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来了，把“学外语的”工作都给干没了吗？

记者/杨宝璐

编辑/宋建华

石阳在做翻译工作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AI在各个专业正在“大杀四方”。2023年，以ChatGPT为代表的AI技术大爆发，并开始渗透到多个领域。这其中，AI大语言模型功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语言服务行业。据《2025中国翻译行业发展报告》显示，2024年中国翻译行业总产值708亿元，其中，九成以上翻译企业有意布局人工智能技术，44.5%的企业已经采取行动，布局人工智能技术版块，46.4%的企业准备在工作中融入人工智能技术。

在普通人看来，外语专业似乎成了AI冲击下第一波“最惨”的专业之一。毕竟在2025年，连全球三大高翻院校之一的美国明德大学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也宣布逐渐停止研究生项目招生。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译者们，却并不觉得“末日已经到来”，AI帮他们“解决了90%的基础工作”，但仍无法替代人去完成剩下10%的难点——AI难以企及的文化洞察、逻辑校验与专业适配。

这不仅是效率之争，更是关于沟通本质的回归——在技术洪流中，AI是提升效率的利器，但人与人的彼此理解与联结，依然是跨越语言障碍的基石。

快的，慢的

30秒。这是排球比赛中，留给教练叫停比赛，给上场队员调整战术的时间。

每到这个时候，庞新杰的五感灵敏程度一下子就会被调动起来。球场人声嘈杂，耳朵必须精准抓住外籍教练的每一个单词，在大脑中飞快翻译成为中文，再传达给队员。

“AI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来不及调适。”庞新杰笑称。每到这时，他就像跟教练在“抢话”，常常是教练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开口，两人声音叠着声音，又快又冲。饶是如此，30秒内也不过只能说五六个短句。

2024年起，庞新杰开始担任中国男排国家队的翻译。每年，他要陪伴球队走过四月到九十月的整个赛季。主教练维塔尔·海宁来自比利时，庞新杰需要陪同他进行日常训练、临场指导，以及比赛结束后的技术会议。

在庞新杰看来，AI翻译在体育英语应用场景中的辅助作用，并没有想象得那么便利。“因为AI对于排球术语和语境并不熟悉。”

在翻译中，“熟词僻义”是个比较大的难题，比如，排球术语有个词叫做first tempo，如果将这个词丢给AI处理，AI可能会将其翻译为“第一速度”或“第一节奏”，但在排球比赛语境下，这个词应该被译为“快攻”。

体育比赛节奏快，容错率低，没有充足的时间留给AI去辨别这是“节奏”还是“快攻”的语境，只能倚重专业翻译人员长期训练的肌肉反应，以及对于语境的判断。

“相较于辅助笔译，AI对于专业的口译辅助提升作用比较有限。”高级翻译石阳告诉深一度，目前，他能使用AI的场景，主要集中在译前准备阶段。

口译者接到翻译任务后，首先要阅读大量资料、熟悉材料。但有时准备时间紧张，AI强大的搜索能力和基础翻译能力就派上了用场。2025年9月，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爱德华·莫索尔前去成都的中学进行演讲，当时，石阳担任翻译，但主办方并没有给他提供任何资料。莫索尔主要的研究方向是神经医学，这在翻译行业，是最难的几座“大山”之一，石阳只能通过AI去搜集爱德华·莫索尔的相关资料，并列出中英文对照，进行准备。

“AI最大的用处，就是它能找到一些非常小众，但却精准的资料。”石阳解释，那几天，他反反复复地观看爱德华·莫索尔在国外高校的演讲视频，熟悉医学词汇与演讲的主题背景，“结果他在成都的中学来演讲的内容，很多就是我准备到的。”石阳说。

而AI应用在笔译中，效率提升可称惊艳。程妍还记得，自己接的第一个翻译业务，是帮一位老师翻译专著。整部专著有十多万字，她每天翻译一章，先用AI翻译，再人工进行逐字校正，每天花费四小时左右，整本书翻译下来，只用了十多天。相比较之下，纯人工翻译，一天大约只能译3000到5000词，翻译同等体量的专著，至少要一个月。

但这并不意味着翻译工作的结束，“我的老师曾讲过，就是因为AI翻译的效率会提高，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放松人对于AI翻译内容的检校。”程妍说。

庞新杰在比赛中担任主教练翻译

能干的，不能干的

中国政法大学外国语学院翻译研究所副所长戴嘉佳告诉深一度，AI在“效率提升”上的价值很明显，能替代大量重复性、机械性的工作，但局限性也很突出。在她所任教的英语+法律专业，AI对法律术语表达的精准性不足，常混淆近似法律概念，“如‘定金’与‘订金’、‘侵权’与‘违约’的英文对应表达。”戴嘉佳解释，“这都需要人工逐一核验。”

翻译追求“信、达、雅”，在采访中，多位专业翻译均表示，目前市面上常用的AI工具，在经过一定的训练后，在“信”和“达”方面基本可以达标，但要做到“雅”，AI还缺一点“人味儿”。

何以“雅”？程妍解释，那位老师还在专著中写了一些中文诗词，因此希望在翻译时，英文也能译为押韵格式；中文诗词字数基本相同，他希望翻译成英文也能基本相同。

“这（诗词翻译）本身就是外语专业中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程妍解释，AI翻译虽然大大提高了效率，但对于译者而言，更重要的是如何在AI的翻译基础上进行修改，给出一个贴合预期的版本。

“很多AI工具的确可以取代大部分日常翻译工作，准确度很高，人工更多是检查核校，做最后难度最大的10%的工作。这也对译者的职业素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曾做法语翻译的何强说。

何强解释，在口译过程中，“场景判断”是非常重要的，译者需要察言观色，去感知双方的情绪和状态。“比如当双方都很生气时，有可能会用一些不太好的、程度比较深的词汇，倘若AI直接翻译出来，就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冲突。”他说，这时，人工译者就会将双方的表述转换成更为委婉的表达，当跨文化交流存在误解时，人工译者也要及时解释，消弭误解。

何强观察到，自己加过的几个翻译兼职群，如今对于译者的要求变高了许多。在2020年以前，翻译市场需求量大，学生兼职翻译的水平可能只需要专四、专八，但现在有时需要达到欧洲语言标准的C1、C2级别，“类似于雅思7.5到8.5的水平。”

而2023年之后，他明显感觉到翻译市场需求量减少。他有一些朋友就职于法国企业，以前会去法国出差，现在更多的跨国沟通变成了线上会议，而线上会议的实时翻译，可以解决基础的沟通问题。

“AI大规模应用后，法律译者的专业素养要求不是降低了，而是更聚焦化、高阶化了。”戴嘉佳说。在AI应用前，译者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在术语检索、文本梳理等基础工作上，核心素养更偏向全面的语言与法律知识储备。但在AI大规模应用后，基础的语言转换工作被部分替代，对译者的核心要求转向了“AI无法替代的高阶能力”。

“一是法律术语的深度适配能力，不再是简单的术语对应，而是要能判断AI生成术语的准确性，结合具体法律场景选择最精准的表述；二是文本逻辑的穿透解读能力，需要译者快速识别AI翻译中的逻辑偏差，尤其是复杂法律文本中隐藏的法律关系、权利义务边界，这要求译者不仅懂语言，更要具备深厚的法律实务认知；三是译后编辑的精准优化能力，要能高效修正AI译文的错误，同时保持法律文本的严谨性、规范性，这对译者的细节把控和专业敏感度提出了更高要求。”戴嘉佳说。

何强在翻译现场

贵的，便宜的

根据麦可思研究院《2025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2024届外国语言文学类专业本科毕业生毕业半年后的平均月收入为‌5839元‌，低于全国本科平均水平‌6199元，而近十年该专业的初始薪资增长水平，也慢于全国平均薪资水平。

这或许与之前外语类专业设置过多有关。据全国高等学校学生信息咨询与就业指导中心2014年统计，2013年国际经济与贸易、英语、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等十个专业的普通高校本科专业的毕业生规模最大，其中英语、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会计学和艺术设计专业的毕业生都超过10万人。2016年，英语专业更在高考搜索热度中高居第二。

而在经历了又一个十年的发展之后，2024年，我国外国语言文学类专业招生高校共有981所，外国语言文学类专业计划招生近20万人。据新东方网站统计，截至2024年12月，英语专业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已超过10万人，在全国1308所本科高校中，逾四分之三（984所）开设英语专业，数量位居所有专业之首。

“就拿我所学的波兰语专业来说，我觉得是不是这个专业有点开得太多了。”提到这个问题，现已定居波兰的外语专业学生宁月说，在她刚刚进入大学的2016年，国内开设波兰语专业的大学并不多，但仅在一年之后，波兰语专业扩张，截至2025年，已有15家高校开设了波兰语专业。

宁月读本科时，班上只有20个同学，大家就业的主要方向是考部委、考公务员、去有波兰业务的公司、去国际广播电台等需要外语专业的媒体，以及继续去高校当波兰语老师。“他们完成学业之后，不一定会真正能用波兰语去对口就业。或者说，他们找不到只用波兰语这个专业就能做的工作岗位。”宁月告诉深一度，她观察到波兰所需要的中波外贸翻译岗位也并不太多，且业务相对传统。“带个团，或者是大型的展会，比如说有中国的商家过来，厂家需要在本地找人翻译。”

戴嘉佳认为，外语翻译专业的就业情况，既受到市场供给关系变化的影响，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AI的冲击。

“从市场端来看，外语专业就业市场并非整体萎缩，而是呈现结构性分化。”戴嘉佳解释，在她看来，普通纯笔译岗位确实有所收缩，但从她所任教的法律外语需求量来看，服务国家涉外法治建设、全球治理的高端法律翻译岗位需求反而稳中有升。

“AI主要替代的是低难度、重复性的基础翻译工作，这直接影响了依赖基础技能的毕业生就业，但对具备‘外语+法律+战略传播’复合能力、掌握AI工具应用的高端人才而言，冲击有限。”戴嘉佳说。

李慧做在线雅思辅导已经有四年了，在她看来，外语培训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AI的冲击。

“网上说的留学生回国三件套：教英语、修改申请文书、做留学顾问，我都干过。”李慧说。她本科阶段和硕士留学阶段分别学英语和英语文学专业，毕业后在社交媒体上做雅思1对1陪练。

“很多学生在社交平台上找老师，主要是为了获得资料、当期口语题库模板和写作模板，然后找AI练。”李慧介绍。“现在外语培训太卷了，一个人找老师，立马就有好几个老师主动来问你。”李慧说。去年有段时间，她发现找她咨询1对1的学生变少了，于是就私下打听其他老师的价格，“有一个人跟我说，听说读写四门包过7，报价只要899，这可信吗？”

但这个价格换成AI老师，真的可信。AI口语陪练软件的会员，每月只百元左右，可以从用词、发音、语法等多维度打分，且可不限次数练习；AI写作软件甚至可以从文章主题、句式、段落和词汇等不同方面打分，每次只要十多块。

“真上了考场，学生得分跟AI给出的分差距不会太大。”李慧评价。但她强调，AI软件对于学生的基础有一定的要求，“至少你得看得懂批改，知道下次怎么写不会错。”而对于分数要求比较高的学生而言，她还是建议跟着真人老师学。

笔译市场和单价也因AI的挤压而越发拥挤。据《2024中国网络文学出海趋势报告》显示，2024阅文旗下海外门户起点国际新增出海AI翻译作品超2000部，同比增长了20倍。其中，网文畅销榜排名前一百的作品中，AI翻译作品占42%。

中国出口的竖屏短剧的大规模出海，也离不开AI翻译的加持。2025年，宁月也陆续接了一些短剧翻译的兼职。“AI翻译得已经很好了，我只需要去做校正，看看AI翻译有没有漏翻和不妥当的地方。”宁月说。

AI翻译多是词对词的直译，有时比较生硬。宁月介绍，比如在波兰语中，既有像中文中的“您”这样的尊称，也有像“你”这样的平辈称呼，但AI翻译并不能很准确地将这些词翻译出来，这就需要译者手动修改。

另外，翻译公司要求将剧中人物名字本土化，即便是中国古装短剧的“古言古语”，也要翻译成接地气的波兰语表达。但AI做不到把王二哥翻译成马修，把翠兰翻译成茱莉亚。宁月在翻译中很大一部分工作，是要给剧中人物起一个波兰名字，并做到全剧统一。

“短剧一集一分钟多，如果是比较难的剧，比如中国古装剧，校对一集需要5到8分钟，但像比较简单的现代剧，5分钟以内就能完成。”宁月说。但效率提高的同时伴随着收入的降低，宁月称，在AI翻译之前，每翻译一集的酬劳大概有十几块，但使用AI翻译之后，人工校译的价格被打到了每集六块人民币。

李慧向一位老师询价，马上有其他同行私信她进行推销

何以“外语+”

为了配合市场需求的变化，近年来，国内高校对于外语专业的调整颇多。包括华东师范大学、上海财经大学、河南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西南交通大学等多所知名高校，纷纷撤招或停招外语类本科专业，而其他仍在招生的学校，多调整了课程与培养方案，以“外语+”的方式培养复合型人才。

“对于外语专业的学生而言，语言学习是基础，不同学校的特色课程都是在语言学习之外增加的。”庞新杰说。他本科时就读于北京体育大学俄语专业，在低年级阶段，课程包括基础俄语、俄语视听说、俄语实用语法等，到了大三，则要学习高级俄语，还在视听说和语法之外，增设了写作、阅读、文学史和翻译等课程。

深一度在采访中了解到，大部分高校的外语院系，在本科阶段均以“听说读写”的基础学习为主，近年来，为了提升外语专业学生的综合素质，不少学校在大三阶段或更高年级，增设如传媒、法律、金融等“英语+”方向，供学生选修或辅修双学位。

以戴嘉佳所就职的学院为例，学院对于学生的核心能力培养主要聚焦在三点：一是法律文本的精准解读与转换能力；二是跨境法律文化与实务认知能力，理解不同法系的制度差异对文本表达的影响；三是法律场景的语言应用能力，助力学生具备较强跨文化交流能力。

“笔译方向需达到术语零差错、逻辑无偏差、格式合规范，能独立完成合同、章程、仲裁文书等常见法律文本的翻译，译文符合法律实务要求；口译方向则需在满足笔译核心要求的基础上，同时具备快速术语检索、临场纠错和跨文化适配的能力。”戴嘉佳介绍。

在这个课程体系之下，学院设置了“法学+翻译”双学士学位项目，符合学位授予规定的学生可获两个学士学位证书，且均能参加法律职业资格考试。

在戴嘉佳看来，就如同互联网时代的降临引起的一系列变革一样，AI时代的降临，也会给语言服务市场带来一定的结构调整。法律翻译涉及的法律权利义务的传递，承载着法治规则的跨文化传播使命，一旦出现错误可能引发法律风险，甚至影响国家在全球治理中的话语权。这就要求译者不仅懂语言，更要懂法律。

“能准确解读法律文本的内涵、理解不同法域的制度差异、把握法律术语的精准适配，同时具备向国际社会阐释中国法治的传播能力。”戴嘉佳解释，这种“语言能力+法律专业素养+战略传播意识”的复合能力，是AI和普通译者都无法替代的。从就业市场来看，跨境法律服务机构、国际仲裁机构、涉外企业法务部门，尤其是参与全球治理的国际组织、推动中国法“走出去”的实务部门，对这类复合人才的需求一直很稳定，尤其是具备法律同传能力的高端人才，缺口依然很大。

在戴嘉佳看来，更值得关注的是外部舆论误导，“不少人认为‘AI可替代所有翻译’，既降低了行业社会认同，也让部分学生产生专业焦虑，甚至盲目放弃核心能力修炼，反而加剧了就业困境。”

机械的，真实的

何强还记得，自己在本科准备法语翻译考试的时候，深深有种“很努力，但被AI打败”的感觉。“我背了很多词汇表达方式——比如‘人类命运共同体’‘全球倡议’等等，但是翻译出来的文章，远远低于AI翻译的准确性。”

他很挫败。“我就会想，我为什么还要去准备这种考试？”

然而随着他的法语越来越流畅，跟AI的较劲也随之烟消云散，“如果仅仅把语言作为翻译的工具，意义是有限的。对于个人而言，语言更多是对于思维和世界观的塑造。”何强告诉深一度，由于法国人平时多喜欢看电视辩论节目，因此作为学法语的学生，他们也会去看电视辩论节目，去了解法国人如何思考，如何写论文。

AI很难理解真人在面对另一种文化碰撞时的兴奋感，程妍在出国后，一般会先尝试用英语与对方沟通，如果对方无法用英语沟通，她才会选择使用AI工具。“我觉得面对面正常交流沟通，是比通过机器沟通更好的交流方式。”

在她看来，即便在生活场景中，AI的使用也不是次次都“灵”的，而是需要在万事都顺利、对方有时间也有耐心的情况下，才可以发挥出实际作用。之前，她在俄罗斯打到黑车，对方收费很高，于是程妍就跟司机去讨价还价，那一次，她用了AI工具去沟通，效果就很不好。

“在一个陌生的国家，人生地不熟的，对方的目的就是要多收费，他根本就不想跟你沟通。在这种情况下使用AI也没什么用。”

何强也不喜欢在日常交流中使用AI，他还学过西班牙语，读研期间去墨西哥交换了半年。“其实我的西语没那么好，但是当地人愿意鼓励我，让我慢慢说。”他宁愿磕磕巴巴绞尽脑汁地去想一个自己会说的表达方式，也不愿直接使用AI沟通。“在墨西哥的半年，我的西班牙语水平突飞猛进，可能我永远都没法达到像使用母语一样使用西班牙语，但不需要借助任何翻译工具去跟外国人交流时，你能感受到文化交流带来的那种直观而微妙的乐趣。”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乐趣呢？何强还记得，在自己刚学习法语一年之后，他第一次踏上了法国的土地。站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广播传来“某某站台的某某号列车，将要在几点去往哪个地方”的通知声。

“那种感觉非常梦幻。”何强说。一瞬间，时空流转，仿佛回到法语专业课的课堂上，打开书本，耳机里传来基础数字听力练习的报数。

那是他敲开另一重文明之门的叩门声。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何强、程妍、宁月、李慧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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