八年前还需要靠他养活的女人,如今会摇身一变,成为他最强劲对手的王牌,站在他的对立面,要从他嘴里抢食。
这已经不是教训了。
这是宣战。
傅斯年的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到仿佛能凝结出冰来。
他紧紧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她不是要离婚吗?不是要抢项目吗?我倒要看看,她长了多大的本事!”
“立刻!给我查!我要知道这八年,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她所有的资料,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漏!”
傅斯年一把将变形的文件摔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还有,通知下去,华创芯科的收购案,总负责人由我亲自担任!”
他要亲手,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连同她背后所谓的天穹资本,一起碾得粉碎。
02
浦东国际机场,VIP贵宾通道。
沈知微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清冷而精致的脸。
八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洗去了曾经的青涩和怯懦,沉淀出一种疏离而强大的气场。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手机再次震动,是律师发来的新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据内线消息,他亲自接手了华创芯科的案子,并且正在动用一切力量调查你的过去。”
“意料之中。”沈知微回了四个字,语气平静无波。
她太了解傅斯年了。
那个男人,就像一头领地意识极强的雄狮,任何对他权威的挑战,都会引来他最猛烈的反击。
他不会允许任何事情脱离他的掌控,尤其是她。
也好。
她就是要让他知道,她回来了。
不是作为那个逆来顺受的傅太太,而是作为他的对手,沈知微。
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接过沈知微手中的行李箱:“Echo姐,车已经备好了。”
Echo,是沈知微在业内的名字。
在国际顶尖的商业谈判圈里,这个名字代表着常胜不败的传奇。
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只知道她像个幽灵,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战场,用最冷静的头脑和最犀利的手段,为她的雇主赢下看似不可能的胜利。
“去律所。”沈知微言简意赅。
“不去酒店吗?您飞了十几个小时。”助理关切地问。
“不了,时间宝贵。”她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座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如今看来,只剩下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
这里没有家,只有一个需要她亲手了结的过去。
半小时后,陆家嘴金融中心,道格拉斯国际律师行。
顶层会议室里,数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律师和几位中国顶尖的律师团队成员已经正襟危坐。
当沈知微推门而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Echo。”为首的,是道格拉斯律所的亚太区负责人,一个年近六十、精神矍铄的美国老头,大卫。
“大卫。”沈知微与他握了握手,随即坐到主位上,“情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大卫推了推眼镜,面色凝重,“傅氏集团比我们想象中更难对付。他们已经提前布局了两年,华创芯科的管理层几乎都被他们渗透了。而且,傅斯年这个人……非常棘手。”
一位本地的律师补充道:“Echo,傅斯年在上海可以说是手眼通天。我们刚刚得到消息,他已经开始动用关系,从各个层面给我们施压。工商、税务,甚至连消防都开始找我们的麻烦。”
“常规操作。”沈知微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知难而退?”
她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华创芯科密密麻麻的资料和数据。
“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急了。”她冷静地分析道,“一个真正自信的猎人,是不会在狩猎前大吼大叫的。他这么做,恰恰暴露了他的软肋——他害怕输,尤其害怕输给我。”
会议室里的众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她的话语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安抚了所有人的焦躁。
“傅氏的优势在于他们对华创芯科内部的渗透,以及他们雄厚的本土资本。而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掌握了华创芯科最核心的技术专利——也就是他们创始人张教授手上那30%的股份。”
沈知微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一份人物档案。
“张教授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对商业斗争很反感。傅斯年用了一切办法,都没能让他松口。这也是为什么收购案拖了两年都没能完成的原因。”
“所以,我们的突破口,就是张教授。”大卫一点就通。
“没错。”沈知微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兵分两路。法务组,立刻针对傅氏集团可能发起的恶意竞争行为,准备好所有的反制预案。我要让他打出的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
“商业组,”她看向另一批人,“立刻整理出所有关于张教授的资料,他的家庭、喜好、甚至是他每天散步的路线,我全部都要。我要在48小时内,见到他。”
“可是,Echo,”有人迟疑道,“据说张教授脾气很古怪,他已经拒绝了所有投资方的会面请求,包括我们之前派去的人。”
沈知微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别人见不到他,不代表我见不到。”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因为,他是我大学时的导师。”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在海外声名鹊起的神秘谈判专家Echo,竟然和华创芯科的创始人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
这简直就是王牌。
“好了,会议结束。各位,准备开战吧。”沈知微合上电脑,站起身,干脆利落。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整个团队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助理跟着沈知微走出会议室,忍不住低声问道:“Echo姐,你和张教授的关系……为什么之前没有在资料里提过?”
沈知微的脚步停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那栋标志性的傅氏集团大厦。
“因为,”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怅惘,“这是我为傅斯年准备的,第一份礼物。”
八年前,她是张教授最得意的门生,在芯片设计领域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读完博士,成为新一代的科研领军人物。
但她为了嫁给傅斯年,放弃了保送名额,中断了学业,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这件事,成了张教授心中最大的遗憾,也成了师徒二人之间一道无法提及的伤疤。
傅斯年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他当年亲手毁掉的一个科研天才,会在八年后,以这种方式,回到他面前,成为他称霸芯片产业之路上,最难以逾越的障碍。
这,才是真正的教训。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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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傅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傅斯年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那是他动用了所有情报网,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搜集到的,关于沈知微这八年的一切。
资料很详尽,又很空白。
详尽的是她这几年作为“Echo”的辉煌战绩:华尔街的并购神话,硅谷的危机公关,欧洲老牌家族的资产重组……一桩桩一件件,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案例。
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操盘手,精准、冷静、致命。
空白的是她的个人生活。
除了知道她毕业于斯坦福法学院和商学院,拿了双硕士学位之外,其余一片模糊。
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她的八年,仿佛就是由一场场商业战争组成的。
傅斯年越看,心头的火烧得越旺。
他无法将资料上那个光芒万丈、被誉为“华尔街不败女王”的Echo,和记忆里那个柔顺、怯懦、甚至有些笨拙的沈知微联系在一起。
那个连换灯泡都要等他回家的女人,是怎么在短短八年内,变成这副模样的?
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想承认,没有他的沈知微,竟然过得更好,好到让他都觉得刺眼。
“叮铃铃——”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是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傅总,刚刚得到消息,天穹资本的人,已经和华创芯科的张教授接触上了。”
傅斯年的瞳孔猛地一缩:“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小时前。地点是张教授常去的一家茶馆。”陈默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们的人被拦在了外面,根本无法靠近。”
傅斯年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地址发我!”
他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Echo,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见到连他都敲不开门的张教授。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了一家古朴的茶馆外。
茶馆很僻静,藏在一条深巷里,没有傅斯年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反而透着一股悠然的禅意。
他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两个人。
沈知微依旧是那一身白色西装,背影挺直。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华创芯科的灵魂人物,张承德教授。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一壶清茶,两只青瓷小杯,热气袅袅。
他们没有在谈公事,张教授手里拿着一枚棋子,似乎正在和沈知微下棋。
那画面,和谐得像一幅水墨画,却刺痛了傅斯年的眼睛。
他花了两年时间,用尽了金钱、人脉、资源,都未能换来与张教授一次心平气和的会面。
而沈知微,这个他曾经弃如敝履的女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
强烈的嫉妒和挫败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过去,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茶馆的宁静。
“张教授。”傅斯年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张承德抬起头,看到傅斯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沈知微。
沈知微仿佛没有看到傅斯年一样,她纤细的手指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清脆的落子声,像是在傅斯年的心上敲了一下。
“老师,您输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晚辈对长辈的亲昵。
“老师?”傅斯年捕捉到这个称呼,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死死盯着沈知微,“你叫他什么?”
沈知微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与傅斯年对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傅总,”她开口,声音同样平静,“有何贵干?”
“傅总?”这个称呼,比“老师”更让傅斯年感到愤怒。
他一把攥住沈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知微,你玩什么把戏?老师?你什么时候和他扯上关系了?”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失控,引来了茶馆里其他客人的侧目。
沈知微的眉头因为疼痛而轻轻蹙起,但她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傅总,请你放手。在公共场合拉拉扯扯,有失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傅斯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的身份就是你还没离婚的丈夫!沈知微,你别忘了,你的名字还在我的配偶栏上!”
他以为这句话能刺痛她,能让她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然而,沈知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傅斯年,你是不是忘了,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把我的名字从你的配偶栏上,彻彻底底地划掉。”
她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傅斯年最痛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承德教授突然开口了。
“傅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严,“请你放开我的学生。否则,我就要叫保安了。”
傅斯年的动作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承德。
“你的……学生?”
“没错。”张承德站起身,将沈知微护在身后,那姿态,像一个保护幼崽的父亲,“知微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如果不是因为你,她本该在八年前就站在世界芯片技术的最前沿。”
张承德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傅斯年脑中炸响。
他猛地想起来了。
八年前,沈知微的确是在读博士,读的好像就是……微电子专业。
他当时只觉得那是什么无聊的学科,还嘲笑过她,说傅家的太太不需要懂那些东西,只需要会插花、懂茶艺就够了。
为了让他高兴,她第二天就提交了退学申请。
原来,她放弃的,是这样一条他从未了解,也从未在乎过的康庄大道。
原来,她和张教授的关系,根源在这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意和恐慌,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傅斯年。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沈知微的一切,却发现,他连她的过去,都一无所知。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沈知微护在身后的老人,再看看沈知微那双清冷陌生的眼睛,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沈知微,你跟我回去。”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和乞求。
沈知微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很轻,但傅斯年却感觉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
“傅总,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的律师会就离婚和财产分割事宜与你沟通。至于华创芯科,我们商场上见。”
说完,她扶着张承德,转身,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傅斯年僵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但那个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与他完全相反的方向。
茶馆外,夜风微凉。
傅斯年看着那两人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车,消失在车流中。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以为他能轻易地将她抓回笼中,却发现,她早已不是那只脆弱的鸟。
她长出了坚硬的羽翼,飞向了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而他,才是那个被困在原地,固步自封的可怜人。
04
“老师,对不起。”
车内,沈知微低声道歉。
她知道,刚才傅斯年的出现,破坏了恩师难得的清净。
张承德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当年,是我没有坚持让你留下来。”
如果当年他能更强硬一些,或许这个他最看好的学生,就不会经历这么多年的苦。
沈知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流转,却没有映入眼底。
“不怪您。是我自己的选择,也该由我自己来承担后果。”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静,“现在,我就是回来结束这一切的。”
张承德看着她坚毅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八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成长为如今这个独当一面的女强人。
他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才磨砺出这一身的铠甲。
“知微,你告诉老师,这次回来,只是为了离婚,还是……”他迟疑地问,“为了华创芯科?”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坦诚道:“都有。离婚,是为了拿回我的人生。而华创芯科,是为了拿回我的梦想。”
八年前,她为了爱情,放弃了在芯片领域深造的机会。
这八年,她在另一个战场上厮杀,看似风光无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午夜梦回时,那些曾经画在图纸上的芯片电路图,依旧是她心中最深的渴望。
华创芯科,是张承德教授毕生的心血,也代表着国内半导体技术的顶尖水平。
傅斯年想收购它,是想将它变成自己商业帝国里一块赚钱的版图。
而沈知微不同。
她想帮助老师守住这份心血,并让它真正地站在世界之巅。
这是她对过去的弥补,也是她对自己未来的交代。
“傅斯年不会善罢甘休的。”张承德忧心忡忡,“他的手段,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沈知微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以,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她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
“老师,这是天穹资本为您准备的合作方案。我们不会像傅氏一样要求绝对控股,我们只要30%的股份,并且,我们会投入十亿美金,用于新一代光刻技术的研发,不求任何回报。”
张承德愣住了。
这个条件,优渥到近乎不真实。
“你们……为什么?”
“因为天穹资本的创始人,是一位对芯片技术有着极致追求的理想主义者。他认为,技术,应该掌握在真正懂它的人手里。”沈知微解释道,“而我,只是负责执行他的意志。”
“当然,”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作为交换,我需要您手上的股份,在接下来与傅氏集团的博弈中,为我们提供绝对的支持。”
张承德看着眼前的沈知微,那冷静的头脑,周密的计划,以及那份隐藏在商业条款背后的理想主义情怀,让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终于笑了,笑得无比欣慰。
“好孩子,你真的长大了。”他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老师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一次。傅斯年那边,你放手去做,我给你兜底!”
有了张承德的承诺,沈知微感觉自己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另一边,傅斯年回到公司,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查!给我查天穹资本!我要知道它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他对着陈默怒吼。
一个能拿出十亿美金搞研发,却只要30%股份的资本,这根本不符合商业逻辑。
这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绝对和沈知微有关。
陈默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新的资料:“傅总,已经查了。天穹资本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层层穿透之后,最终的持有人信息是……绝密,根本查不到。”
“废物!”傅斯年一把将资料扫落在地,“一群废物!”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知微的归来,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和心绪。
他想不通,那个女人凭什么?
凭什么能得到张承德的青睐?
凭什么能代表神秘的天穹资本?
凭什么能如此风轻云淡地站在他对面,对他说“商场上见”?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别怪他来硬的。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帮我做件事。我要华创芯科最重要的那批光刻胶原料,在一个星期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釜底抽薪。
这是傅斯年最擅长的手段。
没有了核心原料,华创芯科就是个空壳子。
他就不信,到了那个时候,张承德和沈知微还能坐得住。
他要让沈知微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技巧和人情,都不过是笑话。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这通电话的内容,在不到十分钟后,就以加密邮件的形式,发送到了沈知微的手机上。
看着邮件里那段简短却致命的文字,沈知微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她就知道,傅斯年一定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八年来,他一点都没变,依旧是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商人。
“Echo姐,怎么办?”助理的声音有些慌乱,“那批光刻胶是从荷兰ASML公司定制的,是华创芯科下一代芯片研发的命脉。如果被傅斯年截胡,公司至少要停摆半年。”
“他不会得逞的。”
沈知微的语气异常平静,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与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傅氏大厦遥遥相望。
“傅斯年以为他能掌控一切,但他忘了,这个世界,不是只围绕着他一个人转的。”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国际长途。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说的是一口流利的德语。
“Echo,我的老朋友,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是遇到麻烦了吗?”
“克劳斯,”沈知微用同样流利的德语说道,“我需要你帮个忙。帮我截下一批货。从鹿特丹港出发,目的地是中国上海。”
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起来:“听起来像007的剧情。告诉我,我的对手是谁?”
“傅氏集团,傅斯年。”
“哦?”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趣,“那个号称中国商界帝王的家伙?有点意思。不过,Echo,你知道我的规矩,我从不白白帮人。”
“当然。”沈知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伊卡洛斯’计划的漏洞,一个足以让你的老对手万劫不复的漏洞。”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随即,克劳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激动。
“成交!货什么时候到港?”
“三天后。”
“很好。三天后,我会让傅斯年连一粒灰尘都见不到。”
挂掉电话,沈知微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傅斯年,你以为你能釜底抽薪?
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作真正的,瓮中捉鳖。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05
三天后,上海港。
一艘巨大的货轮缓缓靠岸,码头上,傅氏集团的人马早已严阵以待。
为首的,是傅斯年的心腹之一,物流部的总负责人李经理。
李经理搓着手,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已经接到了傅总的死命令,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将这批来自荷兰的光刻胶“合法”地扣押下来。
他甚至已经打通了海关的关系,找了个“货物成分与申报不符”的由头,万无一失。
只要这批货一到手,华创芯科的命脉就等于被他们攥在了手里。
到那时,无论是张承德还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沈知微,都只能乖乖低头。
“来了来了!”手下人一声高喊。
只见一个巨大的集装箱被吊车缓缓吊起,上面清晰地印着ASML公司的标志。
李经理的眼睛亮了,他立刻挥手:“准备动手!”
然而,就在集装箱即将落地的瞬间,异变突生。
数辆黑色的越野车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冲了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码头的喧嚣。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神情冷峻的欧洲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高近两米、如同铁塔般的白人壮汉。
他径直走到李经理面前,手中拿着一份文件,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这份货物,我们‘接管’了。”
李经理愣住了:“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
壮汉没有废话,直接亮出了文件。
那是一份由发货方ASML公司和收货方天穹资本共同签署的委托书,授权他们——一家名为“克劳斯国际安保”的公司,全权负责此次货物的运输和交接。
文件上有ASML公司CEO的亲笔签名,还有国际海事组织的公证,完全合法有效。
“这……这不可能!”李经理脸色大变。
天穹资本怎么会提前想到这一手?
还找来了国际上最顶尖的安保公司?
克劳斯安保,那可是连中东王室都请来保护油田的顶级团队,怎么会接这种小活?
“让开。”壮汉显然没什么耐心。
李经理哪里肯让,他身后也站着几十号人。
“我告诉你们,这是在中国!在上海!轮不到你们这些外国人撒野!”
壮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对着耳麦用德语说了几句,然后,李经理就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场面。
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货船上,突然升起了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深蓝色的旗,上面有一个三叉戟的标志——国际海事仲裁法庭的旗帜。
这意味着,这片水域和这批货物,已经受到了国际海事法规的临时保护。
任何试图强行抢夺的行为,都将被视为海盗行径。
李经理的腿瞬间就软了。
他只是个企业经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国际纠纷!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克劳斯安保的人已经迅速完成了交接,将那个宝贵的集装箱装上了自己的重型卡车,扬长而去。
李经理和他的手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个屁都不敢放。
消息传回傅氏集团,傅斯年当场砸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汝窑茶具。
“克劳斯!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他咬牙切齿。
克劳斯,欧洲地下世界的王者,业务遍及安保、物流、情报,背景深不可测。
傅斯年几年前在欧洲拓展业务时,曾经和他有过几次摩擦,双方互有胜负,谁也没占到便宜。
他万万没想到,沈知微竟然能请得动这尊大神。
“她到底给了克劳斯什么好处?”傅斯年想不通。
克劳斯的出场费是天价,而且从不轻易出手。
沈知微凭什么能让他如此大费周章?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来。
他发现,自己对沈知微的认知,已经完全失效了。
这八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的人脉、她的手腕、她的能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就像一个自大的拳手,以为对手还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孩,一拳挥出,却发现对方早已穿上了重型铠甲,而自己,反而被震得虎口发麻。
“傅总,”陈默的声音颤抖着,“现在怎么办?没有了原料,我们的收购计划……”
“闭嘴!”傅斯年烦躁地打断他。
他知道,釜底抽薪这一招,已经彻底失败了。
不仅失败,还让他成了业内的笑柄。
他几乎可以想象,现在有多少竞争对手正在背后嘲笑他的愚蠢和无能。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绝不能输给沈知微。
既然商场上的手段奈何不了她,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傅斯年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
他要撕开她那层坚硬的职业伪装,找到她最柔软、最脆弱的软肋,然后,狠狠地刺下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帮我查一件事。八年前,沈知微在离开前,去过哪家医院,见过哪个医生,所有的记录,我都要。”
他模糊地记得,八年前,沈知微离开的前一个月,情绪很不稳定。
她似乎……怀孕了。
但他当时正忙于一个重要的并购案,对她那点小情绪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甚至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用这种方式来博取他的关注。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离开的真正导火索。
如果,他能找到那个孩子……
傅斯年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卑劣,很无耻。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想赢,只想让沈知微回到他身边,哪怕是用最不堪的手段。
夜,深了。
沈知微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上的一条信息,久久没有动。
信息来自她安插在傅氏集团内部的眼线,只有一句话:“他开始查你八年前的医疗记录了。”
来了。
她就知道,以傅斯年的性格,无计可施的时候,一定会用这种方式来攻击她。
她闭上眼睛,八年前那个冰冷的手术室,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医生那句“傅太太,很抱歉,我们尽力了”,仿佛就在昨天。
那个未成形的孩子,是她心中最深的一道疤,是她永远不愿触碰的痛。
傅斯年,他终究还是要去揭开它。
助理走进来,看到沈知微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Echo姐,你没事吧?”
沈知微缓缓睁开眼,眼中那瞬间的脆弱已经被彻底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寒冰。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可怕,“通知律师团队,准备启动最终方案。”
“最终方案?”助理愣了一下,“可是,那不是我们最后的底牌吗?现在就动用,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了。”沈知微转身,看向助理,那眼神,像一个即将踏上决战战场的将军。
“傅斯年已经不配做一个‘对手’了。
对于一个试图用你死去的孩子来攻击你的‘敌人’,你不需要再讲任何规则和体面。”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本来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要他,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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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傅氏集团的股价,在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崩盘了。
开盘不到十分钟,股价断崖式下跌,直接触发熔断。
整个市场一片哗然,无数股民和投资机构陷入恐慌。
“怎么回事?!”傅斯年在紧急召开的董事会上,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财务总监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傅总,是……是天穹资本。他们联合了十几家海外对冲基金,在昨天晚上美股收盘后,对我们所有在海外上市的子公司和关联公司,发动了全面的、毁灭性的做空打击。”
“我们的资金链,在短短三个小时内,就被他们精准地切断了七个节点。现在市场上全是关于我们财务造假、资不抵债的负面消息,根本……根本控制不住!”
傅斯年如遭雷击,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
做空?
这怎么可能!
傅氏集团的财务状况一向稳健,怎么可能被轻易做空?
而且还是如此精准、如此迅猛的打击?
这不像是商业攻击,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由内而外的精准外科手术。
“内鬼!”傅斯年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因为愤怒和惊骇而布满血丝,“公司里有内鬼!有人把我们最核心的财务数据,给了沈知微!”
他死死盯着在场的每一个董事和高管,那眼神像要吃人。
在座的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与他对视。
傅斯年知道,现在追查内鬼已经没有意义了。
当务之急,是稳住股价,保住集团。
“陈默!”他吼道,“立刻联系所有合作银行,申请紧急授信!不惜一切代价,把股价给我拉回来!”
“晚了,傅总……”陈默的脸色惨白如纸,“我们所有的银行信贷渠道,在半小时前,被全部冻结了。”
“什么?!”
“是……是道格拉斯律所。”陈默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们向国际商业法庭提交了一份长达三百页的诉讼申请,指控我们……在过去五年中,存在大规模的违规操作和不正当竞争行为。这份诉状,就是我们被冻结信贷的直接原因。”
三百页的诉状!
五年内的所有违规操作!
傅斯年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为了扩张,用过不少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手段,但那些都是极其隐秘的,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沈知微……又是沈知微!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傅氏集团最深层的秘密?
突然,一个被他忽略了八年的事实,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八年前,沈知微嫁给他之后,因为无所事事,他为了让她“学点东西”,曾经让她担任过自己一年的私人助理。
那一年里,所有最核心、最机密的文件,都会经过她的手。
所有的商业决策,她都在旁边旁听。
他当时只觉得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花瓶,是个摆设。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眼中柔弱顺从、安安静静的女人,竟然拥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堪比计算机的分析能力。
她就像一块沉默的海绵,悄无声息地吸收了傅氏集团所有的核心机密,包括那些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亲手,将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她的手上。
而现在,八年后,这把刀,带着复仇的烈焰,狠狠地插回了他的心脏。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傅斯年口中喷出,洒在了光洁的会议桌上,触目惊心。
“傅总!”
整个会议室乱成一团。
傅斯年却仿佛没有感觉,他撑着桌子,双眼失神地看着窗外。
他知道,完了。
这不是商业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蓄谋已久的屠杀。
沈知微不是要打败他,她是要将他连根拔起,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化为灰烬。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莫名其妙,甚至连对手真正的杀招是什么都没看清。
不,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傅斯年强撑着身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疯狂的火焰。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会议室,不顾所有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地冲进电梯。
他要去见沈知微。
他要把那张牌,狠狠地甩在她的脸上。
他要让她知道,就算他一无所有了,他也能让她痛不欲生。
半小时后,道格拉斯律所楼下。
傅斯年的车被拦住了。
他不管不顾地冲下车,试图闯进大楼,却被几个高大的保安死死按住。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疯狂地挣扎,嘶吼着沈知微的名字。
往日里那个高高在上、衣冠楚楚的商业帝王,此刻狼狈得像个街边的疯子,引来了无数路人围观。
“让她下来见我!沈知微!你给我下来!”
顶层办公室里,沈知微站在窗边,冷冷地看着楼下那场闹剧。
助理站在她身后,低声说:“Echo姐,需要让保安把他赶走吗?太影响公司形象了。”
“不用。”沈知微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让他闹。”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被打落尘埃后,是何等丑陋不堪的模样。
“对了,”沈知微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派去医院的人,有消息了吗?”
“有了。”助理递上一份文件,“我们的人在他之前拿到了所有资料。并且,按照您的吩咐,给了他一份‘他想要’的资料。”
沈知微接过文件,没有看,只是轻轻放在了桌上。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个疯狂的身影。
傅斯年,你以为你抓住了我的软肋?
你错了。
那个孩子,确实是我最深的痛。
但现在的我,早已学会了如何与疼痛共存。
而你即将看到的,不是我的软肋。
而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座坟墓。
手机响起,是傅斯年派去调查的人打来的。
傅斯年挣脱保安,一把抢过手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说!查到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同样激动:“傅总!查到了!八年前,夫人确实怀孕了!而且……而且那个孩子没有流产!她在一个私立医院,把孩子生下来了!”
“什么?!”傅斯年浑身一震。
孩子……还活着?
他有一个孩子?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绝望。
他有孩子!
他和沈知微有孩子!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是能将沈知微永远绑在他身边的,最强的锁链!
“孩子在哪儿?!男孩还是女孩?!”他语无伦次地追问。
“是个男孩!出生后就被送到了国外一个寄宿家庭!我们已经拿到了地址和照片!”
傅斯年挂掉电话,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泪水和疯狂。
他赢了!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指着楼上沈知微办公室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沈知微!你听着!你给我生了个儿子!你以为你跑得掉吗?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他想象中沈知微的惊慌失措。
而是头顶上,那块巨大的户外LED屏幕,突然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DNA鉴定报告。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两组基因序列的比对结果。
一组,属于那个所谓的“他的儿子”。
另一组……
不属于傅斯年。
而属于另一个男人——周慕白。
傅斯年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呆呆地看着那份刺眼的报告。
紧接着,屏幕上画面一转,出现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八年前的,不孕不育诊断书。
诊断人,正是傅斯年。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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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全世界的喧嚣都离傅斯年远去,他的耳中只剩下自己心脏被一寸寸碾碎的声音。
不孕不育。
那份冰冷的诊断书,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想起八年前,确实因为备孕许久没有动静,在沈知微的劝说下去做过一次检查。
但他当时何等高傲,连报告都没看,就认定了问题一定出在沈知微身上。
他甚至还为此嘲讽过她,说她是“不会下蛋的鸡”。
原来,真正有问题的人,是他自己。
而那个孩子……
周慕白……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记忆深处。
那是他曾经最好的兄弟,也是他最得力的副手。
八年前,正是周慕白背叛了他,窃取了公司机密,导致傅氏集团差点破产。
事后,周慕白畏罪潜逃,从此杳无音信。
傅斯年一直以为,周慕白只是为了钱。
现在他才明白,那场背叛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一桩惊天的丑闻。
他的妻子,和他最好的兄弟,一起背叛了他。
那个他以为能成为自己救命稻草的孩子,竟然是他们苟合的产物。
“啊——!”
傅斯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巨大的羞辱和背叛感,像岩浆一样在他体内灼烧,将他的理智和尊严烧得一干二净。
他疯了一样冲向大楼,用头去撞那坚硬的玻璃门,嘶吼着:“沈知微!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纷纷后退。
顶层办公室里,助理看着楼下那疯狂的一幕,心有余悸地问:“Echo姐,这……这是真的吗?那个孩子……”
“当然是假的。”
沈知微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那个孩子,在八年前的手术台上,就已经和我一起死了。”
那份DNA报告,那份诊断书,甚至那个叫周慕白的“父亲”,都是她一手伪造的。
周慕白八年前就因为绝症死在了海外,她只是利用了这个消失的人,为傅斯年量身定做了一个最能摧毁他的故事。
她要让他尝尝,被最亲近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她要让他明白,他当初施加在她身上的那些羞辱和痛苦,她会千倍百倍地奉还。
“那……傅斯年的不孕报告……”助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哦,那个是真的。”沈知微淡淡地说,“当年,是我亲手把他的检查报告换掉了。我只是,把真相延迟了八年才告诉他。”
助理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眼前这个美得像冰雕一样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个女人的心思,缜密、狠辣、滴水不漏。
她从八年前就开始布局,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一步一步,将傅斯年引入了她精心设计的绝路。
这不是报复。
这是审判。
“楼下的闹剧,该收场了。”沈知微放下咖啡杯,拨通了一个电话,“王局长吗?我是道格拉斯律所的沈知微。我公司楼下,有人寻衅滋事,严重扰乱了公共秩序,麻烦你们来处理一下。”
几分钟后,几辆警车呼啸而至。
傅斯年被几个警察强行制服,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他还在疯狂地挣扎,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沈知微的名字,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透过车窗,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名誉、事业、爱情、甚至连做男人的尊严,都在这一天,被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女人,剥夺得干干净净。
警车呼啸而去,楼下的闹剧终于散场。
沈知微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街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她的心中,一片空洞。
就像八年前,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失去那个孩子时一样。
她赢了这场战争,却仿佛也失去了一切。
“Echo姐,”助理走上前,将一份文件递给她,“华创芯科的张教授来了,他想见您。另外,天穹资本的创始人……也给您发来了祝贺邮件。”
沈知微接过文件,却没有看。
她只是轻声问:“邮件里,说了什么?”
“他说,‘恭喜你,终于打扫干净了屋子。现在,欢迎回家,知微。’”
听到“知微”这个久违的称呼,沈知微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打开那封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Z。
而在邮件的末尾,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清秀的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坐在一架钢琴前,笑得阳光灿烂。
那张脸,和傅斯年,有七分相似。
而在男孩的身后,站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正慈爱地看着他。
那个男人,正是早已“死”在海外的,周慕白。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08
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沈知微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照片,那个男孩的笑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不可能。
她的孩子,明明已经……
她颤抖着手,点开了照片的详细信息。
拍摄时间,是昨天。
拍摄地点,是瑞士苏黎世的一家私人音乐学院。
而那个发件人“Z”,天穹资本神秘的创始人,他的邮件签名档里,有一串地址——正是那家音乐学院的地址。
一个疯狂而荒谬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Echo姐?你怎么了?”助理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猛地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Echo姐,张教授还在等您!”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瑞士!
立刻!
马上!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将她从地狱或天堂,彻底定义的答案。
当沈知微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时,她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来电人是“Z”。
与此同时,瑞士,苏黎世湖畔的一栋古典别墅里。
一个穿着中式长衫的男人挂掉电话,看着窗外皑皑的雪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的面容清隽,气质儒雅,正是照片上站在男孩身后的周慕白。
“她来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你确定,这是最好的方式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阴影中传来,正是华创芯科的创始人,张承德教授。
他竟然也在这里。
“老师,这是唯一的方式。”周慕白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八年的恨,足以将一个天使逼成魔鬼。如果不让她亲眼看到,亲手触碰到,她永远也无法从那个自己构筑的地狱里走出来。”
张承德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傅斯年那个混蛋,毁了她半辈子。”
“不,他没有。”周慕白摇了摇头,“他只是让她摔了一跤。是知微自己,凭借着那股不甘和恨意,重新站了起来,并且站到了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从这一点上说,我甚至应该感谢他。”
“你……”张承德被他的理论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慕白笑了笑,走到钢琴前,轻轻抚摸着琴键。
“八年前,我查出绝症,万念俱灰。是知微拿着我的诊断报告,找到了我,给了我一个计划。”
“她说,她要离开傅斯年,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也让傅斯年永不翻身的理由。而我,这个即将‘死去’的人,是最好的棋子。”
“我假装背叛傅斯年,窃取商业机密,为她的离开制造了一个合理的契机。然后,我‘畏罪潜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天穹资本,就是用我从傅斯年那里‘窃取’的第一桶金,加上老师您在海外的专利授权,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张承德听得目瞪口呆,这八年里隐藏的惊天秘密,比任何商业战争都更加惊心动魄。
“所以,天穹资本真正的老板……”
“是我,也是知微,更是老师您。”周慕白坦然道,“我们三个人,才是天穹资本的灵魂。我负责在海外运筹帷幄,知微负责在明面上冲锋陷阵,而您,则是我们最坚实的技术后盾和精神支柱。”
“那……那个孩子……”张承德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慕白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他看向二楼的方向。
“当年,知微确实流产了。傅斯年的冷漠和不闻不问,让她彻底心死。但就在她准备放弃一切的时候,医生告诉她,她怀的是双胞胎。”
“手术只拿掉了一个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胚胎,而另一个,坚强地活了下来。”
“为了保护这个孩子,也为了彻底斩断与傅斯年的过去,知微对外宣称孩子没了。然后,在我‘潜逃’海外后,她秘密来到瑞士,生下了他。”
“这个孩子,叫念念。沈念。思念的念。”
周慕白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沈知微的敬佩和心疼。
“这些年,她一个人,在海外求学、打拼,一边要和我一起建立天穹资本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一边还要在暗中照顾念念。她不敢与孩子相认,怕傅斯年发现。只能让我扮演父亲的角色,以‘周叔叔’的名义,守护在他身边。”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所有的苦,所有的思念,都自己一个人扛。她把对傅斯年的恨,当成自己前进的唯一燃料。现在,燃料烧尽了,仇也报了,她那根紧绷了八年的弦,也该松一松了。”
“所以,你把念念的照片发给她?”
“是。”周慕白点头,“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念念,还有我们。她的人生,不应该只有复仇。”
“那傅斯年呢?你就这么放过他?”张承德还是有些不甘心。
周慕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老师,您以为,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就是对他最狠的惩罚吗?”
他摇了摇头。
“不。对他那样高傲的人来说,最残忍的,是让他知道,他曾经拥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他亲手抛弃、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孩子。然后,让他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悔恨,去思念,去痛苦,却永生永世,都无法再见到这个孩子一面。”
“这,才是对他最极致的,凌迟。”
二十个小时后,一架私人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
沈知微走出机舱,甚至来不及感受瑞士的寒冷,就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汽车。
当车子缓缓驶入那栋湖畔别墅时,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迎接她的男人,周慕白。
他比八年前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丝毫没有绝症病人的颓态。
“你没死。”沈知微的声音沙哑。
“托你的福,找到了新的疗法,暂时死不了。”周慕白微笑着,为她打开了车门。
沈知微没有动,她的目光穿过周慕白,死死地盯着别墅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她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那个窗口传来。
是《小星星变奏曲》。
她怀孕时,最喜欢弹给肚子里的宝宝听的曲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八年的坚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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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沈知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二楼的。
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
那段熟悉的钢琴旋律,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她,穿过八年漫长而冰冷的时光。
琴声来自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门虚掩着,温暖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端坐在钢琴前。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小西装,背影挺得笔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地跳跃着。
听到开门声,男孩停下了弹奏,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知微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静止了。
那是一张何其熟悉的脸。
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几乎是傅斯年童年照片的翻版。
但那双眼睛,却和自己一模一样,清澈、明亮,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你……是谁?”男孩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她,清脆的声音像山间的泉水。
沈知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两行滚烫的泪,无声地滑落。
是她的孩子。
是她的念念。
他还活着。
他长这么大了。
长得这么好。
男孩看到她哭了,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琴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她面前,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想要帮她擦去眼泪。
“阿姨,你别哭。”他软软糯糯地说,“是不是周叔叔又欺负你了?”
这句天真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知微情感的闸门。
她再也控制不住,蹲下身,一把将男孩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念念……”她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将脸埋在男孩小小的肩膀上,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
这是她的骨肉,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这八年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唯一的温暖和希望。
男孩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懵,但他没有挣扎。
他能感觉到这个陌生阿姨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爱意。
他犹豫了一下,学着周叔叔安慰他时的样子,伸出小手,轻轻地拍着沈知微的后背。
“不哭,不哭。”
这个小小的动作,彻底击溃了沈知微最后一道防线。
她抱着儿子,放声大哭,将八年来所有的委屈、思念、痛苦和悔恨,都哭了出来。
周慕白和张承德静静地站在门外,没有打扰这迟到了八年的母子重逢。
“念念很懂事,也很聪明。”周慕白轻声说,“他继承了你的音乐天赋,也继承了……傅斯年的商业头脑。我教他下棋,他十岁就能赢我。”
张承德欣慰地点了点头,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好,好啊。这孩子,是知微的希望。”
哭了不知道多久,沈知微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松开怀抱,捧着儿子的小脸,仔仔细细地看着,怎么也看不够。
“念念,”她哽咽着,声音颤抖,“我是……妈妈。”
男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周叔叔都告诉我了。”他平静地说,那份超乎年龄的成熟,让沈知微心疼不已,“他说,妈妈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女英雄,去打一个很坏很坏的大怪兽了。打完了,就会回来接我。”
“现在,怪兽打完了吗?”他仰着小脸,满怀期待地问。
沈知微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打完了。”她吻了吻儿子的额头,“但是妈妈……输了。”
她赢了傅斯年,赢了全世界,却输掉了陪伴儿子成长的,整整八年。
“没有。”男孩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了几十个城市。
“周叔叔说,妈妈每打赢一个地方,就会在这里插上一颗星星。你看,”他骄傲地挺起小胸膛,“我的妈妈,快把全世界都点亮了。”
沈知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原来,她每一次在海外的浴血奋战,每一次在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都被周慕白用这种方式,记录了下来,讲给了她的儿子听。
在念念的世界里,她不是一个缺席的母亲。
她是一个,正在为他征服世界的,超级英雄。
“走吧,”周慕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该让知微,看看我们为她准备的,真正的‘家’了。”
他带着沈知微和念念,来到了别墅的顶层。
那是一个巨大的玻璃花房,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温暖如春。
而在花房的正中央,竟然搭建了一个小型的芯片无尘实验室。
各种最先进的仪器设备,一应俱全。
“这是……”沈知微震惊了。
“这是天穹资本这几年,除了投资之外,做的唯一一件事。”周慕白微笑着说,“我们网罗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半导体专家,也包括从傅氏集团挖来的核心团队,在这里,延续你和老师当年的梦想。”
“华创芯科的收购案,只是一个开始。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败傅斯年,而是要创造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芯片帝国。”
张承德教授走上前,将一份设计图递给沈知微。
“孩子,欢迎回家。”他郑重地说,“这里,才是你真正的战场。”
沈知微接过那份承载着梦想和希望的图纸,看着身边的儿子,看着眼前的恩师和挚友,八年来,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过去的,都过去了。
那个叫傅斯年的男人,和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都将被埋葬在时间的尘埃里。
而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10
一年后。
中国,上海。
一场举世瞩目的科技峰会正在举行。
当沈知微作为“天穹资本”首席技术官兼“天穹芯科”CEO,走上演讲台时,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长发披肩,脸上带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她彻底褪去复仇的冰冷外壳,沉淀出一种属于技术领军者的,温润而强大的光芒。
“今天,我将向大家展示的,是‘天穹一号’。”
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枚指甲盖大小,却结构精密到令人叹为观止的芯片。
“这是全球第一款,基于全自主知识产权的3纳米制程工艺,设计和生产的AI芯片。它的算力,是目前市面上最先进芯片的三倍。而它的能耗,只有其五分之一。”
台下一片惊呼。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被西方国家“卡脖子”多年的高端芯片领域,中国,终于有了自己的王牌。
而创造这个神话的,正是眼前这个一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女人。
演讲结束,沈知微在后台接受了几个顶级媒体的专访。
“沈总,所有人都很好奇,是什么支撑着您和您的团队,在短短一年内,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奇迹?”一位记者问道。
沈知微笑了笑,目光温和而坚定。
“是爱。”她简单地回答。
记者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沈知微却没有过多解释,她看向镜头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远在瑞士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是爱。
是对儿子迟到了八年的补偿,是对恩师和挚友信任的回报,更是对那份被埋藏了多年的,科研梦想的,炙热的爱。
这份爱,让她足以抵御一切风雨,创造一切奇迹。
采访结束,沈知微走出后台,迎面撞上了一个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傅斯年。
他瘦了,也老了很多。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夹杂着些许银丝。
身上虽然还穿着昂贵的西装,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只剩下一种被岁月和悔恨打磨后的颓唐。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悔恨,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乞求。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冲上来,只是远远地站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靠近。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知微!”
在她即将走远的瞬间,傅斯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知微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都知道了。”傅斯年艰难地说,“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几乎倾家荡产,动用了所有剩下的人脉,才终于查清了当年的所有真相。
他知道了那个被牺牲掉的孩子,也知道了那个幸存下来的,被他伤透了心的妻子,是如何在绝境中,为他生下了唯一的血脉。
他也知道了,那个孩子,叫念念。
每当午夜梦回,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钝刀,反复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好吗?”傅斯年卑微地问,眼中充满了泪水。
“他很好。”沈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你,他过得很好。”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傅斯年。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让无数人俯首称臣的男人,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向着他抛弃了八年的妻子和儿子,跪下了他那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
“对不起……知微……对不起……”他泣不成声,像一头濒死的困兽,“你让我……见见他,好不好?就一眼,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沈知微沉默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身后的栏杆上。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傅斯年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到了她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念念穿着小博士服,手里举着一张奖状,笑得灿烂无比。
他的身边,站着沈知微、周慕白和张承德,三个人,像一家人一样,幸福地依偎在一起。
而在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清秀而决绝的字迹:
“傅先生,我与我的家人,祝您此生,平安顺遂,孤独终老。”
傅斯年颤抖着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那刺眼的幸福,像万千钢针,扎进他的心里。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和他血脉相连,却永远无法触碰的儿子,看着那个他爱了一辈子,却被他亲手推开的女人。
他终于明白,周慕白当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才是对他,最极致的,凌迟。
他将永远活在悔恨和思念的炼狱里,看着他们一家幸福美满,而自己,只能抱着一张薄薄的照片,孤独地,走向生命的尽头。
他输了。
从八年前,他亲手将那份退学申请书摔在沈知微脸上的时候,就彻彻底底地,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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